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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6:49

我爸进山采药给妹妹治病,却被他一手养大的孤儿林望举报破坏野生植被。

他不仅缴了罚款,还被村委当成负面教材在村里宣扬。

从这之后,我们一家闭门不出,我爸也总看着有林望的全家福发呆。

直到考编政审时期,林望拎着礼品登门。

“叔,你当过老村支书,我这次的政审证明,必须得你签字才行。”

我爸抬眼冷冷看向他。

“这字我不敢签,我怕签完,回头你又举报我伪造政审。”

1

我爸只是在后山采了一些枇杷叶,就被林望举报采挖野生植被。

最后他被罚款五千,村委记过一次。

我爸攥着处罚书回来时,里屋小妹正咳得撕心裂肺。

他把单子往八仙桌上一放,红章硌在木纹上,压出个浅红的印子。

消息传得快。

没半顿饭功夫院门口就凑了几个邻居,正嘀咕谁这么缺德蹲点拍照。

林望晃荡进来,看见罚单,他立马露出惊讶的表情。

“叔,我前几天还跟你说现在查得严,你没当回事啊?”

“我刚从镇上开完会回来,现在镇上让我盯村里的生态问题。”

邻居打圆场说望子现在懂法了,我爸忽然抬眼,手指摩挲着封皮磨毛的旧账本。

“你那培训费,是我从小妹买进口药的钱里挪的。”

院里瞬间静了。

林望的笑僵在脸上,干咳两声。

“叔,这两码事,人情归人情,政策归政策,我总不能徇私吧?”

我妈腾地站起来。

“你吃我家住到二十岁的时候怎么不说人情?

现在翅膀硬了反过来咬,良心被狗吃了?”

林望脸一沉,拎着包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怕挨骂。

我手机刚好震了两下,林业站发小发来实名举报登记表截图。

举报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望,诉求是“从严查处,以儆效尤”。

我把手机递到我爸面前,他扫了一眼。

在名字那里停了两秒。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我爸只说了句。

“行,知道了。”

之后几天林望戴着袖章满村晃。

谁家在山坡挖点野菜他要管。

谁家小孩摘个野果他要管。

唯独对村头开农家乐的李娟,她砍了山上的树木搭围栏。

这事属于山林管控里不允许私自砍伐的。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还特意领着镇里的检查队来找茬,说我家院墙外的柴火堆占道要罚款。

我爸没跟他吵,只说了句。

“好,我们清。”

有一天早上,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黑色的公务车慢慢开进来,径直朝我家方向驶过来。

林望看着公务车,脸上全是志在必得的笑。

路过我家时还特意往院里瞟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挑衅。

可是他不知道,以前他睡的屋里有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本跟他有关的旧账本……

2

公务车慢慢停在院门口。

下来两名镇里干事,说是慰问老同志,顺路走访,了解林望的情况。

我爸正坐在屋檐下磨柴刀,沙沙的声响没停,抬眼望了他们一眼。

我妈端出两碗凉白开,招呼人进院里坐。

“老同志,林望从小在你家长大,我们想问问这些年的情况。”

林望垂着手站在侧边,静静听着。

我妈嘴唇一动,刚要开口,被我爸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我爸放下柴刀,擦干净手上的木屑。

“他从小没了爹妈,我看他可怜就接到我家养了。”

“从小啊上学、看病、吃喝穿,这些年我们都当自己家孩子一样。”

“上个月他考试的费用,也是我拿给他的。”

干事又问了几句林望日常干活、待人的表现。

我爸也是客观的说,不添坏话,也不刻意夸赞。

简单聊完,干事记下情况,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起身告辞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村委会计找上门,手里攥着个表格。

“陆叔,跟你说个事。”

“村里山林巡逻的公益岗,本来定的你。”

“上面说你有行政处罚记录,不符合条件了。”

干事听见这个事情,就停下来了。

我妈从房门里急急冲出来。

”啥?”

”就因为摘几片枇杷叶给孩子止咳,还影响干活了?”

