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蒙顶山上苦练九年刀法。
师傅终于点头放我下山历练。
这一次,我要用手里的刀报仇雪恨。
1
下山后我直奔扬州城琼花巷。
我家的宅院已经住了新人,看门的小厮瞥见我腰间的刀,不敢放我进去,还下意识要将门关上。
我用刀鞘抵住门缝。
“我只想找你打听一个人。”
福伯从小跟着我爹,是压了身契的家生子。
可我爹自焚那天夜里,他却不知所踪。
大火烧了一夜,将我爹烧成了灰。
他尸骨未寒,福伯就引着官兵来抄家,指给他们我家的私库藏在何处。我母亲受不住这变故,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那年我才九岁,抱着三岁的弟弟,眼睁睁看着官兵搬空了整个家。
“我……我也不知道。”
小厮瞥见我青色袖子上的血污,吓得面色发白,双腿都抖了起来。
师兄程应允心生不忍,扯了扯我的袖子:“青棠,我觉得他真的不知道。”
程应允明面上是陪我一起下山游历,实际是师傅派来监视我的。
师傅说蒙顶山的刀不能杀无辜之人,还给我的刀取名为止戈。呵呵,压根止不住。
花了五天时间,我在自家的一处庄子上找到了福伯。
我将人吊上房梁,审问他当年为何背叛我爹。
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怜惜他年迈,我给他脚下垫了凳子,可他一张老脸还是憋得发紫。
“大小姐,老奴的所作所为都是老爷安排的,他说只有交出他的性命和家财,才能保下您和夫人少爷的命啊!”
他舍着嗓子拼命嚎叫,却无一人前来救他。
庄子剩余的几个人早就被程应允迷晕了,他刀法一般,迷药却使得顺溜。
我怀抱短刀,冷脸催促道:“少废话,把当年的事都告诉我,说不定我还愿意饶你一命。”
半炷香后,他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言语间只说自己是受人胁迫,无一丝错处。
我走时一脚踢翻了他脚下的凳子。
程应允不懂我为何还要杀他。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一切都推到那杨贪官身上。可这处庄子是我家最大的一个,如今户主写的却是他的名字,他身上穿的还是蜀锦,一匹布就要五六十两。”
庄子不会平白无故赖在他身上,光靠庄子的收入他也穿不起蜀锦。
程应允背着两个包裹,努力赶上我的步子,气喘吁吁道:“可师傅说了,不能杀无辜之人。”
“他不无辜啊,再说了,我又没用刀。”
程应允从小就辩不过我,只能点头称是,问我下一站去哪。
“知州府。”
杨贪官那厮升官了,短短九年,就从七品通判升到了四品的知州,成了扬州城的父母官。真是可笑。
路上程应允问我:“你爹犯的什么罪来着?”
我攥紧刀柄,望着夜幕下的稻田说道:“以商乱政。”
2
我爹是做丝绸生意的,家里有二十多座作坊,三千多张织机。
江南八府一州,一半的绸缎铺子,货都是从我家作坊里出的。
到我九岁时,家里已是扬州首富。
按理说,经商之家就算犯了错,也够不上抄家的罪。
但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说我爹“以商乱政、罪大恶极”,将我家抄了个底朝天。
可我爹这个人,一辈子只知道跟织机和丝线打交道。税银从不少缴一分,衙门的事也不沾边,极少与他们喝酒应酬。
朝廷要改稻为桑,粮价涨上天,百姓无米下锅饿得啃树皮,我爹把自家粮库的门打开,将米面都分发给了百姓。
库房的粮不够,他还派人去外地采购。
他本是做善事,杨通判却带人来抄了家。
可当时我家除了作坊里的丝绸和几个田庄,已经没什么银子。
就连我爹的私库,也不过只剩了些书画古玩,一颗银锭都没有。
杨通判恼羞成怒,骂我爹把钱藏在了别处,要把我和弟弟抓起来审问。
是我爹的故友程伯伯,先一步把我和弟弟送上了去蜀地的船。
弟弟在船上发了三天高烧,到蒙顶山脚下时,已经不认人了。
再次回到扬州城,繁华依旧,与我当年离开时仿佛并无两样。
只是绸缎铺子里,卖的再也没有赵家作坊的布匹了。
程应允随我一路奔波,我杀人他放哨,没少受累。
为示感谢,我请他去茶肆喝茶。
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称颂当今的知州大人,说他勤政为民,廉洁奉公。
还将他过往的所谓功绩,编成了一个又一个感人故事。
我听到天色渐黑,才提着刀往知州府去。
过了亥时,知州府的大门还敞开着。
按说早该下值了,可咱的知州大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勤奋,偏要加班。
易了容貌的程应允啃着手里的芝麻饼,赞道:“看来那说书先生没有胡诌,这知州大人果然是勤政的好官,天黑了还不下值。”
门口的差役倚着门柱打哈欠,上前拦住我们。
我径直往里走,笑着说:“赵家织布作坊来销案的。”
差役愣了愣,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我被领进了府衙正堂。
为了彰显廉洁,堂内布置极尽简朴,随行办公的只有一位师爷一位差役。
杨通判,不,现在已经升任杨知州了。
他坐在案后,端着茶盏,抬眼打量我。
“赵家人不是死绝了吗?来销什么案?”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摊开放在他桌上。
那是福伯供词里提到的一份文书,我从他压箱柜底翻出来的。
文书是当年织造局下令逼赵家缴银的公函,上面盖着杨通判的私印。
“这份文书,杨大人还记得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陈年旧纸,谁知道真假?”
