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进山采药给妹妹治病,却被他一手养大的孤儿林望举报破坏野生植被。
他不仅缴了罚款,还被村委当成负面教材在村里宣扬。
从这之后,我们一家闭门不出,我爸也总看着有林望的全家福发呆。
直到考编政审时期,林望拎着礼品登门。
“叔,你当过老村支书,我这次的政审证明,必须得你签字才行。”
我爸抬眼冷冷看向他。
“这字我不敢签,我怕签完,回头你又举报我伪造政审。”
1
我爸只是在后山采了一些枇杷叶,就被林望举报采挖野生植被。
最后他被罚款五千,村委记过一次。
我爸攥着处罚书回来时,里屋小妹正咳得撕心裂肺。
他把单子往八仙桌上一放,红章硌在木纹上,压出个浅红的印子。
消息传得快。
没半顿饭功夫院门口就凑了几个邻居,正嘀咕谁这么缺德蹲点拍照。
林望晃荡进来,看见罚单,他立马露出惊讶的表情。
“叔,我前几天还跟你说现在查得严,你没当回事啊?”
“我刚从镇上开完会回来,现在镇上让我盯村里的生态问题。”
邻居打圆场说望子现在懂法了,我爸忽然抬眼,手指摩挲着封皮磨毛的旧账本。
“你那培训费,是我从小妹买进口药的钱里挪的。”
院里瞬间静了。
林望的笑僵在脸上,干咳两声。
“叔,这两码事,人情归人情,政策归政策,我总不能徇私吧?”
我妈腾地站起来。
“你吃我家住到二十岁的时候怎么不说人情?
现在翅膀硬了反过来咬,良心被狗吃了?”
林望脸一沉,拎着包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怕挨骂。
我手机刚好震了两下,林业站发小发来实名举报登记表截图。
举报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望,诉求是“从严查处,以儆效尤”。
我把手机递到我爸面前,他扫了一眼。
在名字那里停了两秒。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我爸只说了句。
“行,知道了。”
之后几天林望戴着袖章满村晃。
谁家在山坡挖点野菜他要管。
谁家小孩摘个野果他要管。
唯独对村头开农家乐的李娟,她砍了山上的树木搭围栏。
这事属于山林管控里不允许私自砍伐的。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还特意领着镇里的检查队来找茬,说我家院墙外的柴火堆占道要罚款。
我爸没跟他吵,只说了句。
“好,我们清。”
有一天早上,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黑色的公务车慢慢开进来,径直朝我家方向驶过来。
林望看着公务车,脸上全是志在必得的笑。
路过我家时还特意往院里瞟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挑衅。
可是他不知道,以前他睡的屋里有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本跟他有关的旧账本……
2
公务车慢慢停在院门口。
下来两名镇里干事,说是慰问老同志,顺路走访,了解林望的情况。
我爸正坐在屋檐下磨柴刀,沙沙的声响没停,抬眼望了他们一眼。
我妈端出两碗凉白开,招呼人进院里坐。
“老同志,林望从小在你家长大,我们想问问这些年的情况。”
林望垂着手站在侧边,静静听着。
我妈嘴唇一动,刚要开口,被我爸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我爸放下柴刀,擦干净手上的木屑。
“他从小没了爹妈,我看他可怜就接到我家养了。”
“从小啊上学、看病、吃喝穿,这些年我们都当自己家孩子一样。”
“上个月他考试的费用,也是我拿给他的。”
干事又问了几句林望日常干活、待人的表现。
我爸也是客观的说,不添坏话,也不刻意夸赞。
简单聊完,干事记下情况,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起身告辞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村委会计找上门,手里攥着个表格。
“陆叔,跟你说个事。”
“村里山林巡逻的公益岗,本来定的你。”
“上面说你有行政处罚记录,不符合条件了。”
干事听见这个事情,就停下来了。
我妈从房门里急急冲出来。
”啥?”
”就因为摘几片枇杷叶给孩子止咳,还影响干活了?”
