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一阵腰酸背痛叫醒的。
作为某中型企业的HR经理，她连续加了四十七天班，每晚做梦都在背劳动合同法条文。昨晚她刚把老板想让怀孕七个月员工“主动离职”的骚操作怼回去，到家已经十一点，倒头就睡。
再睁眼，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变形的拖鞋。她盯着看了三秒，第一个念头是：这天花板该修了，砸下来算谁的？工伤还是意外？第二个念头才是——等等，我家天花板没水渍啊。
她猛地坐起来。八平米小房间，硬板床，掉漆的床头柜上搁着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老年机。空气里一股廉价洗衣粉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这不是她的手。她三天前刚做了猫爪纹美甲。
老年机屏幕亮着，一条通知：“明远集团保洁部排班表 7月15日 早班 王翠花 擦电梯”。
王翠花。那名字像一闷棍敲脑门上。她读过那本小说，闺蜜推荐的“超甜霸总文”，她看了三章气得摔手机——男主顾衍琛逼保洁阿姨给白月光送离婚协议，保洁阿姨感动落泪。她当时在评论区激情开麦：“这阿姨是脑干缺失吗？换我直接把协议拍总裁脸上，顺便算算加班费！”被粉丝追着骂了三百条。
现在她就是那个保洁阿姨。林晓深吸一口气，掏出老年机翻到备忘录，开始列清单：一、劳动合同签了吗？没有。二、社保交了吗？没有。三、加班费算了吗？早七晚七，月休四天，没有。四、工伤险有吗？工装都自己买。
她咧嘴一笑。这公司一查一个准。
第二天上午十点，霸总情节准时启动。王翠花正在擦十八楼总裁专用电梯门，顾衍琛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边对手机说：“苏晚晚的事你别管。”身后特助小陈满头大汗追着：“顾总，夫人那边又打电话问……”顾衍琛脚步一顿，看见正在擦门缝的王翠花，皱眉两秒，想起保洁部确实有几个穿灰工装的。“你。过来。”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送到顶楼，给宋如烟。”
王翠花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按照原情节，她应该诚惶诚恐接过去，然后白月光苏晚晚恰好路过，红着眼眶说“衍琛你别这样”，保洁阿姨感动地说“总裁您和苏小姐才是一对”。王翠花叹了口气。什么破情节。
“顾总是吧，”她擦了擦手，没接，“您让我送，行。但咱先算笔账。”顾衍琛愣住。“第一，我每天干十二小时，中午规定休一小时但从没休满过，按劳动法超出八小时算加班，一点五倍工资。第二，我没签劳动合同，按第八十二条从第二个月起双倍工资，我干了一年半，您欠我十七个月差额。第三，没交社保，回头劳动监察大队来查您自己解释。第四，刷地毯膝盖磕门框上算工伤吧？医药费三百四我自己垫的。第五，上个月请一天病假扣我一百五，法定病假工资不能低于最低工资百分之八十。”
她掏出手机计算器怼到顾衍琛面前：“零头抹了，三万八。微信还是支付宝？”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小陈嘴张成O型。他见过供应商下跪、对手拍桌、女明星往顾总怀里扑，但保洁阿姨现场算加班费，头一回。顾衍琛脸色从困惑到不耐烦又到困惑：“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您让我干活可以，但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给您当免费传话筒的。”她把计算器往前推了推，“三万八，扫码还是转账？”
顾衍琛黑着脸把协议塞回小陈手里，转身进电梯：“你明天不用来了。”王翠花冲电梯门挥手：“顾总慢走。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要付赔偿金，工龄一年半双倍，加代通知金，您给我结四万七。”电梯门关上。两秒后小陈手机响，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表情非常精彩：“顾总说……让您先把协议送了，钱的事回头再说。”
