【第一章】
天玄宗的清晨,钟声准时在卯时响了三下。
我从蒲团上睁开眼。
丹田里的灵力运转了一整夜,比昨天浓了一丝,也只是一丝。
筑基中期,这个境界我已经卡了八个月。
不算快,也不算慢,在内门两百多号弟子里排中游偏下,属于那种长老点名永远跳过、分配任务永远轮不到好差事的位置。
我起身,推开木窗。
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晨露的味道。
远处的剑台上已经有人在晨练了,几道剑光划破雾气。
我看了两眼,关上窗,开始叠被子。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修炼,吃饭,听课,再修炼。
偶尔赵平川拽我去后山烤野兔,偶尔沈若笙送两瓶自己炼的回灵丹过来,说是炼废了不好意思卖让我帮忙试药。
我尝过,药效比宗门药铺卖的还好。
炼废了?鬼信。
但她非要这么说,我也不拆穿。
安稳、平淡、无波无澜。
这就是苏青衡在天玄宗的全部生活。
直到那天。
是在藏经阁三楼。
我借了一本《五行基础衍变论》,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来翻看。
阳光从雕花窗格里筛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悬浮。
很安静。
然后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半透明的,淡青色的,浮在空气中,像水面上的涟漪。
【第一次看这本书,感觉开头好无聊啊。】
我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左右看了看——没人。
藏经阁三楼向来冷清,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只趴在书架顶上睡觉的灰猫。
我揉了揉眼睛。
那行字还在。
而且又多了一行。
【主角什么时候出来啊?前面这些配角铺垫也太多了。】
配角?
什么主角?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
是一种非常诡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些字像是……有人在讨论什么东西。
像茶馆里的闲聊,像街边说书人散场后听众的议论。
但他们讨论的内容,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顾凌洲第二章就出场了,别急。】
顾凌洲。
这三个字出现在半空中的那一刻,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
顾凌洲是我的同门师弟,比我晚入门两年,但修为已经是筑基后期。
天赋极高,容貌出众,长老们提起他时眼睛里全是光。
宗门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而我——
【这个苏青衡感觉好惨啊,机缘被抢,兄弟被杀,最后吐血而亡,纯纯炮灰工具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好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苏青衡。
他们说的是我。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机缘被抢。
兄弟被杀。
吐血而亡。
炮灰。
弹幕还在继续飘。
【主角踩着他上位,经典套路了,作者能不能有点新意。】
【苏青衡发现秘境入口其实是第一个的,结果被顾凌洲截胡,这也太倒霉了。】
【最惨的是他那个兄弟赵什么来着,被周博衍设计害死的那个,替他挡了一剑直接没了。】
赵平川。
这个名字没有直接出现,但“兄弟”两个字精准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是那种看见自己墓碑上的字还没干的恐惧。
我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弹幕没有停,但已经开始飘向别的话题,什么“顾凌洲后期太无敌了”、什么“女主沈若笙被收编可惜了”。
每一条都在往我心口上扎。
沈若笙也会被牵连。
我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书搁在膝盖上,一页也没翻。
灰猫从书架顶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小腿,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脸,圆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自己的心脏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跳动。
弹幕。
书。
炮灰。
主角。
我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一个注定要死的角色。
而杀死我的情节,已经在倒计时了。
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阳光很好,弟子们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今天的课业。
一切如常。
但我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些人,在那本书里,是什么角色?
谁是帮凶?
谁是看客?
谁会在我死的时候叹一口气,然后翻到下一页?
回到住处,我关上门。
赵平川不在,他一大早就去后山练拳了。
隔壁的房间也安静着——那是顾凌洲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扇紧闭的门很久。
门板是普通的松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去年赵平川喝多了耍剑不小心劈的。
顾凌洲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温和,谦逊,不争不抢。
这是宗门里所有人对他的印象。
但弹幕里的那些字告诉我,这个人会夺走我的机缘,会让我身边的人去死,会在万众瞩目之下把我踩进泥里。
我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房间。
坐在桌前。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空白的记忆玉简。
注入灵力,开始刻录。
一条一条,把今天看到的所有弹幕内容,原原本本地刻进去。
有些信息是有用的。
——秘境。苏青衡第一个发现入口,被顾凌洲截胡。
——兄弟被杀。周博衍设计。
——宗门大比。被废修为。含恨而亡。
有些信息暂时看不出价值。
——“后期太无敌了。”
——“女主被收编。”
——“作者太狠了。”
但我全部刻了下来。
因为我不知道弹幕会不会再出现。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眼前。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给了我一样东西。
信息。
关于未来的信息。
我把记忆玉简收进储物袋最深处,贴了两层封禁术。
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秘境。
弹幕说我第一个发现了入口。
那说明线索已经存在了,或者即将出现。
我需要找到它。
而且要在顾凌洲之前。
赵平川。
弹幕说他被周博衍设计害死。
周博衍——外门长老周恒的儿子,平日里跟在顾凌洲身后当跟班,仗着他爹的势在宗门里横着走。我跟他没什么交集,但赵平川上个月因为争夺一块练功场地跟他起过口角。
当时我拉住了赵平川。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仇恨的种子。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来。
恐惧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冰冷的清醒。
你说我是炮灰。
你说我该死。
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平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青衡!起来没?后山今天有野猪下来了,贼肥!走不走?”
我站起来,拉开门。
赵平川站在门口,满头大汗,拳头上还沾着草屑,咧着嘴笑。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在那本书里,会因为替我挡一剑而永远失去血色。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走。”
我把门带上,跟他一起往后山走。
阳光打在他的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走在他旁边,比他慢半步。
看着他的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条命,我不会让你丢。
谁来都不行。
下午,弹幕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练功房里。
我正盘腿运功,灵力沿着经脉缓慢流转。
几行淡青色的字飘过视野。
【话说秘境那段情节,苏青衡是在藏经阁的禁区古籍里发现线索的,一本上古游记,记载了天玄山后脉的异象。】
我差点灵力岔气。
藏经阁禁区。
上古游记。
天玄山后脉。
这些信息精准得要命。
我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继续运功,同时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弹幕还在飘。
【可惜苏青衡发现了线索却没保密好,被顾凌洲身边的人看到了。然后顾凌洲就顺藤摸瓜抢先进去了。】
没保密好。
被人看到了。
我的脑海中飞速构建出一条因果链——
原来的“苏青衡”发现了线索,但在查阅或讨论时被顾凌洲一方的人察觉,导致信息泄露,机缘被夺。
那么,如果我保密呢?
如果我在获取线索后,不让任何人知道呢?
弹幕在给我铺路。
虽然它来的时间和内容我都没法控制,但每一条有效信息,都是我改写情节的筹码。
我收了功,起身走向藏经阁。
但没有直接上三楼的禁区。
我先在一楼借了两本完全不相关的书——一本《灵植辨识手册》和一本《基础阵法入门》。
随意翻了一个时辰。
然后起身,像是漫无目的地走动,顺手将书放回架上,脚步不紧不慢地绕到了通往三楼的旋梯。
三楼的入口有一个简单的禁制,需要内门弟子令牌触碰才能解除。
我贴了令牌,禁制无声消散。
上了楼。
禁区的书架上积满了灰。
这里平时几乎没人来——大部分内门弟子对这些艰涩的上古典籍毫无兴趣,更别说这里面很多书都破损严重,字迹模糊。
我站在书架前,开始寻找。
上古游记。
目光一排排扫过书脊上斑驳的字迹。
《洪荒地志残篇》《九州山河录·卷三》《太虚道人行纪》……
太虚道人行纪。
我的手指停住了。
抽出来。
书很薄,竹简材质已经半朽,字迹用的是上古小篆,笔画细密。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大部分是太虚道人游历天下的流水账——哪座山有灵脉,哪条河产灵鱼,哪个城镇的凡人拜什么神。
翻到第三十七页。
“……行至天玄后脉,北崖壁下,余忽觉灵力异动。细探之,壁内似有洞天隐蔽,灵气浓郁远胜外间。余试以灵力叩之,壁面现古纹,疑为上古阵法封印。余道行尚浅,不敢擅入,遂记之,以待来者。”
天玄后脉。
北崖壁。
上古阵法封印。
我把这一页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烙进记忆里。
然后合上书,放回原位。
没有带走。
没有做任何标记。
甚至没有在这一层多停留。
我下楼时,步速跟上来时一模一样。
路过二楼,一个外门弟子在抄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回到住处,赵平川在煮一锅不知名的肉汤,整个走廊都是味道。
“青衡!来喝汤!下午猎的那头野猪,老王帮我收拾的,绝了!”
