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我作为侯府的真千金被接回家。
可府里已经有一位娇养长大的假千金沈清月。
和沈清月第一次见,她就拉着她的竹马萧珩把糖葫芦塞进我手里。
从此,我们仨成了朝夕相伴的青梅竹马。
直到及笄那日,萧珩将一支玉簪插进我发间,向我表明了心意。
两家本就有娃娃亲,加上我才是侯府血脉,我们顺理成章订了亲。
可那之后,清月大病了一场,选择远嫁蜀中。
后来,我俩同一天出阁。
但在我与萧珩洞房花烛夜时,蜀中的快马送来噩耗。
清月的送亲队伍遭遇山匪,她被凌辱致死,尸骨无存。
这个消息,成了我和萧珩半生的梦魇。
我们带着愧疚熬白了头。
萧珩临终前,还咳着血泪流满面:
“奚棠,我爱你。”
“可若有来生,我想护着清月,绝不让她再远嫁。”
再睁眼,我回到了萧珩正准备向我表明心意的那刻。
1.
“奚棠,你看这支玉簪。”
及笄宴的喧闹声还在前院回荡,萧珩将那支晶莹剔透的玉簪递到我面前。
前世,他就是用这支簪子插进我发间,定下了我们的半生姻缘。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拒绝,却听见他声音微哑地补充了一句。
“我给清月买了一支簪子,我想先让你看看,她会不会喜欢。”
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喉咙。
我瞬间明白了。
萧珩也重生了。
他带着前世对清月惨死的愧疚,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我压下心头那丝波澜,弯起唇角:
“会喜欢的,你送的东西,何时出过错?”
萧珩握着簪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太好了,”他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发涩,“那我先去找清月了。”
“去吧。”我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前世因为清月的死,我和萧珩在愧疚中熬了一辈子,做了一对怨偶。
既然这辈子他想弥补遗憾,护清月周全,那我便成全他。
入夜,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清月红着脸走进来,双手指节绞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
“奚棠……萧珩今天,说他心悦我。”
她咬着下唇,眼神闪躲,“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放下手里的书卷,平静地看着她:“你喜欢他吗?”
“喜欢吧……”清月声音细若蚊蝇,眼眶却红了。
“可是,你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和萧珩有娃娃亲的人本该是你。”
“我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我怎么能抢你的婚事?”
“喜欢那就接受。”我打断了她的自责,“两家知根知底,萧珩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清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奚棠,你真的不怪我?你不会觉得我抢走了你的一切吗?”
“不会。”我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们俩在一起,我会很高兴。”
这是实话。
只要她不再遭遇前世种种,我比谁都高兴。
这天,我正坐在小院里喝茶。
丫鬟翠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小姐!世子……世子带着聘礼来侯府求亲了!”
2.
前厅里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
我站在屏风后,听着外面压抑的争吵声。
“荒唐!”我爹侯爷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
“我们两家早有娃娃亲,你也知道奚棠才是我们侯府真正的血脉!”
“你今日带着聘礼来求娶清月,你把奚棠置于何地?”
萧珩笔挺地站在大厅中央。
“血脉又如何?”他的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清月在侯府娇养了十六年,难道就不是侯府的女儿了?”
“你这混账话!”侯爷气得直喘粗气。
“侯爷息怒。”萧珩抬起头,语气冷硬。
“奚棠是侯府真千金,想要一门好亲事何其简单。”
“可清月心思敏感,若我不娶她,她该如何在京中自处?”
“哎呀,侯爷,您消消气。”萧珩的母亲连忙打圆场。
“我们两家是世交,清月和奚棠这两个孩子我们都喜欢。无论谁嫁进萧家,我们都高兴的呀。”
我娘也是一脸为难,叹了口气:
“她们俩都是我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这婚事……”
“爹,娘。”
我从屏风后坦然走出。
萧珩的身体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父母面前,福了福身:
“既然世子和清月两情相悦,何不成全他们?”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见萧珩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我,我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我娘走过来心疼地拉住我的手:“奚棠,那你呢?你心里不委屈吗?”
我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
“我?我祝福他们。强扭的瓜不甜,世子既然心属清月,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好,好孩子。”我娘红了眼眶。
婚事就这么敲定了。
父母们开始商议纳吉的日子,我便走出了前厅。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奚棠!”萧珩大步追上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
“你还有事吗?”我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他看着我疏离的动作,眼神一黯,声音沙哑得厉害:
“抱歉……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世子言重了,你们两情相悦,我何来委屈。”我语气平静。
萧珩喉结滚动,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笑着说:
“你是侯府真千金,以后……一定会有一门更好的婚事,定会比我好千倍万倍。”
“借世子吉言。”
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半点留恋。
3.