王翠花笑着抽走协议，坐员工电梯上顶楼。宋如烟正涂指甲油，看见保洁阿姨进来愣了一下。王翠花把协议放桌上：“顾总让您看看。”宋如烟翻两页，笑了一声：“他又来这套。”王翠花没走，拉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宋总，您挂名副总监但行政部不敢给您派活，这法律上叫未提供劳动条件，您可以主张变相解除合同要经济补偿。另外您结婚时签过婚前协议吗？股权归属约定了吗？没约定的话现在可以主张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别便宜外头那个苏晚晚。”宋如烟涂指甲油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足足十秒：“你叫什么？”“王翠花。保洁部，擦电梯。”“王姐，”宋如烟把指甲油瓶盖拧上，“明天别擦了，来给我当助理。”“谢谢宋总，但我先擦着。全公司五百多号人，就我一个懂劳动法的。”她站起来拍拍工装，“这电梯我得好好擦。”
第二天一早，王翠花刚把电梯从一楼擦到五楼，财务部一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凑过来：“王阿姨，听说您懂劳动法？我们天天加班从来不给加班费，能告吗？”王翠花把抹布一拧：“能。打卡记录截图，微信搜‘加班’全导出来。”她正说着，走廊另一头顾衍琛黑着脸走过来——昨晚被宋如烟晾了一整夜，今早苏晚晚又哭哭啼啼缠了半小时。路过财务部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按第四十四条休息日加班付百分之二百，节假日百分之三百，他们给过吗？”“没有！”“那行，仲裁申请书我帮你写。”
顾衍琛停下脚步，从门缝看见王翠花坐在转椅上，面前围了三个财务部小姑娘。王翠花抬头对上他目光，笑眯眯挥手：“顾总早啊，吃了吗？”顾衍琛脸黑得滴墨，转身走三步又停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王翠花把手机揣兜里，拍拍小姑娘肩膀：“等我回来教你填表。”她跟着顾衍琛进总裁办公室，顺手带上门。顾衍琛双手交叉搁桌上摆谈判姿态：“你到底想干什么？”王翠花环顾八十平米江景办公室，鎏金摆件、抽象油画，估算了一下装修成本，点点头：“顾总，我得纠正您一个观念。您觉得我是保洁阿姨所以好欺负，但我首先是劳动者，受劳动法保护。您让我干活我干，但得按法律来——加班给钱，社保交上，合同签了。”“这些HR会处理——”“HR？”王翠花笑了一声，“您那个刘总监自己都没签劳动合同，你信不信？”
她从工装口袋掏出一沓手抄纸推过去：“全公司违规清单：超七成员工未签合同；全员未缴社保；保洁安保司机班强制加班从未付加班费；市场部赵姐怀孕五个月，公司想让她主动离职，违反第四十二条；保洁部李秀兰干四个月一分钱没拿到被赶走。合计应补缴赔偿约两百三十七万。”顾衍琛沉默半天：“你到底是谁？”“王翠花，保洁部，擦电梯。”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您想好了找我。下午三点到五点帮市场部小张写仲裁申请书，咨询得排队。”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了顾总，三万八那个事您还没结呢，微信还是支付宝？”顾衍琛没说话，她出门时听见他在后面吼：“小陈！把HR总监给我叫来！”
路过茶水间，几个员工正议论：“听说了吗？保洁部王阿姨把顾总怼得没话说！”“真的假的？我也有事想问她……”王翠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进去：“谁要咨询？排队登记。”她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写着“仲裁预约”。呼啦啦围上来七八个人。老周第一个挤上来：“王姐，我这高温补贴两年没发了……”王翠花翻开本子第一页：“材料带了吗？”“带了带了！”老周从怀里掏出塑料袋，工牌排班表工资条码得整整齐齐。王翠花满意点头：“下一个。”