会计面露难色。

“我也没办法,是林望跟镇里提的。”

“他说岗位要选思想觉悟高的,不能有处罚前科。”

我爸坐在板凳上,看了看镇上的干事。

“知道了,不让干就不干了。”

会计叹了口气,走了。

干事停下来问了一下具体事情。

我妈哭着说了一下。

“还不是前久,林望要去考试,差钱,家里就把给孩子买药的钱先给他用了。”

“孩子她爸就自己去上山找了点药,给孩子先用上,结果还被人举报了。”

“罚了一大笔钱,还给背上个处罚。”

这个时候里屋飘来小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头坐在议论。

“林望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就是对他叔有点狠,毕竟养了二十年。”

“狠啥?”

”公事公办,换我我也举报。”

话越说越偏。

两位干事互相看了看,把事情记在了本子上起身就离开了。

说下次在来看望老同志。

等到下午,日头偏西。

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来,是林望的声音,一遍一遍循环。

“山林常态化巡查正式启动!

私自进山采挖草木,一律登记处罚!

欢迎村民互相监督,举报有奖!”

声音传遍整个村子,明眼人都知道,这话是敲给我们家听的。

林望戴着红臂章,手里攥个小本子。

跟村支书一起往我家这本走着。

路过我家门口他声音故意提得很高。

“领导,司法所那边我都联系好了。”

“笔试面试都没问题,政审就是走个过场。”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多帮我说两句。”

村支书笑着拍他肩膀。

“好小子,给咱村长脸了。”

两人越走越远。

林望的笑声飘回院子里,格外刺耳。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他还蹬鼻子上脸了!”

“一个破协管员,真拿自己当干部了?”

我妈往地上啐了一口。

“得意什么!”

“我看他这个审,能不能过!”

我爸把柴刀靠在墙上。

“让他作。”

“作得越欢,摔得越重。”

我爸走进堂屋,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旧账本。

一页一页记着林望从小到大的开销。

学费、药钱、换季衣裳,最后一笔,正是那培训费。

他静静看了片刻,轻轻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他不是想政审吗。”

“咱们慢慢陪他算。”

天慢慢黑下来。

院墙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

我看着账本的方向。

忽然明白。

我爸忍到现在。

等的从来不是一句道歉。

是要把他二十年养出来的体面一点点撕干净。

3

林望的协管员当得风生水起。

每天戴着红袖章在村里转。

周三那天,镇里下来检查卫生。

林望第一个领着人往我家走。

指着院墙外堆的柴火堆。

“你看,这家乱堆乱放,占道。”

“上次就提醒过,一直没整改。”

卫生队的人当场拍了照。

我妈当时就火了。

“全村堆柴火的不止我一家!”

“李娟家门口还堆建材你咋不说?”

林望一本正经。

“婶婶,人家是盖房临时堆放。”

“你这是长期占道,性质不一样。”

歪理一套一套的。

气得我妈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从屋里出来。

看着他,没说话喊上我,我俩就往屋里搬。

林望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爸这么好说话。

随即又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早整改早好,别等罚款了才后悔。”

说完领着人扬长而去。

晚饭桌上,气氛格外沉。

我妈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不就是想要那个岗位啊,至于这么赶尽杀绝?”

我爸没接话。

他给小妹夹了块肉。

吃完饭,村里的发小给我发微信。

【林望今晚在小卖部买酒的时候。】

【说文旅岗十拿九稳,政审就是走形式。】

【还说等他上班了,第一个就规范你们家。】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想走形式?”

“那咱们就给他加点内容。”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账本。

又翻出罚款单、培训费转账记录、举报截图。

一张一张,按顺序理好,放进牛皮文件袋里。

我妈凑过来。

“你真打算跟他撕破脸?”

“再怎么说,也是咱们一手拉扯大的。”

我爸抬眼看她。

“他举报我的时候,没想过我养他二十年。”

“他处处找我们家麻烦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份情。”

“那我凭啥惯着他?”