萧珩和清月的婚事订在了年后。
侯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嫁妆,定制婚服。
沈清月似乎还是心里有愧,每次和萧珩出门约会,都非要拉上我。
“奚棠,你一个人在府里多闷啊,跟我们一起去游湖吧,不能冷落了你。”
我推辞不过,只能跟着他们上了画舫。
湖面上微风和煦,清月坐在船头煮茶。
我坐在船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话本。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艘游船直直撞上了我们的画舫!
船身剧烈摇晃,我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跌出了栏杆。
“奚棠!”
扑通——
湖水瞬间没过头顶,冰冷的窒息感袭来。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见萧珩在叫我的名字。
当晚,我因为落水发起了高烧。
沈清月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一直守在我的床榻边,替我换着额头上的冷帕子。
我迷迷糊糊中,听到她说:“原来是这样啊。”
几天后,我身体好全了,也离他们的大婚之日也越来越近。
我不想再困住这个三人局里。
我去了正院,跪在父母面前。
“爹,娘。听闻江南的外祖母病重,清月又即将大婚,府里事务繁多,您二老走不开。”
“女儿愿代母尽孝,前往江南侍疾。”
知子莫若母。
我娘看着我,眼眶就红了,她叹了口气: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去江南散散心也好,你外祖家那几间药铺,你也跟着学学打理。”
我重重磕了个头:“多谢母亲成全。”
回到院子,我立刻叫来翠儿。
“把我的行囊收拾好,轻车简从。”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等清月出阁那天,我们就走。”
4.
成亲这天,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起了个大早,一直陪在清月房里,看着喜娘为她梳妆打扮。
铜镜里的清月凤冠霞帔,娇艳欲滴。
可她却紧紧攥着手里的喜帕,眼神里没有半点待嫁新娘的喜悦。
“奚棠。”她突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你真的希望我和萧珩成亲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将一支金步摇插入她的发髻。
“当然了,都要拜堂成亲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只当她是婚前紧张,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给她讲了个京城里前阵子的搞笑趣事,试图缓和她的情绪。
“你不知道吧,前日李尚书家的二公子去茶楼听书,为了抢个好位置,竟和张御史家的胖橘猫打了起来。”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街边的泔水桶里。”
“听说李尚书气得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他三条街,满京城的人都去看了热闹。”
清月却没有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任由喜娘将红盖头盖在了她头上。
吉时已到,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停在了侯府门前。
萧珩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
当他看到我扶着清月走出来时,愣了一下。
随即又扬起了笑容,转头感谢祝贺他的人。
我没管他,将清月的手交到了喜娘手里。
“送清月小姐上花轿!”
伴随着震天的爆竹声,花轿起轿,浩浩荡荡地朝着萧家走去。
我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队伍渐渐走远,转身回了院子。
翠儿已经背好了包袱在后门等我。
“小姐,都收拾妥当了,马车在巷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侯府,掀开帘子坐进了马车。
“走吧,去江南。”
……
与此同时,萧家大堂。
宾客满座,高朋满堂。
萧珩牵着红绸的另一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就在司仪高喊出最后一句时,沈清月突然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大堂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新娘子。
“清月,你做什么?”萧珩脸色一变。
沈清月甩开手里的红绸,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清醒:“我不嫁了。”
“清月,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干什么?”萧母急得站了起来。
沈清月根本不理会众人的目光,环视全场。
她猛地转过头,拉住一旁的陪嫁丫鬟,声音发颤:
“奚棠呢?”
“奚棠去哪了?!”
5.
侯府大门被猛地推开。
沈清月提着繁复的大红嫁衣,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头上的凤冠在剧烈跑动中歪斜,金步摇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小姐呢?奚棠去哪了?!”
她一把抓住迎面走来的管家,指尖死死抠进管家的袖管。
管家被这阵仗吓得结巴:“二、二小姐,您怎么回来了?大小姐她……她去江南了。”
沈清月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珩翻身下马,大步跨进侯府门槛,一把攥住沈清月的手腕。
“清月,别闹了,跟我回去。”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焦急和哀求。
“满堂宾客都在看着,萧家和侯府的脸面不能丢,有什么事我们拜完堂再说!”
沈清月猛地甩开他的手。
她后退两步,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喜服的男人。
“萧珩,你根本不爱我。”
萧珩脸色一白,下意识去拉她:“你胡说什么,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娶你!”
“你娶我,只是因为你觉得欠我!”
沈清月的声音撕裂了侯府前院的宁静。
萧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在说什么?”