“那这个呢?”
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文书旁边。
那是我爹的遗物,他一直随身携带,是赵家作坊的象征。
我爹自焚那夜,这枚玉佩一直攥在手里。
火烧不掉玉,但玉上沾着的血迹已经渗进了纹理,成了暗红色的一片。
杨知州盯着那枚玉佩,端茶盏的手顿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镜湖的女儿。来问问杨大人,当年那份‘以商乱政’的罪名,是谁定的?”
他想喊人,可我的刀先一步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堂上另外两个人,已被程应允甩出的两根银针解决了。
“杨大人,我来的时候可认认真真地磨刀了。你要是敢喊,刺溜一声,你的脑袋可就要离家出走了。”
人在意识到自己真的身临险境时,血液会立时上涌,所以割开脖颈时,血才可以喷得那么远。
“赵小姐,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个跑腿的。只是奉命行事!省里要税银,你爹缴不出来,是省里说要给他定罪抄家。”
“省里?”我手上的刀没有移开半分,“省里的谁?”
“巡……巡抚郑大人。”杨知州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是他下的令,我只是执行。赵小姐,你我无冤无仇,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好笑,“我爹自焚那夜,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在转移我爹给你的钱财。”我替他说了,“第二天一早,你就签了抄家的文书。抄家没有抄出东西,是因为你们早就逼我爹将钱财上缴了。”
“我没有收……”我的刀给他的脖子开了一条小口,他忙改口道:“我就收了一点点。”
我打断他:“一点点还用特意埋起来?你家后院那口井里埋着什么,要不要我让人挖出来看看?”
这些事情都是福伯告诉我的。
杨贪官的脸彻底白了,哭着求饶道:“赵姑娘,我错了我错了,我愿意把钱财都归还给你,别杀我。”
我的刀锋紧贴着他的脖颈,血珠子顺着刀尖往下落,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上。
“姓郑的现在在哪儿?”
“在……在南京,他被调去南京任巡抚,当年他是扬州知府。”
“我爹已经把钱都给你们了,为什么还要逼死他?为什么还要去抄家?”
“因为织造局的孙公公来了,要很多银子。郑大人摊派不下去,就挑了你们赵家,你们家有钱。至于抄家,我们以为你爹没有交完,你家还有。”
好一个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我爹一辈子与人为善,灾年开仓放粮,逢人借钱从不推辞。
到头来,却因为有钱而家破人亡。
我收了刀。杨知州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赵小姐,你放了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谁说我要放了你?”
他愣住了。
“你贪了我家多少银子,我懒得算了。”我把刀收回鞘中,“但你这颗脑袋,先寄在你脖子上。三日之内,你把井里的银子挖出来,给我送到城门十里铺的破庙里,否则你的脑袋我照样要取。”
我说完将人敲晕,转身往外走。程应允跟上来,小声问:“他真的会把钱给咱?”
“当然不会。”我跨出知州府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待门外的差役发现异常后,他会立即找官兵来抓捕我们,并会向郑大人报信。”
“那你还放了他?”程应允快步跟上我,芝麻饼的碎渣从他嘴角往下掉,“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我拐进一条窄巷,贴着墙根的阴影走,“杨知州他就是一个传话的。”
“传给谁?那个姓郑的?”
“对,他今晚就会派人快马加鞭去南京报信。等信到了郑大人手上,他就会知道赵家的人回来了,而且已经到了扬州。”
程应允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那咱们现在去哪儿?真去那个什么十里铺等着?”
“不去,回家睡觉。”
话刚落地,身后知州府的方向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看来知州府的衙役,也不都是酒囊饭袋,杨知州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快。程应允也听见了,脸色一变,扯着我的袖子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个人贴着墙根,在扬州城迷宫般的老巷里七拐八绕,直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我俩回到程家的外宅里,宅子位于开明桥的后面。
而开明桥两岸都是商铺,来往人员较多,便于隐藏身份。
翌日一早,程应允用他特制的面膏,给我俩重新易了容貌,才敢出门。
街上巡防的士兵明显比往日多了起来,逮着个人就是一顿盘问。
我手里有户籍文书,长得又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很快便糊弄过去。
开明桥街角蹲着几个叫花子,我走过去,将碎银丢进他们面前的破碗里,弯腰低语了几句。
过了两日,我又出了趟门,在茶肆里听人闲聊。
“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了?搞得人心惶惶。”
“听说是赵老板的女儿回来报仇了。”
“啊,真的吗?赵老板可是好人啊!”