会计面露难色。
“我也没办法,是林望跟镇里提的。”
“他说岗位要选思想觉悟高的,不能有处罚前科。”
我爸坐在板凳上,看了看镇上的干事。
“知道了,不让干就不干了。”
会计叹了口气,走了。
干事停下来问了一下具体事情。
我妈哭着说了一下。
“还不是前久,林望要去考试,差钱,家里就把给孩子买药的钱先给他用了。”
“孩子她爸就自己去上山找了点药,给孩子先用上,结果还被人举报了。”
“罚了一大笔钱,还给背上个处罚。”
这个时候里屋飘来小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头坐在议论。
“林望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就是对他叔有点狠,毕竟养了二十年。”
“狠啥?”
”公事公办,换我我也举报。”
话越说越偏。
两位干事互相看了看,把事情记在了本子上起身就离开了。
说下次在来看望老同志。
等到下午,日头偏西。
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来,是林望的声音,一遍一遍循环。
“山林常态化巡查正式启动!
私自进山采挖草木,一律登记处罚!
欢迎村民互相监督,举报有奖!”
声音传遍整个村子,明眼人都知道,这话是敲给我们家听的。
林望戴着红臂章,手里攥个小本子。
跟村支书一起往我家这本走着。
路过我家门口他声音故意提得很高。
“领导,司法所那边我都联系好了。”
“笔试面试都没问题,政审就是走个过场。”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多帮我说两句。”
村支书笑着拍他肩膀。
“好小子,给咱村长脸了。”
两人越走越远。
林望的笑声飘回院子里,格外刺耳。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他还蹬鼻子上脸了!”
“一个破协管员,真拿自己当干部了?”
我妈往地上啐了一口。
“得意什么!”
“我看他这个审,能不能过!”
我爸把柴刀靠在墙上。
“让他作。”
“作得越欢,摔得越重。”
我爸走进堂屋,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旧账本。
一页一页记着林望从小到大的开销。
学费、药钱、换季衣裳,最后一笔,正是那培训费。
他静静看了片刻,轻轻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他不是想政审吗。”
“咱们慢慢陪他算。”
天慢慢黑下来。
院墙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
我看着账本的方向。
忽然明白。
我爸忍到现在。
等的从来不是一句道歉。
是要把他二十年养出来的体面一点点撕干净。
3
林望的协管员当得风生水起。
每天戴着红袖章在村里转。
周三那天,镇里下来检查卫生。
林望第一个领着人往我家走。
指着院墙外堆的柴火堆。
“你看,这家乱堆乱放,占道。”
“上次就提醒过,一直没整改。”
卫生队的人当场拍了照。
我妈当时就火了。
“全村堆柴火的不止我一家!”
“李娟家门口还堆建材你咋不说?”
林望一本正经。
“婶婶,人家是盖房临时堆放。”
“你这是长期占道,性质不一样。”
歪理一套一套的。
气得我妈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从屋里出来。
看着他,没说话喊上我,我俩就往屋里搬。
林望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爸这么好说话。
随即又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早整改早好,别等罚款了才后悔。”
说完领着人扬长而去。
晚饭桌上,气氛格外沉。
我妈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不就是想要那个岗位啊,至于这么赶尽杀绝?”
我爸没接话。
他给小妹夹了块肉。
吃完饭,村里的发小给我发微信。
【林望今晚在小卖部买酒的时候。】
【说文旅岗十拿九稳,政审就是走形式。】
【还说等他上班了,第一个就规范你们家。】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想走形式?”
“那咱们就给他加点内容。”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账本。
又翻出罚款单、培训费转账记录、举报截图。
一张一张,按顺序理好,放进牛皮文件袋里。
我妈凑过来。
“你真打算跟他撕破脸?”
“再怎么说,也是咱们一手拉扯大的。”
我爸抬眼看她。
“他举报我的时候,没想过我养他二十年。”
“他处处找我们家麻烦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份情。”
“那我凭啥惯着他?”