“奚棠发烧那天晚上,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胡话。”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砸在红色的嫁衣上。
“她哭着喊我的名字。”
“她说蜀中太远,说山匪可恨,说不该让我远嫁,说你们带着愧疚熬白了头!”
萧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彻底乱了。
“我起初听不懂,我以为那只是高烧的梦魇。”
沈清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擦掉眼泪。
“可现在我突然全明白了。”
“你们俩,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萧珩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你娶我,是因为想救我。”
“奚棠把我推给你,是因为她觉得这是我应得的补偿。”
沈清月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地刺向萧珩。
“可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萧珩颓然地垂下双臂,眼底满是灰败。
“清月,对不起……我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我不需要这种带着施舍的安排。”
沈清月一把扯下身上的大红喜服外罩,狠狠掷在地上。
“我之所以答应嫁给你,是因为奚棠说她会高兴。”
“我觉得我占了她十六年的侯府千金身份,我欠她的,既然她想让我嫁,那我就嫁。”
“我对你,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
萧珩苦涩地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你们都不欠我,是我欠你们的。”
沈清月转身看向门外,语气坚决。
“我要去江南。”
“我要亲自去问问奚棠,她凭什么丢下我。”
萧珩猛地睁开眼,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我跟你一起去。”
两匹快马冲出京城,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6.
江南的雨下得绵密,细细碎碎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我坐在外祖家药铺的后院,手里翻弄着竹匾里的当归。
指尖沾染着浓郁的药苦味,正准备将受潮的药材挑拣出来。
翠儿撑着油纸伞从前厅跑过来,鞋面上溅满了泥水,连裙摆都湿透了。
“小姐!”
她喘着粗气,连伞都顾不上打直,指着前面。
“京城来人了!”
我手里的当归啪嗒一声掉回竹匾。
“谁?”
“二小姐和世子!”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竹匾边缘,几片药材掉落在青石板的积水里。
我顾不上撑伞,快步走向前厅,穿过长长的木回廊。
停在药铺的门帘后,我隔着缝隙往外看。
沈清月站在柜台前,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身上的水红骑装沾满泥点,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萧珩站在她身侧,眼眶深陷,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色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掀开门帘走出去。
“你们怎么来了?”
沈清月转过头,看见我的瞬间,眼眶骤然充血。
她大步冲过来,带起一阵湿冷的雨气,一把将我死死抱住。
“奚棠!”
她的力气极大,双手勒得我肩胛骨发疼,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回抱她。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珩。
我压低声音,语气冷硬。
“你们不好好过你们的新婚生活,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萧珩对上我的视线,眼底满布红血丝。
“没拜堂。”
他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清月在堂上反悔了。”
我猛地推开沈清月,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你疯了?”
我拔高了音量,指尖微微发凉。
“满京城的宾客都在看着,你把侯府和萧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沈清月咬着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她的骑装领口上。
“我不在乎。”
她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发烧那晚,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进掌心。
“我烧糊涂了,能说什么胡话。”
我别开脸,强迫自己避开她灼人的目光。
“你别拿梦话当真。”
“你说蜀中太远!”
沈清月上前一步,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你说山匪可恨。”
“你说你们带着愧疚熬白了头。”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奚棠,我不是傻子。”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萧珩看我的眼神里,只有愧疚,没有爱意。”
“你把我推给他,也是因为愧疚,对不对?”
我用力挣脱她的手,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抵上了冰凉的药柜。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没有。”
沈清月转头看向萧珩,语气笃定。
“他都告诉我了。”
我猛地看向萧珩,呼吸彻底乱了。
萧珩垂下眼眸,双手紧紧攥成拳,不敢看我。
“我瞒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肩膀颓然垮下。
“她逼问我,我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我没法再骗她,也没法再骗自己。”
我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所以呢?”
我看着他们两人,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追到江南来,连夜赶路,就是为了找我把这一切摊开?”
“对。”
沈清月毫不退让,下巴倔强地扬起。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7.
我看着沈清月固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转身往后院走。
“进来吧。”
他们跟着我进了里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翠儿端上两杯热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热茶升腾的水汽,视线有些模糊。
“既然萧珩都告诉你了,你还问我做什么。”
“我要听你说。”
沈清月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茶杯。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根根分明。
“前世,我嫁去了蜀中,对吗?”
