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场鼓掌的时候,我手里攥着戒指
婚礼进行到第三个环节,大屏上放的不是我们的成长视频,是他和苏念从二〇一五年到上个月的合照,配乐是《十年》。
苏念是我的伴娘,也是程述的前女友,他们谈了十年。这层关系我妈早就知道,只有我最后一个明白。
全场鼓了将近三分钟的掌,我妈在台下让我别闹。我站在台上把戒指攥进掌心,接过了司仪手里的话筒。
那张借款合同是我九月八号自己签的。签完第七天我才知道钱在到账当天就去了别处,所以那天下午我口袋里装了两个U盘。
——十月六号下午三点二十,云庭酒店三楼,锦华厅的灯暗了下来。
苏念从后台出来,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青禾姐,片子放在大屏那台电脑上了,密码我也输好了,你别动那个遥控器。”
三天前她把U盘亲手交给我,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五个字,婚礼最终版。
三点二十整,厅里的灯一排一排灭下去,三十八张圆桌后面的人一起抬头。
第一张是二〇一五年九月,大学图书馆门口,苏念穿白衬衫,程述的手搭在她肩上。
最后一张是九月二十八号,在她工作室里,她穿着那件伴娘服。
配乐是《十年》,前奏一响,第一桌就有人带头鼓掌。
掌声从第一桌传到最后一桌,前排的阿姨一边拍手一边说好感动。
我站在台上,右手捏着戒指盒,圈口是上个月改的六号半。
苏念从伴娘席上站起来,抱住我的胳膊:“青禾,你怎么这么懂我,我跟述哥念了好几年,他都不肯拿出来。”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隔壁桌一个女人把屏幕转给旁边的人:“你瞧人家这婚礼,朋友圈都发了,这婚礼好浪漫。”
程述从主桌走过来,站在台口说:“就是个片子,你想多了,先把流程走完,别让两边老人跟着难做。”
第二桌,我妈把手拢在嘴边:“青禾,别闹,这么多人呢,有什么事回家说,你先把话筒给司仪。”
我把戒指盒合上又打开,绒布上有一道折痕。
司仪从侧幕递过来一支话筒,壳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把话筒接了过来。
第二章 订婚宴上,我妈把伴娘的位置留给了她
六月十八号,订婚宴摆在城南沁园二楼的十二桌,我穿着一条米色裙子站在门口迎人。
苏念到得最晚,怀里抱着一桶白玫瑰,桶底还在滴水,服务员跟在她后面擦了一路。
主桌十个位子,我妈把她安排在我和程述中间,说这样上菜顺手。
我那天穿的是新买的鞋,后跟磨脚,在门口迎了两个小时,脚踝上起了一个水泡。
我妈端着茶过来,声音整桌都听得见:“这是述的大学同学,做花艺的,叫苏念,你的婚礼用她,省一半钱,还比婚庆公司好看。”
我说好,正愁找不到人,那就麻烦你了。
苏念把花桶放下,笑着说:“青禾姐你放心,我手上有很多述哥的老照片,大屏的视频我一起剪,保证比婚庆公司做得好。”
老照片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过了一下,我把婚礼流程单从包里拿出来,翻到花艺那一页递给她。
程述在旁边给她倒茶:“念念做事细,交给她没错,你别自己瞎忙。”
我堂姐隔着两个位子问我,这姑娘跟述是不是处过对象,我看她眼睛一直在述身上。
我妈把话接过去,替他们答了:“大学里谁没处过对象,人家现在本本分分做生意,你别乱说话。”
我把流程单收进包里,觉得我妈说得对,大学里谁没处过对象。
苏念跟到洗手间,站在我旁边补口红:“青禾姐,述哥说你脾气好,什么都忍,他家里就喜欢这样的。”
我对她笑了一下,说谢谢,那时候我把这句话当成了夸奖。
散席的时候程述替我拉开车门:“你今天很大方,我妈回去要夸你。”
我坐在副驾驶上,把裙摆上的油点擦了三次,心里是松的。
我妈最后上车,关上门才说:“苏念是述的前女友,我早就知道,这事你别拿到他面前去问,问出来你脸上也不好看。”
车里有一分钟没人说话,我把安全带拉紧了一点。
苏念走的时候把那一桶白玫瑰留在了主桌上,桶里的水混着碎叶子,一直没人收。
第三章 三十万转过去,他拿十八万八当彩礼送回来
七月三号晚上十点,程述把车停在我门店门口,车灯照着卷帘门上那张招租广告。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放在我桌上,一瓶自己拿着没开。
“工资差三十万,七月的社保也压着,供应商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我不想跟你爸开口,我在他面前还要不要脸。”
我说你别去找他,我这里有。
我当着他的面转了三十万,卡里一共四十一万,是这两年门店的分红。
转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余额那一行我没有再看。
转完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把半年的流水从头翻给他看,说我账上就这些,以后也不会藏,你别觉得我防着你。
他把我的手机按在桌上:“我从来没觉得你防着我,你这个人就是想得太多,账上有多少钱我从来没问过。”
七月十号,他提着两个红色礼盒来我家,十八万八的彩礼用红纸包着,一张一张数给我妈看。
我妈把红纸举起来给亲戚看:“这孩子有诚意,十八万八一分没少,钱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不容易。”
我站在旁边端着茶盘,那时候是高兴的。
亲戚走了以后,我妈在厨房跟我说,嫁人要看男人肯不肯把钱拿出来。
第二天上午他说有笔货款没到,让我帮他看手机银行的到账记录。
我翻到七月八号那一栏,一笔十八万八的转出,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备注写着彩礼。
