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将军府,婆婆第一天就收走了我全部嫁妆。
“家里不养闲人,从明天起你管账、管厨、管浆洗。”
“每月开支不许超十两,超了打板子。”
丈夫在一旁喝茶,一个字都没帮我说。
我低头应是。
第二天凌晨,我真的老老实实去了菜市。
摊贩看见我,吓得连滚带爬,摊子都不要了。
因为我上辈子,是亲手把这座城屠过一遍的魔头。
婆婆要我省钱?
行。
不花钱的法子,我多的是。
01
盖头掀开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丈夫的脸。
是婆婆的手。
她站在喜床边,手伸过来,直接摘了我头上的金钗。
“这钗不错,先收着。”
旁边的嬷嬷端了个红漆盘子过来。
钗、镯、耳坠,一样一样往盘子里搁。
“嫁妆单子拿来。”
周嬷嬷递上去。
婆婆看了一遍,没抬头。
“田契、铺子、银票,都归公中。”
“从今天起,家里不养闲人。”
她终于看我了。
眼神从上往下扫,跟看牲口差不多。
“每月开支不许超十两。”
“超了,打板子。”
“管账、管厨、管浆洗,明天开始。”
我坐在床沿,红盖头的穗子还挂在肩膀上。
丈夫顾衍舟坐在八仙桌旁。
茶杯端着,眼皮都没抬。
一个字没说。
一个字都没帮我说。
旁边站着个女人,穿水蓝的衫子,偎在门框上,笑得很轻。
柳姨娘。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场提前知道结局的戏。
婆婆转身要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低头。
“是。”
……
夜里没人来。
喜房只有我一个人。
红烛烧了一半就灭了。
窗外刮风,院子里的灯笼晃来晃去。
我坐在黑暗里,数着房梁上的木纹。
上辈子我也数过。
不过那次数的不是木纹。
是人头。
这座城,三年前我来过一次。
那次来的时候没走正门。
城墙是从北面砸开的。
我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刀上的血从刀尖滴到马蹄。
满城的人看见我的旗号就跑。
跑不掉的就跪。
跪了也没用。
那座城里窝了三千叛军,还有一整条街的人牙子。
我把叛军杀了,人牙子杀了,连窝藏他们的官也杀了。
后来朝廷的文书上写了四个字:屠城魔头。
我没辩解。
死人不需要辩解。
我死在第二年的冬天。
万箭穿身,倒在雪地里。
睁眼的时候,就成了沈家的女儿,嫁进了将军府。
嫁给了当年围剿我的将军的儿子。
也行。
死都死过了。
还怕过日子?
我把红盖头叠好,搁在枕头旁边。
闭眼。
明天还得买菜。
02
鸡叫第一遍我就起了。
偏院没有丫鬟伺候。
洗脸的水是自己打的,头发是自己挽的。
布衣布裙,提着菜篮子出了侧门。
菜市在城东,走半炷香就到。
天还没亮透,摊子已经摆了一排。
卖肉的、卖菜的、卖豆腐的,吆喝声乱成一片。
我走进去。
没人注意我。
我拐到第三排,蹲下来挑白菘。
菘叶子上有虫眼,不算好。
旁边那摊子的好一些。
我站起来,往旁边那摊走。
摊主是个老头,正低头捆萝卜。
我走到跟前。
“白菘怎么卖?”
老头抬头。
他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
他的手开始抖。
萝卜从手里滚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盯着我的脸。
盯了三息。
然后“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别……别杀我……”
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的摊贩听见了。
卖豆腐的扭头看了一眼。
也愣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豆腐摊子“哐”的一声倒了。
豆腐碎了一地。
他转身就跑。
卖肉的也跑了。
刀都没拿。
整条巷子的摊贩,三息之内跑了一半。
剩下的,是没看见我脸的。
老头还坐在地上,浑身哆嗦。
我蹲下来。
他闭上眼,脖子缩了缩。
“我买菜。”
他睁开一只眼。
“……啊?”
“白菘,两棵,萝卜,三根,给我捆上。”
我把铜板放在摊子上。
他看着铜板,又看看我。
手抖着,把菘和萝卜捆好了。
“不……不要钱……”
“放着。”
我提上菜篮子,起身走了。
身后的菜市,安静得不正常。
……
回到府里,厨房没人。
灶是冷的。
柴是湿的。
水缸是空的。
我一个人劈柴,一个人挑水,一个人生火。
粥熬好的时候,天光大亮了。
周嬷嬷掐着点来了。
看了一眼灶台。
“粥?就这个?”