我闭上眼睛,那场噩梦般的画面再次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是。”
我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
“你出嫁那天,送亲队伍在蜀中边界遇到了山匪。”
“你被他们……”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尸骨无存。”
沈清月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茶杯剧烈晃动,滚烫的茶水洒在了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咬住下唇。
“所以,你们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导致你远嫁,老天在惩罚我们。”
我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清月,我们都没错。”
“只是前世的梦魇太重了,压得我和萧珩都喘不过气来。”
“他重生回来,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全你。”
“我重生回来,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欠你的还给你。”
萧珩坐在旁边,双手痛苦地捂住脸。
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喘息。
“是我太害怕重蹈覆辙。”
他声音哽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想着只要娶了你,把你留在京城,你就不会死。”
“可我忘了,这对你,对奚棠,都不公平。”
沈清月静静地听着,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进茶杯里。
她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半蹲下身子。
“奚棠,你看着我。”
我低下头,对上她通红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前世我远嫁蜀中,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假千金,没脸留在侯府,对吗?”
我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选择。”
沈清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斩钉截铁。
“山匪是意外,天灾人祸,与你们何干?”
“你们凭什么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你们凭什么用自己的一生来为我的意外赎罪?”
我愣住了,眼眶一阵酸涩,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枷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清月打断了我,猛地站起身。
“我不怪你们。”
“我只怪你们什么都不肯说,自顾自地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施舍的易碎品。”
她转头看向萧珩,眼神锐利。
“萧珩,你不需要用婚姻来补偿我。”
“奚棠,你也不需要用让步来成全我。”
“我们三个人,谁都不欠谁的。”
萧珩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眼底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却散去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清月……”
“把话说开了就好。”
沈清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袖子用力擦干眼泪。
“前世的债,前世已经清了。”
“这辈子,我们都清清白白地活着,好吗?”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我站起身,轻轻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上真实的温度。
“好。”
两辈子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解开了。
8.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江南的夜里透着丝丝凉意,树叶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清月赶了几天路,已经去了客房休息。
我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天边残缺的月亮。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你还不去睡?”
萧珩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月光照在他憔悴却不再阴郁的脸上。
“奚棠。”
他声音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放松了下来。
“我决定了。”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决定什么?”
“我要去边关。”
萧珩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清明,背脊挺得笔直。
“前世,我困在后宅的愧疚里,荒废了一生,连剑都生了锈。”
“今生,我又差点因为恐惧,毁了我们三个人的下半辈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我总想着护住这个,护住那个,却连自己到底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说开了,我心里的执念也散了。”
“男儿在世,不该只困于儿女情长。”
“我想去沙场,去保家卫国。”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不再是那个被愧疚折磨得形容枯槁的世子,也不再是那个只知围着后宅转的公子哥。
他的眼里,有了属于将领的锋芒和决断。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萧珩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挡住了半边月光。
“明早我就启程回京,向皇上请旨,去北疆大营。”
“北疆苦寒,刀剑无眼。”
我轻声提醒,视线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
“我不怕。”
萧珩笑了,笑得坦荡而释然。
“只有在战场上,我才能真正找到我萧珩的价值。”
他看着我,后退半步,郑重地朝我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衣袖摩擦发出清晰的声响。
“奚棠,前世今生,多谢你。”
“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我站起身,同样屈膝回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世子此去,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定凯旋。”
萧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后院。
他的背影融入了夜色中,步伐稳健,再没有了来时的沉重与迟疑。
我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乌云彻底散去,月华如水,照亮了整个江南小院。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9.
第二天清晨,晨雾还未散尽。
我推开房门,看到沈清月已经收拾好了包袱,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她换回了那身水红色的骑装,泥点已经洗净。
头发高高束起,不戴任何珠翠,看着干练又精神。
“你这就要走了?”
我走过去,将一屉刚出锅的江南糕点塞进她手里,还透着热气。
沈清月接过糕点,冲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眼底再没有阴霾。
“是啊,该回去了。”
“爹娘在京城,总不能没人膝前尽孝,侯府的担子我得挑起来。”
她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你既然喜欢江南的清静,想留在外祖母身边学医打理药铺,那就安心留在这里。”
“京城那边,就交给我。”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眉宇间的英气。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清月,谢谢你。”
“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沈清月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洒脱。
“我是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吃侯府的饭长大,给爹娘尽孝是我应该做的。”
“你在江南好好的,有空多写信回来。”
“爹娘若是想你了,我就陪他们下江南来看你。”
我走上前,替她理了理微微翻卷的领口。
“京城规矩多,你行事别太莽撞,遇事多思量。”
“放心吧。”
沈清月眨了眨眼,眼底闪烁着狡黠。
“经历了这么多,我也该长大了。”
正说着,萧珩牵着两匹马停在了药铺门外。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皮质护腕扎紧。
背上背着长剑,剑柄上的红缨在晨风中微动。
“清月,该启程了。”
沈清月应了一声,转头用力抱了我一下,带着一丝不舍。
“奚棠,我走了。”
“一路顺风。”
我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萧珩拉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他朝我点了点头。
“保重。”
“保重。”
两匹快马扬起一阵微尘,马蹄声清脆,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外祖母从里间走出来,把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我的肩上,带着属于长辈的温度。
“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我转过头,挽住外祖母的手臂,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香味。
“外祖母,今天教我认甘草吧。”
“好,好。”
外祖母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江南的春风吹过,药铺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新的一天开始了。
10.
