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宫火海
永安十五年,冬。
东宫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叛军撞开承天门时,萧珩正在书房批阅最后一道折子。他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搁下笔,推开窗——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禁军的甲胄在火光里连成一片,却没有一个人是来护驾的。
"殿下!"小禄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是九皇子……九皇子反了!周烈将军被调去了城外,守城的高副统领开了门,叛军已经进了前殿!"
高鹏。
萧珩闭了闭眼。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禁军副统领,三年前还跪在他面前,谢他知遇之恩。
他早该想到的。自从三年前那场大婚,沈知微当众撕毁婚书、与九皇子萧烬私奔,他这个太子就成了整个大雍的笑柄。表面上他依旧居东宫、监国政,可人心早就散了——谁会押注一个连未婚妻都留不住的储君?
而萧烬,那个素来不受宠、谨小慎微的九皇子,借着"为爱私奔"博来的名声,暗中经营三年,如今终于亮出了獠牙。
"殿下,您从密道走,奴才替您挡着!"小禄子哭着去推书架。
"来不及了。"
萧珩话音刚落,书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叛军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玄甲上沾着血的萧烬踩着碎木走进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弯下腰,笑容温和,像小时候跟在太子身后读书时一样。
"太子哥哥,别来无恙。"
"萧烬,"萧珩看着他,声音很平,"父皇待你不薄,本宫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萧烬直起身,笑意淡了,"我母妃出身低微,病了没人管,死了没人问。我在宫里像条狗一样活了十八年,你生来就是储君,坐拥一切——你管这叫不薄?"
他侧过身。
殿门处,一个女子被人簇拥着进来,凤冠霞帔,珠翠环绕,正是沈知微。
她曾是丞相沈嵩之女,自幼与萧珩定亲。大婚那日,她摘下盖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太子无情,妾心有所属",然后随萧烬连夜出京。三年来,她为他奔走,替他联络沈家旧部,痴心不改。
此刻她跨过门槛,目光落在萧珩身上,像看一个陌生人。
"殿下,"她轻声问身边的萧烬,"何时登基?"
"明日。"
"那他……"
"谋逆的太子,留不得。"
萧烬拔出佩剑,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沈知微没有求情,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剑落下来的那一刻,萧珩记住了那双冷漠的眼睛,记住了梁上坠落的火舌,也记住了满屋叛军的脸。
若有来生——
"殿下!殿下您醒醒!"
萧珩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入目是熟悉的鎏金帐幔,鼻端是安神香的气味。窗外天光大亮,没有火光,没有喊杀,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方大红喜帕。
小禄子端着铜盆进来,见他坐起,连忙放下东西:"殿下,您魇着了?满头的汗。再过三日便是大婚,今日礼部还要来问流程呢。"
大婚前三日。
萧珩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伤痕的双手,又缓缓攥紧。
他回来了。
回到永安十二年,沈知微尚未私奔,萧烬尚未起兵,所有背叛都还藏在暗处,而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牌。
"小禄子,"他掀被下床,声音沙哑却稳,"传影七,一个人来。"
"是。"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在屏风后,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
"今夜,沈知微会以赏月为名,从丞相府后门出府,去城西别院。"萧珩系着袖口,一字一句,"她见谁,说了什么,交换了什么,本宫要一字不漏。"
影七抬头,目光一震。
"别院书房的暗格,夹层里藏着一本府兵名册,还有几封北境来的密信。"萧珩看都没看他,"一并取来,原样拓印,东西归位。活口留两个,看住,别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黑影退下,房间里重归安静。
萧珩走到窗前,推开窗。深秋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他最后一点恍惚。
前世他温厚待人,信婚约,信兄弟,信沈知微那句"愿得一心人"。结果一个要那所谓的爱情,一个要他的江山。
这一世,该轮到我了,我要你们的,命!