“十两银子一个月。”
她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端着托盘走了。
我在厨房吃了半碗剩粥,刷了锅。
柳姨娘踩着点来了。
她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搁。
碗底朝上。
“粥太稀了。”
“下次多放米。”
我去看那只碗。
碗底刻了一道新痕,是刚划的。
她故意的。
划了碗,好回头说我用的碗有缺口,不规矩。
我把碗翻过来,用指甲在缺口旁边又划了一道。
两道痕,成了个“十”字。
柳姨娘还没走远。
“这碗有印记了,得记你账上。”
她回头。
看见碗上的“十”字。
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谁让你……”
“碗坏了就是坏了,早做记号,省得到时候说不清。”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
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
……
晚上,周嬷嬷来偏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来。
站了一炷香,走了。
第二天,菜市的摊贩换了人。
老孙头的摊子空了。
新来的摊贩不认识我。
我正常买菜,正常给钱。
但我注意到巷子口蹲着个人。
那人看了我一眼,转头就走。
走得很快。
是周嬷嬷身边的小丫鬟。
她去菜市盯我了。
03
三天后,婆婆把账本扔到我面前。
“管账。”
三本账,摞起来有半尺厚。
“三天内理清,报到我这儿。”
她走了。
周嬷嬷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得意。
三年的账,三天理清,她觉得我理不出来。
我搬着账本回了偏院。
点灯。
翻开第一本。
字迹潦草,但看得懂。
第一页就有问题。
“购绸缎三十匹,银四百两。”
将军府上下加起来二十几口人。
一年买三十匹绸缎?
我翻下一页。
“修缮花园,银一百二十两。”
我来的时候走过那个花园。
园子里的石桥断了,池塘的水是绿的,亭子的柱子上长了霉斑。
一百二十两?
修了个什么?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
继续翻。
一笔一笔看。
一笔一笔算。
灯油烧了三碗。
天亮的时候,三本账翻完了。
我面前摆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数字。
八百三十七两。
三年。
周嬷嬷从账上搬走了八百三十七两银子。
有的做高了价格,有的凭空多了采买,有的是修缮款转了私账。
手法不算高明,但胆子不小。
一个管家嬷嬷,三年贪了八百多两。
将军府不是没钱。
是钱没花在正地方。
我把那张纸夹在账本里。
把有问题的每一页都折了角。
红墨在数字旁边画了圈。
天大亮了。
我抱着账本去了正院。
婆婆在吃早饭。
粥,四碟小菜,一碗燕窝。
看见我来了,放下勺子。
“理完了?”
“理完了。”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
她翻开看。
翻到第一个红圈,手停了。
翻到第二个,眉头皱了。
翻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没翻了。
目光从账本移到我脸上。
屋子里安静了。
周嬷嬷站在门口。
她还不知道我标了什么。
“周嬷嬷。”
婆婆开口了。
声音没什么变化。
“进来。”
周嬷嬷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账本。
看见红圈。
她的脸在一息之内变了颜色。
“老夫人……这、这账上……”
“跪下。”
周嬷嬷“扑通”跪了。
“老夫人,老奴伺候了您二十年……”
“二十年贪了多少?”
婆婆的声音还是平的。
但压着东西。
周嬷嬷的头磕在地砖上。
“砰砰砰”。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婆婆看了她半晌。
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看牲口的眼神了。
是在掂量。
“这事到此为止。”
“周嬷嬷从今天起不管钱了。”
“账面上的缺口,从她的月例里扣。”
就这?
八百多两,一句“到此为止”?
我没说话。
不需要说。
我要的不是周嬷嬷的命。
我要的是婆婆知道——她身边那个用了二十年的人,没她以为的那么忠。
而我,不是她以为的那么蠢。
我行礼退出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碰见了顾衍舟。
他站在廊下,手里没端茶。
看见我出来,没走。
看了我一眼。
是我嫁进来之后,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没停。
走了。
身后他叫了一声。
“沈氏。”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买菜的事,是怎么回事?”