一周之内，“仲裁预约”本写满了三页。保洁工具间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室，老周贡献了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安保部小刘来问夜班费，市场部赵姐红着眼圈说领导天天暗示她辞职，王翠花把抹布往桌上一拍：“他敢！辞退孕产期女职工明文禁止，你从现在开始每次谈话都录音，他敢动你咱仲裁庭见，工龄四年拿八个月赔偿金。”赵姐抹着眼泪走了。
这事传到苏晚晚耳朵里。她踩着十厘米红底鞋杀到负一楼，拿手扇了扇洁厕灵味儿：“你就是王翠花？一个保洁的不好好擦电梯，掺和公司事干什么？收了宋如烟多少钱？”王翠花站起来拍拍手：“苏总监，我纠正您俩事。第一我帮同事解答法律问题，个人行为。第二公司欠我加班费我算算账，这叫掺和吗？”苏晚晚冷笑：“明天调你去扫厕所。”王翠花看着她：“调岗需协商一致，您单方面调我可以拒绝。强行调属于未按合同提供劳动条件，我可以解除合同要经济补偿。另外您刚才这话我录音了。”她晃了晃手机。苏晚晚脸绿了：“你录音？！”“公共场合录音不违法。您要觉得不妥找顾总告状，不过他最近挺忙的，财务部小张刚去劳动监察递了材料。”
苏晚晚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下午两点顾衍琛把王翠花叫到办公室，HR总监刘芳也在，表情像吃了苦瓜。顾衍琛敲着桌面：“财务部三个人请假去劳动局，孕妇天天带录音笔上班，小刘昨天下班问我夜班费什么时候结。你到底想干什么？”王翠花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顾总，我帮您算笔大账。在职五百三十七人，四百二十一未签合同，全员未缴社保。双倍工资差额算八个月平均五千，一千六百八十万。社保按最低基数每人每月一千二，五年欠两千三百万。加班费高温补贴违法解除赔偿加起来，四千万左右。”她把本子合上，“现在只有财务部三个人递了材料，但您猜剩下四百多号人发现仲裁真能拿到钱，会不会排队去？”
刘芳忍不住开口：“你这是敲诈！”“刘总监，这叫依法维权。您自己劳动合同签了吗？”刘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王翠花站起来：“顾总，两个选择。一，现在整改，该签签该交交该补补，已经仲裁的赶紧和解。二，继续拖，等劳动监察上门罚款停业整顿上失信名单，您下个月那个地产项目预售证，住建局那边还能顺利批？”顾衍琛沉默很长时间：“你一个保洁的怎么会懂这些？”“干过六年HR，专门处理劳动纠纷。您这公司在我经手案例里算中等偏下。上回有个老板让员工签自愿放弃社保承诺书，最后赔了八百多万。”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芳：“刘总监，建议您赶紧把自己合同补签了，HR总监带头不签合同传出去不太好听。”刘芳脸从苦瓜变茄子。
回到工具间，门口排了十几个人。老周搬了把带靠背的新椅子，桌上放了瓶矿泉水：“王姐，全公司都管您叫‘仲裁王’了。”王翠花坐下来打开本子：“下一个。”排第二的赵姐掏出手机放录音，领导说“公司有公司的难处”。王翠花听完点头：“构成变相辞退了。录音备份三份，微信邮箱U盘各存一份，明天我陪你去劳动监察。”赵姐差点哭出来：“王阿姨您真是好人。”“别，我依法办事。劳动法保护懂法的人，不懂就来找我。收费的，一小时五十，孕妇打八折。”
半个月后财务部三个小姑娘仲裁调解书下来，公司一次性支付三万七。消息传开那天，工具间门口排了三十多人，老周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线让大家排队。顾衍琛路过负一楼看见这阵仗脸黑得像锅底，但没说话——地产项目出了大问题，施工方堵门要钱银行抽贷，他每天接电话接到耳朵发烫，离婚的事又被宋如烟拖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苏晚晚倒是逍遥，每天插花喝咖啡，但王翠花注意到她最近往抽屉里塞简历，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苏晚晚在找工作。备注：她社保公司欠五个月，建议去社保局投诉。”