我把那页往上翻了一遍,又翻回来,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问我看没看到,我说没到,可能明天。
我把手机还给他:“够不够,不够我再从门店的账上挪一点,你别去跟外人开口借钱。”
他把两瓶水都收进冰箱:“婚后我的都是你的,你别瞎想,钱在我这儿就是个数字,账都归你管。”
我的卡里剩十一万,我把它转成了定期,想着嫁过去以后总还要用钱。
他拿走那三十万的第三天,我在门店的账上给自己记了一笔,写的是借款。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遍账,算到一半就把计算器关了。
第四章 我妈存了三十六年的婚纱,腰围被改成六十六
婚纱是我妈一九八九年结婚穿的那件,米白色,袖口一圈手绣蕾丝,她在樟木箱里存了三十六年。
七月二十六号下午我带着苏念去改尺寸,她说她认识这家店的师傅,能便宜两百块。
师傅问量多少,苏念替我答了:“六十六,她这个腰我记着呢。”
我实际的腰围是六十八,我说了一句不对,苏念说她记错了,她一直记成六十六。
师傅按六十六收了,说这个尺寸改不回去,蕾丝剪短了就接不上。
我在试衣台上站了四十分钟,吸气吸到眼前发白,师傅在我腰后面一针一针收。
师傅收针的时候说,这料子现在买不到了,可惜。
她把剪下来的那截蕾丝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说留着吧,以后说不定能补。
脱下来的时候腰上有一道红印,晚上洗澡,那道印已经变成紫的。
我把婚纱拿回家,我妈摸了摸袖口:“改了就这样,婚纱就穿一次,你别去挑人家师傅的手艺。”
我跟她说苏念报错了尺寸,我妈把婚纱叠起来:“人家一个人做生意不容易,你一句话能把人说死,往后谁还敢帮你。”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被婆婆说过手笨,她一直说女人进了门就要学会不吭声。
晚上程述回来,我把腰上的印给他看:“就是一件衣服,改坏了再买,你别把念念说得那么难听,她一个人拉生意不容易。”
我把话咽回去,第二天还给她发微信,说昨天是我急了。
苏念回了一个笑脸:“姐你别放在心上,改尺单是我签的字,出了问题我担,你别跟述哥提。”
那张改尺单我夹在婚礼的合同袋里,签名那一栏是苏念的名字,日期七月二十六。
晚上我把婚纱挂在衣柜门上,用手把剪短的蕾丝一段一段捋平,捋到第三遍才去睡。
八月一号婚纱店打电话来,说尾款还没付,单子上的付款人写的是苏念。
我站在店门口接了那个电话,风把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直响。
我把尾款转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妈说过,嫁人要看男人肯不肯出钱。
第五章 我在延期付款单上签了“经办人”
八月五号上午,我爸的老会计拿着一张三百万的货款单来门店找我,说再拖下去仓库的租金都付不出。
公司里没人叫他名字,都叫老会计,五十多岁,算盘打得比我按计算器还快。
我拿着单子去述远,程述的办公室在建材市场东边那栋写字楼的九层。
前台放着一桶白玫瑰,桶上贴着念时花艺的标签,我记得那个桶。
我在走廊上等电梯,看见苏念的花桶从电梯里推出来,里面插着没卖完的洋桔梗。
程述把单子看了两遍:“你爸跟我签的是年结,八月这笔本来就压着,你现在来要,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
我说我爸的供应商在催,只要把这笔钱过一下账,九月底一定还。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你签个经办人,我拿到银行做展期,九月底连本带利一起还你爸,一分不少。”
我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三百二十万延到十二月三十一号,我方那一栏空着。
我问他为什么延到十二月,他说项目回款在十一月,我信了。
我签了字,写的是经办人,身份证号是他替我填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下午老会计打电话来,听完沉默了一阵:“经办人不是法人,这张纸到了法院,只能证明你同意延期。”
我站在门店门口,把那张纸的复印件折了三折,塞进合同袋。
八月十号,我爸的两家水泥供应商停了货,说账期太长,不敢再垫。
我妈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轻:“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你爸那边我去说,你别跟述闹。”
老会计最后说了一句,你爸把仓库后面那块地押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在门店的凳子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三遍我才接。
那三天我每天回家都绕开仓库那道门,没敢给我爸打电话。
我在门店的账本上把这三百万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九月三十号,写完又划掉了。
电话是程述打来的,他说延期单银行收了,让我放心。
第六章 我在他车里摸到一张停车券
八月十七号下午,我帮程述去车里拿一份投标文件,副驾驶的座位缝里卡着一张东西。
是一张停车券,锦江之星城南店,入场时间二十三点四十,日期八月十七。
我坐在驾驶位上把那张券看了一遍,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房号,三零七,后面还画了一个勾。
车是我自己买的,二十一万,落地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爸。