文件袋拉上拉链的瞬间,咔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4
周五下午,日头斜斜压过院墙。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望拎着两箱牛奶、一兜苹果走了进来。
身上衣裳收拾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一踏进门,脸上立刻堆起亲热的笑意。
“叔,婶,我过来看看你们。”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头也没抬。
“不必客套,你现在忙协管员的事,哪有空往我们家跑。”
林望把礼品搁在墙角,自顾拖过一条板凳坐下。
“婶,你还在记恨之前卫生检查的事,我那也是镇上交代的工作,只能公事公办。”
我爸坐在八仙桌边,捧着搪瓷茶杯,默不作声听他说话。
林望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场面话。
一口一个记着家里的养育恩情。
说等岗位定下来,往后会好好孝敬长辈。
我妈冷笑一声:
“孝敬就免了,少来找我们麻烦就够。”
林望摆着手矢口否认当初是自己举报。
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闲话说够,他终于切入正题。
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我爸。
“叔,我报考的文旅岗马上要政审,要本村老党员出具一份品行情况介绍信签字。”
“全村就你的党龄最长,这份字,得你来签。”
说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介绍信表格,推到八仙桌中间。
“就是走个流程,签个名字就行,上面内容都已经填好了。”
我妈猛地站起身。
“林望,你怎么说的出口的?”
“当初找我家麻烦的时候不觉得他是你叔。”
“现在要签字,才想起他是你叔?”
林望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婶,一码归一码。
那是工作的事,这份推荐信是我的出路,你们不能因为过节,耽误我一辈子。”
说着,他又换上一副可怜模样,眼眶泛红。
“叔,我从小无依无靠,全靠你们拉扯大。
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回。”
屋子里瞬间静了。
我爸放下茶杯,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拿过桌边的牛皮文件袋。
拉链哗啦一声拉开。
他抽出那张打印出来的实名举报登记表,平平摊开,推到林望面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铺在桌面上。
举报人:林望 诉求:从严查处,以儆效尤。
林望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精光,瞳孔骤然收紧。
他身子猛地往前扑,伸手就要抢夺那张纸质单据,声音都变了调。
“你从哪弄来的这个!”
5
我伸手一拦,把他撞得往后踉跄两步,胳膊肘磕在八仙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急什么?还有好多东西,没给你看呢。”
林望站稳了,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爸的鼻子就骂。
“陆建国!你故意的!“
”你就想毁我前途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要是考不上编,你们家也别想好过!”
“你家小妹那进口药的审批权就在镇卫生院,我打个招呼,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我妈腾地站起来,攥着手里的菜篮子就往他身上砸,青菜叶子撒了一地。
“你个天杀的白眼狼!我们家养你二十年,养出个索命的鬼来!”
“拿你妹妹的救命钱供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林望往后躲了躲,拍了拍袖子上的菜叶子,一脸理直气壮。
“婶子,你再闹我就报警了!”
“你们打击报复举报人,也是违法的!”
我爸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口。
“东西拿走。”
“字,我不会签。”
“你政审能不能过,凭你自己本事。”
“别再来找我。”
林望愣在原地,大概没料到我爸态度这么硬。
半晌,他咬了咬牙,抓起墙角的牛奶和苹果。
“行,陆建国,你够狠。”
“你不签是吧?有的是人愿意签!”
“我就不信,没你这个字,我还上不了班了!”
他摔门就走,院门被撞得哐当一声响。
当天晚上,村里就传开了闲话。
说我爸小心眼,因为被罚了五千块,就记恨养了二十年的侄子,故意卡他政审。
说他倚老卖老,耽误年轻人前途。
说他这个老党员思想觉悟低,还不如刚结业的年轻人。
话都是林望在外头放的,逢人就卖惨,说我爸因为私人恩怨打击报复。
不明真相的人,还真跟着同情他。
里屋小妹听见外面的闲话,咳得更厉害了,偷偷抹眼泪。
“爸,都怪我,要不是我要吃药,你也不会上山采枇杷叶,也不会得罪哥。”
我爸端着温水进去,给她顺了顺背。
“说啥傻话。”
“爸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养病,啊?”