一个月后顾衍琛扛不住了，让刘芳把王翠花叫来：“王姐，你清单上的东西我认，但四千万一次拿不出来，帮我想个办法。”王翠花从包里掏出三份文件：“劳动合同模板找律师朋友起草的合法合规；社保补缴方案咨询过社保局可以分三年交清免滞纳金；加班费结算方案先结保洁安保司机班稳定人心。”顾衍琛翻着文件表情复杂：“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您让我算账那天。顾总，我不是来跟您对着干的，是帮您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顾衍琛沉默一会儿拿起笔签了字：“三万八那个事……我微信转你。”“早该转了。扫我。”
王翠花的“仲裁预约”本两周内写满了五本。保洁工具间彻底变成办公室——老周从仓库翻出个旧白板，王翠花在上面画了张公司组织架构图，每个部门旁边标注着违规项和涉及人数，红笔圈出来的数字触目惊心。财务部三个小姑娘的仲裁调解书下来那天，消息像长了翅膀——公司一次性支付三万七，现金到账。
第二天早上七点，王翠花还没打卡，工具间门口已经蹲了六个人。安保部小刘拎着两杯豆浆：“王姨，给您带的。我那个夜班费昨天到账了，顾总让财务多打了两百说是辛苦费。”王翠花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多给的两百不能抵加班费，你该拿的一分不能少。排班表留好，下个月要是还值夜班继续记着。”小刘连连点头。排后面的是前台小美，入职三个月没签合同，王翠花翻出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给她念了一遍：“第二个月起双倍工资，你还有一个月就满三个月了，现在去提，公司得补你俩月工资。”小美眼睛都亮了。
到中午，老周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排队线，从工具间门口一直画到垃圾桶旁边。王翠花一抬头，看见队伍尾巴上站着HR总监刘芳。刘芳抱着胳膊，表情像来兴师问罪的，但排队排得很老实。轮到刘芳时她坐下来，把一份劳动合同拍在桌上：“王姐，我自己那份合同补签了。但你不能这么搞下去，全公司都去仲裁，公司垮了大家都没饭吃。”
王翠花放下手里李秀兰的材料——就是那张“干了四个月一分钱没拿到”的纸条，她昨天刚帮李秀兰把仲裁申请递上去——“刘总监，公司垮了是因为顾总挪用流动资金填地产项目的窟窿，跟员工维权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们HR部门要是早把合同签了社保交了，现在用得着赔四千万？”刘芳嘴张了张。王翠花把李秀兰的纸条推过去：“这个人，保洁部干了四个月一分钱没拿到，你们HR当时谁办的入职？连登记表都没填，直接让干活，到日子说‘不合适’让人走。刘总监，这事要是曝光出去，你觉得顾总脸上好看？”
刘芳脸色变了。她压低声音：“王姐，李秀兰的工资……其实当时批了，但被财务挪去付工程款了。”王翠花盯着她看了三秒：“挪用工资款？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劳动监察那边我还没递这单，你现在去跟顾总说，把李秀兰的钱结了，再加双倍赔偿。不然我下午就把材料交上去。”刘芳站起来就走，高跟鞋敲得比苏晚晚还急。
下午三点，李秀兰接到财务电话让她去领钱。四千八工资加四千八赔偿，九千六现金。李秀兰握着钱站在财务部门口哭了半天，王翠花下楼倒垃圾路过，李秀兰冲过来就要跪。王翠花一把拽住：“别别别，跪什么跪，你应得的。”李秀兰抹着泪说王姐你帮我写个收条我不识字。王翠花帮她写了，让她按了个手印，又嘱咐她把钱存银行别放家里。
这事传开之后，工具间门口的队伍从负一楼排到了楼梯间。王翠花从早忙到晚，连擦电梯的时间都没了。她索性跟保洁部申请把工具间门敞开着，谁来了坐塑料凳上聊。老周负责维持秩序，拿个本子登记名字部门咨询事项，跟医院挂号似的。