我在车里坐着没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我给他发消息问文件放在哪儿,他回了三个字,副驾驶。
我把那张券收进钱包的夹层,把文件拿上楼,他正在打电话,我用他的杯子给他倒了水。
等他挂了电话我才开口:“这张券是哪来的,八月十七号二十三点四十,你跟我说是客户的。”
我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开备忘录,那里面记着我七月的每一天,几点到店,几点回家。
我一条一条念给他听,说我从来没有查过你,我连你手机密码都不问,我记的都是我自己的行程。
他把杯子放下:“你记这个干什么,你记了两个月,你从哪天开始怀疑我的。”
我说我不怀疑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没鬼,我记这些是怕我自己哪天想多了。
他说:“信一个人不用记账,你记了整整两个月,你记的是你自己还是我。”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手机密码改了。
晚上我发现自己被移出了述远的项目群,群名后面挂着红点,我点不进去。
第二天他把我的车开走了,说跑项目要车,一个星期以后还。
那一个星期我每天坐公交去门店,末班车上人挤人,我站在后门边上抓着扶手。
第八天车还回来了,油表见底,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一撮白玫瑰的花瓣。
我把花瓣捡起来扔了,把车洗干净,加满了油。
车上还留着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我把四面窗都摇下来开到门店。
当天晚上有个陌生号码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顾姐,我是述远的助理,九月一号被辞了,工资还欠着,有东西给你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通过了验证,没有回话。
第七章 四十七页流水
八月二十八号中午,助理约我在建材市场后面那家面馆见面,她要了一碗牛肉面,一口没动。
她把筷子放下:“公司欠我三个月工资,一个月一万二,程述让我等到九月,九月一号他把我辞了。”
我没问她为什么找我,我先把三万六转给了她。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是四十七页流水,述远的对公账户,三月到八月,每一页右下角都有银行的章。
“这些是我从系统里打出来的,走的时候忘删打印记录了。”她把纸袋放到我这边,“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我在这公司干了四年,看着账一页一页空下去,看着他一单一单往外挪,我这个出纳连问都不敢问。”
面馆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我们说话都要往前凑。
她走的时候把面钱压在碗底下,我追出去塞给她两百块车费。
我问她程述知不知道她打了这些,她低头搅了一下汤:“他清楚,他还让我把七月那几页抽掉,我没抽。”
我在车里看了三十五分钟,看到第一页的时候还只是手凉。
三月到八月,顾氏建材一共进了六百一十二万,出账里最大的一笔是四百三十万,收款方恒信小额贷款。
三笔转给念时花艺,十二万、十五万、二十万,名目写的是花艺布置款。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复印件,是一份借款审批单,金额480万,借款人两栏,日期八月二十二。
我把那张复印件举起来对着车窗看,两栏借款人的名字都还空着。
我给助理发消息问这张单子什么时候放款,她回:“听说九月初,款是打到述远账上的,你别问我怎么知道。”
我把四十七页纸按页码重新排了一遍,排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门店,我把车停在我爸仓库对面的巷子里,看着装卸工把最后一车水泥搬进去。
我数了一下,那车水泥有六十吨,我爸的账上还压着一张两百万的借条。
晚上我把流水锁进保险柜,钥匙换了地方,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八章 试伴娘服那天,她把话说透了
九月二号下午,苏念来婚纱店试伴娘服,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她换。
她出来的时候把腰带在腰上绕了两圈,说这件衣服她穿比我合适。
店员在旁边笑,说伴娘服是按伴娘的尺寸改的,我听着没接话。
她对着镜子说:“青禾姐,述哥讲你什么都忍,他家里就喜欢你这样的,我跟他那十年,他家里一直不认。”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玻璃。
她转过身来,笑得挺自然:“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这脾气,换我早就跟他散了。”
我说散不散是我的事,你先把他那十年的照片删了,别留到我婚礼上。
她把腰带解开,说照片不是她留的,是述哥让她收着。
“九月八号是不是有个事,你直接说,别等婚礼那天再给我惊喜。”
她笑了一下:“有,你去问述哥,他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我替他说不合适。”
试衣间的镜子照着三个人,我看见自己的肩膀比她们两个都窄。
店员把那件伴娘服挂起来的时候说,这条腰带我改过,原来的颜色不是这个。
我把尺寸单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三围跟我上次看的不一样。
我把那条腰带拿在手里看了看,标签上的尺码是M,我订的是S。
她说她三十三了,还一个人租房子住,述哥结婚她得出席,不然别人要说闲话。