二、城西别院
入夜,月色昏沉。
城西别院是萧烬暗中置办的私宅,地处偏僻,院墙高耸,门口连灯笼都没挂。影七带着两名影卫伏在对面的老槐树上,屏息凝神。
二更天,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后门。
轿帘掀开,沈知微披着一件月白斗篷,扶着丫鬟碧荷的手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步闪进门内。
内室里,烛火早就点上了。
萧烬等在那里,一身寻常锦袍,没了平日的谨小慎微,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知微,路上可有人跟着?"
"没有,我跟爹爹说去寺里上香,绕了两条街。"沈知微仰头看他,眼里满是情意,"殿下,我带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牌,雕着盘龙纹,正是东宫的信物。
"这是太子早前送我的,能调动东宫侧门的守卫。"她把玉牌放进他掌心,"大婚那日,拜堂之后我借口更衣,用玉牌从侧门脱身,你在门外接应。"
萧烬摩挲着玉牌,眸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委屈你了。"他轻叹,"再忍三日。到时我带你出城,北境韩将军的人马已经在路上,只要京城一乱,大事可成。"
"我不委屈。"沈知微摇头,"荣华富贵非我所愿,我只要跟殿下在一起。"
萧烬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支金步摇,亲手插入她发间。步摇上的凤凰衔着珠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待我事成,你便是皇后。"
两人执手相望,又说了一会儿话,从私奔路线到暗语接头,事无巨细。房梁之上,影七将这一切尽收耳中,连摊在桌上的路线图都用炭笔悄悄拓了下来。
三更天,沈知微离去。
影七倒挂着翻进书房,摸进暗格,果然在夹层里翻出一本蓝皮名册,还有三封蜡封的密信。他飞快地逐页拓印,又将东西原样放回,临走时拎走了别院两个负责洒扫、见过沈知微真面目的下人。
天亮前,证据摆上了东宫的书案。
萧珩一页页翻着。
名册上记着萧烬私蓄的八百府兵,分布在城外三处庄园;密信是北境边将韩铮的手笔,白纸黑字写着——"沈家女可利用,婚乱之日,即起兵之时。"
他盯着那行字,神色平静,平静得吓人。
"殿下,"小禄子气得手都在抖,"沈姑娘她……她怎么能……"
"从今日起,没有沈姑娘。"萧珩合上名册,"只有沈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禁军、京营三处,手指缓缓点过。
"去请禁军周统领、御史台陈大人,即刻来东宫。"
三、夜调禁军
辰时刚过,两个人先后进了东宫书房。
禁军统领周烈是行伍出身,身材魁梧,进门就行礼:"殿下急召,可是出了什么事?"
御史中丞陈渊跟在后面,一脸疑惑。
萧珩没有绕弯子,把拓印的名册和密信推过去。
两人看完,脸色齐齐大变。
"九皇子他……"周烈倒吸一口凉气,"私蓄府兵,勾结边将,这是谋逆的大罪!"
"所以本宫请二位来,是要在三日内,把这颗钉子拔掉。"萧珩看向周烈,"周统领,禁军里有一个人,叫高鹏。"
周烈一愣:"副统领高鹏?"
"他是萧烬的人。"萧珩声音很淡,"大婚那日,他会负责东宫侧门的守卫,开门放人。"
这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三年后攻破东宫的,也是这个人。
周烈将信将疑,却见太子抬眼,目光笃定:"你今日回去,不动声色地查他名下的宅子——城南安业坊,一座三进的院子,是萧烬上个月送他的。地契藏在他卧房的横梁上。"
周烈心中一凛,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查实地契,先拿人,再换防。"萧珩一条条吩咐,"高鹏麾下三个校尉,都是他的心腹,一并拿下。大婚当日,禁军所有宫门、东宫、迎亲路线的守卫,全部换成你的人,名单今夜报给本宫。"
"是!"
萧珩又转向陈渊。
"陈大人,御史台连夜拟一道弹劾奏章,罪名三条:私蓄府兵、勾结边将、贪墨军饷。"他把名册推过去,"证据先备齐,奏章压在你手里,没有本宫的话,不许呈上去。"
陈渊不解:"殿下,既然证据确凿,为何不即刻上奏?"