杨知州满城抓人,又没有名头,谣言起得很快。
三日之期已到。
杨知州没有去挖什么银子,他身边重兵把守,日夜提防。
第四日清晨,知州府门前炸了锅。
杨知州的头颅挂在府衙的门梁上,双目圆睁,脸上的惊恐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
伤口很平整,能看出凶手刀法不错。
一州知府被人枭首,半个月了还没有抓到凶手。
城门戒严,所有人都以为凶手还在扬州。
而我已经在前往苏州的船上了。
3
扬州到苏州,走运河不过三百多里。
雇一艘快船,顺流南下,过瓜洲、渡大江、穿镇江,一路经丹阳、常州、无锡,四五日便到姑苏城外。
我俩拿着户籍和路引进了城。
户籍和路引都是程伯伯帮忙办的。
他如今在扬州府衙户房当差,管着户籍册子和录引签发。至于户籍上的身份,自然都是假的。
进城后我们直奔筒子巷,那处有我的一处宅院。
我外祖家在苏州,我满周岁时,外祖母赠送给我这个宅院做周岁礼。
外祖母去世后,我和娘再来苏州时都会住在这个院子里。
宅院平时有李嬷嬷照看着,她原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家里出事后她本想随我去蒙顶山,我没同意,让她先回苏州等我。
见我回来,她哭得快要晕过去。
“我上街买菜时,听乡邻说赵家女儿回来寻仇,把扬州知府给杀了。我快要吓死了,生怕你被抓了。”李嬷嬷一边哭一边揪着我拍打,“我的小姐啊,你的胆子怎么就那么大?”
好不容易安抚住李嬷嬷,程应允又嚷嚷着说饿了。
他喜欢吃甜食,进城后我从糕点铺子买了很多。
如果不是他的迷药和易容术,我就只有一次刺杀杨知州的机会,没有办法在扬州城甚至整个江南掀起风浪。
“青棠,梅花糕好吃,你尝尝,不甜的。”
我不喜欢吃甜食,程应允是知道的,所以每次他都喜欢骗我说不甜。
“师傅不是让你看着我的吗?为什么你要帮我?”
“我想让你快点报完仇,跟我一起回山上。你答应师娘了,回去就跟我成婚。”
大约是经历太多,我不喜欢笑,还长了一副凶相,不笑时脸色很臭。
在蒙顶山上就没什么人喜欢跟我玩。除了程应允。
师傅总骂他七窍少一弦,刀术学得平平,还贪嘴,就知道巴结师娘。
师娘却说山上就他一个学医的苗子,每次都护着他,带着他翻山越岭地找草药。
我接过他手中的梅花糕浅尝了一口,齁甜。
刚想发火,他就笑嘻嘻地递上了一杯清茶。我接过喝下,脸色才算是好了一些。
“青棠,我们为什么来苏州而不是去南京?下令的郑大人不是在南京吗?”
我将包袱里的短刀拿出来,擦干净上面的血迹。
“我报仇不只是想把涉案的人都杀了,还想让朝廷重审当年旧案,还我爹清白。”
程应允放下手里的梅花糕,安静地听着。
“我去扬州府衙寻衅,故意打草惊蛇,让杨知府满城抓我。我又让人散播消息,说赵家女儿回来寻仇了。当年我爹赈济灾民,救过很多人的命,他们心里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记。我这么一闹,民间自然会传出‘赵家有冤’的舆论。”
“一州知府被人枭首,案子理应上报应天府,甚至是都察院。
只要有人查,九年前的旧案也必然会被翻出来。”
程应允看我神色不好,喃喃道:“可应天府却只顾四处张贴你的画像抓人,没有人提赵家旧案……”
是啊,所以事情才奇怪。应天府为何不查?