他的声音穿透了整条走廊。
隔壁的门开了。
顾凌洲走出来。
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隽。
穿着天玄宗制式的青色内袍,腰间挂着一枚品质极好的储物玉佩。
他看了一眼赵平川锅里翻滚的肉汤,笑了笑:“赵师兄好手艺。”
赵平川大手一挥:“来来来,凌洲你也喝一碗!”
“多谢师兄,我刚从丹房回来,吃过了。”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笑容得体。
目光从赵平川身上掠过,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苏师兄。”
“顾师弟。”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赵平川小声嘀咕:“这小子,每次都客客气气的,但总感觉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没接话。
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咸了。
但我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夜里,赵平川睡了。
他的呼噜声节奏稳定,像一头冬眠的熊。
我坐在床边,取出记忆玉简,把今天的新信息刻录进去。
天玄后脉,北崖壁,上古封印。
秘境的入口。
弹幕说它会在之后某个时间点开启。
而我需要赶在所有人之前。
但不能急。
急了会露出破绽。
顾凌洲不是蠢人。
我把玉简收好,躺下来。
盯着头顶的木质房梁,脑子里一个计划的雏形正在慢慢成型。
第一步:确认秘境入口的确切位置和开启条件。
第二步: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做好进入秘境的准备。
第三步:保护赵平川,远离周博衍的算计。
第四步……
弹幕在这时候又飘了出来。
黑暗中,那些淡青色的字格外清晰。
【我觉得这本书最大的败笔就是把苏青衡写死了,他明明比顾凌洲有意思多了。】
我盯着这行字。
嘴角动了一下。
是啊。
我也觉得不该死。
所以,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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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接下来几天,我的生活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晨起修炼,午间听课,下午练功,晚间温书。
像一台精密却平庸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按部就班地转动。
但齿轮下面,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我用了三天时间,借着每日傍晚的“散步”,将天玄后脉北崖壁的地形摸了一遍。
那地方确实偏僻。
从内门居所出发要走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中间还要穿过一片被宗门列为“灵兽出没区”的密林。
平时根本没有弟子会往那个方向去。
我到了北崖壁下。
崖壁高约数十丈,青黑色的岩石上覆满了苔藓和藤蔓。
表面看起来毫无异样。
我站在崖壁前,试探性地催动灵力,将一缕极细的灵气贴上石面。
什么反应都没有。
意料之中。
太虚道人写的是“灵力异动”和“古纹显现”,说明封印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被激活。
可能是时间,可能是天象,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灵力波动。
弹幕给了我方向,但没给我答案。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递给你一张地图,但地图上只标了终点,路线得你自己走。
我在崖壁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一会儿,记下了周围的地形特征,然后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弹幕飘了几条。
【秘境是月圆之夜开启的,灵力潮汐和封印共振。】
【对对对,书里写的是七月十五,满月那天。】
七月十五。
今天是六月初三。
还有四十二天。
时间充裕。
但也不算多——因为我不仅要准备进入秘境,还要确保在这四十二天里,不出任何岔子。
回到住处时,天色刚擦黑。
远远地看见走廊里站着几个人。
赵平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调门比平时高了不少。
“你什么意思?这块练功场地是我先定的,先来后到懂不懂?”
我加快脚步。
拐过回廊,场景已经清晰了。
赵平川站在走廊中间,双拳攥紧,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对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我认识。
周博衍。
二十岁,外门长老周恒之子,筑基初期。
长了一张白净的脸,五官倒还算端正,但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穿着比普通弟子好上几个档次的绸面内袍,腰间佩玉,手上戴着两枚储灵戒——那是他爹给他的,里面各存了一记金丹期的护体灵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身材壮硕,一看就是打手。
周博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在走廊里来回扇风。
“赵师兄,”他的语气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你说你先定的?你定的?你一个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定什么练功场地啊?那块地旁边是凌洲师兄常用的修炼区,你在那儿又吼又叫的,打扰到凌洲师兄的清修了知不知道?”
赵平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块场地是公共区域,宗门规矩里写得清清楚楚,先到先得,我提前一天去执事堂登记过了。”
“规矩?”周博衍笑了,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一个赵平川,跟凌洲师兄争场地?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赵平川的脸涨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在这时候走了过去。
“平川。”
我的声音不大,但赵平川一下子转过头来。
“青衡?”
我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然后看向周博衍。
周博衍也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像看一件不太值钱的摆设。
“苏青衡?”他想了想才叫出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哦,你啊。有什么事?”
他甚至不确定我叫什么。
以前的我可能会觉得被忽视很正常。
但现在,我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浮现的是弹幕里的那行字——
“赵什么来着,被周博衍设计害死的那个。”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表面上,我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师兄,”我开口,声线平稳,“练功场地的事,执事堂有登记记录,不如我们去执事堂问一声?”
周博衍的扇子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去执事堂?
那等于走公事。
走公事就意味着留档。
留档就意味着他仗势欺人的记录会被写进去。
他爹周恒虽然是外门长老,但执事堂的柳无期是出了名的公事公办,不给任何人面子。
周博衍的扇子又摇了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分。
“至于吗?一块练功场地而已。”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他身后两个打手跟着他走了。
走出七八步远,周博衍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赵平川,场地你用吧。但你最好安静点,别打扰了凌洲师兄。”
脚步声远了。
赵平川长出一口气,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仗着他爹是长老就到处欺负人,有本事比修为啊!筑基初期还是吃丹药吃出来的,跟我打一架试试?”
“打不得。”
我说。
赵平川瞪眼:“怕他?”
“不是怕。”我拉着他往回走,“他爹是长老,你打他,就算赢了也是你吃亏。不值得。”
赵平川虽然性子直,但不傻。
闷了半晌,一拳砸在走廊的木柱上。
“憋屈。”
我看着他的拳头在柱子上留下的浅坑。
是憋屈。
但这种憋屈,我不会让它持续太久。
周博衍。
你今天嚣张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我都记住了。
不急。
慢慢来。
当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房休息。
而是去了执事堂。
值夜的是一个姓孙的执事弟子,年纪不大,金丹期修士柳无期的记名弟子,平时负责处理一些杂务和档案管理。
“苏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孙师弟,我想查一下近三个月外门的供奉收缴记录。”
孙姓弟子愣了一下。
“供奉记录?这个……你查这个做什么?”
“宗门考核快到了,我想复习一下执事堂的工作流程,毕竟我一直想申请执事堂的差事。”我笑了笑,“就看个大概,不用给我原件,抄录一份副表就行。”
这个理由很合理。
执事堂的差事是内门弟子中公认的肥差——轻松、稳定、还能接触宗门核心信息。每年都有不少弟子申请。
孙姓弟子没多想,给我调了一份近三个月的外门供奉汇总表。
我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
表面上是在学习流程。
实际上,我在找一个人的名字。
周博衍。
外门弟子的供奉分为两部分:灵石供奉和药材供奉。灵石按修为等级缴纳固定数额,药材则根据当月宗门任务完成情况折算。
这些供奉由各区域负责的长老或执事代收,汇总后上交宗门库房。
周恒负责的是外门东区。
我对比了东区弟子的任务完成记录和实际入库的供奉数量。
数字对不上。
差额不大,每个月大概少了三十到五十枚低阶灵石,几株常见灵药。
分散在几十个弟子的供奉里,每人少一点,不仔细查根本看不出来。
但汇总起来,三个月就是上百枚灵石。
这些灵石去了哪里?
弹幕没有告诉我。
但我不需要弹幕告诉我。
周恒是长老,他不会亲自干这种脏活。
但他的儿子周博衍,整天在外门东区晃荡,狐假虎威,替他爹“管理”弟子。
那些被克扣的供奉,十有八九是周博衍私吞了,用来换取修炼资源或者挥霍享受。
周恒要么知情默许,要么被蒙在鼓里。
不管哪种情况,这都是一个把柄。
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救赵平川的命的把柄。
我把关键数据默记在心里,合上汇总表,还给了孙姓弟子。
“多谢孙师弟,学到不少。”
“客气客气,苏师兄有空常来。”
我走出执事堂,夜风拂面。
月亮是弯的。
还要再胖四十多天,才会变圆。
时间足够了。
回到住处,赵平川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地上。
我帮他捡起来盖上。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周博衍……你个王八……”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收起笑意,坐到桌前,取出记忆玉简。
将今晚获取的信息一并刻录进去。
外门东区供奉差额,涉及周博衍。
这是第一张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亮出来。
但到了那一刻,它会很好用。
第二天。
下午练功结束后,我在回去的路上“恰好”碰到了沈若笙。
说恰好,其实是我算过她的作息。
她每天下午在药圃待到申时三刻,然后沿着东面的竹径回内门居所。
我在竹径的分岔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有节奏。
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沈若笙从竹林里走出来。
十七岁的少女,身量纤细,穿着天玄宗的浅青色女弟子袍,袖口和衣摆绣着银线的药草纹样——那是药修专属的标识。
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匣,里面传出淡淡的草药气息。
看见我,她微微一愣,然后眼睛弯了一下。
“苏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练完功散步,走到这里来了。”我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怀里的木匣,“又炼了新丹?”