我把腰带放回衣架上,说那你就好好当伴娘,那天别出错。
那天晚上程述回来得晚,我问他八号是什么事,他说公司要签个短期周转。
我问多少钱,他说四百八十万,两个月就还。
我说为什么是我去,他说因为银行要看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人家做生意的事你别插嘴,签个字而已,又不要你出钱,你爸那边我去说。”
我把伴娘服的尾款付了,两千八,单子我留着。
苏念走的时候在店门口跟我说,青禾姐,你跟述哥挺配的,你们两个都不爱吵架。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我站在婚纱店门口,看着她把车开出停车场,车牌我认得。
第九章 九月八号,我在共同借款人那栏签了名
九月八号下午两点,恒信小额贷款公司在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前台摆着一盆塑料绿萝。
业务员把合同摊在桌上,一共十四页,让我先看第三页和最后一页。
第三页写着金额四百八十万,期限十二个月,年利率十八,用途一栏是经营周转。
我把合同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第十四页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提前还款要提前十五天申请。
我把那行字念给程述听,他说不用管这个,到时候他会去办。
“这是走账用的写法,装修、尾款、材料都能算进去,银行那边不看这个。”他把笔帽扣上,“你按手印就行。”
程述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放在我椅背上:“两个月,等十一月项目回款,我第一时间还掉。”
我说两个月的东西,为什么要签十二个月的合同,你把这一条给我讲明白。
他说:“合同都是这么写的,提前还不用付违约金,你按手印就行,剩下的手续我来跑。”
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名,签名那一栏上面印着共同借款人四个字。
程述签在我前面,他的字比我大,笔画压着我的名字。
签到最后我把身份证压在合同上,手心的汗把塑料套浸出一块印。
业务员倒了一杯水,纸杯是温的,我一口没喝。
我问他放款要几天,他说:“快的话三个工作日,钱直接进述远的对公账户,你手机上能看到。”
走出写字楼时天还没黑,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银行的招牌亮起来。
我在电梯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签都签了,别让人家看出来你不情愿。”
我又给老会计打了一个,问他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他停了停:“能动的不多了,你爸这两天还在问货款。”
九月十号,我爸的会计把八月工资表拿给我看,一共四十七个人,两个人的名字被划掉。
九月十二号,我在门店收到一条短信,恒信的钱放款了,四百八十万进了述远的账户。
当天下午三点,那笔钱转出去四百三十万,收款方还是恒信。
我把合同复印件摊在桌上,用途那一栏里没有装修两个字。
第十章 我说了退婚,他说你走一个试试
九月十五号晚上,我把四十七页流水、共同借款合同、那张停车券摊在餐桌上。
程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月饼,是银行送的中秋礼盒。
他把月饼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些纸,坐下来把袖子挽上去。
我说这些东西我看了四遍,四十七万给苏念,四百多万还了恒信的旧账,你跟我说只是周转不开。
“公司是我的,账怎么走我心里有数。”他把那沓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我,“你要退婚可以,货款在账上,法院判下来少说一年,你爸下个月就停。”
我说那我爸的钱呢,他说钱在公司里,公司还在,钱就在。
我从包里拿出写好的退婚说明,两页,日期空着。
他把那两页纸拿起来看了一半,放回桌上:“你妈知道了吗。”
我说这事不用先告诉她,我三十二了,自己的事我自己办。
他忽然把声音放低:“三十八张桌的定金付了,礼金收了,亲戚的票都订了,你去跟你妈说?”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杯子上印着银行的标志。
我没动那杯水,说我要的不是股权,是我爸的钱。
他说钱和股权是一回事,公司值钱,你爸的钱就有着落。
我没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是股权转让的草稿,四成,签名那一栏空着。
他说婚礼办完这四成就是我的,公司就是我的,我现在走,一分没有,还得背那四百八十万。
窗外有人在小区中庭遛狗,狗叫了两声,屋里谁都没动。
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你要是不办,我这辈子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就当帮我一次。”
我把退婚说明收回包里,纸的边角被我捏出了一道口子。
我说婚礼照办,但股权转让要写进补充协议,婚前签好。
他把那盒月饼拎进厨房,放进柜子最上面一层,说回头让法务弄。
第二天他跟我说法务在出差,第三天他说法务在外地开庭。
二十号那天,我在他办公室的碎纸机里看到一张没碎完的纸,上面有我的身份证号。
第十一章 我爸在仓库里倒下
九月二十号上午,我爸在仓库盘货,盘到第三排货架的时候倒在水泥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支记号笔。