五年后。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早,连风里都带着桃花的甜香。
我坐在“济世堂”的柜台前,手指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正翻看着上个月的营收账目。
这五年里,我跟着外祖母学医,彻底接手了药铺的生意。
济世堂在江南开出了三家分铺,我也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的“奚大夫”。
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连梦里都是药材的配比。
“小姐,京城的信到了!”
翠儿拿着一封厚厚的信纸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我放下毛笔,接过信封,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上面是沈清月娟秀却透着几分大气的字迹。
我拆开信,细细读了起来。
信里说,爹娘的身体一切安康,只是偶尔会念叨江南的桂花糕,怪我不回去看他们。
她还在信里提到了自己的婚事,字里行间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奚棠,我定亲了。”
“对方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姓温。”
“他家世清贫,但为人温润如玉,满腹经纶,最重要的是,他懂我。”
“他不看重什么真假千金的血脉,只看重我这个人。”
“爹娘起初嫌他官职低,但我执意要嫁,爹娘拗不过我,也就依了。”
“下个月初八办喜酒,你若是走不开,就把贺礼多备些送来,别想赖账。”
我看着信上的字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当了五年的侯府当家小姐,还是这么直白不讲理。
信的末尾,她换了新的一页,提到了萧珩。
“昨日边关传回捷报。”
“北疆大捷,萧珩率军击退了敌军三百里,生擒敌军将领,护住了边境城池。”
“皇上龙颜大悦,封他为镇远大将军,赐将军府。”
“满京城都在传颂他的威名,说他是大楚的战神。”
我摸着信纸上那几行字,墨迹似乎还透着边关的黄沙气。
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那个夜晚,他穿着青衫,说要去保家卫国的模样。
他做到了。
他不再是那个困在后宅和愧疚中的世子。
他成了顶天立地、守护一方百姓的将军。
我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研好墨,提笔开始写回信。
“清月如晤:”
“闻卿大喜,不胜欢欣。”
“贺礼已备,不日送达,定不叫你这管家婆挑出毛病。”
“望与温公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代我向爹娘问安。”
我写完信,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装进信封封好。
递给翠儿。
“交给驿站,快马送去京城。”
“是,小姐。”
11.
又是一年上元节。
江南的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我提着一盏精致的兔子灯,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耳边全是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河面上飘满了祈福的河灯。
星星点点,随着水波荡漾,宛如倒映在水中的银河。
“奚大夫,看灯呢!”
街边卖糖画的摊贩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是啊,王大娘,您今天的生意真不错。”
我笑着回应,停下脚步。
“多亏了您上次开的方子,我这老寒腿好多了,这才能出来摆摊赚点脂粉钱啊。”
王大娘硬塞给我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纸包烫得有些灼手。
我推辞不过,只能笑着收下。
我走到河边,避开拥挤的人群,找了一处安静的青石台阶坐下。
剥开一颗热乎乎的栗子放进嘴里。
甜糯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我看着河面上漂流的灯火,光影在水面上交错。
回想起这两辈子的经历,恍如隔世。
前世,我们三个人被命运和血脉死死捆绑在一起。
在嫉妒、愧疚和误解的泥沼里挣扎,生生熬干了彼此的一生。
谁都没有得到善终。
而今生,当我们终于学会放下执念。
学会坦诚相待,学会放过彼此,不再用愧疚绑架任何人。
命运终于给了我们最好的安排。
沈清月在京城承欢膝下,有了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活得张扬肆意。
萧珩在边关金戈铁马,成了守护一方百姓的英雄,找到了男儿的归宿。
而我,在江南的烟雨中,治病救人,过着平静安稳、属于自己的日子。
没有谁对谁错。
也没有谁欠了谁。
我们只是在命运的岔路口,终于选对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砰——”
夜空中突然绽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江南水乡,也照亮了河面上无数张带笑的脸庞。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孩童们指着天空又叫又跳。
我仰起头,看着漫天璀璨的烟火,火光映在我的眼底。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一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