"因为现在拿他,只能拿一个萧烬。"萧珩看着他,"本宫要的,是在大婚当日,当着满朝文武、万国来使的面,让他和沈氏再无翻身之地。"
陈渊心头一震,终于明白这位太子的心思——比起私下处置,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是天下皆知,是身败名裂。
"臣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周烈亲自带人查了安业坊,果然在横梁上搜出地契,人赃并获。高鹏被秘密拿下时还一脸茫然,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太子怎么会知道。
当夜,禁军大换防。
前世那把攻破东宫的刀,还没出鞘,就被萧珩亲手折断了。
四、请君入瓮
次日清晨,萧珩入宫觐见。
御书房里,雍帝正看着礼部呈上来的大婚流程,见他来,笑道:"太子来得正好,迎亲的仪仗,你可有什么要添减的?"
"父皇,"萧珩撩袍跪下,不疾不徐,"儿臣想请九弟担任迎亲副使。"
雍帝一愣,笔尖都停了:"老九?"
"九弟是儿臣的亲兄弟。"萧珩垂下眼,语气恭谨,"儿臣大婚,由自家兄弟迎亲,方显皇家体面,也全了兄弟情分。"
雍帝龙颜大悦,连夸他兄友弟恭,心胸宽厚,当即准了,还让人去九皇子府传旨。
走出御书房,萧珩沿着宫道缓步而行,在转角的汉白玉栏杆旁,"偶遇"了匆匆赶来谢恩的萧烬。
"皇兄,"萧烬行礼,眉眼低垂,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臣弟何德何能,敢当迎亲副使……"
"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萧珩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温和,"大婚那日,你替本宫好好走一趟,莫要出了岔子。"
"臣弟遵命,一定办妥。"
萧烬低着头,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迎亲副使能名正言顺地出入送亲队伍、靠近东宫侧门,简直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两人又寒暄几句,拱手作别。
萧珩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影七,"他淡声开口,人影立刻从廊柱后闪出,"放出消息,就说本宫大婚当日,禁军大半会调去朱雀大街维持秩序,东宫侧门守卫空虚。"
影七不解:"殿下,这是……"
"喂给他的定心丸。"萧珩往前走,"他越觉得万无一失,那日就越敢来。"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
萧烬回到书房,谋士谢谦已经等在那里,听完任命,眉头紧锁。
"殿下,此事蹊跷。"谢谦捻着胡须,"太子素来与您不亲不疏,为何突然举荐您做副使?高鹏那边今日也没了消息,依属下看,怕是有诈。"
"谢先生多虑了。"萧烬坐在椅上,端起茶,"萧珩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宽厚迂腐,最重体面。他不过是想在大婚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罢了。"
"可高鹏……"
"他一个禁军副统领,换防调动是常事。"萧烬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再说,我刚得到消息,大婚当日东宫侧门空虚,这是天赐良机。先生放心,萧珩那点心思,全在他的太子妃身上,根本没防着我。"
谢谦还想再劝,对上萧烬志在必得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五、丞相府
同一日,丞相府。
沈知微的闺房里,嫁衣挂在屏风上,大红的缎子,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大婚的规矩。
"盖头要等太子亲手掀,脚不能沾地,跨火盆的时候提着裙摆……"
"娘,我知道了。"沈知微心不在焉。
沈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知微,你跟娘说实话,这几日你总往外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沈知微心里一跳,面上却稳住:"没有,不过是去寺里上香,求个平安。"
沈夫人将信将疑。
这时沈嵩下朝回来,走进女儿房中,看着她,欲言又止。
"爹爹。"
"知微,"沈嵩在桌边坐下,"太子殿下仁厚,今日还在朝上举荐九皇子,可见心胸。这门亲事,是你从小定下的,你嫁过去,便是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你……安心待嫁,莫要胡思乱想。"
"女儿明白。"
沈嵩点点头,又沉声道:"还有,九皇子那边,你少接触。他是皇子,你是未来的太子妃,瓜田李下,传出去不好听。"
沈知微指尖一颤,低声应下。
等父母走后,碧荷端着茶进来,小声道:"小姐,老爷都看出来了,您要不……再想想?太子殿下确实没什么不好。"
"他什么都好,可我心里没有他。"沈知微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婚姻大事,岂能将就?我跟殿下才是真心相爱的。"
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写好的信,压在妆匣下——那是她准备在大婚当日留下的诀别书,字字句句,痛陈太子"无情",剖白自己的"不得已"。
她甚至想好了,多年以后,世人说起这段往事,只会感慨她与萧烬情比金坚,而萧珩,不过是那段佳话里一个不被爱的陪衬。
傍晚,东宫的聘礼照常送进了丞相府。
红绸缠箱,礼单长长一卷,金银绸缎、珠宝头面,样样齐备,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知微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种即将挣脱牢笼的雀跃。
她不知道,自己眼中的"牢笼",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尊荣;她急于奔赴的"良人",早已在密信里,把她写成了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六、大婚前夜
大婚的前一夜,整座长安城都在忙碌。
礼部连夜布置朱雀大街,鸿胪寺安置来朝的各国使节,禁军一队队上街巡逻。东宫灯火通明,小禄子带着人一遍遍核对明日的流程。
萧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布防图。
"影七。"
"属下在。"
"城外三处庄园的府兵,都盯住了?"