他转身出来,蹲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脚边放着那个牛皮文件袋,里面的证据一样不少。
“爸,就这么算了?”
我问他。
他弹了弹烟灰。
“算不了。”
“他想毁我名声,踩我脸往上爬。”
“那我就得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光鲜亮丽的公家饭,底下埋的是什么。”
“明天考察组就来,咱们等着。”
“他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咱们就按规矩,跟他好好算算账。”
6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先来了。
手里攥着个搪瓷杯子,一进门就打哈哈。
“建国,忙着呢?”
我爸给他搬了个板凳。
“书记有事直说。”
“还能有啥事,林望那事呗。”
村支书搓了搓手。
“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你就给他签了呗,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以前你养他一场,现在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
又是这套和稀泥的说辞。
我妈在灶房听见。
“哐当”
一声摔了锅铲。
村支书假装没听见,继续劝。
“再说了,他现在是生态监督员,以后在镇上办事,咱们村也沾光。
你就当为村里做贡献了。”
我爸抬眼看他。
“他举报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为村里做贡献?”
“他抢我公益岗、断我零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
村支书脸色僵了僵。
“那不是公事公办嘛,年轻人讲原则,也没错。”
我爸笑了。
“行,他讲原则。”
“我也讲原则。”
“品行鉴定,就得实事求是。”
“他知恩不报、恶意举报抚养人,收好处徇私舞弊。”
“这字,我不能签。”
“签了,就是我对党不忠诚。”
话说到这份上,村支书也没法再劝,叹了口气,悻悻地走了。
上午十点多,村口传来汽车声。
考察组的人到了,又是上次那两个人,穿着制服,拿着笔记本。
林望全程跟在旁边,点头哈腰的,一脸殷勤。
路过我家门口时,他特意往院里瞟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好像在说:你不签字又怎么样,我照样能过。
考察组在村委待了半个多小时,又找了两个林望提前打过招呼的村民谈话,净捡好听的说。
快到中午时,两人朝我家走来。
村支书跟在后面,一个劲给我爸使眼色。
“张干事,李干事,这就是陆建国同志,老党员,党龄二十多年了。”
女干事笑着点头:
“陆叔你好,我们上次来过了,这次是来做林望同志的政审考察,想跟你了解一下他的品行表现。”
林望站在后面,抱着胳膊,一脸有恃无恐。
他笃定我爸要脸面,不敢当着考察组的面闹。
我爸搬了两个板凳,招呼他们坐。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男干事翻开笔记本:
“陆叔,林望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对吧?
从小父母双亡,是你抚养长大的?”
“对。”
“那你觉得,他的品行怎么样?”
林望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爸抬眼看向他,又看向两位干事,慢慢开口。
“要说品行,我这儿有几样东西,想请两位帮忙看看。”
他转身进屋,拿出那个牛皮文件袋,放在石桌上,慢慢拉开拉链。
7
第一张,是盖了章的行政处罚决定书。
第二张,是林业站盖章的实名举报存根,举报人姓名身份证号全是林望的。
第三张,是培训费的转账记录,备注
“小妹药钱挪给林望培训费”。
第四张,是他收农家乐老板李娟两千块好处费的银行流水。
第五张,是村会计签字的公益岗取消通知,明明白白写着
“由林望同志提出异议”。
一张一张,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刚结业那天,实名举报我采枇杷叶的证据,罚了五千,钱本来是给我小女儿买进口止咳药的。
而他的三千块培训费,就是从这笔钱里拿的。”
“这是他收李娟好处的流水,李娟砍了半亩公益林搭围栏,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头就盯着我家柴火堆找茬。”
两位干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
林望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往前跨了一步:
“你胡说!
这是私人恩怨,跟政审没关系!”
女干事皱起眉:
“林望同志,你先别说话,让陆叔说完。”
林望急得额头冒汗:
“张干事,真不是他说的那样,他是因为被罚了记恨我,故意污蔑我!
“那举报存根是假的!流水也是假的!”
我爸没理他,又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林望大喇叭喊话的声音:
“山林常态化巡查正式启动,私自进山采挖草木,一律登记处罚!”
