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夫君却把我的花轿拦在侧门:
“长宁,莺莺出身青楼,没有嫁妆傍身,难免惹人轻视。”
“我借你的嫁妆给她充充面子,你向来大度,定不会计较。”
我握着喜果的手猛地攥紧,眼睁睁看着他让人把我的嫁妆全部搬走。
“为了让她安心,我得先和她拜堂,你且在这里等着。”
这下我彻底气笑了。
扯下头上的红盖头直接甩在地上——
“我是陛下亲自赐婚的正妻,嫁妆全是皇家贵物,我看谁敢碰?”
1.
话音落下的瞬间,唢呐声戛然而止,角门外死一般寂静。
裴宴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沈长宁,你胡闹什么?”
我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陪嫁的李嬷嬷。
“嬷嬷,带人去把我的嫁妆一抬不落全给我抬回来。”
“只要少了一件,就把侯府的管事捆了。”
陈嬷嬷眼眶发红,立刻应声。
“老奴遵命!”
我转头看向一旁爹娘留给我的侍卫:
“王叔,辛苦你们帮我抬上轿子,咱们不回将军府,直接去皇宫。”
“我要去请皇上评评理,就算我父母双双战死沙场,难道我就该这么被人欺辱吗?!”
裴宴礼终于慌了,猛地拦在我面前。
“沈长宁,你疯了!”
“这门婚事,是你爹娘临死前,拿命换来的军功向皇上求来的!”
“你若悔婚,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吗?!”
他居然还有脸提我爹娘!
我冷笑着看向他。
“我爹娘拿命为我换来婚约,是为了让我有人护持,一生顺遂。”
“不是让我像个妾一样从侧门抬进你们侯府!”
“更不是让我拿他们拼命攒下的家底,去给一个青楼女子充脸面!”
就在这时,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木箱落地的闷响。
一个穿着正红色嫁衣、身姿娇软的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跟在她身后的,正是我那几抬被劫走的紫檀木嫁妆箱子。
柳莺莺走到裴宴礼身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姐姐,都是莺莺的错。”
“世子怜惜我出身卑微,这才想借姐姐的嫁妆给我撑撑场面。”
“姐姐要打要罚冲我来,只求姐姐千万别闹到皇上面前,毁了世子的前程啊。”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只是我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求姐姐责罚时能看在侯府长孙的面子上,下手轻些。”
我冷眼看着她。
“谁是你姐姐?”
“一个青楼贱籍,也配跟我攀亲戚?”
柳莺莺脸色一白,摇摇欲坠。
裴宴礼连忙弯腰将柳莺莺护在怀里,转头冲我斥责。
“莺莺怀着身子还给你下跪赔不是,沈长宁,你还要咄咄逼人到几时?”
话音未落,侯府侧门内走出一道身影。
侯夫人拄着拐杖,在婆子的搀扶下走下台阶。
“沈家丫头,你闹够了没有?”
她视线扫过我的花轿,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花轿都已经到了侯府门前,你掀了盖头吵嚷着不嫁,传出去满京城谁还敢要你?”
“镇北将军府一门忠烈的清誉,今日全要毁在你这个不懂事的丫头手里!”
我冷冷看着这位侯府的当家主母。
崔氏见我不语,神色缓和半分,端起长辈施恩的架势抬了抬下巴。
“罢了,谁叫你爹娘去得早,没人教导你后宅规矩。”
“只要你今日老老实实从角门进府完婚,老身向你保证,待日后莺莺生下腹中孩儿,便抱到你院里。”
“莺莺一个妾室,越不过你这个正妻。”
听着她语气里的宽容大度,我没忍住笑出声:
“原来侯夫人觉得,只要随口几句话,就能抢走功臣遗孤的嫁妆?”
“还能逼着皇上亲旨赐婚的正妻等小妾先拜堂,再从侧门进?”
2.
侯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
“沈长宁,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侯府肯忍让至此,已经是看在你战死爹娘的份上了!”