周嬷嬷的小丫鬟果然报上去了。
“婆婆让我省钱,我省了。”
他没再问。
我走了。
回到偏院,关门。
坐在桌边。
手心有一层汗。
不是因为账本。
是因为他问的那个问题。
他在查我了。
04
柳姨娘开始动手了。
不是冲我。
是冲厨房。
第四天早上,我去灶房生火。
米缸空了。
昨天还有半缸米,一夜之间没了。
盐罐也是空的。
油壶倒扣在灶台上,一滴不剩。
我蹲下看米缸底部。
缸底有几粒米,是仓促搬走时漏的。
地上有脚印。
绣花鞋的印子,尖头,小码。
不是下人的鞋。
我站起来,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院门半开着。
她坐在廊下绣花,头都没抬。
“哟,这么早。”
“米没了。”
“米?什么米?”
她咬断一根线,拿远了看绣面。
“厨房的事我不管,你问周嬷嬷去。”
我看了一眼她屋里。
门帘掀开一条缝。
里面桌上摆了一碟糕点。
白米做的。
新蒸的,还冒热气。
“你的糕点,用的是厨房的米。”
她终于抬头了。
笑了一下。
“我院里自己有存粮,碍着你了?”
“那厨房的米呢?”
“不知道。”
她低头继续绣花。
“当家主母连米都看不住,传出去不好听。”
我没走。
她抬眼看我,笑意淡了一点。
“还有事?”
“没了。”
我转身出去。
不去找米。
不去告状。
我直接去了菜市。
空着篮子去的。
巷子口那个卖粮的铺子,掌柜看见我,脸色就变了。
“沈……沈夫人……”
“借你的秤用一下。”
“啊?”
我没解释。
拿了他柜台上的秤,转身就走。
回到府里,直接进了柳姨娘的院子。
她还在绣花。
看见我提着秤回来,手里的针停了。
我进她的屋。
她站起来。
“你做什么?”
我把桌上的糕点端起来,放到秤盘上。
又开了她的柜子。
里面有一袋米,约摸二十斤。
扛出来,也放上秤。
“二十三斤四两。”
我报了个数。
“厨房昨天的存米,二十五斤。”
“差一斤六两,是做糕点用掉的。”
她的脸白了。
“你……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我管账。”
我把秤放在地上。
“十两银子一个月的开支,你一夜搬走二十多斤米。”
“这个月超支了,谁挨板子?”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跟老夫人说……”
“去。”
我让开路。
“跟她说的时候,把糕点也带上。”
她没动。
我等了三息。
她没去。
我拎着那袋米回了厨房。
生火。
煮粥。
照常端去正院。
婆婆吃粥的时候,柳姨娘没来请安。
婆婆没问。
但周嬷嬷看了我一眼。
我喝完粥,洗了碗。
回偏院的路上,经过柳姨娘的院子。
门关了。
里面有哭声。
很轻。
我没停。
……
当天下午,顾衍舟身边的小厮来了偏院。
“少爷请夫人过去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
我去了书房。
顾衍舟坐在桌后。
桌上摊着一张纸。
我走近了看。
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穿甲,骑马,手里提刀。
脸模糊了,但轮廓在。
“这是三年前兵部发的缉拿令。”
他把画像推过来。
“北境屠城的匪首,朝廷通缉了两年,后来说死在雪地里了。”
他看着我。
“你长得很像。”
我低头看那幅画。
画得不像。
鼻子画高了,眼睛画小了。
但那把刀画对了。
刀柄上缠着红绳,绳头有个铜铃。
“画像而已。”
“满城的人见了你跑。”
“我脸生,他们认错人了。”
“认错?”
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墨和茶。
“我派人去查了,城东菜市半条街的摊贩歇业三天。”
“原因是有人看见了一张脸。”
“和这幅画上一模一样的脸。”
我没退。
“少将军想说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我和他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沈氏。”
“别的,你不需要知道。”
我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没追出来。
但我知道。
他不会停。
05
第七天。
顾衍舟下了一道令。
“正院要待客,沈氏搬去偏院后头的柴房。”
不是偏院。
是偏院后面的柴房。
周嬷嬷来传话的时候,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少爷说了,柴房收拾收拾也能住。”
“什么客?”