如果不是案子有隐情,赵家女儿为何要回来报仇?劫杀朝廷四品官员可是死罪。
这是有脑子的人都会想到的事情。
他们不查,定是因为其中有更大的隐情,他们不能查,只能将我抓了了事。
程应允看我不说话,又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将擦干净的短刀收回鞘里。
“除了郑大人,杨知府还提到一个人,孙公公。他是司礼监的太监,也曾是江南制造局兼市舶司总管,当年他负责海外丝绸贸易,赚来的银子供给内廷。他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巧合的是,却在我家出事前搬走了,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应天府都不敢查的案子,也许是跟什么大人物有关系。
郑大人如今是应天巡抚,知道杨知州被杀了,必定十分小心。
以我跟程应允的能力,一时很难接近郑大人,也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证据。
但是孙公公不同,我花钱从暗门子买到消息。
我爹出事不久后他就疯了,前年从内廷出来,如今就在苏州养老。
一个疯了的老太监,身边应该没什么护卫,比较好接近,也许能从他身上知道些什么。
在苏州歇了一日,我便开始找孙公公。
然后找了半个月都没消息,我都开始怀疑那暗门子卖给我的是假消息。
他们可收了我不少银子。
还好当年我爹知道要出事,给了程伯伯一笔钱,托他照顾一家老小。
这笔钱程伯伯拿去做了些生意,够我挥霍一阵儿。
正在我一筹莫展时,李嬷嬷却带回个消息,说她去寒山寺上香求菩萨保佑我,下山的路上碰见一个疯子抢吃食。
那疯子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语,瞧着是个奇怪的。
保险起见,我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李嬷嬷,她只以为我在苏州是为了躲官兵搜查。
却意外给了我些消息,看来菩萨真的开始保佑我了。
次日,我就和程应允装扮成一对小夫妻,上寒山寺求子。
小时候我见过孙公公,待确认那疯子就是他之后,我用一吊铜钱找了洒扫的小沙弥打听,问那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小沙弥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飞快将铜钱藏进袖子里。
“大概一个月前吧,他就住在枫桥边上。他爹没死的时候,人看着还挺正常的。去年他爹一走,没人照顾,慢慢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不过那时候生活还能自理。估摸着是银钱花完了,月钱才开始在山下讨饭。”
我又奖励他一沓钱,才转身离去。
等天黑之后,确认孙公公周围没有埋伏,我将人打晕,拖到就近的一个山洞里,再一盆冷水将人泼醒。
在他开口装疯之前,我抢先说道:“孙公公,还记得我吗?当初你在我家住着时,还递过果子给我吃。”
“果子?我要吃果子,给我果子,我要吃果子……”
我懒得看他演戏,提着刀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你不是早猜到我会来找你吗?还装什么呢?”
一个月前,大约是我在扬州现身后的第十天,刚好有消息传到苏州。
他分明是知道赵家旧人回来了,才又开始装疯保命。
我拔出短刀,锋刃上亮着冷光。
孙公公盯着刀锋,咽了咽口水,带着哭腔说道:“你爹为了保你的命不惜自焚,为何你还要回来找死?你斗不过的。”
“孙公公,我爹可不只是为了保我的命。”我上前一步,刀尖抵在他喉前,“他不是还保了你的命?否则你连装疯卖傻的机会都没有。”
他紧贴着石壁,瑟瑟发抖。
“赵姑娘,听我的话,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出来了。你家的案子根本翻不了。”
我将刀尖移到他的嘴角,轻轻一划。
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孙公公抖得更厉害了,他比杨知府还要怕死。
也是,不怕死的人,装不了这么久的疯。
“我只想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能让都察院重审旧案?”
“赵姑娘。”孙公公捂着嘴角,满手都是血,他哭得鼻涕都要出来了,“你家的案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查的,你爹定的罪是以商乱政,你让都察院怎么查?”
我不想他弄脏我的刀,便往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年你们给我爹定罪,无非是账上亏空填不上,想侵吞赵家的家产去补窟窿。你当时是市舶司总管,兼着督办改稻为桑的差事,我爹替你们收丝织布,必然有出入账簿。那些账是你管的,你可还留着?”
孙公公捂着嘴角的血,喉结动了动。
“账本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你爹都烧了。”孙公公又开始哭嚎,“赵姑娘,一开始我就给你说了,你爹自焚都是为了保你们的命!他是不可能会留下账本的,你怎么就不懂呢?”
我收回刀:“那你告诉我,当年经手这笔账的,除了你和郑大人,还有谁?你总不会告诉我,上百万两银子的进出,就你们两个知道吧?”
孙公公苦着脸,声音发颤:“赵姑娘,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没用。那些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你就当我是个废人,放了我吧……”
我笑了,转身看向漆黑的夜色:“我爹是被你们逼死的。既然你不愿说,就下去陪着他吧,反正你也早该死的。”
孙公公看我不像是在吓唬他,也知道我敢杀杨知州就敢杀他,哆哆嗦嗦地告诉了我一个名字。
“程敬堂。当年你爹去找过他,我亲眼所见。”
我心头猛地一震,但面上仍不动声色:“你们既然知道程家有账册,怎会留他活到现在?”
孙公公苦笑了一声,自嘲道:“时局动荡,我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程敬堂只是你爹众多好友中的一个,那时他也只是厢坊小吏,名声不显,账册放在他那里,我也放心。”
“那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说?还说账册都烧了?”我还是怀疑。
孙公公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经年的磋磨已看不出当年司礼监太监的意气风发:“因为没有用,如果有用你爹早就交出去了,我也不用装疯卖傻。你家的案子根本就翻不了!”