我毫不退让地回道:
“那我爹娘若是在天有灵,定会后悔瞎了眼,给我定下这门亲!”
眼看僵持不下,周围也开始有百姓闻声赶来围观。
裴宴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
“长宁,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糊涂,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了你。”
“你别进宫叨扰陛下了,我这就让轿夫把你的花轿抬到正门。”
“你是正妻,自然该你先拜堂。”
他转头看向莺莺。
“莺莺,你先委屈一下,回院子里等我。”
柳莺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指死死绞着喜帕。
“世子……”
裴宴礼朝柳莺莺使了个眼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柳莺莺红着眼退到一旁。
裴宴礼重新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长宁,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进府完成大典。”
“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关起门来慢慢说,我都改。”
我看着他那只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关起门来。
这四个字才是他真正的盘算。
只要我今日踏进那道门槛,拜了天地,我便是裴家的媳妇。
到时候,我的嫁妆、我的尊严,甚至我这条命,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我避开他的手,转头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嫁妆点清了吗?”
陈嬷嬷手里攥着礼单,大声回禀。
“回姑娘,全抬回来了,一件不少!”
我点头。
“起轿,进宫。”
裴宴礼见我不上当,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沈长宁,这可由不得你!”
“今天这堂,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来人,把少夫人请进府!”
侯府门内立刻冲出十几个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围住花轿。
我的贴身丫鬟春桃见状,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们干什么!这可是陛下亲封的世子妃!”
我朝她使了个眼神,她咬了咬唇,转身就往外跑。
柳莺莺见状,忽然惊呼一声,身子朝春桃的方向倒去。
春桃跑得急,猝不及防没躲过,被她推得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额头磕在台阶边缘,瞬间鲜血直流。
“春桃!”
我躲开婆子们伸过来的手,拼尽全力挣扎着。
侯夫人见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少夫人受了惊吓,神志不清。”
“还不快把少夫人扶进府里,好好歇息!”
她话音刚落,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扑了上来。
3.
婆子们拖拽着我,将我往侯府那扇阴暗的侧门里拽。
我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
嫁衣在拉扯中被撕裂,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滚开!”
我抬脚踹向身侧的婆子。
那婆子吃痛,却抓得更紧。
陈嬷嬷扑上来想护我,被侯府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
我挣扎着,看向一旁护着柳莺莺的裴宴礼,大声质问他。
“裴宴礼!我是当朝天子下旨赐婚的世子妃!”
“你当街撕毁御赐规制的嫁衣,要强拖我入府,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天威!”
裴宴礼哼笑一声,松开怀里的柳莺莺,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国法?”
“陛下的圣旨,是命我宣平侯府与镇北将军府结亲完婚。”
“只要今日在吉时,把你摁在喜堂上磕完头,我侯府便是遵旨完婚,半点错处都没有。”
“至于你是风风光光走进去的,还是衣衫不整被婆子拖进去的,过程根本不重要。”
他说到这里,微微俯身凑近我耳畔,低声开口。
“沈长宁,要怪就怪你那对死在北境的爹娘。”
“若不是他们当年仗着手里那点军功,上折子强迫我娶你,我又怎会这般对你!”
我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逼你?”
“当初我父亲上折子前,亲自问过你的意思。”
“是你跪在我父亲面前,信誓旦旦说会敬我重我,我父亲才去求的恩典!”
“怎么,当时你觉得我爹圣眷正浓,能给你助力,如今我父母双亡,你就想背信弃义吗?!”
裴宴礼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疯言疯语!拿帕子堵上她的嘴!”
“赶紧把她拖进去!”
一名婆子抓起腰间擦汗的脏布巾就往我嘴里塞。
我猛地偏头躲开,一口咬在那婆子的虎口上。
等那婆子吃痛抽开手后,我死死瞪向裴宴礼。
“裴宴礼,你今天就算把我绑进去。”
“只要我沈长宁还有一口气在,我爬也要爬到御前去告御状!”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看看,你们宣平侯府是怎样一副丑恶的嘴脸!”