装卸工把他抬到门口,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在数数,数到十七就断了。
急诊的医生把片子挂上灯箱:“血压一百九十五,脑供血不足,先在监护室观察两天,家属去把押金交了。”
市二院急诊的走廊里全是加床,我站在缴费窗口排队,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急诊的喇叭每隔十分钟念一次名字,念到第三遍才有人应。
我刷卡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卡里只剩八千,住院押金要两万。
我换了另一张卡,那张是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九百多的利息。
钱交完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收据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最外面那层。
我妈赶到的时候头发是散的,她站在走廊尽头看了我一眼:“你非要嫁这个人,你爸这半年瘦了十四斤,你看见没有。”
“医生说是血压,一百九十,跟嫁人没关系,妈你先坐下来把话说完。”
她把脸埋在手里:“你爸这两个月天天在仓库待到十点,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他拿自己的钱垫。”
我在洗手间吐了一次,吐完用凉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嘴唇是白的。
父亲醒过来是晚上九点,他先问仓库的门锁了没有。
我说锁了,他摆了一下手:“货款的事你别管了,婚礼办完再说,该要的钱我自己去要,你不要插手。”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这个你拿着,别让你妈看见。
信封里是一张借条,二百万,借款人是程述,出借人是我爸,日期是今年四月。
我把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拍进手机,拍摄的时候手挡住了闪光灯,拍了两遍才清楚。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我爸在跟我妈说,孩子的事她自己会想明白。
那天夜里我在病房陪床,把三张卡里的余额加起来,一共一万四千六。
凌晨三点我爸醒了一次,问我酒店订了几桌,我说三十八桌,他说太多了,请的人一半都不认识。
第十二章 律师问我,你确定要在那天动手
二十三号上午,我在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见了律师,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
我把四十七页流水、共同借款合同、延期付款确认书、我爸那张借条,一样一样摊开。
律师看了半个多小时,中间只问了我三个问题:公司股权结构、房产在谁名下、婚礼在哪一天。
他把笔帽扣上:“货款和借款可以一起起诉,但保全要担保,担保要钱,按标的的百分之十算。”
我问他多少钱,他按了按计算器:“先按五百万算,五十万,三天内到账。”
我说我没有五十万,我卡里一万四。
他把笔放下:“你想清楚,没有保全,判决下来他账上早就空了,你连这五十万都拿不回来。”
我给我爸的会计打了电话,他听完说:“仓库后面那块地还能押一百万,我去办,你别跟你爸说。”
九月二十六号,保全申请递上去,法院说七个工作日内出裁定。
我算了一下日子,六号是周一,裁定最快也要三号。
律师说还有一个办法,把送达时间卡在婚礼当天上午,人都在,他跑不掉。
我说那就卡在那天上午。
他把眼镜摘下来:“你确定要在那天动手?三十八桌人,你妈也在,你以后在这个城市还要做人。”
我说我在这座城市做不做人,不由那天决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委托书,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签字的时候他问我,最坏的结果想过没有。
我说想过,最坏是我爸的厂子关门,我背上那笔借款。
会议室的窗子朝北,一上午没见太阳,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律师把起诉状的样子给我看,原告那一栏要写我爸的公司和我自己的名字。
他桌上的搪瓷杯磕掉一块瓷,里面泡着枸杞。
我问他这种案子一般打多久,他说快的一年,慢的两年半。
他点点头,说还有一句我得提醒你,你是共同借款人,小贷那边随时可以找你——说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第十三章 她把“婚礼最终版”交到我手上
十月三号上午,苏念来我家送U盘,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把U盘从纸袋里拿出来,黑色塑料壳,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五个字,婚礼最终版。
“这个版本我剪了四天,从四百多张照片里挑的。”她把U盘放到我手心里,“你别改,改了节奏就乱。”
她说:“姐,我把述哥大学时候的照片都翻出来了,他那时候瘦,头发也长,你看了别笑他。”
我问她这些照片哪儿来的,她说她一直存着,搬家搬了四次都没丢。
我接过来问她,酒店那台电脑能播吗,她说:“能,我昨天去试过一遍,音响我也调好了。”
她伸手要我家大屏的播放密码:“婚礼前一天我还要去调一次顺序,你把密码给我,省得那天找不到人。”
我把密码写在一张便利贴上给她,六位数,是我爸公司的开业日期。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的时候,纸边在手指上划了一道,不疼,但是留了印。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绕,绕了两圈又解开。