“夫人不必多问。”
我没问了。
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偏院本来就没什么,柴房就更没什么了。
三面土墙,一面木板。
房顶有洞。
地上铺了一层稻草。
连床都没有。
我把包袱放在稻草上,坐下来。
隔壁就是柴垛。
空气里全是木屑和霉味。
天黑的时候下雨了。
雨从房顶的洞漏进来。
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我挪了个位置,靠在没漏雨的那面墙上。
闭眼。
雨声很大。
大到盖住了外面的脚步声。
但我听见了。
有人在柴房外面。
站着。
没进来。
雨打在他身上的声音和打在地上的不一样。
我没睁眼。
那个人站了很久。
一炷香。
两炷香。
快到三炷香的时候,脚步声走了。
第二天早上,柴房门口多了一把伞。
油纸伞,半旧。
不是新买的。
是从谁的房里拿来的。
我收了伞。
没猜是谁。
不需要猜。
……
“客人”来了。
是柳家的表妹。
柳如烟。
十七八岁,生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
婆婆亲自去门口接的。
拉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烟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婶婶。”
婆婆带着她进了正院。
就是我住过的那间屋子。
床铺是新换的。
被褥是新做的。
窗上贴了新剪的花。
柳姨娘跟在后面,笑得比婆婆还灿烂。
我站在柴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
柳如烟进屋的时候回头了。
她看见我了。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嘴角的笑没变过。
……
当天的晚饭,婆婆开了一桌席。
“叫沈氏来伺候。”
周嬷嬷来柴房传话。
“伺候?”
“老夫人的意思,家宴人手不够,夫人来布菜。”
布菜。
就是站在旁边,给每个人夹菜、盛汤、端碗。
下人干的活。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
饭厅里摆了一张圆桌。
婆婆坐上首。
顾衍舟坐左边。
柳如烟坐右边。
柳姨娘挨着柳如烟。
我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汤碗。
婆婆笑着给柳如烟夹菜。
“如烟尝尝这个鱼,鲜着呢。”
“多谢婶婶。”
顾衍舟没说话。
但他没拒绝这个座次。
柳如烟跟他搭话。
“顾大哥,听说你去年在北边打了胜仗?”
他嗯了一声。
“好厉害。”
我给婆婆盛汤。
汤碗放下去的时候,柳姨娘开口了。
“嫂嫂的手真稳。”
她看着我笑。
“站着伺候人也不嫌累。”
“到底是当家主母,能屈能伸。”
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没制止。
顾衍舟没说话。
柳如烟低头喝汤,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把汤勺放回盆里。
“不累。”
柳姨娘还要说什么。
婆婆抬了抬手,她就闭嘴了。
“如烟在府上多住些日子。”
婆婆拍着柳如烟的手。
“你跟衍舟也多说说话,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语言。”
话说到这份上了。
明摆着的。
我站在桌边,手里的汤勺握得很紧。
饭吃完了。
我收碗的时候,手碰到了顾衍舟的杯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很快就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
但我没工夫分辨。
我端着碗回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水是冷的。
手泡在水里,刺骨地凉。
我没抽手。
上辈子比这冷的日子多了去了。
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等伏击的时候,手指冻得跟木头一样。
洗个碗算什么。
碗洗完了。
灶台擦干净了。
回柴房的路上经过花园。
月光底下,亭子里坐了两个人。
顾衍舟和柳如烟。
她在说什么。
他在听。
我没停。
走了。
06
柳如烟住进来的第三天,我在城外碰见了不该碰见的人。
婆婆让我去城外的庄子上取腊肉。
庄子在南门外五里,走路要大半个时辰。
她没安排车。
没安排人陪。
我一个人走。
出了南门,过了桥,路边有个茶棚。
茶棚里坐着个男人。
粗布衣裳,草帽压得低低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主上。”
声音压得极低。
我脚步没停。
“认错人了。”
“没认错。”
他摘了草帽。
一道疤从左眉横到右颊。
我认识这张脸。
赵铁。
前世跟了我六年的亲兵队长。
他单膝跪下。
“属下等了主上三个月。”
“起来。”
我扫了一眼四周。
茶棚老板在里面打瞌顿,没注意这边。
路上没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城东菜市的事传出去了。”
他低着头。
“有人说将军府的新妇,长得跟北境那位一样。”
“弟兄们就来了。”
“多少人?”
“城里城外加起来,三十七个。”
“都散了。”
他抬头。
“主上……”
“我说散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现在是将军府的媳妇。”
“那些事,结束了。”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
疤痕扭动了一下。
“主上在那个府里过得不好。”
“你怎么知道?”
“住柴房,吃剩饭,给人布菜端盘子。”
他的拳头攥得发响。
“弟兄们看着,心里不好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在城里安排了多少人盯着?”