顾衍琛路过负一楼看见这阵仗脸黑得像锅底，但没空管——地产项目施工方堵门，银行抽贷，他每天接电话接到耳朵发烫。苏晚晚来找他哭诉“王翠花欺负我”，顾衍琛头都没抬：“她怎么欺负你了？”“她录音！”“你让她扫厕所了？”“我……我就是说说。”“说说她录什么音？你要真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录音？”苏晚晚瞪大眼睛，顾衍琛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跟她说话。她跺了跺脚走了，高跟鞋踩得地动山摇。
王翠花在电梯里碰见苏晚晚好几次，每次都笑眯眯打招呼：“苏总监今天气色真好。”苏晚晚翻个白眼不搭理。但王翠花注意到苏晚晚最近往抽屉里塞简历，有一次还看见她偷偷打印了社保缴费记录。王翠花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顺手把苏晚晚的社保欠缴情况写清楚，打印了一份塞进苏晚晚办公室门缝里。第二天苏晚晚来上班，看见那张纸在桌上，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没扔，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半个月后，市场部赵姐的仲裁开庭。王翠花陪她去的，劳动仲裁庭上公司代表是刘芳，带了律师。赵姐掏出录音笔，律师脸都绿了。调解结果：公司赔赵姐八个月工资加生育津贴，一共六万四。赵姐拿到调解书当天给王翠花转了二百块钱红包，王翠花没收，说：“按小时算你该给我一百五，多五十退你。”赵姐在部门群里发了一长串“王阿姨YYDS”，被刘芳截图发给了顾衍琛。
顾衍琛把王翠花叫到办公室，这次态度软了不少：“王姐，赵姐那个案子结了。财务部三个也结了。现在还剩多少人没处理？”王翠花掏出本子翻了翻：“全公司五百三十七人，已解决十一人，在仲裁流程中三十四人，剩下四百九十二人还没动静。”她把本子合上，“顾总，我给您出的那三份方案您签了字，但底下人没执行。刘总监把合同模板发给各部门，结果部门经理嫌麻烦压着不签，到现在只补签了八十多份。”顾衍琛皱眉：“刘芳没跟我汇报这个。”“她敢吗？她自己合同都是上个月才补的，腰杆不硬。”
王翠花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做的执行排期表。按部门分批次补签合同、核算加班费。保洁安保司机班先来，这些人工资低人数多，解决一个部门至少能压住一半舆论。然后是市场部财务部这些坐办公室的，最后是中层管理。每批签完您亲自发工资条，社保扣款写清楚，员工看见白纸黑字才信。”顾衍琛翻了翻排期表，抬头看她：“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劳动监察举报我？那样来钱更快，你个人还能拿举报奖励。”
王翠花喝了口茶：“举报你，你赔钱了事，转头换个地方继续当霸总欺负下一波人。我在这儿帮员工一个个把权益要回来，顺便教他们以后怎么保护自己，这叫标本兼治。”她指了指窗外排队的员工，“看见没？他们现在知道加班要给钱了，知道怀孕不能被随便辞了，知道不签合同能拿双倍工资了。这比你赔多少钱都值。”
顾衍琛沉默半天：“王姐，你说得对。但公司现在资金真紧张，四千万一次拿不出来。”王翠花把茶杯放下：“我没让你一次拿。分期。社保分三年，加班费分部门结，合同马上补签。先把态度摆出来，劳动监察那边我去帮你说，就说公司在积极整改，争取宽限期。”顾衍琛眼睛亮了一下：“你能去说？”“我能。但我有条件——李秀兰那样的必须全公司排查一遍，还有没有欠工资没给的。有的话马上结清，别等我查出来。”顾衍琛点头：“行。我让刘芳查。”
王翠花回到工具间，队伍又长了。老周给她泡了杯茶：“王姐，现在全公司都管您叫‘仲裁王’了。您看我这高温补贴……” “你那个材料我昨天递上去了，这周应该能到账。到了告诉我一声，没到再催。”老周乐呵呵去维持秩序了。王翠花坐下来打开本子：“下一个。”
排第三的是司机班老李，问十三薪能不能要回来。王翠花翻法条：“看合同约定。约定了就必须给，没约定看公司规章制度有没有写。都没有的话比较难，但可以主张属于工资组成部分。”排第四的是技术部的小陈，说公司让他签竞业协议但没提补偿金。王翠花眼睛一亮：“竞业协议不约定补偿金无效，就算约定了，离职后不发补偿金超过三个月你也可以不遵守。你那个协议签了吗？没签就别签，签了的话去跟HR要补偿金标准，不给就仲裁。”小陈千恩万谢地走了。