她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说青禾姐,那天你一定会哭的。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把U盘插进我的笔记本,电脑转了很久,提示文件格式不支持。
我那台笔记本是二〇一九年买的,播不了4K,我把U盘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文件名,婚礼最终版.mp4,大小是十一个G。
我把U盘放进手包的内层,拉链拉到底。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个U盘,说人家剪了四天,你连句谢都没有。
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说婚礼那天要出太阳,晒过的被子盖着舒服。
我说谢过了,我妈说:“你这孩子,人家一片好心,你连个笑脸都不给。”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我爸在病床上看婚礼流程单,看到伴娘那一栏停了一下。
他问我,这个苏念是不是阿述以前的对象,我说是。
他把单子放下,说你自己定,定了就别回头。
他把单子递回给我,我看见伴娘那一栏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慎重。
第十四章 婚礼前一晚,我妈来我房间
十月五号晚上九点,我妈来我房间,坐在床沿上,把我明天要戴的头纱理了三遍。
她说:“明天别出岔子,你爸的生意还要做,亲戚都在看着,你笑一笑就过去了。”
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妈这辈子就图个脸面,你别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门缝里的光收窄,最后灭掉。
化妆师问我要不要贴假睫毛,我说不用,她说新娘都贴,我就让她贴了。
我妈在客厅里跟亲戚打电话,说酒店订了三十几张桌,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我把手包倒在床上,两个U盘滚出来,一个黑的,一个银的。
黑的背面写着婚礼最终版,银的那个里面是四十七页扫描件和一段录音。
我把两个都放进手包右侧那个小口袋,拉链拉上,又拉开看了一遍。
十月六号早上七点,化妆师来家里,粉底在我脸上拍了半个多钟头。
我把头纱戴上去试了一遍,发卡太紧,额角勒出一道印。
九点半我妈端了一碗汤圆进来,说吃了再走,我吃了两个。
十点整律师打电话来,说裁定书下来了,让我去酒店后门拿。
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里,律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银行九点四十已经冻了。
我站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把裁定书看了三遍,日期那一栏写的是六号。
律师说:“送达回证我在敬酒前送到台上,让他当面签收,签完这份裁定就算送到了。”
我说不用等他签,让他当着所有人听一遍就行,签不签是他自己的事。
十一点半我到酒店,苏念在大厅迎我:“片子在电脑里,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全弄好了。”
十一点四十,我在酒店的化妆间补口红,镜子上贴着酒店的营业时间。
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鞋跟陷进红纸堆里,扶着车门才站稳。
我看着她那张脸,说好,麻烦你了。
她替我把裙摆理好,说姐你今天真好看,我看见她手上有一小块蓝色的墨。
第十五章 我说片子剪得真好,然后插上了自己的U盘
话筒到了我手里,我先吹了一下,音箱里出来一声闷响。
我说:“片子剪得真好,你们十年的照片,我一张一张都看完了,剪的人费心了。”
台下有人笑,还有人鼓掌,掌声比刚才那三分钟还整齐。
我把话筒夹在胳膊底下,从手包小口袋里摸出银色的U盘。
我站着的时候腿是麻的,从台上往下看,满厅的人都坐得整整齐齐。
第二排那几个拍视频的阿姨,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大屏。
大屏的笔记本就摆在台侧的音响架上,我蹲下去,把原来那个U盘拔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我点了播放,第一页是一张表。
表格第一行写着顾氏建材,第二行写着进账六百一十二万,第三行写着还了恒信四百多万。
我把遥控器举起来,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转给念时花艺那三笔的时候,底下有人站起来了。
第二张是开房记录,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九月,同一家酒店,十七次。
最后一张是借款合同的扫描件,两个签名压在一起,我的名字在下面。
全场安静下来,安静到我听见有人在台边把手机掉在地上。
程述抢过司仪手里的备用话筒:“各位亲友,今天这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我给大家赔个不是,酒照喝,菜照上。”
酒店经理从侧门进来,站在音响架旁边,看着我又看着程述,没敢动。
第三桌有个老客户站起来问了一句,六百多万是不是真的,声音不大,前面几桌都听见了。
苏念从伴娘席上冲过来,手指着屏幕:“这是P的,这是她自己找人做的,你们别信她,她连我微信都删了!”
