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衣出水
雨从傍晚开始落,到了夜里也没停。
临江镇的人管这种雨叫“倒江”,雨势横着走,从江面上斜抽过来,打在瓦上像一把一把的碎石。林渡舟蹲在船棚底下紧了第三遍缆绳,手指头冻得通红。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渡口那根老电线杆上的灯泡还亮着,光照在雨里,像一团泡烂的棉絮。
她听见父亲在屋里咳。
那咳嗽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闷在喉咙里不肯出来。林渡舟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林守正已经三天没出江了。
三天前他冒雨回来,脸色比天还沉,进门就把捞尸的竹钩往墙角一摔,钩子上的水溅了她一身。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把门关死,拿后背抵着,像外头有什么东西要跟进来。当天夜里她听见他在屋里翻箱倒柜,天亮时出来,手上有铁锈的印子。
第二天他发起热来,烧得嘴唇起皮,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别替我下去。”
“爸。”林渡舟把最后一根缆绳打了个死结,站起来拍手上的水,“今晚我去。”
屋里没应声。
她推开棚门进去,药味和潮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发闷。林守正坐在竹椅上,脊背弓着,膝上搭了条旧毯子。五十出头的人,被一场雨烧得面皮发灰,颧骨突出来,眼睛却还亮着。
“你哪儿也别去。”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今夜这雨不对。”
“渡口的电话都响了三回了。”林渡舟把雨披往肩上一搭,“上游漂下来一个,卡在芦苇荡里。老周守着呢,他说味道已经出来了。”
林守正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怪。林渡舟后来想起这一晚,最先想起的就是这双眼睛——里面不是担心,倒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往冰面上走,知道劝不住。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条规矩吗?”他问。
“先看水,再看人。水不对,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下去。”
“第二条。”
林渡舟顿了一下。
“……捞人留一线,不要把尸身翻个透。”
“什么意思?”
“死者有死者的体面,活着的人不能全占了。”
林守正没接话。他低头,从毯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铜哨,绳上系着红布条,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哨嘴的地方磨得发亮,是常年含在嘴里磨出来的。
“含着。”他说,“水底下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你就吹。一直吹。”
林渡舟接过来,铜哨还有点余温。
“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她问。
林守正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去吧。”
雨下得更大了。
临江镇西门渡口的老周蹲在岸边的石墩上抽烟,烟刚点着就被雨浇灭了,他骂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扔进江里。看见林渡舟撑船过来,他站起身,手电筒的光往芦苇荡那边一扫。
“在那儿。”他嗓门很大,怕被雨声盖住,“漂了一整个下午了,我拿竹竿探过,卡在苇子根里,拉不动。”
林渡舟把船摇近。雨打在江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水波堆叠起伏,黑沉沉地涌着。她关了发动机,拿桨拨开芦苇,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在水面上扫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看见了。
一片红色,从芦苇根部的缝隙里露出来,被水泡得发暗,在光柱里幽幽地醒着。
林渡舟把桨插进泥里固定住船身,俯身探手。江水从指缝灌进来,冷得像针扎。她摸到一截布料,滑腻腻的,不像寻常衣料,泡了不知多久,居然没烂。
她攥住,往上提。
水面破开的时候,雨好像突然停了。
其实没停,只是那一刻,林渡舟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她看见一具女尸从水里浮出来,红衣在水面上铺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尸身完好,面色如常,嘴唇甚至还有一丝颜色,像只是睡着了,随时可能睁眼。
她穿着嫁衣。
对襟、盘扣、金线绣的鸳鸯扎在袖口上,被水浸得鼓起来,像两只伏着的活物。
林渡舟的手顿了顿。她捞过许多人,溺死的、泡胀的、被鱼啃过的,什么样的都有。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尸身不腐,皮肤按下去甚至还有弹性,五官清晰,眉心一点朱砂,工工整整,像是入殓前有人给她画的。
老周在岸上喊:“是什么?”