“……十二个。”
“撤了。”
“主上!”
“我上辈子杀了够多的人了。”
我站起来。
“这辈子不想再杀了。”
他跪在地上没动。
“如果有一天主上改主意了呢?”
我没回答。
拿上菜篮子走了。
走出去十步,停了一下。
“赵铁。”
“在。”
“如果有人来查我的底,你们别露头。”
“……是。”
我继续走。
到庄子上取了腊肉,原路返回。
茶棚已经空了。
赵铁不在了。
但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块铜牌。
巴掌大,正面刻了一只鹰。
背面刻了两个字。
“归宁。”
这是我前世的令牌。
据说跟着我一起埋在雪地里了。
他居然找了回来。
我把铜牌揣进怀里。
回到府里,天快黑了。
进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柳如烟。
她从花园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枝桂花。
看见我,站住了。
“嫂嫂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取腊肉。”
我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她点点头,没让路。
“嫂嫂,我有句话想问你。”
“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
桂花的香和她身上的脂粉混在一起。
“你嫁进来之前,做过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在笑。
跟那天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完全不同。
“种过地,养过蚕。”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看了我三息。
“我听人说,城东菜市有个摊贩,见了嫂嫂就吓得跑。”
“他精神不好。”
“是吗?”
她笑了一下。
把手里的桂花递过来。
“送嫂嫂的,柴房里味道不好闻,放一枝花能好些。”
我接了。
“多谢。”
她让开路,走了。
我握着那枝桂花,看着她的背影。
走路的姿态很稳。
不急不慢。
不是一个普通表妹该有的气度。
她在试探我。
比顾衍舟还直接。
我回到柴房,把桂花插在水碗里。
把铜牌从怀里取出来,塞进稻草底下。
坐在草铺上。
婆婆要收拾我。
丈夫在查我。
柳如烟也在查我。
三条线,同时在收紧。
而我手里只有一块铜牌和三十七个散在城里的旧部。
上辈子遇到这种局面,我会提刀杀出去。
这辈子不行。
不是不能。
是不想。
我躺下来,看着房顶的洞。
月光从洞里照进来,正好落在稻草上。
距离我嫁进来,刚好七天。
这七天,我丢了嫁妆,丢了房间,丢了体面。
但我守住了一样东西。
我没杀人。
我翻了个身,闭眼。
明天还得买菜。
07
婆婆设了家宴。
第十天。
说是给柳如烟接风,但请帖发到了族里几个长辈手上。
阵仗大了。
厨房从天没亮就开始忙。
八道菜,两道汤,一桌点心。
十两银子的月例,一顿饭花掉了大半。
我没说话。
婆婆要花就花。
板子又不打她。
晌午,族里的人到了。
顾家二叔,三婶,还有一个白胡子的族老。
全坐在正厅里。
婆婆坐上首。
顾衍舟坐她左手边。
柳如烟坐右手边。
穿了一身新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钗。
那支钗我认识。
是我嫁妆里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
婆婆扫了我一眼。
“进来,倒茶。”
我进去了。
一杯一杯倒。
倒到族老面前的时候,婆婆开口了。
“二叔,三弟妹,今天请你们来,有件事商量。”
她拍了拍柳如烟的手。
“如烟这孩子,你们也见了,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我想给衍舟纳一房妾。”
厅里安静了一瞬。
族老喝了口茶,没吱声。
二叔看了顾衍舟一眼。
三婶看了我一眼。
“衍舟的意思呢?”
二叔问。
顾衍舟端着茶杯。
“听母亲安排。”
四个字。
我手里的茶壶稳得很。
一滴没洒。
婆婆满意地点头。
“那就定了,选个日子——”
“婆婆。”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过来。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
“你有什么话?”
“纳妾的银子,从哪出?”
厅里又安静了。
婆婆的笑彻底收了。
“什么意思?”
“聘礼、酒席、新房布置,起码要五十两。”
“这个月的开支已经超了。”
“婆婆说过,超了打板子。”
“打谁的?”
我把茶壶放在桌上。
“我管账。账上没钱,这事我签不了字。”
婆婆的脸沉下来了。
柳如烟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柳姨娘坐在角落里,脸色变了几变。
族老放下茶杯,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
“老嫂子,这账上的事——”
“账上有没有钱我心里清楚!”
婆婆拍了桌子。
茶杯跳了一下。
“我当家几十年,用得着一个新媳妇来教我?”