4.
听到我说要告御状,侯夫人不屑地冷笑出声。
“告御状?”
“傻孩子,只要今日跨进了这道门,你生是我们裴家的人,死是我们裴家的鬼。”
裴宴礼走到崔氏身侧,接过话头。
“莫说日后你还能不能迈出侯府半步。”
“便算你插翅飞到了御前,拜过了天地,那就是夫妻床头吵架的家务事。”
“届时全侯府上下百口人皆可上堂作证,是你沈长宁善妒成性,容不下莺莺腹中骨肉。”
“不仅大婚当日当街撒泼行凶,事后还恶人先告状诬蔑夫家!”
“你爹娘死了,满朝文武,谁会听你这个善妒疯妇的话?”
侯夫人的话字字诛心。
他们不仅要抢我的嫁妆,踩我的尊严,还要把我一辈子囚禁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
崔氏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帕。
“吉时快过了,别跟她废话,直接拖进去关上角门!”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你们做梦!”
“我沈家世代忠良,绝不屈服于你们这些卑鄙小人!”
我猛地发力,一脚踹在一个婆子的膝盖上。
那婆子惨叫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我借机挣脱了一只手,拔下头上仅剩的一支金簪,狠狠抵在自己的咽喉处。
“要么你们让我离开,从此在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皇上那里我自会解释,不牵连侯府半句!”
“要么,我就死在侯府门前,赐婚的世子妃死在大婚当日,我看你们怎么向皇上交代!”
裴宴礼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柳莺莺更是尖叫着躲到他身后。
侯夫人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反了!真是反了!”
“还不快把她手里的东西夺下来!死在门口,平白沾了晦气!”
婆子们如梦初醒,仗着人多势众,再次猛扑上来。
我的力气终究敌不过几个粗壮的婆子。
金簪被强行夺走,扔在了地上。
她们一拥而上,拖着我就往角门里拽!
柳莺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她甚至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喜服,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拜堂。
裴宴礼搂着柳莺莺的腰,满眼不屑的看着我。
“沈长宁,认命吧。”
“这辈子,你就只能做我裴家妇。”
婆子用力一扯,我重重跌在门槛上,膝盖传来钻心的剧痛。
我死死扒住门框,在门框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不进!”
侯夫人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催促。
“把她的手掰开!”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粗暴地去掰我的手指。
我绝望地看着天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爹,娘。
女儿不孝,没能守住沈家的风骨。
就在我即将被拖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还不快快住手!”
裴宴礼、柳莺莺还有侯夫人脸色煞白,跪倒在地。
5.
明黄色的銮驾缓缓停在青石板街的尽头。
御林军身披铁甲,迅速将侯府角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按着我肩膀的婆子们手一哆嗦,猛地松开了力道。
我重重跌在门槛上,膝盖磕得生疼,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出声。
裴宴礼顾不上身边的柳莺莺,连滚带爬地扑到銮驾前跪下。
“微臣裴宴礼,叩见陛下!”
銮驾的珠帘被太监挑开。
皇上端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一地狼藉。
视线落在我被撕裂的嫁衣和嘴角的血迹上时,目光猛地一沉。
“裴宴礼,今日是你宣平侯府与镇北将军府大婚之日。”
“这便是你侯府迎娶正妻的规矩?”
裴宴礼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柳莺莺,猛地俯身磕头。
“陛下息怒!臣绝无半点轻慢长宁之意。”
“实是长宁今日不知听了什么风言风语,突然当街发了疯!”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与无奈。
“陛下明鉴,莺莺如今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臣怜惜她出身微寒,只想借今日大喜,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让腹中孩儿日后有个着落。”
“臣原本想着,长宁向来贤良淑德,定能容下莺莺。”
“谁知长宁得知臣有纳妾的念头后,便在侯府门前大吵大闹。”
“不仅自己扯烂了御赐嫁衣,拔簪以死相逼,还纵容陪嫁下人打骂臣的母亲!”