文件袋拉上拉链的瞬间,咔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4

周五下午,日头斜斜压过院墙。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望拎着两箱牛奶、一兜苹果走了进来。

身上衣裳收拾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一踏进门,脸上立刻堆起亲热的笑意。

“叔,婶,我过来看看你们。”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头也没抬。

“不必客套,你现在忙协管员的事,哪有空往我们家跑。”

林望把礼品搁在墙角,自顾拖过一条板凳坐下。

“婶,你还在记恨之前卫生检查的事,我那也是镇上交代的工作,只能公事公办。”

我爸坐在八仙桌边,捧着搪瓷茶杯,默不作声听他说话。

林望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场面话。

一口一个记着家里的养育恩情。

说等岗位定下来,往后会好好孝敬长辈。

我妈冷笑一声:

“孝敬就免了,少来找我们麻烦就够。”

林望摆着手矢口否认当初是自己举报。

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闲话说够,他终于切入正题。

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我爸。

“叔,我报考的文旅岗马上要政审,要本村老党员出具一份品行情况介绍信签字。”

“全村就你的党龄最长,这份字,得你来签。”

说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介绍信表格,推到八仙桌中间。

“就是走个流程,签个名字就行,上面内容都已经填好了。”

我妈猛地站起身。

“林望,你怎么说的出口的?”

“当初找我家麻烦的时候不觉得他是你叔。”

“现在要签字,才想起他是你叔?”

林望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婶,一码归一码。

那是工作的事,这份推荐信是我的出路,你们不能因为过节,耽误我一辈子。”

说着,他又换上一副可怜模样,眼眶泛红。

“叔,我从小无依无靠,全靠你们拉扯大。

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回。”

屋子里瞬间静了。

我爸放下茶杯,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拿过桌边的牛皮文件袋。

拉链哗啦一声拉开。

他抽出那张打印出来的实名举报登记表,平平摊开,推到林望面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铺在桌面上。

举报人:林望 诉求:从严查处,以儆效尤。

林望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精光,瞳孔骤然收紧。

他身子猛地往前扑,伸手就要抢夺那张纸质单据,声音都变了调。

“你从哪弄来的这个!”

5

我伸手一拦,把他撞得往后踉跄两步,胳膊肘磕在八仙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急什么?还有好多东西,没给你看呢。”

林望站稳了,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爸的鼻子就骂。

“陆建国!你故意的!“

”你就想毁我前途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要是考不上编,你们家也别想好过!”

“你家小妹那进口药的审批权就在镇卫生院,我打个招呼,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我妈腾地站起来,攥着手里的菜篮子就往他身上砸,青菜叶子撒了一地。

“你个天杀的白眼狼!我们家养你二十年,养出个索命的鬼来!”

“拿你妹妹的救命钱供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林望往后躲了躲,拍了拍袖子上的菜叶子,一脸理直气壮。

“婶子,你再闹我就报警了!”

“你们打击报复举报人,也是违法的!”

我爸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口。

“东西拿走。”

“字,我不会签。”

“你政审能不能过,凭你自己本事。”

“别再来找我。”

林望愣在原地,大概没料到我爸态度这么硬。

半晌,他咬了咬牙,抓起墙角的牛奶和苹果。

“行,陆建国,你够狠。”

“你不签是吧?有的是人愿意签!”

“我就不信,没你这个字,我还上不了班了!”

他摔门就走,院门被撞得哐当一声响。

当天晚上,村里就传开了闲话。

说我爸小心眼,因为被罚了五千块,就记恨养了二十年的侄子,故意卡他政审。

说他倚老卖老,耽误年轻人前途。

说他这个老党员思想觉悟低,还不如刚结业的年轻人。

话都是林望在外头放的,逢人就卖惨,说我爸因为私人恩怨打击报复。

不明真相的人,还真跟着同情他。

里屋小妹听见外面的闲话,咳得更厉害了,偷偷抹眼泪。

“爸,都怪我,要不是我要吃药,你也不会上山采枇杷叶,也不会得罪哥。”

我爸端着温水进去,给她顺了顺背。

“说啥傻话。”

“爸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养病,啊?”