林渡舟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女尸的手上。
那双苍白的手交叠在胸前,十指蜷曲。不是自然松弛,是死死攥着的,指节拱起来,青筋在薄皮下绷着,像用力捏住了什么怕人抢走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掰。
指节硬得像铁。
林渡舟咬了咬牙,双手用力。掰开第一根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水底冒出来的一个泡,声音裹在水声里,模糊不清,可她听得真切。那声音喊的是她的小名。
“舟舟。”
林渡舟猛地抬头。
江面上什么也没有。芦苇在雨里摇,远山黑乎乎的,镇上的灯火都灭了,只有老周的手电光晃在岸边。她低头看女尸,那张脸还是安静的、睡着的模样。
可她觉得她在笑。
后来她再想起这个瞬间,已经分不清是记忆出了差错,还是江水太冷让脑子发了昏。她只记得自己终于掰开了那只手。
掌心里握着一枚黑色的东西,扁圆,巴掌大小,被攥得温热。
是一枚符石。上面刻着字,但她还没来得及看,符石表面的纹路就裂开了,像龟壳一样从中间断开,露出里面一道暗红色的光。光一闪,灭了。
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林渡舟哆嗦了一下,把符石攥紧,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老周打来的,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
“你爸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老周的声音有点怪,“他说……让你把那个东西放回去。”
林渡舟抬头看岸边。老周站在那里,手电筒照着江面,光柱恰好把她和女尸拢在一起。
“什么东西?”
“你手里那个东西。”老周顿了一下,“你爸说,你捞的这个不对劲,让你放回去。立刻。”
雨声哗哗地响。林渡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石,又看了看女尸。红衣在水面上铺着,嫁衣上的鸳鸯好像比刚才更红了些。女尸的手还保持着被掰开后的姿势,五指僵在半空。
她把它放回去了。
符石落进女尸掌心,那只手慢慢地合上了。林渡舟看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地蜷回来,像活人的手在握拳。
她松开桨,发动机拉响了。
“人呢?”老周在岸上喊,“捞上来没有?”
“没有。”林渡舟说。她把船头调过来,对着渡口,“卡得太深了。明天白天再来。”
这是她第一次说了谎。
回程的路上,雨小了。
林渡舟把船靠进自家棚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她全身湿透,四肢发软,像从水底爬上来一样。她把防水手电、竹钩、铜哨一件件卸下来挂在墙上。铜哨的红布条被雨水泡软了,贴在铜壳上。
林守正的屋门关着。
她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她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洗完澡换好衣裳,她把自己摔到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芦苇荡里的画面,红衣、鸳鸯、掰开的手指、掌心里的符石。还有那个声音。
“舟舟。”
她想不出那个声音像谁。不像父亲,不像老周,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可它喊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
像是喊过千百遍了。
她翻了个身,蒙住头。外面的雨声点点滴滴,打在船棚的铁皮顶上,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地敲。
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醒了。
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江面上起了雾。
雾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湿冷湿冷的,带着一股泥腥味。她睁开眼,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她摸索着去够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刚碰到屏幕,就听见一个声音。
有人敲门。
不是敲大门。是她家船棚的门。
船棚架在岸边水面上,木板上钉了铁皮。敲起来是“咚咚咚”三下,闷闷的,夹杂着水声。林渡舟坐起来,握着手机,没动。
外面又敲了三下。这回更慢了些,“咚——咚——咚”。每一下都拖长了,像有人用掌心在拍。
她赤脚下床,挪到窗边。窗户蒙着防水塑料布,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把塑料布掀开一条缝。
什么都看不清。