“嗯,一批养气丹,药圃新收的灵草品质很好,想趁新鲜试试。”她说着,想了想,从木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给你,上次那批回灵丹你不是说效果不错?这次养气丹也……也是试验品,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她递瓷瓶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直视我。
耳尖有一点泛红。
她每次送丹都是这个套路。
“试验品”“帮忙测试”。
我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药香纯正,灵气内敛。
“你这试验品的品质,比宗门药铺的成品都好。”
她的耳尖更红了,伸手把瓷瓶往我手里又推了推:“那就留着用,我先……”
“等一下。”
我叫住她。
她转回来,眼神有些疑惑。
我想了想措辞。
不能太直接,不能暴露弹幕的存在,更不能让她觉得我在无事献殷勤。
“最近你有没有在整理药圃旧库的藏品?”
她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药圃旧库已经十几年没人清理了,你是今年新接手药圃管理的,按你的性格,肯定受不了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点头。
“确实在整理。里面好多东西都霉了,但偶尔能翻到一些有意思的旧物件。”
“比如呢?”
“比如一些上古时期的药方残卷,还有几块来历不明的矿石样本……哦对了,还有一块古玉。”
古玉。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古玉?什么样的?”
“巴掌大小,质地温润,上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我试着注入灵力,没有任何反应,不像是法器。可能只是某位前辈的私人收藏,放在药圃旧库里忘记取走了。”
她说得很随意。
但我知道这块古玉意味着什么。
弹幕里提过——“沈若笙手里有一块残缺的古玉。”
如果弹幕的信息链是完整的,那么这块古玉很可能与北崖壁的秘境有关联。
也许是钥匙。
也许是指引。
也许只是一个辅助道具。
但无论如何,它是一个节点。
“有空给我看看呗。”我说,语气随意,“我最近在翻上古典籍,说不定能辨认出那些纹路。”
沈若笙犹豫了一下。
“好啊,明天我带过来?”
“行。就在老地方,藏经阁一楼那个角落的桌子。”
“嗯。”
她应了一声,抱着木匣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夕阳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算。
古玉、秘境、七月十五。
如果古玉真的是秘境封印的关联物件,那它可能是开启封印的钥匙,也可能是在秘境内部导航的工具。
无论是哪种,我都需要它。
而原书中,这块古玉的最终归属者——毫无疑问是顾凌洲。
因为原书中的沈若笙被“收编”了。
她的所有发现、所有成果,最终都变成了主角光环的一部分。
但这一次不会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从她手里夺走她的东西。
也不会让任何人从我手里夺走我的命。
---
【第三章】
七月十五。
月圆之夜。
我在北崖壁下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从戌时等到亥时,夜色浓稠,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大而圆,白得发冷。
月光铺满了整面崖壁。
我站在壁前三丈处,掌心里握着那块古玉。
这一个多月里,我做了很多事。
沈若笙把古玉借给我之后,我花了十几天研究上面的纹路。
纹路确实模糊,但不是磨损——是被某种术法封缄了,需要特定的灵力频率才能激活。
我试了七种不同的灵力运转方式,第八种才成功。
纹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清了——那是一幅微缩的阵图。
和太虚道人游记中描述的“古纹”一模一样。
古玉就是秘境封印的钥匙。
这东西如果落在顾凌洲手里,他会顺利进入秘境,获取传承,一飞冲天。
而现在,它在我手里。
月亮升到了最高点。
崖壁上开始出现变化。
青黑色的岩石表面,一道道银白色的纹路缓慢浮现,像血脉在石头里流淌。
灵力潮汐。
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在剧烈波动,像是海水涨潮,一浪高过一浪。
掌心的古玉开始发烫。
上面的阵图纹路与崖壁上的纹路同时亮起,频率相同,光芒相呼应。
崖壁中央,一道裂缝出现了。
无声无息,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间剖开。
裂缝扩大,内部透出幽蓝色的光芒。
一个洞口。
宽约两人,高约丈许。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看不见尽头。
秘境开了。
我没有犹豫。
抬脚,迈进去。
石阶很长。
越往下走,灵气越浓,浓到呼吸时会被呛到。
周围的石壁上布满了上古符文,发出微弱的光。
我一只手按在古玉上,一只手提着灵光护体,谨慎地一级一级往下。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石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极高,嵌满了发光的灵矿,像满天星辰。
空间中央是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
通体碧绿,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流动,散发出的灵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在石台周围形成了一层薄雾。
道果。
上古传承道果。
弹幕没有对这枚道果做太多描述,只是笼统地说“核心机缘”。
但我现在看着它,能感受到它蕴含的力量——这不是普通的修炼资源,这里面封存的是一位上古大能的修道感悟和残余道韵。
对筑基期的修士来说,这东西的价值无法估量。
我走向石台。
没有机关。
没有守护灵兽。
没有任何弹幕里提到的“致命陷阱”。
因为弹幕说过——“苏青衡其实顺利到了秘境深处,是出来之后才被截胡的。”
秘境内部对苏青衡来说没有致命威胁。
真正的威胁在外面,在知道他发现了秘境的人那里。
而这一次,没人知道我来了。
我伸手,拿起了道果。
入手温热,像握着一颗刚出炉的石子。
金色纹路在我掌心游走,有灵力顺着皮肤渗入经脉,温和但浩瀚。
我深吸一口气,将道果收入储物袋。
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
出了洞口,月亮已经开始西斜。
崖壁上的纹路正在消退,洞口在缓缓闭合。
我站在崖壁前,看着裂缝一点一点收拢,最终完全消失,青黑色的岩石恢复了原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古玉收好,快步往回走。
穿过密林的时候,弹幕飘了出来。
【我去?这一段情节怎么变了?苏青衡已经拿到道果了?】
【不是,顾凌洲呢?顾凌洲不是应该先进去吗?】
【情节崩了吧这是?作者改大纲了?】
我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崩了?
不。
是我改的。
天亮之前,我回到了住处。
赵平川还在打呼噜。
整个世界都不知道,有一枚上古道果已经换了主人。
第二天中午,消息传开了。
不是秘境的消息——是天玄后脉北崖壁出现灵力异动的消息。
有巡逻的外门弟子在凌晨发现了残留的灵力波动痕迹,报告给了执事堂。
执事堂派人去查看,发现崖壁上有微弱的古阵纹残留,判断那里曾经存在过一个上古遗迹入口。
但入口已经关闭了。
宗门高层对此非常重视。
一个上古遗迹,哪怕已经关闭,也意味着天玄宗地盘之下还藏着未被发掘的宝藏。
消息在内门弟子中迅速扩散。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后脉北崖壁那边发现了上古遗迹!”
“真的假的?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入口关了。但长老们已经在研究了,说不定能找到办法重新打开。”
我端着餐盘,坐在老位置,一口一口吃饭。
赵平川坐在我对面,筷子敲着碗沿,眼睛亮晶晶的。
“青衡!上古遗迹!你说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逆天机缘?要是能进去……”
“入口关了,进不去。”
“长老们不是在研究吗?说不定能打开呢!”
我看了他一眼。
“就算打开了,也轮不到我们。”
赵平川撇了撇嘴,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内门弟子两百多号人,排资论辈,哪里能轮到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遗迹里的东西——已经在我的储物袋里了。
我低头喝汤。
视线余光扫到斜前方两桌远的位置。
顾凌洲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筷子搁在一旁。
他在听身边弟子讨论上古遗迹的消息。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为什么?