他转身出来,蹲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脚边放着那个牛皮文件袋,里面的证据一样不少。

“爸,就这么算了?”

我问他。

他弹了弹烟灰。

“算不了。”

“他想毁我名声,踩我脸往上爬。”

“那我就得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光鲜亮丽的公家饭,底下埋的是什么。”

“明天考察组就来,咱们等着。”

“他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咱们就按规矩,跟他好好算算账。”

6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先来了。

手里攥着个搪瓷杯子,一进门就打哈哈。

“建国,忙着呢?”

我爸给他搬了个板凳。

“书记有事直说。”

“还能有啥事,林望那事呗。”

村支书搓了搓手。

“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你就给他签了呗,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以前你养他一场,现在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

又是这套和稀泥的说辞。

我妈在灶房听见。

“哐当”

一声摔了锅铲。

村支书假装没听见,继续劝。

“再说了,他现在是生态监督员,以后在镇上办事,咱们村也沾光。

你就当为村里做贡献了。”

我爸抬眼看他。

“他举报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为村里做贡献?”

“他抢我公益岗、断我零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

村支书脸色僵了僵。

“那不是公事公办嘛,年轻人讲原则,也没错。”

我爸笑了。

“行,他讲原则。”

“我也讲原则。”

“品行鉴定,就得实事求是。”

“他知恩不报、恶意举报抚养人,收好处徇私舞弊。”

“这字,我不能签。”

“签了,就是我对党不忠诚。”

话说到这份上,村支书也没法再劝,叹了口气,悻悻地走了。

上午十点多,村口传来汽车声。

考察组的人到了,又是上次那两个人,穿着制服,拿着笔记本。

林望全程跟在旁边,点头哈腰的,一脸殷勤。

路过我家门口时,他特意往院里瞟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好像在说:你不签字又怎么样,我照样能过。

考察组在村委待了半个多小时,又找了两个林望提前打过招呼的村民谈话,净捡好听的说。

快到中午时,两人朝我家走来。

村支书跟在后面,一个劲给我爸使眼色。

“张干事,李干事,这就是陆建国同志,老党员,党龄二十多年了。”

女干事笑着点头:

“陆叔你好,我们上次来过了,这次是来做林望同志的政审考察,想跟你了解一下他的品行表现。”

林望站在后面,抱着胳膊,一脸有恃无恐。

他笃定我爸要脸面,不敢当着考察组的面闹。

我爸搬了两个板凳,招呼他们坐。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男干事翻开笔记本:

“陆叔,林望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对吧?

从小父母双亡,是你抚养长大的?”

“对。”

“那你觉得,他的品行怎么样?”

林望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爸抬眼看向他,又看向两位干事,慢慢开口。

“要说品行,我这儿有几样东西,想请两位帮忙看看。”

他转身进屋,拿出那个牛皮文件袋,放在石桌上,慢慢拉开拉链。

7

第一张,是盖了章的行政处罚决定书。

第二张,是林业站盖章的实名举报存根,举报人姓名身份证号全是林望的。

第三张,是培训费的转账记录,备注

“小妹药钱挪给林望培训费”。

第四张,是他收农家乐老板李娟两千块好处费的银行流水。

第五张,是村会计签字的公益岗取消通知,明明白白写着

“由林望同志提出异议”。

一张一张,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刚结业那天,实名举报我采枇杷叶的证据,罚了五千,钱本来是给我小女儿买进口止咳药的。

而他的三千块培训费,就是从这笔钱里拿的。”

“这是他收李娟好处的流水,李娟砍了半亩公益林搭围栏,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头就盯着我家柴火堆找茬。”

两位干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

林望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往前跨了一步:

“你胡说!

这是私人恩怨,跟政审没关系!”

女干事皱起眉:

“林望同志,你先别说话,让陆叔说完。”

林望急得额头冒汗:

“张干事,真不是他说的那样,他是因为被罚了记恨我,故意污蔑我!

“那举报存根是假的!流水也是假的!”

我爸没理他,又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林望大喇叭喊话的声音:

“山林常态化巡查正式启动,私自进山采挖草木,一律登记处罚!”