雾厚得像在眼睛里蒙了棉絮。她家船棚前挂的那盏小灯还在,灯光照出去,只照见一团黄蒙蒙的雾,其余什么也没有。
她准备放下塑料布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自家船的船舷上,多了一行字。
歪歪斜斜的,像是蘸水写上去的,水还没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凑近了看,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
那行字,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林渡舟。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水迹在慢慢变淡,一笔一划地往下淌。她看见“舟”字最后一横的水往下流,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沿船舷边滴进江里。
滴答。
屋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她回头,看见林守正的屋门开了一条缝,一寸宽的黑。里面没开灯,看不见人。只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干瘦的、指节粗大的手,她父亲的手。
那只手朝她招了招。
然后缩回去了。
门还开着。
“……爸?”她喊。
没人应。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往那扇门走。经过堂屋的供桌时,她看见上面摆着的母亲的遗像。相框擦得很干净,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相框旁边的香炉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插了三炷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截香灰碎在炉里。
一共三炷。
三炷香,三下叩门。
她转过头。身后的船棚门上——那扇她睡前亲手栓上的木门——门板上多了三道湿手印。
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的印子,像有人趴在那里,朝屋里看。
门没有开。
但手印在往下淌水。
林渡舟站在原地,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的,从江底浮上来的,裹在水声里却无比清晰——
“舟舟。”
她攥紧了手里的铜哨。
第二章 江上没有这个村
“爸。”
没人应。
林渡舟把门推到墙上,手电筒照进去。屋里药味还在,桌上半杯水,杯口浮着一层灰。床铺散着,被子掀到一边。光扫过床单,停住。
床单上有一片水,形状是人。
从枕头到床沿,肩、腰、两条腿,清清楚楚一个人躺过的印子。水还没干,边缘往床板下洇。她伸手按了按,凉,带江泥的腥味。水印边上有一处陷下去,是手掌撑过的位置。
“爸。”
还是没人应。
窗户插着,插销从里头扣死,木头被顶得发白。她绕屋走一圈,墙是砖的,砖缝里没有新泥,屋里没有第二个出口。
那水是从哪儿来的。
她蹲下看地。地上一串湿脚印,从床脚出来,走到门口,再走到船棚外的跳板上。赤脚,脚背宽,脚趾分得开,是常年打赤脚的人。到跳板尽头,断了。跳板尽头就是水。
她跪在跳板上,把手电筒往水下照。江水黑,光只进去半尺,泥在光里飘。
天亮再说。她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扶住了柱子。
回屋,她翻柜子。祖父留下的木匣压在柜底,锁扣被刀别过,歪了。匣子里剩一把铜钥匙、一张三十年前的船票,票面字早看不清。少的东西她认得,那本册子父亲一直压在衣服底下。
桌上摆着老花镜。眼镜压着记账本。她翻开,前头记的是哪天捞了谁,收多少。最后一页被撕了,撕口不齐,剩半行铅笔字:
“别下水,也别”
后面没了。
她把眼镜拿起来,镜腿上缠着胶布,三层。
天蒙蒙亮,她去了渡口。
老周蹲在灶前烧水,铝壶嘴冒白气。他把柴往里推了推,没抬头。
“老周,出趟船。”
“不出。”
“我爸没了。”
“我知道。”老周把壶提下来,“昨夜三家的狗都没叫。狗不叫,我不出船。”
林渡舟在他对面蹲下,摸出烟,抽一根递过去。老周看了一眼,接了,夹在耳朵上,人没动。
“你船上缠红布条。”她说,“我爷在的时候也缠。”
老周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了。
“就一趟。”
芦苇荡里静。船进去,苇子刮着船帮,刷刷地响。她站船头看水,老周在后头摇。昨夜女尸卡住的那片苇子还在,根上挂着一片红布,被水撕成几缕,在苇秆上晃。
人没了。
她拿竹竿探三遍,泥底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老周,昨天你亲眼看着她卡在这儿的?”
“看着的。”老周停了桨,“我拿竿子探过,拉不动。你也探过。”
“我探过。”她说,“我还掰开过她的手。”
老周没接话,把船头往南岸摆。滩涂露出来一片,泥上留着水退的纹。她远远看见一个黑东西竖在泥里,不高。
她跳下船,泥没到小腿。走近了看,是一只黑胶鞋,鞋口朝江,鞋尖对着水面,摆得端端正正。她爸的,左脚那只,后跟磨偏了一块。鞋底干净,没有泥。