因为弹幕告诉我——原书中,顾凌洲是知道这个秘境的。
他通过某种渠道(也许是他自己的金手指,也许是有人告诉他)提前获知了秘境的存在,并且抢在苏青衡之前进入。
但现在,秘境已经开了,又关了。
里面的核心机缘已经被人取走了。
他察觉到了。
一个他以为十拿九稳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他不知道是谁干的。
但这种失控感,对于一个“天选之子”来说,比什么都难以忍受。
我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汤的味道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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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事情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秘境的消息传开后不到五天,赵平川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练功房修炼,赵平川说要去药圃领这个月的修炼辅助药材。
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内门弟子慌慌张张跑来找我。
“苏师兄!赵师兄被抓了!”
“什么?”
“执事堂的人把他带走了,说他涉嫌偷盗宗门药圃的珍稀灵药!”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偷盗灵药。
弹幕里的那行字在脑海中炸开——“被周博衍设计害死。”
虽然弹幕说的是“害死”,但这个“死”是原书情节的结果。
在原书中,赵平川可能是先被诬陷、逐出宗门,然后在宗门外遭遇了真正的杀招。
诬陷,就是第一步。
我站起来,往执事堂走。
脚步很快,但没有跑。
跑会引起注意,会显得慌张。
我不能慌。
到了执事堂,门口围了不少弟子。
内门外门的都有,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挤进去。
大堂里,赵平川被两个执事弟子按着跪在地上。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拼命挣扎。
“我没偷!我根本没进过药圃的珍稀库!你们诬陷我!”
堂上坐着柳无期。
四十余岁的面容,表情不喜不怒,手里翻着一份卷宗。
柳无期旁边站着一个人。
周博衍。
他手里端着一个药匣,表情悲天悯人,语气诚恳到让人犯恶心。
“柳长老,弟子也不想相信赵师兄会做这种事。但事实摆在眼前——这批被盗的九转续脉草,是弟子在赵师兄的储物袋附近发现的。赵师兄去药圃领药的时候,刚好经过珍稀库的走廊,而珍稀库的禁制在那个时段出现了短暂的异常……”
“放你娘的屁!”赵平川暴吼,“我什么时候靠近过珍稀库了?!你栽赃!”
“赵师兄,”周博衍的表情变得惋惜,“做了就做了,何必如此激动?弟子只是如实禀报。”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精心编排。
可怜、无辜、客观。
一个忠诚的宗门弟子在痛心地举报同门的违规行为。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血在往头顶冲。
太阳穴在跳。
但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因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控。
赵平川需要的不是我冲上去跟周博衍对骂。
他需要的是证据。
而我手里——恰好有。
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
“柳长老。”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柳无期抬眼看我。
“你是……苏青衡?”
连执事长老都要想一下才能叫出我的名字。
但没关系。
今天之后,他会记住的。
“柳长老,弟子有话要说。”
“说。”
“赵平川师兄今日下午申时前往药圃领取修炼辅助药材,弟子可以作证——他从练功房出发的时间是申时初刻,药圃领药登记处有记录,他到达的时间是申时两刻。从练功房到药圃领药处的正常步行时间就是两刻钟,中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绕道珍稀库。”
柳无期的眼皮动了一下。
周博衍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苏师兄,”他转向我,语气依然客气,“你只是知道他出发的时间,不能证明他走的是最短路线。万一他中间绕了——”
“弟子还有第二点。”
我打断他。
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周师兄说这批九转续脉草是在赵师兄的储物袋附近发现的。请问柳长老,是在储物袋‘里面’,还是‘附近’?”
柳无期翻了翻卷宗。
“记录写的是‘附近’。药圃值守弟子报告说,在赵平川领药处的地面上发现了散落的九转续脉草。”
“散落在地面上。”我重复了一遍,“珍稀灵药价值极高,如果是偷盗,偷盗者会把灵药随手扔在地上吗?更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把灵药扔在那里,等赵师兄经过时,造成赵师兄偷盗的假象。”
堂上一静。
周博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反应很快。
“苏师兄,你这是在指控有人栽赃?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没有证据的话——”
“弟子有第三点。”
我再次打断他。
这一次,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柳长老,弟子有一事相问——近三个月来,外门东区弟子上缴的供奉灵石和药材数量,与宗门库房的入库记录是否完全吻合?”
堂上的空气冻住了。
周博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微变。
是肉眼可见的、血色褪去的那种变。
他的扇子停了。
柳无期放下卷宗,目光锐利地扫向我。
“你为什么问这个?”
“弟子前段时间曾在执事堂学习工作流程,无意中注意到外门东区的供奉汇总数据存在一些……差异。每月少量灵石和药材的缺失,分散在数十名弟子的供奉中,不仔细对比很难发现。但三个月累积下来,差额不小。”
我没有直接点周博衍的名字。
我不需要点。
因为外门东区的供奉代收工作,是周恒和他儿子周博衍负责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周博衍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胡说!你凭什么——”
“弟子只是陈述事实。”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柳长老可以派人核查。如果弟子所言不实,弟子愿受宗规处罚。”
我说完,退后一步,不再开口。
把球踢给了柳无期。
柳无期是什么人?
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他听到“供奉差额”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就已经变了。
这不是一个弟子偷灵药的小案子。
这涉及到长老级人物的管理失职,甚至可能是贪墨。
性质完全不同。
柳无期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
“此案暂不结案。赵平川暂时解除拘束,回去等候通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周博衍。
“供奉一事,执事堂会立即核查。周博衍,你暂且留下。”
赵平川从地上爬起来,袖口都蹭破了,头发散了一半,狼狈至极。
但他的眼睛红着,死死盯着周博衍。
周博衍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柳无期已经让执事弟子关了堂门。
“走吧。”
我拉住赵平川的胳膊,把他带出了执事堂。
出门的时候,围观的弟子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平川安全了。
走出五十步,赵平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青衡……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又粗又哑。
“你怎么知道周博衍那王八蛋私吞供奉的事?”
“我是个爱学习的人。”
他瞪了我一下。
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到面前。
“苏青衡,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想起弹幕里那行字——“替他挡了一剑直接没了。”
喉咙发酸。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大事。走吧,回去煮碗面。你今天中饭肯定没吃。”
他愣了一下。
然后松开我的衣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好。我煮。给你多放两个蛋。”
我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晚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他散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走着走着,又骂了一句。
“周博衍那个龟孙,老子早晚——”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说。
他看过来。
我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
“他会有报应的。”
三天后,执事堂的核查结果出来了。
外门东区供奉确实存在差额,累计一百三十七枚低阶灵石、六十二株常见灵药。
周博衍被查实私吞供奉,另外栽赃赵平川一事也在核查中找到了旁证——珍稀库的禁制异常是人为制造的,手法与周博衍掌握的一种低阶阵法高度吻合。
处罚结果:
周博衍,禁闭半年,剥夺内门旁听资格,私吞灵石全额追回。
其父周恒,因管理失职,被罚闭关反省三个月,暂停外门东区代管职务。
消息传开的那天,赵平川在走廊里笑出了猪叫。
“哈哈哈哈哈!活该!让他嚣张!让他嘚瑟!禁闭半年!他爹也被罚了!哈哈哈哈——”
我坐在桌前,看着他上蹿下跳。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心里没有放松。
因为弹幕在那天晚上飘了一条。
【周博衍被罚了?原书里没这段啊。】
然后紧跟着一条。
【所以苏青衡改变情节了?但周博衍这个人后面还有戏份的,他不会善罢甘休。】
是。
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弹幕还飘了另一条。
【你们注意到没有,顾凌洲那段时间也在查秘境的事。他好像发现机缘被人抢先了。】
我的目光沉了下来。
顾凌洲。
他开始动了。
---
【第五章】
道果的炼化在秘密中进行。
我选了一个赵平川外出执行宗门任务的时间段——他被派去外门据点护送一批物资,来回需要五天。
五天,够了。
我在住处布下了隔音阵和气息遮蔽阵。
阵法品质不算高,但足以挡住普通弟子的感知。
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如果刻意探查,可能会发现异常——但没有人会刻意来探查一个存在感最低的内门弟子的房间。
这就是“不起眼”的好处。
第一天。
道果入腹的瞬间,浩瀚的灵力灌入经脉。
那感觉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决堤的洪水。
全身的经脉在剧烈膨胀,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灵力冲刷、重塑。
疼。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我体内一根一根地穿过去。
我咬住一块灵木,牙齿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汗水在一炷香之内湿透了三层衣服。
但灵力在暴涨。
筑基中期的瓶颈,在道果蕴含的上古道韵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第二天。
突破了。
筑基后期。
灵力在丹田中旋转、压缩、凝实,质量和密度与之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但这不是结束。
道果中封存的不仅是灵力,还有那位上古大能的修道感悟。
那些感悟以零散的画面和感受涌入我的识海——
山川崩裂,星辰运转,天地法则在眼前铺展开来,浩渺而庄严。
我的识海剧烈震荡,险些承受不住。
但我撑住了。
一点一点消化,一丝一丝吸收。
第四天。
炼化完成。
我睁开眼。
房间里的气息遮蔽阵还在运转,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波动已经远超筑基后期。
准确地说,是筑基巅峰。
距离结丹,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我不能捅破它。
不是捅不破,是不能。
结丹的动静太大了,瞒不住。
一个默默无闻的内门弟子突然结丹?全宗门都会炸。
我需要的是隐藏,不是暴露。
我用了半天时间,将灵力波动压回筑基中期的水平。
这种“藏拙”的手法不难——灵力收敛术是基础功法,每个弟子都会。只是从来没有人用它来把自己的修为压低两个小境界。
做完这一切,我拆掉阵法,开窗通风。
然后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出门去食堂吃了三碗饭。
一切如常。
赵平川五天后回来,带了一袋子外面的糕点,说是路过城镇买的。
“尝尝,枣花酥,特别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确实甜。
“你这几天干嘛了?”他一边嚼一边问。
“闭关修炼。没什么进展。”
“就知道修炼。你闭关这几天,我跟你说,宗门里出大事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顾凌洲开始查秘境的事了。”
我嚼糕点的动作停了一瞬。
“查什么?”