“不对。”我凉声道:“你一开始不敢说有账册,是因为你怕我猜到我爹自焚是你的主意。你根本不是意外撞见我爹给程家送账册,而那账册就是你让他送的,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这都只是我的猜测,但看到孙公公那惊恐的眼神、额头的汗珠,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那也就是说,程伯伯手里真有账册?
我心中怀疑,但握着刀的手没有动。
有过福伯的先例,孙公公的话未必是真。
就算是真的,程伯伯为何要放任自己的亲儿子陪我送死?此刻他儿子还在外面给我放哨。
我的思绪完全乱了。
我将孙公公打晕,拖他回到住处。
我又亲自搜了一遍屋子,把值钱的东西收走,做出劫财的假象。
正要倒酒放火时,程应允忽然喊住我。
“青棠,你看这个。”
他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郑兄亲启。我拆开一看,是孙公公写给郑大人的密信,信中详细列明了赵家被抄后,变卖赵家作坊、田产、铺面后,各人分得的份额。
郑大人三成,孙公公两成,杨知州一成,余下四成送往京师。
送往京师?送给谁?抄家来的财产他们都敢动?
漆黑的夜幕下,火光蹿得很高,惊动了火甲队。却怎么也扑不灭。就像当年烧死我爹的那场火一样。
4
我带着程应允回了住处。他问我是不是饿了,要不要给我煮碗面。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杀孙公公?”
“因为当年你爹自焚,都是他在推波助澜。”程应允脸上仍然带着憨笑,宛如稚童一般纯净。
我却有些不相信他的话了。今夜风大,他站在洞口三丈之外,不会听见我和孙公公的谈话。
“我饿了,去帮我煮碗面吧。”
将人支开后,我立即收拾东西,趁着城门还没关,带着户籍出了姑苏城。雇了艘快船回到扬州。
不知应天府是不是把精力都放在南京,或是刚出事的苏州,扬州搜查并不严格。也是,杨知府都过了满七了。
我很顺利地进了程府,很顺利地见到了程敬堂,顺利到我都觉得后背有支箭对着我。
但他坐在堂前的模样,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程家与我家的故事,始于我爹刚开始做织布生意时,去淳安购丝,结识了程敬堂。
他得知程敬堂曾过了乡试,却因家中贫困要放弃读书,便出钱资助他继续读书,还推荐他去晏溪书院。
后来程敬堂春闱两次落榜,心灰意冷放弃走科考之路,父亲又推荐他去厢坊当差。
虽没有官职,却有稳定的供给,够他一家生活。
我爹一生资助过很多人,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只觉得与程伯伯能说得来话,两人便时常小聚,成为挚友。
直到后来我爹生意越来越忙,两人才少了联系。可他一直认为两人情谊深厚,才临终托孤。
“程伯伯,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当年他送我和弟弟去蒙顶山,路上我问过他,问他知不知道为何朝廷要治我爹爹的罪。
他却说我是小孩子,还不懂这些,只好好在蒙顶山学医,并留下小儿子程应允学刀。
最终却是我学了刀,程应允学了医。
从山上下来后,我也见过他,我说我要报仇。
问他知不知道当年的内情。
他说他不知道,还让程应允一路跟着我,还帮我办了去苏州的路引。我便没有怀疑。
“孙公公都告诉你了?”程敬堂捋着胡须,一脸失望地看着我,仿佛他并不想让我知道这一切,“那你应当知道这件事情不适合再追查下去,你翻不了案。”
“那你为何还要放我去杀了杨知州,还帮我办了去苏州的路引去找孙公公?”
程敬堂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茶盏里渐渐凉下去的茶水。
我看着他的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我爹。
我爹也爱这样坐着喝茶,也爱这样在我犯错时不说话,只用眼睛看着我。
我忍着心中的不甘,红着眼睛看着他。
“程伯伯,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如同我父亲一般。”
他终于开了口,语带哽咽道:“青棠,我也把你当女儿的。我本就不想让你复仇,是应允说报仇是吊着你的一口气,若是拦着你,你会活不下去。”
“那你把账册给我。”
“我已经烧了,那是害死你父亲的祸水。”
又说烧了,怎么总是这一个理由?