到下午五点，王翠花嗓子哑了。老周给她续了杯水：“王姐，您这生意不错啊。” “这才哪到哪，全公司五百多号人现在来了不到五十个。剩下那些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敢来。” “那怎么办？” “等。等第一批仲裁结果出来，有人拿到钱剩下的人自己就来了。”老周竖起大拇指：“高。”
果然，赵姐的六万四到账那天，工具间门口排了六十多人。老周不得不从仓库又翻出几张塑料凳。王翠花从早说到晚，本子记了满满十页。中间顾衍琛打电话让她去办公室一趟，王翠花对着电话说：“排队呢，前面还有二十三个，您急事的话拿号。”顾衍琛沉默三秒：“……那你先忙。”
两个月后，明远集团大厦楼下贴了一张法院公告。
王翠花擦电梯时听财务部小姑娘说的：“王姨，公司要破产了！顾总那个地产项目资金链断了，银行不给贷款，施工方天天堵门！”王翠花把抹布拧干：“你们工资发了吗？”“上个月发了，这个月还没动静。”“赶紧把工资条截图考勤记录存好，下个月十五号没发直接去劳动监察。”小姑娘连连点头。
事情比王翠花预想的快。顾衍琛为了填窟窿挪用了公司账上所有流动资金，项目还是黄了。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员工工资拖了两个月。劳动监察上门查了三次，开了八十万罚单。苏晚晚在顾衍琛最困难的时候提了离职，理由是“个人发展”。王翠花在电梯里碰见她拎着三个大牌购物袋往外走，苏晚晚看见她就翻白眼：“看什么看？擦你的电梯。”王翠花让开半步：“苏总监慢走。对了您社保公司欠五个月没交，不补的话下家单位接不上，建议先去社保局投诉再让新单位补缴。”苏晚晚脸扭成一团，但王翠花注意到她掏出手机记了点什么。
宋如烟那边倒是爽快。她拿着王翠花帮她整理的材料跟顾衍琛谈了三次，最终协议离婚。条件：顾衍琛把名下仅剩的一套房产和两百万现金给她，外加公司欠她的工资补偿金一次性结清。签字那天宋如烟给王翠花发微信：“王姐谢谢你，没你我可能还在喝茶看杂志。”王翠花回了个笑脸：“宋总客气。您那房子要是装修我认识靠谱保洁，回头给您介绍。”然后打开备忘录把宋如烟那栏划掉了。
三个月后明远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王翠花站在一楼大厅看法院贴封条，员工排着队领拖欠工资——破产清算组优先支付员工债权，这是王翠花帮大家争取的。她在清算组来之前组织员工把欠薪材料整理好递交上去，清算组的人看了直咂嘴：“你们公司这材料比会计师事务所还专业。”顾衍琛从顶楼下来时西装皱巴巴胡子三天没刮，眼袋快掉到下巴，手里拎着纸箱子，里面一个鎏金摆件两本成功学书籍一张和苏晚晚的合影。
他走到一楼大厅，看见王翠花坐在前台旁边椅子上，面前一张小桌子和一块崭新牌子，牌子上写着：“翠花保洁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王翠花”。顾衍琛停住：“你开的？”“上个月注册的。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办公地址隔壁写字楼十二楼，一百二十平米，员工十二人，都是咱们公司原来的保洁和安保。”王翠花从桌子下面拿出份文件，“小顾啊，坐。”
顾衍琛坐下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坐下了，大概是这三个月被现实捶得太狠已经条件反射。王翠花把文件推过去：“我这公司刚起步缺个懂业务的。你以前管那么大摊子虽然管得不怎么样吧，但好歹有经验。这样，我给你开四千五，交五险，试用期三个月，转正看表现涨工资。每周休一天，节假日轮休，加班费按规定给。”顾衍琛盯着那份劳动合同，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你……让我去给你干保洁？”“不干保洁。跑业务。你以前认识那么多开发商物业公司，去给我拉单子。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一个月七八千。”