“欢迎村民互相监督,举报有奖!”

再是他跟李娟的对话:

“两千块我收了,砍树的事我帮你兜住,等我考上编,你那农家乐的宣传我全包了。”

录音放完,满院寂静。

旁边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本来是路过看热闹,这会儿都跟着议论起来。

“对啊,李娟砍树那么久,也没见他管。”

“上次我家老头挖点野菜回家吃,都被他罚了五十块。”

“合着就欺负自己家人,拿自家人立威呗。”

议论声越来越大,林望脸上挂不住,嘶吼着:

“你们懂什么!情况不一样!”

他越急,越显得心虚。

村支书站在旁边,脸都绿了,一个劲打圆场:

“哎呀,都是家务事,私下说,私下说,别影响考察工作。”

女干事摇了摇头:

“品行考察,就是要听真实情况。

陆叔,您继续说。”

我爸点点头,又拿出那个封皮磨破的旧账本。

“这是我记的账,从收养他到二十三岁,这些年的学费、医药费、生活费,一笔一笔都在上面,连着上个月的培训费,也记着。”

“我养他那么多年年,没求过回报,我就是没想到,他学的第一样本事,是用来对付我。”

他翻开账本,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几月几号,花了多少钱,干什么用的,清清楚楚。

两位干事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林望彻底慌了,冲过来想抢账本:

“你拿这个干什么,这是你自愿花的,我又没逼你,你现在拿出来,不就是想讹我吗!”

他面目狰狞,跟刚才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男干事厉声喝住他:

“林望!注意你的态度!”

林望猛地停住,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盯着我爸,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爸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讹你,钱我可以不要,但你想拿着我给你的钱,学了本事,再踩着我去吃公家饭,不行。”

8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里,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望,眼神里全是鄙夷。

林望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知道,今天这关,他过不去了。

考察组当场做了笔录,把所有证据都复印留底。

又找了两个围观的老邻居问话,都是看着林望长大的。

一五一十说了我爸抚养他的事,也说了他当上协管员后双标针对我家、收好处的事。

林望全程站在旁边,脸白得像死人,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临走前,女干事看着他:

“林望同志,这个岗对品行要求很高,你这件事我们会如实上报,最终结果等所里研究决定。”

话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工作,基本黄了。

林望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

考察组走后,人群没散,围着林望指指点点。

“真是白眼狼啊,养了二十年养出个仇人。”

“还生态监督员,连人都不会做。”

“幸亏没让他考上,不然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村里人。”

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林望脸上,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爸:

“陆建国,你现在满意了?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爸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是你自己毁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什么了!”

林望嘶吼着,

“我不就是举报了你一次吗!至于这么赶尽杀绝?”

“你养我一场,就不能容我一次?”

我爸终于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我容你二十多年了,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钱,我从没跟你算过账。”

“是你自己非要算得清清楚楚,拿规矩拿政策算,那我就陪你算到底。”

“你自己做的事,就得自己担着。”

林望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挤出人群,走得踉踉跄跄,连掉在地上的包都没捡。

人群哄笑起来,我捡起帆布包往他背影扔过去:

“喂,你的包掉了!还是先学做人吧!”

三天后,结果正式下来了。

文旅岗的录用通知没林望的份。

不仅如此,他的“生态监督员”资格也被取消,红袖章被收了回去。

收李娟的两千块好处费全额退还,还额外罚了一千块的徇私舞弊罚款。

更严重的是,这件事被记入了镇里的招聘诚信档案。

以后本镇所有的岗位,他都不能再报考了,等于断了他在本地吃公家饭的所有路。

消息传开,村里人一片哗然,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可惜,但没人再替他说话。

路是他自己走死的。

之前巴结他的人瞬间都散了,见了他都绕着走。

还有人找上门,是之前被他罚了五十块挖野菜的王老太。

堵在他家门口要他退钱,说他公报私仇没资格罚款,闹得鸡飞狗跳。

林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村里人都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工作被他自己作没了。

9

又过了两天,林望找上门来。

这次他没带东西,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整个人蔫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叔。”

他声音沙哑,

“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条丧家之犬。

我爸正在院里给小妹熬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下手里搅药的勺子。

“求什么情?