侯夫人崔氏连忙跟着磕头哭诉。
“陛下,老身想着沈家丫头父母去得早,特意出来好言相劝。”
“可这丫头硬说我们侯府欺辱她,还要去寻死!”
“老身也是怕她伤了性命,才让婆子们强行夺下她的金簪,想先把她扶进府里安抚啊!”
柳莺莺缩在裴宴礼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陛下饶命,都是民女的错,是民女不该怀上世子的骨肉,惹得姐姐厌弃……”
“民女愿自请离府,只求姐姐息怒,莫要怪罪世子和老夫人!”
一家子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间,便将强抢嫁妆、逼妻走侧门的恶行抹得一干二净。
反倒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容不下妾室、当街撒泼行凶的妒妇。
皇上听完,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半晌,他才将目光转向我,声音沉缓。
“沈长宁,你可有话要说?”
我撑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推开陈嬷嬷伸过来搀扶的手,我拖着流血的膝盖,一步步走到御前。
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回禀陛下,臣女有话说!”
“裴宴礼纵容小妾抢夺臣女的紫檀木嫁妆,此为贪利。”
“逼迫臣女从角门入府,让妾室先拜堂,此为宠妾灭妻。”
“当街撕毁御赐规制的嫁衣,纵容恶仆强行拖拽臣女,此为藐视皇恩!”
我抬起头,直视着銮驾上的天子。
“臣女父母为国捐躯,战死北境沙场,尸骨未寒!”
“臣女不求宣平侯府敬重,却也断不能容忍他们将镇北将军府的赫赫战功踩在脚下给一个青楼女子垫脚!”
我挺直脊背,重重一字一句道。
“今日在御前,臣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解除臣女与宣平侯府的婚约!”
“臣女宁可青灯古佛伴我爹娘灵位一生,也绝不入这吃人的宣平侯府半步!”
6.
裴宴礼脸色骤变,厉声打断我的话。
“沈长宁,你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皇上,连连磕头。
“陛下!这全都是她因妒生恨,凭空捏造出来的疯话啊!”
侯夫人也跟着尖声附和。
“是啊陛下,这满院子的下人都能作证,是她自己撕烂嫁衣栽赃我侯府的!”
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涕泪横流的裴家母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笑意。
“疯话?”
“可朕怎么听着,沈长宁说的话,与方才苏御史在马车上同朕禀报的,分毫不差呢?”
裴宴礼的哭诉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銮驾后方,一名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当朝左都御史,苏正清。
苏御史走到銮驾前,拱手行礼。
“微臣本是来侯府吃喜酒的。”
“见吉时已到,新郎官却迟迟未归,便出来透透气。”
“谁知刚走到这侧门附近,便撞见侯府纵奴行凶。”
他转头看向裴宴礼,眼神锐利。
“裴世子,微臣亲眼看着你护着那青楼女子,亲耳听见你纵容下人撕扯世子妃的嫁衣。”
“微臣不忍功臣之女受此大辱,这才斗胆进宫惊动了圣驾。”
裴宴礼的双腿瞬间软了,瘫坐在地。
“不……不是这样的……”
皇上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目光扫过跪在角落里的侯府家丁和婆子。
“御史的话,你们可认?”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婆子们,此刻吓得连连磕头,屎尿齐流。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的们都是听世子爷和老夫人的吩咐办事的!”
“是世子爷昨晚就下了令,说今日花轿到了只准停在角门,还让小的们把沈姑娘的十抬嫁妆直接抬去柳姑娘送嫁队伍里!”
旁边的婆子也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招供。
“是老夫人让我们捂了沈姑娘的嘴,把人硬拖进府里的!”
“老夫人说只要关上门拜了堂,沈姑娘就是死在府里也没人敢管啊!”