“就北崖壁那个上古遗迹。长老们说入口已经关了,短时间内打不开。但顾凌洲好像不死心,这几天一直在藏经阁翻古籍,还去执事堂调了好几份关于天玄后脉的地形档案。”
赵平川的眉头皱起来。
“你说,他是不是也想找秘境里的东西?”
“可能吧。”我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跟我们没关系。”
赵平川撇撇嘴,没再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
跟我太有关系了。
顾凌洲在查。
这说明他知道秘境里有重要的东西,并且他发现这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在找谁拿走了它。
弹幕在那天傍晚印证了我的判断。
【顾凌洲开始怀疑了,他查了所有在七月十五前后去过后脉方向的弟子记录。】
我的后背微微绷紧。
弟子记录。
如果是巡逻弟子的目击记录,或者宗门设在各处的监察阵法记录——
我去北崖壁的时候,走的是密林。
密林是灵兽出没区,宗门没有在那里设监察阵法(灵兽的活动会频繁触发,产生大量无效信息)。
我选那条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没有遗漏。
也许有巡逻弟子恰好经过附近,也许有猎户灵兽在灵力潮汐时感应到了人的气息……
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加谨慎。
日常作息完全不变。
修炼速度刻意放慢——在别人眼里,苏青衡还是那个筑基中期、资质平平的内门弟子。
练功房里,我的出手力度严格控制在筑基中期的水准。
与人交流时,话题绝不涉及秘境、古籍、后脉。
我像一滴水,融入了天玄宗两百多名内门弟子组成的河流里,不起一丝波澜。
但暗地里,道果传承中的上古道韵在我的识海里缓缓运转,每时每刻都在加深我对天地法则的理解。
这种理解不会体现在外显的灵力波动上。
它是内在的、隐蔽的、持续的。
等到需要爆发的那一天,它会变成碾压一切的力量。
与沈若笙的接触也在继续。
我把古玉还给了她,没有多做解释。
“纹路没研究出来,可能需要更多上古文字方面的知识。”
她接过古玉,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没关系,不急。对了苏师兄,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修炼太投入,忘了吃饭。”
她皱了皱眉。
第二天,她送了一篮子药膳过来。
说是“炼药的副产品,扔了可惜”。
赵平川在旁边嗅了一口,眼睛亮了:“这是什么?好香!”
“药膳。沈师妹送的。”
“沈若笙?”赵平川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挤眉弄眼地看我,“嗬~”
“吃你的饭。”
他嘿嘿笑着,一口一口吃得欢快无比。
我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安定了几分。
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赵平川安全了。
道果到手了。
实力在暗中飞速增长。
接下来——
弹幕飘过一条。
【宗门大比还有两个月,这是原书里苏青衡的死期。】
我的目光沉了下来。
两个月。
宗门大比。
原书中,这是顾凌洲当众废掉苏青衡修为的舞台。
但这一次,这个舞台上的剧本——由我来写。
---
【第六章】
宗门大比一年一度,是天玄宗内门弟子展示修为、争夺排名和资源的最大盛事。
前十名可以获得额外的修炼资源配额,前三名更能得到长老的亲自指点。
对大部分弟子来说,宗门大比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对我来说,它是终局。
原书中的终局。
现在,它将成为我的反转场。
大比前一个月,宗门上下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练功房里排队的人多了一倍。
药圃的修炼辅助药材供不应求。
内门弟子之间的切磋频率急剧上升,走廊里时不时能看到挂彩的弟子捂着伤口往医堂跑。
顾凌洲的修炼强度也在加大。
他几乎不再出现在食堂和公共区域,整日待在自己房间或者长老专属的修炼密室里。
隔壁传来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
有几次,连墙壁都在微微震动。
赵平川晚上被吵得睡不着,翻了个身骂了一句。
“这人修炼不看时辰的?半夜三更放什么法术?”
我没说话。
因为我感知到了那股灵力波动中混杂着的另一种东西——
一种狂暴的、野兽般的气息。
远古凶兽血脉。
弹幕里提过的,顾凌洲的底牌。
它在觉醒。
还不完全,但已经开始了。
如果按照原书的节奏,这股血脉会在宗门大比的决赛上彻底觉醒,让顾凌洲的实力暴增,碾压所有对手。
包括原书中的苏青衡。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原书中的苏青衡了。
大比前二十天。
周博衍的禁闭期还没结束,但他的影响力没有消失。
他有人脉。
他爹虽然被罚了闭关,但周恒经营外门东区多年,提拔了不少亲信。
这些人不会坐视自己的靠山倒台。
我在弹幕中得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周博衍虽然被禁闭了,但他偷偷联系了外面的人,准备在大比上搞事。他找了个外门弟子给赵平川下毒,一种慢性灵力紊乱毒,在大比前三天发作,让赵平川丢脸退赛。】
慢性灵力紊乱毒。
大比前三天发作。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去找了沈若笙。
“沈师妹,灵力紊乱毒方面你了解多少?”
她正在药炉前调配药剂,听到我的话,头也没抬。
“什么级别的?低阶的灵力紊乱毒有二十多种,中阶的有七八种,高阶的比较罕见。怎么了?”
“如果有人被下了慢性灵力紊乱毒,潜伏期大约半个月到二十天,有没有办法提前检测出来?”
她这才抬起头,眼神变得认真。
“你在说谁?”