"盯住了,共八百一十七人,刀械藏在粮车底下。"影七禀报,"韩铮的先头部队三百人,化装成商队,已经到了城外五十里的驿站。"
"京营那边呢?"
"周统领已经联络好京营马将军,大婚当日,两营人马悄悄合围三处庄园,再派一支骑兵去驿站,一个都跑不了。"
萧珩点点头,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
前世他闭目塞听,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这一世,敌人的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
"殿下,"小禄子进来,小声问,"夜深了,您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睡不着。"
萧珩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前忽然闪过前世书房里的那一幕——沈知微凤冠霞帔,问萧烬何时登基,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会恨得彻夜难眠,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静得很。
"小禄子,你说,一个人要蠢到什么地步,"他轻声开口,"才会把别人的算计,当成深情?"
小禄子答不上来,只默默地立在一旁。
萧珩没再说话,吹熄了蜡烛。
同一时刻,九皇子府。
萧烬也没睡,正在检查明日的安排。谢谦最后一次劝他:"殿下,若事不可为,不如暂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萧烬换上明日的礼服,对着铜镜,"过了明天,这天下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每一步,都已经落在了别人的网里。
七、吉时惊变
大婚当日,天刚蒙蒙亮,长安就醒了。
十里红妆从丞相府一直铺到皇宫,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鼓乐声、爆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人都想一睹这场开国以来最盛大的婚礼。
皇宫正殿,金碧辉煌。
百官按品级列队,各国使节分列两侧,雍帝亲临,坐在上首。
萧珩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长身玉立,面色沉静。萧烬穿着迎亲副使的礼服,站在队伍最前,嘴角压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
吉时将至,沈知微蒙着红盖头,被喜娘引上大殿。她袖中藏着东宫玉牌,心跳如鼓,却不是因为紧张婚事,而是因为那场筹划已久的"私奔"。
按照计划,只等拜堂的鼓乐一起,她便要当众摘下盖头,念出诀别书,痛陈太子"无情",然后趁乱从侧门脱身,随萧烬远走高飞。
"吉时到——"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鼓乐齐鸣,丝竹悠扬。
就在新人即将叩拜的刹那,萧珩忽然抬手。
"慢着。"
两个字,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鼓乐。
乐声戛然而止,满殿皆惊。
萧珩转身,面向龙椅上的雍帝,撩袍跪下,声音响彻大殿:"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他一挥手,殿门大开。影七押着两名五花大绑的别院下人进来,又有内侍捧上托盘,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书信、名册、路线图、玉牌拓印。
"九皇子萧烬,与未过门的太子妃沈氏,私相授受,暗定终身。"
一句话,像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满殿哗然!
"这是二人私会的书信、私奔的路线图,这是沈氏亲手交给萧烬的东宫玉牌拓印。"萧珩一件件呈上,字字清晰,"更有九皇子私蓄府兵、勾结北境边将韩铮的密信名册,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明察!"