“是。”
我低头。
“但规矩是婆婆自己定的。”
“十两一个月,超了打板子。”
“板子打儿媳可以。”
“打婆婆,儿媳不敢。”
“所以这钱,出不了。”
满厅的人都不说话了。
三婶嘴角有一丝忍不住的笑。
二叔咳了一声。
族老站起来。
“这事不急,改天再议。”
他走了。
二叔三婶跟着走了。
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婆婆盯着我。
眼神能杀人。
“沈氏。”
“在。”
“你很好。”
她站起来,袖子一甩,走了。
柳如烟也走了,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话。
柳姨娘追着婆婆跑了。
厅里只剩我和顾衍舟。
他还坐着。
茶杯放下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跟我母亲作对。”
“我在守她定的规矩。”
他看着我。
目光复杂。
“你不怕?”
“怕什么?”
“被休。”
我笑了一下。
嫁进来之后第一次笑。
“少将军,你觉得我怕被休?”
他没回答。
我收了茶盘,退出去。
走到院子里,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了。
但没追。
……
当晚。
柴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08
锁是铁锁。
从外面扣上的。
我推了两下,没推动。
窗户也钉死了。
木板条从外面横着钉了三根。
是今天白天钉的。
我去家宴的时候,有人来动了柴房。
算好了时间。
我坐下来。
不急。
夜里凉,柴房里有稻草。
不会冻死。
但没水没食。
锁我一天,是下马威。
锁我三天,就是要命了。
半夜的时候有人来了。
脚步轻,是女人。
“嫂嫂?”
柳如烟的声音。
隔着门板,听得很清楚。
“睡了吗?”
“没有。”
“我给嫂嫂带了吃的。”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油纸包。
两块糕。
还有一个小水囊。
“谢了。”
“嫂嫂别谢我。”
她在门外站着,没走。
“我来是想跟嫂嫂说一件事。”
“说。”
“今天的家宴,不是婶婶一个人的主意。”
她压低了声音。
“是顾大哥让婶婶办的。”
我手里的糕停住了。
“他想用纳妾的事试你。”
“看你的反应。”
“看你会不会露出破绽。”
我把糕放下。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在书房外面,听见他跟婶婶说的。”
门外安静了两息。
“他说,‘这个女人不对劲,逼她一下看看。’”
“婶婶说,‘你不是要纳如烟吗?’”
“他说,‘先试了再说。’”
我靠在门板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也不想嫁他。”
“这门亲事是我爹做主的,我拦不住。”
“但我看得出来,嫂嫂不是普通人。”
“我不想站到你的对面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黑暗里,把水囊打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脑子是清的。
顾衍舟不是不管事。
他一直在管。
他用婆婆的手压我。
用柳如烟的事探我。
用搬家、锁门、布菜、一件一件地把我往墙角逼。
他要看我到底是谁。
行。
让他看。
我摸出稻草底下的铜牌。
掌心的铜鹰硌得手疼。
明天出不去,就后天。
后天出不去,就大后天。
总有出去的时候。
出去之后,不跑,不闹,不杀人。
我只做一件事。
让他亲眼看看,他到底惹了谁。
……
第二天中午,锁开了。
来开锁的是顾衍舟。
他亲自来的。
手里提着锁,站在门口。
我坐在稻草上,看着他。
“饿了?”
“还行。”
“出来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跟他面对面。
“锁了一夜,想明白什么了?”
他问。
“想明白了。”
“什么?”
“这个府里最危险的人不是婆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是你。”
他在身后站了一会儿。
“沈氏。”
“嗯。”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到底是不是北境那个人?”
“你查了十天,你觉得呢?”
我没回头。
“今晚你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好。”
我走了。
回柴房取了铜牌。
揣进袖子里。
今晚。
就今晚。
09
书房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
顾衍舟坐在桌后。
桌上铺了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地方。
北境,雁门城。
就是我上辈子屠过的那座城。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衣,束发,腰间挂刀。
不是府里的下人。
是军中的人。
我看了那人一眼,收回目光。
“坐。”
顾衍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他把地图推到我面前。
“三年前,朝廷派了三路兵马围剿北境匪军。”
“东路是郑家,西路是陈家。”
“中路,是我父亲。”
他看着我。
“匪首杀了东路一千人,西路八百。”
“中路死了最多。”
“三千二百人。”
“我父亲也在里面。”
我没说话。
“他死在雁门城的北门。”
“一箭穿胸。”
“射箭的人,就是那个匪首。”
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
但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你的眼神不对。”
“一个种地养蚕的农家女,不会有那种眼神。”
他把那张画像拿出来,铺在地图旁边。
“菜市的事,账本的事,你做事的手段,你说话的方式。”
“都不对。”
他站起来。
灰衣人的手按上了刀柄。
“所以我只问一次。”
“你是不是当年屠城的匪首?”