“假设。”
她看了我几秒。
没有追问。
“可以。我有一种检测药剂,滴在腕脉上,如果体内有灵力紊乱类毒素残留,药剂会变色。”
“能给我一份吗?”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她二话没说,转身在药架上翻找起来。
三炷香的时间,一只小巧的琉璃瓶递到了我手里。
“淡蓝色是正常,如果变成紫色或黑色,就是中毒了。”
“多谢。”
“苏师兄。”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药炉旁边,药雾在她周围弥漫,模糊了她的轮廓。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回去之后,我趁赵平川睡着了,在他腕脉上滴了一滴检测药剂。
药剂落在皮肤上,渗入毛孔。
三息之后,颜色变了。
紫色。
他已经中毒了。
我盯着那团紫色。
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冰冷的怒意。
周博衍。
被禁闭了还不老实。
我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
先解毒。
赵平川的性命比报仇重要。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把赵平川拉到沈若笙那里。
“药圃新开了一批灵植鉴赏课,沈师妹说可以带我们参观。顺便做个体检,宗门大比前检查一下身体状态。”
赵平川一脸懵。
“体检?我身体好得很,一顿能吃三碗——”
“去。”
他被我推着进了药圃。
沈若笙的检测结果与我一致。
紫色。
慢性灵力紊乱毒,类型是“乱脉散”,低阶毒物,但胜在隐蔽,普通弟子根本察觉不到。
下毒的时机很可能是赵平川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碗筷里加一点,无色无味,每天微量摄入,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在灵力运转时突然爆发。
沈若笙花了三天时间给赵平川配了解毒药剂。
赵平川浑然不知自己被人下了毒,只觉得“这几天吃了沈师妹的药之后精神好了不少”。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这次提前检测和解毒,二十天后的宗门大比上,他会在擂台上突然灵力失控,当众出丑,被人耻笑。
然后——被逐出宗门。
然后——死在外面。
我在赵平川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挡掉了一支暗箭。
解毒的同时,我把下毒的证据也保留了下来——沈若笙从赵平川血液中提取的毒素样本,以及检测药剂的变色记录。
这些东西,我没有立刻拿去执事堂。
不急。
周博衍这张牌,我要在更合适的时候打出去。
大比前十天。
柳无期在执事堂贴出了正式的大比对阵安排。
采用擂台赛制,先分组循环,再淘汰晋级,最终决出前十。
报名截止当天,内门弟子共一百四十七人参赛。
我的名字在列。
顾凌洲的名字在列。
赵平川的名字也在列。
分组表贴出来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一遍。
我和顾凌洲被分在了不同的小组。
如果要碰面,最早也是半决赛。
最大的可能——是在决赛。
一切都在朝着那个终局推进。
大比前三天的夜里,弹幕飘了一条让我心沉下去的信息。
【顾凌洲让人在苏青衡的半决赛对手身上做了手脚,那个叫什么来着……给他喂了禁药,让他实力暴增去干掉苏青衡。原书里苏青衡就是在半决赛被这个人打成重伤,然后带伤上决赛被顾凌洲废了修为。】
半决赛对手。
喂禁药。
我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原书中的苏青衡不是直接被顾凌洲废的。
是先被一个吃了禁药的棋子重伤,再被顾凌洲“顺理成章”地在决赛上碾压。
一前一后,两道杀招。
顾凌洲自己的手不沾血。
脏活让别人干。
他只负责最后一击,光明正大,无人非议。
好手段。
我睁开眼。
走到柳无期的执事堂。
“柳长老,弟子听闻近日有弟子私下交易禁药,可能会影响大比的公正性。弟子建议执事堂在大比期间加强对参赛弟子的药检力度。”
柳无期抬起头看我。
他的目光比上次更深了几分。
“苏青衡。”
“在。”
“你最近来执事堂的频率有些高。”
“弟子只是关心宗门大比的公平公正。”
他沉默了几息。
“我会安排。”
他没有问我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也没有追问细节。
但他答应了。
这就够了。
走出执事堂的时候,月亮又圆了。
不对。
今天不是月圆。
是月缺。
弯弯的一弧,像一柄冷兵器。
我抬头看了它一眼。
三天后,宗门大比。
---
【第七章】
大比第一天。
天玄宗的演武广场上人山人海。
巨大的石质擂台矗立在广场中央,四周布满了防护阵法。
看台上坐满了弟子和长老。
内门、外门、杂役,几乎倾巢而出。
这是天玄宗一年一度最大的盛事。
分组循环赛从辰时开始。
我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叫陈柏的内门弟子,筑基初期,擅长土系防御术。
上了擂台,他摆出了一个防守架势。
我出手。
一击。
他的防御被打碎,人飞出擂台,落在防护阵法上弹了两下。
全场没什么反应。
陈柏本来就是凑数的,输了不稀奇。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我那一击的力量控制非常精确。
刚好打破他的防御,刚好把他推出擂台,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像用尺子量过的。
接下来几场循环赛,我都以类似的方式赢了。
每一场都赢得很“勉强”——看起来只是正常的筑基中期水准,每一场都打满了回合,险象环生,最后艰难取胜。
实际上,我的每一次“险象环生”都是演出来的。
赵平川在看台上看得指甲掐进掌心里。
“好险!青衡加油!”
沈若笙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衣角,表面平静,但指节泛白。
我在擂台上扫了一眼他们的方向。
安心吧。
一切尽在掌握。
分组循环赛结束,我以小组第二的成绩晋级淘汰赛。
不是第一。
第一太显眼。
第二刚刚好。
淘汰赛的第一轮和第二轮,我继续“艰难取胜”。
赵平川在看台上嗓子都喊哑了。
“你能不能稳一点啊!每次都搞得跟要输了一样!”
我回到看台下的休息区,喝了一口水。
“实力就这样,有什么办法。”
他白了我一眼。
半决赛。
我的对手叫吕峰。
筑基后期,体型壮硕,目光有些浑浊。
他站在擂台对面,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灵力波动——过于狂暴,过于不稳定。
禁药。
我在上台前就确认了。
弹幕说的没错。
但柳无期的药检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
柳无期的位置上,他正和旁边一位长老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向擂台。
他在看。
但他没有叫停。
因为禁药的反应还没有到达“明确可判”的程度。
吕峰吃的禁药是经过处理的,在药检中刚好卡在合格线的边缘——足够增强实力,但不足以被当场查出来。
给他提供禁药的人,显然考虑到了药检。
好吧。
那就让我在擂台上替柳无期“做药检”。
“开始!”
裁判令旗落下。
吕峰暴吼一声,整个人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反常。
筑基后期不该有这种爆发力。
他的拳头裹着赤红色的灵力,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扭曲的热浪。
这一拳如果实打实挨上,筑基中期的修士会当场吐血。
我侧身。
拳风擦着我的耳朵过去,灼热的气息烫得头发卷了边。
近了。
我能看清他的瞳孔——扩大的,充血的,像发了疯的野兽。
不是他本来的状态。
是药力在驱动他的身体超负荷运转。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样打下去,不管输赢,他的经脉都会在三天之内彻底报废。
用完即弃的棋子。
我退了三步,拉开距离。
他追了上来,出手的频率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猛,完全不留后手。
自杀式打法。
看台上开始骚动。
“吕峰什么时候这么猛了?他不是筑基后期初段吗?这实力都快赶上筑基巅峰了!”
“苏青衡好像扛不住了……”
赵平川站了起来,双拳攥紧。
沈若笙的手搭在药匣上,随时准备冲下去。
我在吕峰的攻击缝隙中腾挪了十几个回合。
看起来狼狈至极。
实际上——
我在等。
等他的药力达到峰值。
等一个所有人都能看清真相的时刻。
三十招。
吕峰的攻击突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
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药力的副作用开始反噬了。
就是现在。
我不再退。
右脚一蹬地面,整个人迎了上去。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苏青衡的孤注一掷——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在绝境中拼出的最后一击。
我的掌心贴上了吕峰的胸口。
灵力输出。
只用了筑基后期初段的力量——比我的真实实力低了整整两个小境界。
但对药力反噬中的吕峰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弹飞,在空中吐出一大口血。
不是红色的血。
是黑色的。
带着刺鼻的药物气味。
全场哗然。
吕峰摔在擂台边缘,抽搐着缩成一团,口鼻中不断涌出黑血。
裁判冲上去检查。
柳无期从主席台上站了起来。
“停赛!医修上台!”
三名医修飞速上台,探查吕峰的身体状况。
片刻后,为首的医修脸色铁青。
“禁药中毒!体内有大量未知药物残留,经脉严重损伤!”
全场炸了。
禁药。
在宗门大比上使用禁药。
这是天玄宗最严重的违规行为之一。
柳无期的脸冷得能刮下霜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主席台下方某个方向——
周恒的位置。
空的。
周恒在闭关。
但周博衍虽然被禁闭,他的人脉网还在运作。
这件事查下去,最终会指向谁,在场的聪明人心里都有数。
我站在擂台上,衣服被吕峰的拳风撕破了几处,脸上有灰尘和汗水。
看起来惨兮兮的。
但我的心跳很平稳。
半决赛,胜。
对手被禁药毁了身体,我“艰难”赢得了比赛。
在所有人眼里,苏青衡是一个运气不错的普通弟子——实力平平,靠对手自爆才侥幸进了决赛。
没人会把他当成威胁。
包括——
我抬眼看向看台。
顾凌洲坐在内门弟子区的第一排。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目光从吕峰身上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
我低下头,装出一副劫后余生的疲惫模样。
赵平川已经冲到了台下。
“青衡!你没事吧?!那个姓吕的打你那么狠,他吃了禁药吧?!操!不是人!”
“没事。”我从台上跳下去,“皮外伤。”
“什么皮外伤!你脸上都青了一块!去医堂看看!”
沈若笙已经走过来了。
她没说话。
直接拉过我的手腕,搭上脉。
手指微凉,搭在腕脉上一动不动。
几息之后。
她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没有内伤。”
她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苏师兄。”
“嗯?”