百官炸开了锅,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萧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看向殿门——那里已经站满了禁军,甲胄森严,为首的正是周烈。
沈知微蒙在盖头下,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扯下盖头,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八、殿前对质
"你血口喷人!"
萧烬强压住心头的惊惶,厉声反驳:"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便想定我的罪?皇兄,我是你亲弟弟,你怎能如此构陷手足!"
"构陷?"萧珩冷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下人,"说。"
别院的丫鬟抖如筛糠,磕了个头:"回陛下,沈氏每隔三五日便夜入别院,与九皇子相会,奴婢们亲眼所见。金步摇、同心结,都是九皇子所赠,私奔路线图,也是奴婢们研的墨……"
"胡说!"萧烬怒斥,"本王从未见过你们!"
"陛下,"萧珩却不慌不忙,从托盘里取出那封密信,高高举起,"儿臣再请父皇,听这一句。"
他当众念出:"'沈家女可利用,婚乱之日,即起兵之时。'"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萧珩走到沈知微面前,将信递到她眼前,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你以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颗用来逼宫的棋子。可笑。"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浑身发抖,缓缓转头看向萧烬,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殿下……你说过,封我为后,你说过……"
"知微,你听我解释,这信是假的——"
"假的?"萧珩打断他,又取出一样东西,"那城外三处庄园的八百府兵,也是假的?北境韩铮的三百骑兵,此刻就在城外五十里,要不要本宫请他们进来,当面对一对印信?"
萧烬如坠冰窟。
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暗棋,对方竟然一清二楚。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萧珩看着他,目光如刀,"萧烬,你以为本宫为何举荐你做迎亲副使?又为何故意放出东宫侧门空虚的消息?"
萧烬猛地抬头,终于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他就是被请进笼子里的猎物。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别人看在眼里的戏。
"父皇!"萧烬"扑通"跪下,慌乱之下,竟指着沈知微,"是她!是她主动勾引儿臣,儿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殿下!"沈知微如遭雷击,眼泪夺眶而出,"你怎能这样说?!为了你,我连太子妃都不要了,连爹娘都不顾了,你现在说是我勾引你?"
"不然呢?"萧烬红着眼,"若不是你纠缠,我怎会走到这一步!"
大难临头,两人当场反目,互相攀咬,昔日的情深意重、海誓山盟,碎得一地狼藉,看得百官连连摇头。
雍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案:"够了!孽障!来人,把九皇子拿下,沈氏一并看管,严加审讯!"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两人拖了下去。
殿外,远远围观的百姓听见里面的动静,惊呼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开。
九、四面合围
萧烬到底留了后手。
被押下去的当天下午,他安插在城外的府兵得知事败,又收到他拼死传出的"提前起兵"的命令,三处庄园同时发难,八百多人砸开粮车,取出刀械,直扑城门。
北境驿站里,韩铮的三百骑兵也翻身上马,往京城疾驰。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是接应,而是严阵以待的口袋阵。
朱雀门外,京营大军早已埋伏多时。府兵刚冲到城下,城门处万箭齐发,滚木礌石砸下,两侧伏兵同时杀出,喊杀震天。这些乌合之众本就人心不齐,几个回合便溃不成军,跪地投降的一大片。