“欢迎村民互相监督,举报有奖!”
再是他跟李娟的对话:
“两千块我收了,砍树的事我帮你兜住,等我考上编,你那农家乐的宣传我全包了。”
录音放完,满院寂静。
旁边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本来是路过看热闹,这会儿都跟着议论起来。
“对啊,李娟砍树那么久,也没见他管。”
“上次我家老头挖点野菜回家吃,都被他罚了五十块。”
“合着就欺负自己家人,拿自家人立威呗。”
议论声越来越大,林望脸上挂不住,嘶吼着:
“你们懂什么!情况不一样!”
他越急,越显得心虚。
村支书站在旁边,脸都绿了,一个劲打圆场:
“哎呀,都是家务事,私下说,私下说,别影响考察工作。”
女干事摇了摇头:
“品行考察,就是要听真实情况。
陆叔,您继续说。”
我爸点点头,又拿出那个封皮磨破的旧账本。
“这是我记的账,从收养他到二十三岁,这些年的学费、医药费、生活费,一笔一笔都在上面,连着上个月的培训费,也记着。”
“我养他那么多年年,没求过回报,我就是没想到,他学的第一样本事,是用来对付我。”
他翻开账本,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几月几号,花了多少钱,干什么用的,清清楚楚。
两位干事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林望彻底慌了,冲过来想抢账本:
“你拿这个干什么,这是你自愿花的,我又没逼你,你现在拿出来,不就是想讹我吗!”
他面目狰狞,跟刚才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男干事厉声喝住他:
“林望!注意你的态度!”
林望猛地停住,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盯着我爸,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爸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讹你,钱我可以不要,但你想拿着我给你的钱,学了本事,再踩着我去吃公家饭,不行。”
8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里,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望,眼神里全是鄙夷。
林望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知道,今天这关,他过不去了。
考察组当场做了笔录,把所有证据都复印留底。
又找了两个围观的老邻居问话,都是看着林望长大的。
一五一十说了我爸抚养他的事,也说了他当上协管员后双标针对我家、收好处的事。
林望全程站在旁边,脸白得像死人,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临走前,女干事看着他:
“林望同志,这个岗对品行要求很高,你这件事我们会如实上报,最终结果等所里研究决定。”
话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工作,基本黄了。
林望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
考察组走后,人群没散,围着林望指指点点。
“真是白眼狼啊,养了二十年养出个仇人。”
“还生态监督员,连人都不会做。”
“幸亏没让他考上,不然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村里人。”
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林望脸上,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爸:
“陆建国,你现在满意了?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爸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是你自己毁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什么了!”
林望嘶吼着,
“我不就是举报了你一次吗!至于这么赶尽杀绝?”
“你养我一场,就不能容我一次?”
我爸终于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我容你二十多年了,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钱,我从没跟你算过账。”
“是你自己非要算得清清楚楚,拿规矩拿政策算,那我就陪你算到底。”
“你自己做的事,就得自己担着。”
林望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挤出人群,走得踉踉跄跄,连掉在地上的包都没捡。
人群哄笑起来,我捡起帆布包往他背影扔过去:
“喂,你的包掉了!还是先学做人吧!”
三天后,结果正式下来了。
文旅岗的录用通知没林望的份。
不仅如此,他的“生态监督员”资格也被取消,红袖章被收了回去。
收李娟的两千块好处费全额退还,还额外罚了一千块的徇私舞弊罚款。
更严重的是,这件事被记入了镇里的招聘诚信档案。
以后本镇所有的岗位,他都不能再报考了,等于断了他在本地吃公家饭的所有路。
消息传开,村里人一片哗然,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可惜,但没人再替他说话。
路是他自己走死的。
之前巴结他的人瞬间都散了,见了他都绕着走。
还有人找上门,是之前被他罚了五十块挖野菜的王老太。
堵在他家门口要他退钱,说他公报私仇没资格罚款,闹得鸡飞狗跳。
林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村里人都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工作被他自己作没了。
9
又过了两天,林望找上门来。
这次他没带东西,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整个人蔫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叔。”
他声音沙哑,
“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条丧家之犬。
我爸正在院里给小妹熬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下手里搅药的勺子。
“求什么情?