“你赢得太巧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清澈。
清澈到能看穿很多东西。
但她没有说破。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决赛,小心。”
我点了点头。
“会的。”
当天晚上,大比休赛一日。
决赛将在后天举行。
苏青衡 对 顾凌洲。
全宗门都在讨论这场决赛。
但没有人看好苏青衡。
“他一个筑基中期,打得进决赛已经是奇迹了,决赛肯定被顾凌洲碾压。”
“顾凌洲可是筑基巅峰,实力差了整整两个小境界。”
“苏青衡赢吕峰还是靠对手自己出问题,真正硬碰硬他根本不行。”
食堂里、走廊上、练功房里,类似的话此起彼伏。
赵平川气得又砸了一根柱子。
“一群势利眼!等着瞧!我兄弟打不过那个顾凌洲?笑话!”
我在旁边啃馒头,没接话。
他其实也没什么信心。
但他赵平川的风格就是——哪怕你必输无疑,老子也跟你站到底。
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保住他的原因。
深夜。
所有人都睡了。
我坐在床边,取出记忆玉简,把所有信息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明天的决赛,顾凌洲会觉醒远古凶兽血脉。
这是他的终极底牌。
原书中,这股力量让他碾压了所有对手,踏上了真正的崛起之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手里的道果传承,来自一位上古大能。
那位大能的修道感悟中,恰好有一部分是关于“天地法则对混乱之力的压制”。
远古凶兽血脉,本质上就是一种混乱之力。
狂暴、失序、不受法则约束。
而道果传承中的上古道韵,恰好是它的克制。
这不是巧合。
太虚道人把传承封在天玄后脉的秘境里,或许就是因为他知道——这片土地之下,有远古凶兽的残余血脉在沉睡。
他留下的传承,就是用来克制它的。
而原书中,这份传承被顾凌洲拿走了。
一个自带凶兽血脉的人,拿到了克制凶兽血脉的传承。
等于他自己的弱点被他自己补齐了。
从此天下无敌。
但现在,传承在我手里。
顾凌洲的弱点还在。
而我,恰好是那个能打中这个弱点的人。
弹幕在午夜时分飘了最后一条。
【明天的决赛会很精彩。】
我合上眼睛。
是的。
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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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决赛日。
天朗气清。
演武广场上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
外门弟子、杂役弟子、甚至附近城镇的散修都闻讯赶来,把看台挤得水泄不通。
主席台上坐着天玄宗所有在场的金丹期长老,为首的是宗主顾长风——一位元婴期老修士,白发白须,面容慈和。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临大比了。
但今天他来了。
因为他的嫡传弟子——顾凌洲——打入了决赛。
赵平川在看台前排给我占了个好位置。
我没去。
“在下面等着就行。”
他急了:“你就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他一噎。
沈若笙站在看台入口处,手里提着一个药匣。
她看见我走来,迎上来半步。
“我准备了应急药剂。如果——”
“不用。”
我打断了她。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信我。”
两个字。
很轻。
但她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缓缓点头。
“好。”
辰时三刻。
裁判宣布决赛开始。
我走上擂台。
从西侧的台阶。
顾凌洲从东侧上来。
十七岁的少年,一身崭新的内门制式袍服,腰间悬着一柄品质极好的灵剑。
他站在擂台的东端,负手而立。
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审视。
疑惑。
一丝极其微妙的……警惕。
他开口了。
“苏师兄。”
“顾师弟。”
“我查了很久秘境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擂台上的传音阵将他的话清晰地送到了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有人在我之前进了秘境,取走了里面的东西。我只是不知道——是谁。”
看台上一片哗然。
秘境?什么秘境?
赵平川也愣了。
顾凌洲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我脸上。
“苏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变强的?”
这句话的重量,比任何一招攻击都沉。
他已经起疑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或者说,他“天选之子”的某种本能——告诉他,我不对劲。
我站在擂台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说了一句话。
“出手吧。”
顾凌洲的眼神变了。
那丝警惕被一种更凌厉的东西取代。
不是愤怒。
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非赢不可的决心。
他抽剑。
一道剑光破空而出。
速度之快,连看台前排的弟子都只看到一道银色的残影。
筑基巅峰的全力出手。
我后退半步,掌心催动灵力格挡。
力量碰撞。
剧烈的冲击波从接触点向外扩散,擂台边缘的防护阵法嗡嗡作响。
我的脚在石面上滑出两道痕迹。
表面上,我被他的攻势压着打。
实际上——
我在试探他的招式规律。
他的剑法锐利而霸道,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天赋确实惊人。
如果没有道果传承,单凭筑基后期的修为,我确实很难赢他。
但我有。
十招之后,我找到了他的节奏。
二十招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战局的走向。
不是反攻。
是引诱。
我在等他使出那张底牌。
三十招。
顾凌洲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但他的表情越来越沉。
因为他发现——
我没有倒。
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在他筑基巅峰的全力攻击下,扛了三十招没有倒。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眼睛里的血丝开始扩散。
来了。
我感觉到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狂暴的、原始的、带着远古荒兽的嘶吼。
远古凶兽血脉,觉醒。
顾凌洲的气势暴涨。
他的瞳孔变成了竖瞳——深紫色的竖瞳,像蛇,又像某种更古老的生物。
灵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赤红色,带着灼人的热度。
擂台上的温度急剧升高。
看台上的弟子们纷纷后退。
长老们的表情变了。
宗主顾长风微微眯起了眼睛。
“凶兽血脉……”有长老低声惊呼。
顾凌洲手中的剑被赤红色的灵力包裹,刺目的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向我冲来。
这一击的力量远超筑基巅峰。
已经触及了结丹初期的门槛。
看台上有人惊呼。
赵平川猛地站起来:“青衡——”
沈若笙的手指深深掐进了药匣的木纹里。
我没有躲。
也没有退。
我的丹田中,压制了一个多月的真实修为——筑基巅峰——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同时释放的,还有道果传承中蕴含的上古道韵。
那是一种与凶兽血脉截然相反的力量。
秩序。
法则。
天地之正道。
两股力量在擂台中央碰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人耳已经无法处理,只剩下一片白噪。
所有人都看见了——
赤红色的凶兽灵力像潮水一样涌来,然后在碰到苏青衡掌心散发的碧绿色道韵时——
溃散。
像沸水浇在雪上。
顾凌洲的眼睛猛然瞪大。
竖瞳剧烈收缩。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灵剑脱手,灵力回涌,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凶兽血脉的暴走被道韵强行镇压。
他想挣扎,想再次催动那股力量,但每一次催动都会被更强烈的反噬打回来。
他的膝盖磕在擂台上。
单膝跪地。
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全场死寂。
上千人、几十位长老、宗主亲临——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着擂台上的画面。
一个他们从未注意过的内门弟子,站在擂台中央。
碧绿色的道韵在他周围缓缓流转。
而天玄宗公认的天才、宗主的嫡传弟子、所有人眼中未来的宗门支柱——
跪在他面前。
我低头看着顾凌洲。
他抬起头看我。
那张俊朗的脸上,血色、汗水、不甘,交织在一起。
他的嘴唇在动。
“不可能……”
声音很轻,但传音阵忠实地将它送到了全场。
“我是天命所归……我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
“这不可能……”
我没有说话。
转身,向裁判抱拳。
“承让。”
裁判愣了三秒。
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举起令旗。
“决赛——苏青衡,胜!”