她伸手去拿。老周在船上喊了一声。
“别碰。”
“我拿回去。”
“别碰。”老周跳下来,把她拽开,“鞋口朝江,人不回。这鞋不能拿。”
“什么意思。”
“出事的人,鞋要摆回家门口。”老周盯着那只鞋,“鞋尖朝家,人能回来。鞋尖朝江,就是自己走进去的。拿了鞋,等于替他把门关上。”
林渡舟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鞋提起来。
“我拿回去,摆门口。”
老周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没拦。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岸,谁也不说话。上了岸他才开口:
“你爸三天前找过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上一辈的册子烧了没有。”老周把烟头丢进江里,“我说烧了。他说好。然后问我记不记得三十年前那个穿红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记得。”
林渡舟看着他。老周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舟舟,我六十多了。我记得的事,说出来要死人。”
岸上来了人。
一辆白色皮卡停在渡口,后头跟着两台履带机,碾着碎石哐哐响。有人拉皮尺,有人拿竹竿插水,还有人抱着一个带线的黑盒子往船上搬。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卷着图纸,看了眼水,回头喊:“先量流速,下午下探头。”
林渡舟走过去。
“你们干什么。”
“江道疏浚,景观工程。”那人把图纸展开半截,“这一段清淤,那个弯子要挖开。你是本地人?问一下,这一段水底下有没有沉船,有没有老桥基。”
“水底下有死人。”
那人抬眼看她,笑了一下。
“我们是工程队,挖出来的东西归你们镇里。”他伸出手,“我姓陈,陈敬堂。”
她没握手。
“我爸昨夜没了。”她说,“你们今天就来挖。”
“我这工程批了半年,今天不动,明天也得动。”陈敬堂把图纸卷起来,“我不动水,水也在动。你要是找人,下午我派声呐给你扫一遍。”
围观的人多起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碗。冯九斤从人堆里挤出来,白背心,脖子上挂一块黑木牌,手里拎一条烟,见人就分。
“陈工,陈工。”他把烟塞过去,“开工是好日子,先跟娘娘打个招呼。水里有位娘娘,她老人家吃饱了,咱们才好过日子。”
陈敬堂把烟退回他手里。
“冯老板,我抽不惯这个。”
“那我给你换。”冯九斤笑,“你要什么,我这儿都有。”
“我要你们镇里别半夜往江里扔东西。”陈敬堂说,“昨天我的人在水口捞上来两个鸡笼,活的。”
人群里有人笑。冯九斤也笑,笑完把手一挥:“散了散了,开工。”
人往边上散。林渡舟提着那只黑胶鞋,转身要走。
“林师傅。”
有人在身后叫她,声音不高,站得也远。
她回过头。
那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胶鞋,手里捏一支铅笔,拇指向下压着笔杆。他站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没往人堆里凑。
“你昨夜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渡舟站住了。
“什么。”
“那只手。”他把铅笔夹到耳后,“最右边那根你掰不动,你换手,托着她的手背,从第三根掰开的。”
她把手里的鞋放到地上,走过去。
“你在哪儿看的。”
“水里。”
“你昨夜在水里。”
“不是昨夜。”他说,“你掰手指的时候。”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张脸是新的,镇上没这号人。可他说话不着急,也不笑。
“你是谁。”
“江辞。替县里测水文。”
“测水文的,下水下到人身上?”
“有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
黑的,扁圆,半块巴掌大,断口新。一枚符石碎片。纹路跟她昨夜从那具尸身手里摸到的那块能接上。
林渡舟的手停在半空。
“你父亲让我把这个给你。”江辞说,“他说,等他走了以后。”
“走了是什么意思。”
“你比我清楚。”
她把碎片抓过来攥在手心,抬眼看他的时候,竹钩已经横过去了,钩尖对着他的脖子。
“我爸在哪儿。”
“我不告诉你。”
“我现在就能把你送下去。”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说了,你就得下去。”江辞看着她,“他不想让你下去。”
岸上有人在喊。冯九斤在喊“江先生”,声音很客气,人跑得也快。
林渡舟把钩子收回半寸。
“跟我走。”
她把江辞带回船棚,一路没回头。进门,她将竹钩往门后一挂,从碗柜里拿一只碗,倒茶,倒得满满当当,推到他面前。
碗口有个缺口。
江辞看了一眼,把碗端起来,转到缺口那一侧,喝了一口,放回去。缺口对着他自己。
“你还懂这个。”她说。
“你父亲教的。”
“他教你什么了。”
“教我看水。”江辞说,“也教我一样,别乱吃别人家的饭。”
她把桌上的铜哨往中间推了推,红布条还湿着。
“这东西干什么用的。”