裴宴礼瘫软在泥地上,面如死灰。
侯夫人更是两眼一翻,险些厥过去。
皇上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裴宴礼。
“好!好一个宣平侯府!好一个世子爷!”
“沈大将军夫妻二人为大盛镇守北境十余载,双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朕亲旨赐婚,是为了让你们宣平侯府护持忠良之后,你们倒好,不仅宠妾灭妻,强占嫁妆,竟还敢当街殴打功臣遗孤!”
“来人!传朕旨意,即刻起,解除沈氏长宁与裴宴礼的婚约,婚书当场焚毁,男婚女嫁,自此再无干系!”
“宣平侯世子裴宴礼,品行败坏,宠妾灭妻,欺凌功臣之后,革去世子封号,杖责五十!”
“侯夫人崔氏,教子无方,助纣为虐,褫夺诰命封号!宣平侯府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禁军统领轰然领命。
“臣遵旨!”
我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眼前的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我双手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
“臣女……谢陛下隆恩……”
话音未落,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了青石板上。
7.
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
我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姑娘,您终于醒了!”
春桃端着药碗走过来,眼眶红肿。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
春桃连忙端来温水,用小银勺一点点喂进我嘴里。
润了嗓子,我打量着四周熟悉的陈设,轻声问。
“春桃,咱们这是回将军府了?你的头还疼吗?”
春桃眼圈一红,摇了摇头。
“奴婢皮糙肉厚,太医给上了药,早就没事了。”
“姑娘,您昏迷了一整天,可吓死奴婢和陈嬷嬷了!”
“当时您在侯府门前晕过去,陛下当场就震怒了。”
“不仅派了宫里的太医随行诊治,还特意命小陆将军带着亲兵,把您和咱们的百十抬嫁妆一箱不落地护送回了将军府!”
听到小陆将军四个字,我愣了一下。
陆铮。
我爹生前在军中收养的孤儿,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
从前我父母尚在时,他每次回京述职,总会来将军府看望。
后来我父母双双战死,镇北军群龙无首,是他单枪匹马杀入敌营夺回我父母的遗体。
也是他一力挑起了镇北军的大梁,成了如今朝中新封的昭武将军。
春桃一边替我掖了掖被角,一边小声道。
“姑娘,小陆将军从昨天把您送回府后,就一直没走。”
“他怕宣平侯府的人狗急跳墙再来闹事,调了一队亲兵把咱们将军府围得铁桶一般。”
“他自己更是连甲胄都没脱,在咱们院外的偏厅里硬生生守了一天一夜呢。”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撑着床榻想要起身。
“快替我更衣,我该去向陆师兄道谢。”
春桃拗不过我,取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披风替我拢在身上,搀扶着我慢慢走出内室。
刚走到偏厅门外,我便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见了里面的身影。
陆铮正坐在太师椅上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似乎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他擦剑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过来。
看清是我,他手忙脚乱地将长剑归鞘,蹭地一下站起来,原本冷硬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局促。
“长宁,你怎么起来了?太医说你伤了膝盖,该在床上多躺几日的。”
他大步走到门口,想要伸手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只虚虚地护在我身侧。
我扶着门框,朝着他福了一礼。
“多谢陆师兄护送我回府,还连累师兄为我守了一夜。”
陆铮视线落在我包着纱布的手腕上,眉头拧得很紧,声音有些发闷。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将军和夫人在世时待我恩重如山,我却没能及时赶过来护住你,是我失职。”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
“这与师兄无关,是我自己从前眼盲心瞎,没有看清裴宴礼的本性。”
“如今婚约已解,我也算彻底跳出了火坑。”
陆铮静静地看着我,幽深的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院子里的风吹过廊下,带起几片落叶。
他攥紧了身侧的佩剑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移开视线,转身迈下台阶。
“你既已醒了,好生在府中休养,门口的亲兵我会留下护院。”
“军营里还有军务,我先回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开口道。
“陆师兄慢走。”
陆铮的脚步在院门前顿住。
他没有回头,高大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紧绷,声音低沉而沙哑。
“长宁,我后悔了。”
我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两年前出征北境前夕,将军曾在营帐中问过我,待大军凯旋,我愿不愿意娶你。”
“那时我只觉得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寒门孤儿,军功尚浅,配不上你,更怕给不了你京城贵女该有的体面与荣耀,便没有应声。”
他转过半边身子,目光灼灼地钉在我身上。
“我今日才知道,我当初那点可笑的自卑与顾虑,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我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居然……
不等我说话,陆铮猛地跨出门槛。
“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跨出厅门。
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8.