”求他们让你继续当监督员,接着举报我?

“还是求他们给你份工作,让你接着收好处?”

林望急忙摇头:

“不是的叔,我真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拿你立威,不该忘恩负义,你养我二十年,我对不起你。”

“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爸皱了皱眉:

“别来这套,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当初举报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你跟我讲规矩讲政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一线?”

林望的膝盖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就想快点做出点成绩让别人看得起我,我刚结业没人服我,想着拿你开刀大家肯定觉得我公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的倒是真心话,可惜太晚了。

我爸放下药勺,走到他面前:

“林望,你记住,想让别人看得起,不是靠踩别人往上爬,是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你要做事,先学做人,人都做不好,再高的学历再好的岗位,也没用。”

“工作的事我帮不了你,决定是镇里做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自己犯的错,就得自己担着。”

话说得很明白,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望抬起头,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抹了抹眼泪:

“我知道了,叔,对不起。”

他慢慢转过身,拖着脚步走了,背影佝偻着,没了半分之前的意气风发。

没过几天,就听说他要走了,去外地打工,村里待不下去,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亲戚也都躲着他。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个包,沿着村道往村口走,没人送他,连他远房叔叔家都没人出来。

路过我家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我爸正在教小妹认字,没抬头也没说话。

他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开口,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其实也挺可怜的,好好的路,走歪了。”

我爸摸了摸小妹的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入秋的时候,村里的公益岗重新批了下来,还是我爸去巡逻山林,每个月两千多块,刚好够小妹的药钱。

林业站还给我家办了特殊采挖证。

因为小妹需要长期用枇杷叶入药,允许我爸在自家确权的山林里采挖,不算违规。

小妹的进口止咳药也申请了大病补助,报销了百分之八十,负担一下子轻了大半。

她的病慢慢好起来,不再天天咳,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帮我妈择择菜。

那个旧账本,我爸重新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10

林望走后,也没再联系过我们家。

听人说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挺累的,但也踏实。

村里也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只是村里人再提起考编、提起养育之恩的时候,总会顺带提一句林望,说做人啊,不能忘本,良心比什么都重要。

李娟的农家乐因为砍公益林,被罚了两万,停业整顿了一个月,再也不敢搞小动作,见了我们家的人都绕着走。

之前站出来帮林望说话的几个村民,后来也特意拎着鸡蛋上门道歉,说当初被林望骗了,不该瞎议论我爸。

我爸笑着摆手,说没事,过去就过去了。

中秋节那天,一家人在院里吃饭,月亮很圆。

我给我爸倒了杯酒:

“爸,当初你忍那么久,就不怕他真考上了,以后处处针对咱们?”

我爸喝了一口酒,夹了块蒸蛋给小妹。

“怕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再能蹦跶,也占不住理。”

“再说了,他要是真能踏踏实实做事,凭本事吃饭,我这个当叔的,也替他高兴。”

“但他想走歪路,踩别人往上爬,那不行。”

他放下酒杯,看向远处的山林。

“人这一辈子啊,规矩之上还有良心,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光会背政策没用,把良心摆正了,路才能走得远。”

月亮洒在院子里,银辉满地。

小妹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哼着学校教的歌,我妈在旁边收拾碗筷,风刮过院墙,带着山上桂树的香,安稳又踏实。

我们争的从来不是五千块钱,也不是一口恶气,是一个公道。

是告诉所有人,善良和本分,不该被欺负。

养育和恩情,不该被践踏。

日子慢一点,苦一点,只要走得正行得端,就比什么都强。

风刮过堂屋,吹动了桌上的旧日历,刚好翻到林望之前圈起来的政审日期,那一页上,他还歪歪扭扭写了

“上岸”

两个字。

我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舌一卷,瞬间就烧成了灰。

他的路,是他自己走歪的,没人能替他买单。

我们的日子,还得踏踏实实,接着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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