另一边,周烈亲率五百轻骑,迎着韩铮的人马掩杀过去。
两军在官道上撞在一起,周烈一马当先,长枪挑落对方旗手。骑兵没了旗号,顿时乱了阵脚,不到一个时辰,三百人或死或降,韩铮本人被生擒活捉,捆到了马背上。
当天夜里,易容成流民、想趁乱混出城的萧烬,刚出城门三十里,就被守在路口的影七按倒在地,撕下假胡子,捆了个结实。
"九皇子,"影七拍了拍他的脸,"殿下说了,您是重要人证,可不能死在外头。"
萧烬满嘴是泥,狼狈不堪,眼里满是绝望。
三路叛军,一日平定。
消息传回京城,满城欢腾。百姓们这才知道,太子不仅没有被私情蒙蔽,反而早有防备,运筹帷幄,不动声色地粉碎了一场谋逆大案。
经此一役,人人都竖起大拇指——太子殿下,有勇有谋,是真正的储君风范。
十、万民唾弃
三日后,朝堂议罪。
金銮殿上,百官的请罪奏章堆成了小山,条条都是死罪。
丞相沈嵩摘下官帽,跪在殿前,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治家无方,罪该万死。只求陛下念在老臣半生勤勉的分上,饶知微一条性命……"
"沈丞相,"萧珩站在一旁,淡淡开口,"她谋逆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东宫一命?可曾想过,她若得逞,今日跪在这里的,就是本宫的尸首。"
沈嵩语塞,重重叩首,再不敢言。
当日,雍帝下旨,诏告天下——
九皇子萧烬,废为庶人,削去宗籍,永世不得入皇陵。谋逆罪证张贴各州府,押赴东西两市示众三日,再赐自尽,以儆效尤。
沈氏知微,德行有亏,废除婚约,削去一切诰命,逐出沈氏宗族,同罪游街,此后贬入教坊,终身不得出籍。
丞相沈嵩,治家不严,贬为庶民,沈家在朝为官者,尽数罢免。
北境边将韩铮及谋逆校尉,一律处斩,家眷流放三千里。
诏书一下,长安城炸了锅。
游街那日,万人空巷。
囚车从刑部大牢缓缓驶出,沿街挤满了百姓。烂菜叶、臭鸡蛋、泥巴石子,雨点般砸向囚车,唾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要脸的东西!太子殿下哪点对不起她!"
"奸夫淫妇,也配谈情说爱?"
"谋逆的反贼,杀了他!"
萧烬披头散发,囚服上沾满污秽,再没有半分皇子的体面。他一生汲汲营营,最在意的就是皇位与尊严,此刻却被千万人指着鼻子唾骂,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恨不得一死了之。
沈知微缩在另一辆囚车里,鬓发散乱,那支金步摇早就不知所踪。
她望着街边一张张愤怒的脸,望着沈府紧闭的、已经挂上封条的大门,望着曾经的"良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
她亲手撕碎的,不只是一纸婚书,还有父母、家族、名节,和自己的整条退路。
而那个曾被她弃如敝履的太子,自始至终,连一个愤恨的眼神都吝于给她。
三日后,萧烬在狱中饮下毒酒。沈知微被押入教坊,余生都在世人的指指点点里度过,再无半分当年丞相千金的光彩。
十一、景和
大案了结,萧珩开始清算功臣。
周烈升任禁军大都督,陈渊擢升御史大夫,京营马将军加封侯爵,影七的影卫也得了重赏。背叛者一一伏法,忠良者各得其所,朝纲为之一清。
沈嵩带着家眷离京那日,萧珩没有去送,只让人捎了一句话:"丞相一生精明,唯独没教会女儿,做人要先看清自己。"
沈嵩听完,长叹一声,登车远去。
此后几年,萧珩以太子之身监国理政,赈灾、修河、整饬吏治,桩桩件件办得滴水不漏。他沉稳果决,铁腕而不滥杀,朝野上下心服口服,百官归心,禁军在手,再无人能撼动东宫的位置。
永安十九年,雍帝驾崩。
萧珩灵前即位,改元景和,史称景帝。
登基大典那日,他身着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丹陛之下,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他站在最高处,俯瞰整座皇城,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前世他死在这座宫城里,含恨而终;这一世,他踩着背叛者的身败名裂,走到了这里。
此后许多年,景帝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北击外敌,内修吏治,开创了一朝太平盛世,史称"景和之治"。
史书工笔,写他少年时遇婚变而不乱,平叛谋逆,手刃奸佞,是难得的中兴之主。只是从无人知晓,那具威严的龙袍之下,曾藏着一场烧尽东宫的大火,和一个从此再不会轻信任何人的灵魂。
唯有雪夜批阅奏折到深夜时,他会偶尔停下朱笔,望向窗外。
宫灯映着落雪,安安静静。
爱恨已了,恩怨皆清。
这万里江山,从此只在他一人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