“水底下有人叫你名字,你就吹。”他把哨拿起来掂了一下,“这不是吹给人听的。”
她伸手把哨夺回去。
“头一趟活,你接的什么。”
江辞看了她一会儿。
“一船人,跑沙子的时候翻了。我捞上来七个。”他说,“签子是别人签的,我没露脸。”
这是本地规矩。捞尸的钱,死人那一栏里有一项叫签子钱,谁家的人谁签。她干这行三年,只在她爸嘴里听过这个说法。
她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竹钩的柄压上去,压在他小臂最细那处。
“你手上这圈字是什么。”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
“忘了。”
“谁刻的。”
“忘了。”
“我说话的时候你看着我。”
他抬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手腕内侧一圈浅疤,疤上留着几个刻痕,笔画细,被新长出来的皮盖住一半。
“我自己刻的。”他说,“怕忘。”
林渡舟手底下的劲松了些。她撤了竹钩,坐回椅子上。外头有船过去,水声拍了一下岸。
“今晚别在船上睡。”江辞站起来。
“凭什么。”
“昨夜敲门的不是水鬼。”他把耳后的铅笔拿下来,插进衣兜,“是有人来替尸首取鞋。鞋没取到,今晚还来。”
他把碗里的茶喝干,缺口对着嘴,放下。
“林师傅,鞋别摆门口。”他走到门口,回头,“摆门口,人就站在门口等。”
门帘动了一下,他出去了。船棚里剩绳子在风里磕碰的声。
林渡舟坐在原处。她把鞋拎起来,摆到供桌前,鞋尖朝里,贴着供桌的腿。
母亲在相框里看着她。相框旁的香炉里,那三截香灰还在。
她抬手抹了一下相框上的灰。抹完发现自己想不起母亲的声音。一句都想不起。她记得母亲夜里咳嗽,记得母亲掰玉米时指甲缝里有黄,就是不记得那个声音。
她把手放在相框上,停了很久。
天黑之后她锁了船棚,抱着铜哨去岸上的老屋。那屋空了七年,潮,但离水远。
子时前后,雾起来了。雾从江面往岸上爬,糊在窗子上,把玻璃抹成一片白。
她醒过来,是听见打更。
“笃,笃,笃。”
三声。不快不慢,中间隔着一样长的空。
临江镇没有打更的人。二十年没有。
她披衣走到窗前,把玻璃上的雾擦出一块。
江心亮着灯。
一片灯火,密密麻麻,从水上一直铺到对面山脚。灯笼是旧的,方玻璃罩,光是黄的。看得见屋檐,看得见石板路,看得见两三个人在路上走,脚步不快,走在最前头那个还挑着担子。
村口立着一块界碑,方方正正。
她抓起手机,对着江心按了快门。
屏幕是黑的。她把照片放大,还是黑的,黑水里一点反光,什么都没有。
她跑到岸边。老周已经在那儿了,披着袄子,站在跳板上,烟含在嘴里,没点着。
“老周,那是什么。”
老周没回头。
“柳湾。”
“柳湾迁走了。”
“迁走了。”老周说,“一个没淹死。你爸当年亲口讲的,那年大水,柳湾的人先撤,一个人都没死。”
“那这灯是谁点的。”
老周把烟吐进水里。
“不知道。”他说,“我看了二十年,一年一回,就在这几天。”
打更声又响。
“笃,笃,笃。”
她数着,三下。船棚门板上那三个手印,也是三个。
她转身跑回船棚,把竹钩扛出来,钩上系着绳,绳另一头往腰上缠。老周抓住了绳头。
“你干什么。”
“划过去看看。”
“你疯了。”老周的手在绳上捏得紧,“那不是村。”
“我不下去,我就在水面上看。”她把绳从他手里夺过来,“我爸的鞋尖朝江。他自己走进去的。我不去看看,他一直在里头。”
她把钩子扔上船,跳上去,解缆。
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雾把那声音吞了。
船离岸十几丈,灯暗了一格。
她再往里划,灯一盏一盏灭。从左到右,从河边灭到山脚,灭得整齐。最后只剩村口那户人家门口还亮着,门口挂着一块红。
那块红是嫁衣的红。
水面下敲了三下。
“笃,笃,笃。”
林渡舟停下来,把桨横在膝上。船在雾里打转。她伸手把铜哨塞进嘴里。
哨还没吹。
第三章 别应声
灯灭到只剩一块红。
船在雾里打转,铜哨还含在她嘴里。水底下那三下敲完,就没有再动。她把桨横在膝上,等了一会儿,把哨子吐出来,插进领口。
“谁在水里。”
江面静。灯火离她还有三十来丈,那一块红挂得端端正正。
她不信邪。她划了一桨。
桨插下去,提起来要使劲,水里没有水草,也没有网。第二桨一样。船往前挪了两尺,退回来三尺。她把桨抽上来,水面跟着往上一顶,船自己动了。
船头对着灯火,慢慢走。
她把竹钩横在身前,绳往腰上又缠了一道。
船底磕了一下。磕得闷,船身晃了晃。她低头看,手电光往下照,水面下两寸就是石板,一块一块铺得整齐,缝里长着青苔。
船在石板路上走。
她抬起头,村口的界碑就在船头三尺。
碑不高,跟船帮齐。正面两个大字,柳湾。背面被水泡得发绿,她用袖子使劲擦,擦出一块干净石头。
上头刻着两个字,林门。
底下竖着一排名讳,一行一行刻下去,笔画深,是老石匠的手艺。最上头那个她没见过,往下几个也没见过。最后一个她认得。
林守正。
刻痕是新的,石面还是白的,没有青苔。她拿指甲抠了一下,石粉落进水里。
她往前看。石板路往村里去,两边是屋,屋檐挑出来,门口挂着灯笼,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把地照亮。路上有两三个人走,脚步不快。
一个挑着担子的人从她船边过去,没看她。
梆子声起来了。
“梆,梆。”
一个老头从村里走出来,提着纸灯笼,穿蓝布褂,布鞋,头发梳得整齐。他一步一脚踩在石板上,鞋底擦过去,没有水花。
走到碑前,他站住了。
“来接人的?”