书房里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进袖子里。
灰衣人的刀“锵”一声出了三寸。
我把铜牌拿出来。
放在桌上。
铜鹰朝上。
“归宁”两个字对着他。
灰衣人的刀全出了鞘。
顾衍舟抬手。
灰衣人停住。
他低头看着铜牌。
手指碰了碰。
铜面冰凉。
他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深。
“雁门三千亡魂,此生不忘。”
这行字不是原来就有的。
是我重生之后刻上去的。
他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发抖。
“你承认了。”
“没什么不能认的。”
“你杀了我父亲。”
“他带兵来杀我,我还手了。”
“三千条命。”
“那座城里有三千叛军和四条街的人牙子。”
“你父亲围城之前,叛军已经在城里杀了半年了。”
“百姓死了多少,你查过没有?”
他没回答。
“你没查过。”
我站起来。
“朝廷的文书上只写了四个字,‘屠城魔头’。”
“没有人写叛军在城里干了什么。”
“没有人写人牙子拐了多少孩子。”
“没有人写你父亲围城三个月,城里百姓饿死了多少。”
“你只知道我杀了三千人。”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杀。”
书房里的灯灭了一盏。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顾衍舟撑着桌面,低着头。
“那你为什么嫁进来?”
“报仇吗?”
“如果我要报仇,你活不到成亲那天。”
我把铜牌拿回来。
“我死过一次了。”
“重来一回,不想再杀人。”
“嫁过来,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你信吗?”
他抬头。
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
我转身走。
走到门口。
“铜牌你留着。”
我回头。
他拿着铜牌,没放下。
“如果有一天你想杀我,用这块牌来。”
“我不躲。”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灰衣人的刀还举着。
“我说了,我不杀人了。”
我推门出去。
月亮很亮。
柴房的方向,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不是下人。
是柳如烟。
她听见了多少?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个府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再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新妇了。
10
第十一天。
天没亮,婆婆召集了全府上下。
正厅。
所有人都在。
顾衍舟站在婆婆右手边。
脸色很差,一夜没睡的样子。
柳姨娘站在角落,缩着肩膀。
柳如烟坐在末席,手里还是那条帕子。
周嬷嬷站在婆婆身后,眼睛肿了。
哭过。
下人们跪了一排。
没人说话。
我最后一个进去。
站在门口。
婆婆看见我,脸上没有表情。
“进来。”
我进去了。
站在厅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压过来。
婆婆开口了。
“沈氏。”
“在。”
“你嫁进顾家,第一天我收了你的嫁妆。”
“是。”
“第二天让你管厨、管账、管浆洗。”
“是。”
“第七天把你搬去柴房。”
“是。”
“第十天锁了你一夜。”
“是。”
她每说一句,厅里就静一分。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说。”
“因为婆婆怕我。”
满厅的人呼吸都停了。
婆婆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按得发白。
“我嫁进来之前,婆婆就查过我的底。”
“沈家的女儿,爹死娘亡,没有靠山。”
“但婆婆发现不对。”
“沈家村的人提起我会躲,县城里的人听见我名字会绕路。”
“一个农家孤女,不该有这种名声。”
我看着她。
“所以婆婆收了我的嫁妆,是切断我的后路。”
“立规矩,是看我的反应。”
“让我管账,是看我有没有本事。”
“搬柴房、锁门、让我布菜伺候人——”
“全是在逼我。”
“逼我露出马脚。”
婆婆没否认。
“你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
身板挺得笔直。
一个掌管将军府几十年的女人,气势是刻在骨头里的。
“三年前,我丈夫死在雁门城。”
“中路军三千二百人,一个都没回来。”
“消息传到府里的时候,我正在给他缝冬衣。”
她的声音没抖。
但眼眶红了一圈。
“朝廷说匪首死了,死在雪地里。”
“我不信。”
“果然。”
她走到我面前。
离我一步远。
“你嫁进来那天,我就认出来了。”
“你的眼神跟画像上一样。”
“杀过人的眼睛,藏不住。”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柳姨娘靠在墙上,腿在抖。
周嬷嬷往后退了半步。
下人们跪得更低了。
只有柳如烟没动。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我。
“所以我问你。”
婆婆的声音压下来。
“你嫁进我顾家,到底要干什么?”