”求他们让你继续当监督员,接着举报我?
“还是求他们给你份工作,让你接着收好处?”
林望急忙摇头:
“不是的叔,我真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拿你立威,不该忘恩负义,你养我二十年,我对不起你。”
“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爸皱了皱眉:
“别来这套,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当初举报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你跟我讲规矩讲政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一线?”
林望的膝盖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就想快点做出点成绩让别人看得起我,我刚结业没人服我,想着拿你开刀大家肯定觉得我公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的倒是真心话,可惜太晚了。
我爸放下药勺,走到他面前:
“林望,你记住,想让别人看得起,不是靠踩别人往上爬,是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你要做事,先学做人,人都做不好,再高的学历再好的岗位,也没用。”
“工作的事我帮不了你,决定是镇里做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自己犯的错,就得自己担着。”
话说得很明白,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望抬起头,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抹了抹眼泪:
“我知道了,叔,对不起。”
他慢慢转过身,拖着脚步走了,背影佝偻着,没了半分之前的意气风发。
没过几天,就听说他要走了,去外地打工,村里待不下去,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亲戚也都躲着他。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个包,沿着村道往村口走,没人送他,连他远房叔叔家都没人出来。
路过我家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我爸正在教小妹认字,没抬头也没说话。
他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开口,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其实也挺可怜的,好好的路,走歪了。”
我爸摸了摸小妹的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入秋的时候,村里的公益岗重新批了下来,还是我爸去巡逻山林,每个月两千多块,刚好够小妹的药钱。
林业站还给我家办了特殊采挖证。
因为小妹需要长期用枇杷叶入药,允许我爸在自家确权的山林里采挖,不算违规。
小妹的进口止咳药也申请了大病补助,报销了百分之八十,负担一下子轻了大半。
她的病慢慢好起来,不再天天咳,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帮我妈择择菜。
那个旧账本,我爸重新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10
林望走后,也没再联系过我们家。
听人说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挺累的,但也踏实。
村里也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只是村里人再提起考编、提起养育之恩的时候,总会顺带提一句林望,说做人啊,不能忘本,良心比什么都重要。
李娟的农家乐因为砍公益林,被罚了两万,停业整顿了一个月,再也不敢搞小动作,见了我们家的人都绕着走。
之前站出来帮林望说话的几个村民,后来也特意拎着鸡蛋上门道歉,说当初被林望骗了,不该瞎议论我爸。
我爸笑着摆手,说没事,过去就过去了。
中秋节那天,一家人在院里吃饭,月亮很圆。
我给我爸倒了杯酒:
“爸,当初你忍那么久,就不怕他真考上了,以后处处针对咱们?”
我爸喝了一口酒,夹了块蒸蛋给小妹。
“怕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再能蹦跶,也占不住理。”
“再说了,他要是真能踏踏实实做事,凭本事吃饭,我这个当叔的,也替他高兴。”
“但他想走歪路,踩别人往上爬,那不行。”
他放下酒杯,看向远处的山林。
“人这一辈子啊,规矩之上还有良心,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光会背政策没用,把良心摆正了,路才能走得远。”
月亮洒在院子里,银辉满地。
小妹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哼着学校教的歌,我妈在旁边收拾碗筷,风刮过院墙,带着山上桂树的香,安稳又踏实。
我们争的从来不是五千块钱,也不是一口恶气,是一个公道。
是告诉所有人,善良和本分,不该被欺负。
养育和恩情,不该被践踏。
日子慢一点,苦一点,只要走得正行得端,就比什么都强。
风刮过堂屋,吹动了桌上的旧日历,刚好翻到林望之前圈起来的政审日期,那一页上,他还歪歪扭扭写了
“上岸”
两个字。
我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舌一卷,瞬间就烧成了灰。
他的路,是他自己走歪的,没人能替他买单。
我们的日子,还得踏踏实实,接着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