林渡舟把竹钩往船上按住,嗓子干。
“林守正。”她说,“他在哪。”
老头把灯笼往上提了提,光照到她脸上。
“他不在这儿。”老头说,“他在门后头。我做不了主。”
“门在哪儿。”
老头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鞋,用鞋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姑娘,我托你件事。”
“说。”
“回去看看我家灶上的火。”老头说,“柴是我劈的,火是我点的,出门的时候忘了压。”
“你家在哪儿。”
“柳湾西头第三户,门口一棵柿子树,门牌二七。”他报得很快,一个字不停,“我叫王有田。你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火灭了,你跟我说一声。”
“这村没了。”
“没了的村也有灶。”老头抬起眼看她,“你不应,就出不去。这水认人,认了才放。”
她回头看自己的船。
船不在原处了。它横在石板路边上,缆绳搭着一根石柱,绳子绕的结她不会打。她一直用双套结,那个不是。
她把绳解开,手心里全是汗。
“好。”她说,“我去看。”
老头笑了。
他把灯笼往下放了一点。
灯灭了。
不是一盏灭。从头到尾,整片灯火一起灭,灭得整齐。石板路黑掉,屋檐黑掉,雾往她脸上压。
水底下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凉的,五根,从裤脚里往上摸,摸得很稳。她拿竹钩往下捅,钩尖碰到硬东西,钩柄一沉。船开始往下走,水漫过船帮。
她拔铜哨,塞进嘴里,吹。
哨声尖,一路出去,把雾撕开一道口子。
声音撞在江面上,又撞回来。
“咚。”
船浮上来了。脚踝上的东西松了。
她呛了一口水,趴在船沿上咳,缆绳缠在她腰上,缠了两圈。她把绳割开,跪在船板上,头抵着木头。
雾里有人划水过来。
一只手从后头抓住她的领子,把她整个人往岸上拖。她的鞋掉在水里,人也掉了,膝盖在滩涂上磨出一道泥。
江辞把她按在泥上,等她吐完水。
“你答应了什么。”
她抬头看他。他全身湿透,衬衫贴在身上,头发在滴水,脸上没有一点急。
“答应去看他家的灶。”
江辞没出声。他蹲着看她,抬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又收回去。
“你答应了。”他说。
“他说这水认人,认了才放。”
“水不认人。”江辞说,“门后头那位认。”
“你是谁。”
“天亮再说。”
她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在水里待了多久。”
江辞看着她,把袖子往下拉,盖住那圈疤。
“你昨夜说别在船上睡,我听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一直在岸边。”
“我回头看了八次岸边。”
江辞站起来,把湿袖子拧了一把。
“你回头看的八次,我都不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
天亮得很慢。
她回船棚,换下湿衣裳,坐在桌边。她记得那具红衣女尸的手,记得手指硬,记得指节拱起来。她记得那身红,记得嫁衣上绣的鸳鸯。她甚至记得眉心那一点朱砂。
她想不起她的脸。
她拿手机翻相册。昨夜拍的东西都在,江心的灯,一片黑,还有一段视频,三十八秒。她点开,全黑。
她翻到昨天傍晚拍的那张。她本来拍了那具女尸,为的是发给镇上做殡葬的老赵看。
照片里,红衣铺在水面上,手交叠在胸前。
脸是一片黑。
她把照片放大,放到最大。黑的地方没有噪点,也没有糊,就是黑。
她放下手机,在账本上写:
“红衣。女。嫁衣。手攥着东西。脸空白。听见过她叫我。”
写完,她看那行字,一个字都不想改。
外头有人跑。
阿珍从跳板上冲过来,鞋都跑掉一只。
“舟舟。”她拍门,“死人了。老郑头,起网的时候死在船头。”
她把账本合上,跟着跑出去。
老郑头的船靠在南岸,网缠在他手上,从手腕缠到胳膊肘,勒得皮都翻起来。人仰在船头,嘴边有泡沫,眼睛睁着。
他女人跪在跳板上,看见林渡舟,一头磕下来。
“林师傅,你给他收一收。”她说,“他昨天晚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林渡舟蹲下去。
规矩是先看水,再看人。水没有异样,流得顺。
她把手放到死者的手上。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听。她没听那个声音。
她听了。