我起身将止戈刀握在手里,威胁道:“如果你不把账册给我,我就去官府告你私藏凶犯。”
程敬堂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刀,又看着我的眼睛,质问道:“青棠,仇恨已经将你的双眼都蒙蔽了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有想过应允?他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
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应天府已经抓了我一个多月,想必与赵府有旧的人家都已经被盘问过了。
只是我父亲资助过许多人,加上你去厢坊之后,我父亲为了避嫌也因生意忙碌,与你明面上的交往减少,外人不知道我两家是这般关系,你因此躲过应天府的盘问,这也是我父亲当年敢把账册给你的原因。”
我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程应允说的没错,报仇是吊着我的一口气,为了报仇,我愿意舍弃一切。”
“青棠,你真的走火入魔了。”程敬堂走到我面前,眼眶已经红了,“你父母和我从未想过让你复仇,才将你和青智送上蒙顶山。是应允劝我,说你杀了福伯和杨知州就能卸了心中怒火,我才帮你们的。”
大约是后悔了当初的决定,他竟也流下泪来:“都怪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帮你们。应允给我飞鸽传书说你不见了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在怀着仇恨的这九年里,我努力练习刀法,就是为了学成之后报仇雪恨。
下山途中我曾见过土匪抢劫百姓,我没有拔刀相助。
福伯说小时候抱过我,求我放他一命的时候,我也没有心软。
在去寒山寺的路上,我看到崴了脚的阿婆,她朝我伸了手,我却绕开了。
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透,除了报仇,再装不下别的了。
可看着面前老泪纵横的程伯伯,我竟真的生出一丝想要放下仇恨的念头。
可惜,只有一丝。
“程伯伯,把账册给我吧。我不会再让程应允和我一起涉险,也不会再来见你们。”
大约是看出我主意已定,程伯伯擦去眼泪,重新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现在已经知道多少,但应已察觉出了事情的症结在京城,甚至是在宫里。你就算拿到账册,也如蚍蜉撼树,没有用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当初坚持改道为桑的高阁老已经死了,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也是当初的皇孙。内阁和龙椅上都换了人,我如果拿着当年的账册找到对的人,事情并非没有转机。”
程敬堂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堂屋里没有点灯,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说的对的人,是谁?”
“内阁首辅陆大人。”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青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一个被通缉的逃犯,凭什么让内阁首辅见你?又凭什么让他信你?”
“凭我杀了这么多人闹出来的动静,凭他想整顿朝纲、清算高党余孽。”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你手里的账册应该记录了很多人贪污受贿的证据,那就是一把刀。”
他又开始不说话。
我没有太多时间,提醒道:“程伯伯,我不愿意再拉着程应允犯险。算算时间,他最多比我晚六个时辰到扬州。”
“账册我没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在你爹自焚的前一夜,他亲手交给我的。他说如果那些人还是不愿意放过你们母子,就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两江总督胡大人。”
胡大人已经死了,死在我爹出事后的第五年。
他从暗格里取出十几本厚厚的册子,封皮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
“你爹说,这东西能要很多人的命,也能救很多的命。我后来看过,是能要很多当官的命,能救很多百姓的命。”
我郑重地将账册都接了过来,连同孙公公的密信一同装进了包袱里。而后重重地向程伯伯磕了三个头,离开了程家,离开了扬州。
5
从扬州到京城两千多里,顺水走运河要月余。
走陆路抄近道,快则十余日,慢则二十天。
我带着账册,不能走官驿,便只能昼伏夜出,沿着运河北上。遇船借船,遇马换马。
到达顺天府城门的时候,我已瘦得脱了形,不用易容,也与通缉犯画像上的人毫不相像了。
再加上初到扬州时,我每次出门都有易容。知州府出的画像,本与我也没多大关系。
而且天下的通缉犯多了,我有路上偷来的户籍和路引,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城门。
只是还没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在城门不远的茶肆口遇见了程应允。
他脸颊凹陷,嘴唇上起着疱疹。本来就丑,现在更是没眼看。
“来了?脚程有点慢啊,我都已经等了你两天了。”
他看见我就迎了上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模样一如既往。
我在城外十里的时候将马卖了,如今身上只背了一个包袱,转身就走,压根没有搭理他。
他追上来与我并肩,只时不时地看我一眼,也不说话。
走出两条街到了没人处,我才停下来看着他,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他笑了笑,还是那副缺根弦的傻样子:“陪你报完仇,然后一起回山上成亲啊。”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程应允,我不喜欢你,也不会跟你成亲。”
“净瞎说,你都亲过我了,还说不想跟我成亲。”
听他又提这些陈年旧事,我毫无耐心地翻起白眼:“程应允,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而且我也不是亲你,是你抢了我的糖塞进嘴里,我气不过抢回来而已。”
想想曾经吃过他嚼过的糖,我就觉得自己小时候真恶心。
就连甜食也不喜欢吃了。
他见我当真急了,总算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行行行,不逗你了。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见陆大人?总不能提着刀闯进内阁吧?”
“不要你管。总之我不喜欢你,也不会跟你成亲,你不要跟着我。玩够了就回扬州,让你爹给你说亲。”
我怕他听不进去,又板着脸重申一遍。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跟着你送死,没事,我爹娘三个儿子呢。他从小就把我送给你了,我死了他们也不会伤心。”
看他说起生死跟唠家常一样轻松,我真想扒开他脑子看看,是不是真的天生缺根弦。
“你爹娘几个儿子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不想带着你。我是准备提刀杀进阁老府,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帮我什么呀?除了拖累我……”
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有用,我可以用迷药将他们迷晕。”
我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大哥,那是阁老府,五六进的大宅子。你以为跟知州府衙似的只有两进?你的迷药能撒五六里地吗?”