我说P没P,等警察来验,原件在我律师手里,你们谁都别急着走。
程述往前走了一步,话筒还攥在手里,脸白得像刚粉过的墙:“顾青禾,你把这事放下来,我们回家说,你爸的货款我明天就打过去。”
我说回家说可以,你先当着满厅的人,把你这笔钱的用途念一遍。
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的虎口在抖,按了两次才翻到下一页。
苏念冲上台,伸手去拔笔记本的电源。
第十六章 香槟塔倒下来的时候,我妈上了台
苏念的手刚碰到电源线,我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半米,线在她手里绷直了。
她扑空了,膝盖撞在音响架角上,人跪坐在台上,伴娘服的裙摆铺开一片。
她跪在台上抬头看我:“姐,我求你了,你把大屏关了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明天就走。”
程述从台下上来,一步跨两级台阶,伸手抢话筒。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在香槟塔的桌沿上,桌子晃了一下,最上层倒了四个杯子。
玻璃碎在台边,前排有个小孩哭起来,被抱了出去。
宴会厅空调很足,我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后背全是汗。
我手上被玻璃划了一道,血从虎口流到手腕,我用裙摆按住。
程述抓住我的手腕:“你把它关了,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先把大屏关了,别让人看笑话。”
我说我要我爸的六百一十二万,你现在能拿出来吗,拿不出来就别碰我。
他没说话,手还抓着我的手腕,表带被他勒进肉里。
司仪站在侧幕后面,手里攥着流程卡,第三项写着新人致辞。
我妈从第二桌上来,拖鞋在台阶上滑了一下,她扶着司仪的台子站稳。
她拉我的胳膊:“青禾,你跟我下去,你听妈一句,别在这儿丢人,三十几桌人都在看着。”
我把胳膊抽出来:“妈,丢人的不是我,是他们两个,你先坐下看我把话说完。”
程述松开我的手腕,对着台下摆手:“大家坐,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两口子自己解决,别拍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妈抬手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停住,最后落在我肩膀上,没有落下来。
我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段,说九月二十八号那天我在病房陪床,你们的照片拍到晚上十一点。
我说十年是你们的事,六百一十二万是我爸的,那笔借款是我的名字。
我把话筒放在桌面上,玻璃渣硌了一下,话筒滚到地上。
律师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拿着送达回证,等程述过去签字。
我走下台,从第三桌旁边过,有人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一条路。
程述在背后喊了一句顾青禾你给我站住——后半句被音响的回声盖住了。
第十七章 婚礼后二十四小时
十月七号早上,酒店经理把账单送到我家,三十八张桌,二十九万四,还有打碎的杯子。
程述的卡刷不出来,连着刷了三次,pos机显示余额不足。
最后是我爸公司的账户付的,会计在电话里停了两秒,说这笔记在招待费里。
上午十点,派出所打电话让我去一趟,说程述报了警,说我侵犯他公司商业秘密。
调解室里坐着一个民警,程述坐在对面,手上还缠着昨天被玻璃划的纱布。
民警把笔记本打开:“你们这个是民事纠纷,他能证明的东西你也能证明,我建议你们去法院。”
程述说:“她拿的是我公司的账,这属于商业秘密,我要她删了,还要她赔偿。”
我说那些账里有一半是我爸的钱,你告我之前,先把六百一十二万还了。
民警看看我又看看他,把笔放下:“今天先做个笔录,别的走程序,她要告就让她去告。”
笔录做了一个多钟头,我把那天的时间线从头说了一遍。
下午三点,我手机开始响,先是同学群,再是供应商群,最后是我妈的姐妹群。
有人把我台上的视频剪成两分钟发出去,标题写的是最狠新娘在自己的婚礼上砸场。
评论下面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可怜,还有人说这种女人谁敢娶。
我姑在电话里劝我:“男人都这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婚都订了,桌子都摆了,就结了吧。”
我妈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你这下好了,全城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个疯子,你把视频发出去,你让亲戚怎么想。”
我没说话,我把那段完整视频从手机里翻出来,发在了同一个号上。
视频最后加了一行字,写着六百一十二万、四百三十万、四十七万、十七次。
我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把律师的号码翻出来又关掉。
那天夜里我把视频看了三遍,看到自己在台上笑的那一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八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对方说是恒信的法务,问我十二月八号那笔钱准备好了没有。
第十八章 十二月十九号,他在楼下跪了
十二月十九号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早上到公司,保安在门口拦我,说楼下有人跪着。
程述跪在水泥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张纸,头发上落了一层雪,没有化。
我站在玻璃门里面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那个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他看见我,抬头说:“撤诉吧,四百八十万我一个人还,货款我认,你给我三年。”
我说你卖哪套房子,你名下那套十月就被保全了,法院拍卖还得等评估。
他说那就把述远抵给你,公司还在,工地还在,你把案子撤了,我慢慢还。
我说程述,你到今天还在跟我算账,你算的是我还能让你少还多少。