水底下有话说上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从手心里顶上来。先是一个人喘气,喘得急,接着是“网,网拉不动”,声音咽着,反反复复。
然后是三个字,很清楚。
“沈红绡。”
再是两个。
“三里。”
她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再往后,那个声音换了,换得很轻,只起了个头:
“别叫第三……”
断了。
她的手麻了一下,往回一抽。她坐到跳板上。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抬头的时候,围观的人多了一圈,阿珍蹲在她旁边,脸都白了。
她记得在场每一张脸。死者的女人,抱孩子的女人,蹲在最外头抽烟的老周,还有站在人后头、穿着干衬衫的江辞。
她想不起母亲的名字。
“舟舟,你怎么了。”阿珍给她披了件衣服,“你妈叫什么来着?我一下想不起来,收殡的要问生辰。”
林渡舟张了张嘴。
她看着阿珍,看着阿珍身后那排晾在竹竿上的渔网,看着江面上白亮的一片。
“我一会儿告诉你。”
“现在就要。”阿珍说,“老赵在等。”
“我说一会儿。”
阿珍把嘴闭上了。
她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擦了三遍。
冯九斤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
他没带船,带了七八个人,从渡口的石阶上过来,白背心,脖子上那块黑木牌晃着。走到船棚门口,站住。
“林师傅,商量个事。”
“说。”
“老郑头的尸首,不能留在你家船棚。”冯九斤说,“娘娘点的名,留在岸上,祸就跟着上岸。”
林渡舟把竹钩从门后拿下来,横在门口。
“娘娘属狗的?”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
“夜里点人,还得赶着人起网的时候点?”她说,“前天你的人在渡口水口扔活鸡笼,两笼,我看见了。”
冯九斤的笑收了。
“那是敬神。”
“敬神你自己家敬。”她往前走一步,竹钩头在石板上磕了一声,“你把她喂饱了,她还来收人,那是你喂得不够,跟人家死人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把尸首抬走,明天镇上再死一个,你拿什么喂。”
人堆里有人接话,接得很快,一句一句。
“就是,凭啥老郑头算祭品。”
“上回他还欠我两百块钱。”
冯九斤回过头,把这几张脸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冲她笑。
“行。”他说,“三天。三天后尸首必须下水,不然工程队那边,我不替他挡。”
“工程队要挡什么。”
“你不懂。”冯九斤说,“这镇上,水上的活我说话。”
江辞在人堆外头开口了。
“娘娘收了东西,就不会收人。”
声音不高,人人听见。
冯九斤回头看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他脸上什么都没了,笑也没了。
“江先生。”他说,“你说话要算数。”
“算。”
冯九斤把手一挥,人跟着走了。走到渡口石阶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林渡舟,是江辞。
人散完,江辞还站在原处。
“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他说,“我不说这句,他今天就抬你的船棚。”
“他要我船棚干什么。”
“你要的不是船棚。”江辞看她一眼,“你要的是能把尸首留在手里的地方。他拿走一次,以后这镇上的人就不来找你了。”
她没接话。江辞也没再站,转身走了,走到跳板尽头,鞋都没脱就下了水。水没过腰,没过肩,人没了。
夜里她把船棚的窗都插上,烧了一锅热水,洗手。
袖子卷到胳膊肘,她看见小臂内侧有一行浅红。
刻痕很新,笔画细,横竖都直,边上还没结痂。
不是她的手。她刻东西下手重,刻出来的字歪。
她拿镜子照着,反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认:
“别听第三句。”
她放下镜子,把那条胳膊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今天晚上她听到第四句了。第三句之后那一句。
她把铜哨从领口里扯出来,绳子勒得脖子生疼,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