我没再理他,背着包裹快步往前走。
顺天府很大,以我的武力值来说,甩掉他轻轻松松。
可我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在我身上撒了香粉,他不知道从哪买了条狗,不过两个时辰便找到我落脚的客栈。
还死皮赖脸地说没带银子,要跟我睡一间屋子。
“我可以打地铺。”
我心中藏着事,无心与他争辩,只饱饱地大吃一顿,就倒头大睡。赶路实在是太累了。
一夜无梦。
睡醒后觉得一身轻松,我吃完程应允买的早饭,用刀柄将他一把敲晕,又找了绳子将人牢牢地绑在床上。
我坐在床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好像也不是很丑,长开了点,这眉毛黑的,这小嘴翘的。”
想到这是我俩见的最后一面,报仇的念头又一次出现了松动。这次不是一丝,是很多丝。
“程应允,你很好。不过你说的很对,报仇是吊着我的一口气,这口气我必须要吐出来,就算是死了我也愿意。”
说完我摘下了脖子里的玉佩,放在他的枕边。
玉佩是我娘给我的,原是一对,另一半在我弟弟青智身上。
如果说程应允是少一弦,那我弟弟青智如今就只有一窍。
他原本可是三岁就会念诗,五岁便能替账房打算盘的孩子。
如今却连三岁稚童都不如,只会在蒙顶山上傻呵呵地笑。
师娘喂了他那么多药,都治不好。
这九年每次我练功累的时候,就会去抱一抱他。
这个名字里带着智的孩子,因为那些贪财的人,变成了一个傻子。
我怎么能不恨呢?怎么能放弃复仇呢?
我从客栈出来,径直往西走。
昨晚吃饭时我已经向掌柜打听清楚了,长安右门外有登闻鼓,凡有沉冤莫雪者,皆可击鼓鸣冤。
鼓声一响,当值的给事中必须即刻受理,不得阻拦。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我摸了摸怀里的账册,长安右门已在眼前。
清晨的光辉里,那面鼓悬在檐下,朱漆鼓身,牛皮鼓面,像是一只能看破黑暗的眼睛。
守鼓的侍卫看见我一个女子走过来,就要挥手赶人。
我解开包袱,把十几本账册和那封密信拍在鼓架前,然后拿起鼓槌一槌砸了下去。
这个时辰早朝还没有散,满朝文武都能听到登闻鼓的响声。
值守给事中从门内冲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跪在鼓下,脊背挺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
“扬州赵镜湖之女赵青棠,为九年前以商乱政冤案,击鼓鸣冤。诉词若有半句虚言,任凭杖毙。”
6
一路上我都在想,该如何将账册呈上去。
阁老府闯不进去,托人转呈又不放心。
账册只有一份,阁老日理万机,中间但凡出一个岔子,我就再无翻身的余地。
也想过在他下值的路上等,但他的侍卫也许不会给我开口的机会,多半会直接把我轰走。
就算他愿意停下听我说话,若是他不想管呢?
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当场就会被拿下押入诏狱,到死也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
所以敲登闻鼓是我唯一的出路。
太祖有训,登闻鼓一响,三司必须受理。
只是律例规定:敲登闻鼓者,需先杖责五十。
五十杖,足以打死一个壮年男子。
就算我从小习武、身体硬朗,可打完的时候也站不起来了。
还嘴冒鲜血,耳朵里都是轰鸣声。
值守给事中例行问询完之后,侍卫把我从地上拖起来。
我的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两个侍卫的手臂上,被拖着往刑部大牢的方向走。
经过长安右门的门洞时,我听到有人喊我,偏过头看了一眼。
就看到程应允站在那里。他被拦在外面,头发散了半边,衣裳皱巴巴的。
眼眶还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像是哭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就被拖进了门洞里。
刑部大牢比我想象中要暗,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我趴在稻草堆上,屁股和腿已经疼到麻木了。
等了两日都没有人来提我,而我已经高烧到浑身抽搐。
就在我以为要身死狱中之时,牢役却突然灌给我一碗药汤,将我带到了审讯室。
正中的桌案之后坐着一位中年人,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头上束着网巾,看起来像个教书的先生。
“草民赵青棠,参见陆大人。”我从地上爬起来,忍着伤痛便要跪下。
他目光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并不惊讶我如何认出他的,只摆了摆手道:“免了。你挨了五十杖,还能走到我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犹豫了一瞬,终是又趴了下来。我身上哪哪都痛,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他放下手里的册子,对我说:“你送来的账册和密信,我都看过了。”
我低着头等着他说完。
“账册上记载的银两往来,涉及六部官员十一人,地方官员二十余人,宫里的宦官五人。牵扯之广,数额之大,近十年来少有。”他顿了顿,“但你知不知道,这份账册如果交到别人手里,不但申不了冤,反而会先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敲登闻鼓?”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说:“因为这些人害我家破人亡,我爹娘死了,弟弟傻了。”
他看了我一眼,重新翻开手里的册子:“账册上记载的银两,有一笔三万两,经扬州府库转解京师。接收人是工部营缮司郎中,此人现在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还有一笔五万两,名义上是采购丝绸的货款,实际上经由苏州织造局转入京师。接收人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此人现在是太仆寺少卿。”
他又翻了一页。
“至于那封密信里提到的余下四成送往京师,接收人没有署名。你知道是谁吗?”