膝盖上的伤养了半个月,终于结了痂。
我清点了几样名贵的药材和字画,带着春桃去了苏御史府上。
那日若非苏御史仗义执言,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御史夫人亲自在前厅接待了我。
“沈姑娘客气了,快坐。”
夫人命人上了茶,看着我带来的厚礼,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孩子,你这声谢,可谢错人了。”
“我家老爷那日虽去侯府吃酒,但他坐在正堂里跟几个同僚下棋喝茶,哪里会去什么西侧角门透气?”
我愣住了,有些诧异地看着苏夫人。
“那苏大人在皇上面前说……”
苏夫人眉眼弯弯,朝着屏风后面努了努嘴。
“还不是我家婉儿那个死丫头!”
“那日是你大婚,她嘴上说着不去不去,结果一大早就叫身边的丫鬟等在了侯府门口。”
“谁知丫鬟急匆匆的回来了,没一会她就出了门。”
“老爷说,她直接冲进了前院,把他从棋盘上拽了起来,哭着闹着逼他进宫去呢!”
我愣住了。
京城里谁不知道,御史府的苏婉儿和我沈长宁是死对头。
我们俩从小比到大。
比骑马,比投壶,比谁穿红衣更好看。
每次见面都要互相刺上几句。
我怎么也没想到,救我的会是她。
“苏婉儿。”
我对着屏风喊了一声。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穿着一身海棠红罗裙的苏婉儿别别扭扭地走了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看我。
“看什么看?”
她下巴一抬。
“我可不是为了救你。”
“我就是看不惯裴宴礼那个伪君子,还有那个矫揉造作的青楼女。”
“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你要是被那种货色踩在脚下,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我看着她嘴硬的样子,没忍住,轻笑出声。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郑重地福了福身。
“不管怎样,多谢苏小姐仗义相救。”
苏婉儿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跳开。
“你你你……你别给我来这套!”
她的脸更红了。
“我还有字帖没写完,不跟你说了!”
说完,她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原来这京城里,也不全是虚情假意的人。
9.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却没停歇。
裴宴礼被退婚后,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但侯府为了遮掩丑闻,还是硬着头皮,用一顶小轿把柳莺莺从侧门抬了进去。
听说侯夫人气得病倒在床,连儿子的纳妾茶都没喝。
这日初雪刚落,春桃从外面采买回来,一脸兴奋地关上院门。
“姑娘!侯府出大丑了!”
我放下手里的兵书,挑了挑眉。
“怎么了?”
春桃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那个柳莺莺,昨晚突然说肚子疼,要早产。”
“侯府兵荒马乱地请了稳婆,折腾了一宿,生了个儿子。”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不是挺好,侯府长孙。”
“好什么呀!”春桃一拍大腿,“稳婆接生完,出来讨赏钱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小公子足月顺产,哭声真亮堂’。”
我喝茶的动作一顿。
足月?
退婚那日,柳莺莺亲口说自己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如今才过去五个月。
加起来不过八个月的身子,怎么可能足月?
春桃笑得直不起腰。
“听说裴世子当场就变了脸色,掐着指头一算,月份根本对不上!”