看台上。
赵平川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沈若笙的眼眶红了。
柳无期放下了一直悬着的茶杯。
宗主顾长风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苏青衡很久。
然后,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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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比的余波远没有结束。
决赛当天傍晚,柳无期在执事堂召开了紧急审理。
审理内容不是决赛结果——而是吕峰的禁药事件和赵平川被投毒事件。
这两件事,我在大比前就把证据链交给了柳无期。
他没有提前公开,是因为他需要在大比中亲眼确认禁药的使用,同时等待医修对吕峰体内药物残留的完整鉴定报告。
现在,一切证据到齐了。
执事堂大堂。
柳无期坐在主位上。
两侧坐着三位金丹期长老作为陪审。
周博衍被从禁闭室带了出来。
半年的禁闭让他瘦了一圈,但眼神里那种阴狠并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他被带到堂上时,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我。
我站在旁听席上,神色平淡。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扫向他父亲的方向。
周恒也在。
三个月的闭关反省结束了,他被通知前来旁听。
这位曾经在外门东区横行的长老,此刻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柳无期开始宣读调查结果。
“经执事堂核查,半决赛参赛弟子吕峰体内检出违禁药物‘赤髓散’残留,该药物具有短时间内暴增灵力、严重损伤经脉的效果。吕峰本人供述,药物由一名外门弟子秘密提供,该外门弟子承认受周博衍指使。”
周博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但他没有开口反驳。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致命的。
“同时,经医修检测和药修沈若笙提供的毒素样本比对,内门弟子赵平川体内曾被投放慢性灵力紊乱毒‘乱脉散’。投毒渠道为食堂饭菜,经排查,负责当月食堂灵材采购的外门杂役,同样与周博衍存在利益关联。”
赵平川站在旁听席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知道自己前段时间为什么总觉得“不太对劲”了。
周博衍在禁闭中,还在操纵人对他下毒。
如果不是苏青衡提前发现并解毒,他会在大比上当众出丑,然后——
他不敢往下想。
柳无期继续宣读。
“上述行为违反宗规第十七条‘蓄意伤害同门’、第二十三条‘在宗门赛事中使用违禁手段’、第九条‘利用职权谋私’。”
他每念一条,周博衍的脸色就白一分。
“执事堂审理决议如下——”
“周博衍,废去修为,永久逐出天玄宗,不得以任何身份再入宗门。”
周博衍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不可能……你们没有权力——”
“执事堂依宗规行事。三位长老陪审,宗主签批。”柳无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博衍猛地转向他父亲。
“爹!你说话啊!你是长老——”
周恒闭着眼睛。
一言不发。
因为柳无期还没念完。
“周恒,因管理失职、纵容子弟违规,且在供奉一事中存在默许嫌疑,即日起剥夺长老之位,降为普通长老待遇,不再负责任何行政事务。”
周恒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然后他看向了我。
那道目光里有恨,有悔,有一种不知道该恨谁的茫然。
我接住了他的目光。
没有回避。
也没有炫耀。
只是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回去。
周博衍开始挣扎。
“凭什么?!苏青衡!是你!你举报的!”
他的声音尖厉。
“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一个——”
两个执事弟子按住了他。
他的声音被强行压下去,变成了含混的嘶吼。
被拖出执事堂大门的时候,他还在拼命回头看。
眼睛通红,涕泪横流,一条条青筋暴起在额头上。
那张曾经白净、倨傲的脸,彻底扭曲了。
门关上。
大堂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柳无期翻到了最后一页。
“关于内门弟子顾凌洲。”
全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决赛中,顾凌洲使用了未经宗门备案的特殊血脉之力。该血脉具有远古凶兽特征,催动时对使用者和对手均造成严重危害,属于禁术范畴。虽然顾凌洲声称血脉为天生觉醒、非主动修炼,但在未经宗门评估和备案的情况下将其用于正式赛事,违反宗规第三十一条‘禁止在赛事中使用未备案的特殊能力’。”
停顿。
“宗主亲自审定,顾凌洲即日起进入宗门禁地闭关,由宗主亲自监督,对其血脉进行全面评估和控制训练。闭关期间不得外出,不得参与任何宗门事务。时限——三年。”
三年。
天玄宗最耀眼的天才,在他即将一飞冲天的节点上,被关了三年。
堂上有人小声议论。
有人觉得处罚过重,有人觉得合理。
我没有参与讨论。
因为我在看另一个人。
顾凌洲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平静。
是空白。
那种所有表情系统一起崩溃后留下的空白。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块砖。
审理结束后,所有人陆续离开。
顾凌洲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相遇。
他的竖瞳已经消退了,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瞳仁。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服气。
不是释然。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甘。
和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困惑。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命运突然变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些“理所当然”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从手中消失。
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突然站到了他头上。
他张了张嘴。
“苏青衡。”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天赋卓绝,气运惊人,曾经是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
如果这是一本书,他就是无可争议的主角。
而我只是他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但世界不是书。
至少——不再是了。
“我就是苏青衡。”
我说。
“天玄宗内门弟子。你的同门师兄。”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低下头。
被两名执事弟子带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背影没有了往日的挺拔。
肩膀微微塌下来,脚步迟缓而沉重。
赵平川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青衡!你也太猛了!你什么时候——你修为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的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
我被他摇得脑袋晕。
“松手。你勒着我脖子了。”
“啊不好意思——但你得给我解释清楚!你小子瞒了我多少事?!”
沈若笙走过来。
她没有像赵平川那么激动。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
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恭喜,苏师兄。”
“多谢沈师妹一直以来的帮助。”
她摇了摇头。
“我没帮什么忙。”
赵平川在旁边嚷嚷:“没帮忙?她帮我解了毒诶!没有她我可能就废了——对了青衡你知不知道我被下毒这事?!”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
他瞪着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然后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很重。
但不疼。
“苏青衡,你他妈到底是谁啊?”
这句话和顾凌洲刚才问的一模一样。
但语气天差地别。
顾凌洲的问句里是困惑和不甘。
赵平川的问句里是惊叹和骄傲。
我揉了揉被他砸疼的肩膀。
“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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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的第三天。
宗门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弟子们修炼、上课、领任务。
只是闲聊的话题多了很多——
“你知道苏青衡吗?就是大比冠军那个。”
“以前不知道,现在全宗门谁不知道?筑基巅峰隐藏实力打了半个月的低调赛,最后一击碾压顾凌洲。这人深藏不露到什么程度啊。”
“听说他还是帮赵平川翻案的那个人,之前把周博衍给干掉的也是他。”
“太狠了。”
我走在路上,不断有弟子向我点头致意。
以前走在同一条路上,他们的目光会直接略过我。
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不是轻视——而是真的看不见。
现在他们看见了。
我的生活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
执事堂给我升了资源配额——大比冠军的待遇。
柳无期还私下找我谈过一次话。
“苏青衡,你的实力远超你此前展示的水平。你隐藏了多久?”
“不算太久。”
“为什么隐藏?”
”……有些事情,需要在暗处才能做好。“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但以后不需要再藏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不确定。
弹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从决赛结束的那一刻起,那些淡青色的半透明文字就再也没有飘过我的眼前。
一开始我以为是暂时性的。
但一天、两天、三天……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藏经阁三楼——第一次看到弹幕的地方——等了一个下午。
阳光从雕花窗格里筛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悬浮。
灰猫从书架顶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小腿。
呼噜呼噜。
但空气中没有半个字出现。
安静得彻底。
弹幕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
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
不是不安。
是……轻。
那种把背上扛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之后,肩膀突然空了的轻。
弹幕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消失。
但我能感觉到一件事——
那本书的情节线,断了。
彻底断了。
苏青衡没有死。
赵平川没有死。
沈若笙没有被”收编”。
顾凌洲没有踏着炮灰的尸体一飞冲天。
所有原定的命运轨迹都被我亲手掰弯了。
弯到原来的故事无法继续讲下去。
所以弹幕的“读者”看不到后续了。
因为后续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不再是一本书。
它是一个真实的、正在被我活出来的世界。
我睁开眼。
灰猫仰着脸看我,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打了个呼噜,缩成一团,躺在我膝盖上睡着了。
傍晚。
赵平川在走廊里吊嗓子般喊了一声。
“青衡!出来吃饭!今天食堂有红烧灵鱼!”
我把灰猫从膝盖上轻轻移到蒲团上,起身下楼。
出了藏经阁,赵平川站在台阶底下,双手叉腰,满脸不耐烦。
“你天天泡在藏经阁,都不知道你在看什么——走走走快走,去晚了就没了。”
他伸手拽我的袖子,往食堂方向走。
路过药圃的时候,沈若笙刚好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三个人一起走在通往食堂的青石板路上。
赵平川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比划。
“我跟你们说,上次那头野猪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猎的,当时老王也在——”
沈若笙走在中间,偶尔低声纠正赵平川的吹牛。
“你上次说是你一个人猎的。”
“那不是——那个——老王只是负责生火!核心战斗力是我!”
我走在最后面。
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摇晃。
赵平川的影子最大,手舞足蹈的。
沈若笙的影子最安静,偶尔侧一下头。
我的影子跟在他们后面,不近不远。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边的晚霞很好看。
橘红色、紫色、金色,一层叠着一层。
天空中什么字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就像一块被擦干净的布。
以前上面写满了别人的故事。
现在——该写我自己的了。
赵平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青衡!你磨蹭什么呢!红烧灵鱼等不了人的——”
我收回目光。
加快脚步。
跟了上去。
晚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食堂的饭菜香。
和一点点松脂的味道。
跟我第一次看到弹幕那天的早晨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迈步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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