“我不是算账,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他伸手要抓我的大衣下摆,保安上前一步,“我跟苏念早就断了,那些照片是她自己弄的。”
我说你跟她断没断,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今天出来见你,是怕你冻死在我公司门口。
他说:“那你要我怎么做,我把车卖了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按月打给你。”
他忽然又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一辈子都行,你先把案子撤了,我爸下个月要做手术。”
我说你跪在这儿,是想让我少要三百万,不是想让我回来。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撤诉申请书,原告那一栏已经替我填好了名字,日期也填了。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两行,折起来放进文件袋。
我说这个我带回去给律师看,你起来,别在我公司门口跪着,难看。
雪越下越密,保安拿了把伞站过去,他不要,把伞推开了。
保安去扶他,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蹲下去,说腿麻了。
雪落在他肩上,一片一片堆着,我想起去年冬天他还嫌我买的羽绒服太厚。
前台的小姑娘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给我,一杯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没接那杯水,我说你放回去吧,公司里不兴这个。
他蹲在那儿说,青禾,那天台上,你有没有一秒钟想过就这么算了。
第十九章 苏念走的那天,车站打来电话
一月十一号,念时花艺的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转让,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
房东在门口跟人说话,说这姑娘欠了两个月房租,东西半夜就搬走了。
花艺的客户退了三单,供应商不再给她供花,隔壁的店主说她连水电费都拖了。
她妈从临水县的汽车站来接她,两个人拎着四个编织袋,在候车厅里坐着。
我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仓库点货,号码是本地座机,我接起来她先沉默了四秒。
“青禾姐,我明天就走了。”她那边有广播声,“那个U盘是我剪的,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就是想让他们都看看。”
我问她为什么要用我的婚礼。
她说:“因为我等了他十年,他连一张合照都不敢发,你什么都有了,你连他晚上在哪儿都不问。”
我说所以你把十年的照片放给满厅的人看,让他们鼓掌。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我说苏念,你痛快完了,我爸在仓库里躺了半个月。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她对不起我,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拿别人的婚礼当自己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水泥袋上,风把仓库的门吹得哐当响。
我到车站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开走了,候车厅的椅子上留着两个空塑料袋。
售票窗口的屏幕上滚着班次,临水县,下午三点二十,票价二十六。
我妈坐在车里等我,我一上车她就问是谁,我说苏念,她走了。
我妈把脸转到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当初是我把她领进门的,我说人家做花艺便宜。”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的时候还用手背擦,擦得很用力。
她说青禾,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在订婚宴上没让你把话说出来。
第二十章 我把那条借款从账上剔了出去
三月十二号,判决书下来,货款、借款、利息,加起来八百零七万,全部支持。
述远的账户在去年十月六号就冻了,里面剩十九万,房子拍了三百七十八万,车拍了十九万。
执行到账三百九十七万,剩下的挂在程述名下,他被限制高消费,坐不了高铁。
破产清算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看见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在台阶上抽烟。
他没看见我,我也不想让他看见,我从侧门走了。
判决书我复印了三份,一份给律师,一份给我爸,一份锁在保险柜里。
律师打电话来说:“执行的钱到账了,剩下的我每季度给你报一次,他要是跑,我提前告诉你。”
三月二十号,我爸把顾氏建材的法人变更材料签了,签完他把公章交给我。
他说:“我管了二十六年,管不动了,你别学我,账要自己看,人也要自己看。”
我接手的第一件事是让老会计把所有的应付账款重做一遍。
账上有一笔将近五百万的款子,记在其他应付款里,科目下面写着程述。
我让他把这笔划掉,改记其他应收款,附注写清楚:代偿后向程述追偿。
老会计把笔停在半空:“这笔一改,今年的利润就是负的,你爸看了要跳起来,我可担不起。”
我说:“负就负,账上不能留假的东西,你把原始凭证都附在后面,谁来查都一样。”
他笑了一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看账比看人准,这一点你比你爸强,他心太软。”
我说:“我以前看人不准,现在改过来了,这一课学费有点贵,但是值。”
苏念的那个花艺工作室换了招牌,现在是一家卖窗帘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四月,我把门店的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招牌重新做了一块,把我爸的名字去掉了。
我爸现在每天上午来公司坐两个小时,看看报纸,下午去钓鱼。
早班的司机七点二十到,给我带一杯豆浆,放在收银台上,不说话就走。
我把戒指和回收单一起放进抽屉,里面还有一支蓝色的马克笔。
那天下午我在门口贴新的价目表,用手把气泡一点一点抹平,抹到最后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