“草民不知道。”我不能说知道。
陆大人合上册子,把它放在桌角上。
“这桩案子我可以接,但这份账册和密信从现在起归我处置。你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也不能在公堂上提起。你在堂上只管陈述冤情,不要多说任何与账册有关的内容。”
我叩头谢恩。
“你还有什么想说、想问的?”
受刑后下跪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我努力挺直脊背问道:“草民想问大人怎么会愿意见我?”
新帝年幼,他是内阁首辅,日理万机。我这案子虽说要紧,但朝廷有三司,按规矩应先由三司会审,结案后才呈上奏折。
“你夫君当街拦我,跪求我审理你的案子,还说他父亲愿意做这件案子的证人。”
重新回到牢房之后,我掩面痛哭。
好在案子很快开审,三司会审,一轮又一轮。
我从最初的被人拖着,到后来能自己行走。
历时三个月,从牢狱到大堂的路我都走熟了。
又一个月后,最终判决终于下来。
我被带上堂时,阳光正好从大堂的天井里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明晃晃的一片。
四个月的牢狱生涯让我的眼睛有些畏光,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堂上的情形。
刑部侍郎坐在正中央,面色严肃。左右两侧的都察院御史和大理寺寺丞各自端坐。
大堂两侧站满了旁听的官员。
我扫了一眼,发现比第一次开堂时少了许多人。
那些曾经面色不善的面孔,大多已经不见了踪影。
刑部侍郎拿起卷宗,站起身来。
“应天巡抚郑文渊,贪墨枉法,构陷良民,侵吞家产,罪证确凿。依律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其余另有二十多名官员,处决的处决,流放的流放。
可我记得账册上牵扯的官员不下六十位,如今被惩戒的不过半数,看来陆大人是借着账册党同伐异。
刑部侍郎喝了口茶后继续念道:“同案犯杨世荣、孙德胜虽已伏诛,仍追夺官职,削籍为民,家产充公。”
他又拿起另一份卷宗,目光落在我身上。
“赵青棠,为父鸣冤,击登闻鼓,历经三司会审,查明冤情,赵家一案予以昭雪。但其间赵青棠擅杀朝廷命官杨世荣、孙德胜,依律当斩。念其父冤死、其弟痴傻,情有可原,减一等,判流三千里,发配边疆,永不得归。”
“谢大人。”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心中的那口浊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7
流放三千里,说是缓刑,但是对于挨过五十大板的女子来说,无疑是另一种死刑。
根据刑部统计,流放三千里的犯人,能活着到达边疆的,十之一二。
剩下的人多是在路上累死、饿死或者病死。
而我运气不好,上路不过半个月就死了。
死因是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热。
那五十杖留下的伤本就没有好透,又在路上淋了一场雨,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烧。
押送的官差嫌麻烦,随便找了间破庙把我往里一丢,打算等天亮再赶路。
天亮的时候,我已经凉透了。
官差怕担责任,草草挖了个坑,把我埋在庙后的山坡上。
连块碑都没立。
等他们走远后,程应允就将我挖了出来。
一边挖一边哭,哭得跟牛叫一样,难听死了。
我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却被他打了一巴掌。
“别动,万一被人瞧见,会被吓死的。”
于是我继续装死。
他的假死药从有症状到凉透,也就能撑十二时辰。
再晚一点我就要被土闷死了。
因为身体亏损严重,在苏州养了月余后才见好。
李嬷嬷整日熬些汤汤水水的逼我喝下去,程应允则是制了好些去疤生肌的药膏,催我抹了一遍又一遍。
这日我看着他腰间悬挂的玉佩,生出了想要回来的心思。
“这个玉佩跟你不太相合,你还给我,回头我重新买一块送你。”说着我便伸手想要去扯。
他却极其灵活地躲开了:“不行,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的道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同我回山上成婚。”
我就知道,成婚成婚,程应允一天天脑子里除了吃就是成婚。
我不理他,他又开始嚷嚷着牙疼,让我帮他吹吹。
“不要,谁让你吃那么多甜食的?”
“那你亲我一下也行?”
看他越来越放肆,我气得拿起枕头砸他,他一把接过,又凑了上来,红着脸说:“今天没吃糖,可以亲。”
我看着他微微翘起得嘴唇,想着亲一下就亲一下,又不是没亲过。
然而这厮又骗了我,“程应允,你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