“他冲进产房,揪着柳莺莺的头发问她野男人是谁。”
“柳莺莺吓得直哭,最后招了,说是青楼里一个恩客的种。”
“她见裴世子人傻钱多,就想借着他的肚子上位!”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真是天道好轮回。
裴宴礼自诩风流多情,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不惜践踏我父母的军功,踩碎我沈家的尊严。
到头来。
他不过是别人用来接盘的冤大头。
“现在侯府怎么样了?”我问。
“还能怎么样?侯夫人气得当场吐了血,裴世子把柳莺莺和那个野种一起关进了柴房。”
“现在全京城都在传,永宁侯世子不仅是个宠妾灭妻的混账,还是个活王八!”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底最后一点阴郁也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10.
大雪连下了三天。
我刚在院子里练完剑,管家便匆匆跑来禀报。
“大小姐,裴世子在门外,怎么赶都不走,非要见您一面。”
我擦汗的动作一顿。
“不见。”
管家面露难色:“他……他跪在雪地里了。”
我冷笑一声,将布巾扔进铜盆里。
“他喜欢跪就让他跪。”
半个时辰后,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推开将军府的大门。
裴宴礼跪在台阶下。
头发上落满了雪,冻得嘴唇发紫,早没了昔日世子爷的风光。
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扑向台阶。
“长宁!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摆,被我后退一步避开。
“裴世子有何贵干?”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宴礼眼眶通红,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
“长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瞎了眼,被那个贱人蒙蔽了心智,才会那样对你。”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马上八抬大轿,从正门迎你做世子妃!”
我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反胃。
“裴宴礼。”
我平静地打断他。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发现柳莺莺给不了你想要的温顺,还让你成了笑话。”
“你现在来找我,不过是想借着我镇北将军府的名头,洗清你身上的污点罢了。”
裴宴礼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不是的!我是真的后悔了……”
“闭嘴。”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沈长宁的嫁妆,不是用来给别人填窟窿的。”
“我镇北将军府的门槛,也不是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垃圾能跨的。”
“来人,把他给我扔远点,别脏了将军府的地!”
家丁们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裴宴礼拖拽进雪地里。
他还在绝望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转身准备回府,却对上了一道炙热的视线。
陆铮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的红墙下。
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我挥退下人,走到他面前。
“你都听见了?”
陆铮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嗯。”
他看着我,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还会嫁人吗?”
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不嫁了。”
陆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攥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
我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
“我打算招个赘婿,守着将军府过一辈子。”
陆铮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11.
雪花落在陆铮的睫毛上,化成水珠。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你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看着他那副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说,我要招赘婿。”
“你要不要报名?”
陆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猛地扔开缰绳,双手死死握住我的肩膀。
“我可以!”
他答得太快,声音大得震落了墙头的积雪。
“大小姐,我可以!”
“我命硬,能打,吃得少,不用你花钱!”
我被他这番毫无章法的自我推荐逗笑了。
“入赘可是要被京城权贵戳脊梁骨的,你堂堂镇北军主将,不怕丢人?”
“不怕!”
陆铮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底满是赤诚。
“只要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我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陆铮便穿着朝服进了宫。
他用自己在北境立下的赫赫战功,换了一道赐婚圣旨。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上交了部分兵权,以表自己绝无拥兵自重之心,只愿入赘沈家,做个富贵闲人。
皇上龙颜大悦,当即赐婚。
大婚那日,春风送暖,冰雪消融。
镇北将军府正门大开。
十里红妆从街头铺到了巷尾,比当初裴家迎亲时还要气派百倍。
苏婉儿送来了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嘴里还念叨着“便宜了陆铮那个莽夫”。
管家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陆铮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停在将军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周围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羞得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陆铮抱着我稳稳地跨过火盆,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笑意。
“不放。”
“这辈子都不放。”
他低下头,隔着红盖头,轻轻吻在我的额头上。
“长宁,以后我就是你的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将军府的牌匾上。
我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泪。
爹,娘。
女儿守住了沈家的风骨。
也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拿命护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