“你是不是来杀我全家的?”
正厅里安静到了极点。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稳。
上辈子千军万马都闯过了。
一个问题而已。
“如果我要杀,这个府里没有一个人能活过第一夜。”
婆婆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我没有。”
“嫁进来十一天。”
“我买菜、做饭、管账、洗碗、扫地、搬柴房、被锁门、给人端盘子。”
“没伤过一个人。”
“没动过一次手。”
“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我从袖子里拿出铜牌。
放在婆婆面前的桌上。
铜鹰朝上。
“归宁”两个字对着她。
她低头看。
看见了背面那行字。
“雁门三千亡魂,此生不忘。”
她的手抖了。
“我上辈子做过的事,我认。”
“杀叛军,杀人牙子,杀围城的兵。”
“我不后悔。”
“但我也死了。”
“死在雪地里,万箭穿身。”
“老天让我重活一回,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我看着她。
“婆婆,你丈夫死在战场上,你恨我,应该的。”
“但战场上的事,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
“他要杀我,我要活命。”
“就这么简单。”
婆婆盯着铜牌。
盯了很久。
一滴泪掉在桌面上。
她没擦。
……
“嫁妆还你。”
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
“嫁妆,还你。”
她转身看了周嬷嬷一眼。
“把箱子抬出来。”
周嬷嬷愣了一下。
“老夫人……”
“我说抬出来!”
周嬷嬷跑了。
不一会儿,两个箱子抬进了正厅。
田契、铺子、银票、金钗、镯子。
一样不少。
我看着那两口箱子。
婆婆背对着我。
“规矩还是要守的。”
“管账的活你接着干。”
“但柴房不用住了。”
“回偏院去。”
她的背影晃了一下。
像是撑不住了。
但她没回头。
“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走了。
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
人散了。
柳姨娘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柳如烟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嫂嫂。”
“嗯。”
“你真的不杀人了?”
“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
点了点头。
“那我放心了。”
她走了。
走得很轻。
像来的时候一样。
……
正厅里只剩我和顾衍舟。
他一直站在那里没动过。
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不是恨。
不是怕。
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知道了。”
我开口。
“嗯。”
“要休我吗?”
他沉默了。
很久。
“那天晚上下雨,你住在柴房。”
“嗯。”
“我去看了。”
“知道。”
“伞是我放的。”
“知道。”
他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
“我查了雁门城的旧档。”
“朝廷的文书上写的是屠城。”
“但地方上的卷宗写的不一样。”
“叛军在城里杀了七个月,百姓死了四千多人。”
“人牙子拐走了三百个孩子。”
“我父亲围城三个月,没攻进去。”
“城里的粮食吃光了,百姓吃树皮草根。”
“是你打进去的。”
“你杀了叛军,杀了人牙子。”
“那些百姓是你放走的。”
他看着我。
“你不是魔头。”
我没接话。
“朝廷要的是一个罪名,不是真相。”
他的手抬起来。
犹豫了一下。
落在我的肩上。
很轻。
“对不起。”
“柴房,锁门,布菜。”
“对不起。”
我站着没动。
肩上的手有点热。
上辈子没人跟我说过这三个字。
只有刀、箭、雪和血。
从来没有人说过对不起。
“不搬柴房了?”
“不搬了。”
“不锁门了?”
“不锁了。”
“纳妾的事呢?”
“没有这事了。”
“那行吧。”
我转身,走向门口。
“沈氏。”
我停下。
“我叫沈昭宁。”
“有名字的。”
身后安静了一息。
“昭宁。”
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低。
我没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
没让他看见。
走出正厅。
太阳出来了。
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暖的。
我把铜牌从桌上拿走了。
没还给他。
这东西以后用不上了。
但留着。
提醒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样。
这辈子,要什么样。
偏院的门开着。
床铺是旧的,被褥是旧的。
但不漏雨。
我把包袱放在床上。
把铜牌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没有洞。
没有月光漏进来。
很好。
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明天还得买菜。
不过这次,可以多花几文钱了。
买棵好一点的白菘。
没有虫眼的那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