顾衍琛沉默很久：“你认真的？”“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王翠花看着他，“小顾，你公司破产是因为你不把员工当人看。觉得保洁阿姨好欺负财务小姑娘好糊弄孕妇可以随便挤走。我告诉你，员工才是公司的根基，根基挖空了楼盖得再高也得塌。”她把笔放他面前，“现在你有个机会从头学学怎么当正经老板。先从正经员工做起。”顾衍琛拿起笔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社保真交？”“真交，试用期也交。”“加班费真给？”“按劳动法给，工作日一点五倍休息日两倍节假日三倍，清清楚楚。”
顾衍琛签了字。王翠花把合同收回来检查一遍，满意点头：“明天早上八点报到。你那身西装该换了，跑业务穿这个不合适，回头让老周带你去批发市场买两件衬衫，先从工装开始适应。”顾衍琛拿着合同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王姐，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去劳动监察告我？那样来钱更快。”王翠花笑了：“那多没意思。告你你赔钱了事，转头换个地方接着当霸总欺负下一波人。我开公司把你招进来，让你亲自体验什么叫员工权益。这叫标本兼治。”顾衍琛张了张嘴：“……有道理。”他拎着纸箱子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翠花保洁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王翠花在后面喊：“明天别迟到啊！迟到扣钱！”
三个月后翠花保洁拿下明远大厦保洁外包合同——破产清算组重新招标保洁服务，王翠花报了最低价还附赠一份《员工权益保障承诺书》，清算组的人看得一愣一愣。顾衍琛跑业务跑了两个月签了四家物业公司。他第一次拿提成那天王翠花在办公室给他发工资条，指着上面一行字：“看，社保扣款。这是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以前你给别人交过吗？”顾衍琛摇头。“现在知道了？员工看到这张工资条心里才踏实，你踏实了才能好好给你干活。”
顾衍琛把工资条折好放进钱包——那个钱包以前装黑卡的，现在里面就一张工资条和两百块现金。他顿了顿：“王姐，下个月我想带两个保洁员去谈一个小区外包项目，您看行吗？”“行啊。但谈了项目别忘了给人家算清楚排班和加班费。”“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做了个表，每个员工工时都记着，超过八小时自动算加班费。”王翠花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张卡：“拿着，中秋福利，超市购物卡五百的。”顾衍琛接过来愣了两秒：“以前我发过节费都是一千。”“以前你发一千的时候员工工资才三千。”王翠花拍拍他肩膀，“慢慢来，等公司做大了明年中秋给你发一千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透过办公室玻璃窗看出去——老周正在给新来的保洁员培训擦电梯标准流程，小刘穿着新工装在大门口站岗，财务部小姑娘现在已经是翠花保洁的会计了，正对着电脑做工资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总经理”的牌子上。王翠花把牌子擦了擦，掏出手机给宋如烟发微信：“宋总，新公司开业三个月了，报表发您看看？下个月分红。”宋如烟秒回：“这么快就有分红？”“必须的。员工稳定活干得好客户自然来。”
她放下手机把今天最后一个咨询记录整理好——顾衍琛跑业务回来顺嘴问了一句“员工出差车票能抵扣吗”，她给他讲了五分钟税法。然后她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写上：“下个月目标：给全公司员工做一次体检，费用公司出。”她看了一眼窗外，A市的夏天快过去了天高云淡适合跑业务。王翠花伸了个懒腰，把抹布从抽屉里拿出来——这块抹布她没扔留着当纪念——然后把桌牌翻了个面，背面写着：“劳动最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