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陈舟。
过去三年,我是沈清欢的“替身”。
不是那种暧昧说法,是正儿八经签了合同的替身。
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清楚:甲方沈清欢因个人情感需求,雇佣乙方陈舟在公开场合及部分私人场合,模仿、替代其白月光陆延之的言行举止、着装风格及部分生活习惯。合约期三年,月薪八万,违约赔三百万。
我长得像陆延之。
不是“有点像”,是走在街上,沈清欢当初见我第一面,眼眶直接红了那种像。
她那个白月光,三年前出国了,走的时候没带她,留了句“等我回来”。
然后三年没音信。
她熬不住了,找了我。
第一次见面,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说:“头发留长点,别笑,他不爱笑。说话慢半拍,他说话就这样。”
我问:“那声音呢?”
她递给我一盒子录音:“听,摹。”
就这么,我成了陆延之的平替。
头一年,我挺别扭。
她带我出席饭局,挽着我胳膊,别人夸“延之还是这么帅”,她低头笑,手指掐着我小臂,掐出印子。
我知道她不是在看我。
她是在看记忆里那个人。
我也不较劲。八万一个月,我妈肾癌化疗要钱,我哥欠了债被人堵过门。
我把自己当道具,演好就行。
第二年开始,她有些习惯改了。
比如我加班回去晚,她会留一盏玄关的灯。
比如我感冒,她煮姜汤,端过来放桌上,不说话,转身走。
比如有回我拍戏磕了膝盖,她蹲下去给我涂药,涂到一半突然停住,抬眼问我:“你什么时候也怕疼了?”
我说:“我一直怕,你没注意过真的我。”
她愣了下,没接话。
那晚她没让我睡客房,也没让我睡主卧,自己在沙发上窝了一宿。
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分不清了。
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陆延之的壳子,还是陈舟。
但我分得清。
合同第七条: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超出合约范围的情感依赖。
违反,扣钱。
我没违规。
我喜欢钱,不喜欢她。
顶多……有点可惜。
可惜她那点温柔,全砸在个不值得的人影子上了。
第三年刚过一半,陆延之回来了。
2
他回来的那天,我在沈清欢公司楼下帮她拿咖啡。
前台小姑娘突然喊我:“延之哥?”
我手一抖。
抬头就看见陆延之从旋转门进来,米色风衣,金丝眼镜,笑得温润得体,跟当年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前台冲过去:“延之哥你真的回来了!清欢姐在开会,我帮你叫她——”
陆延之摆手,目光越过前台,落我脸上。
他没认出我是替身。
只当我是“另一个自己”,微微皱眉,随即笑开:“你好,借过一下。”
我侧身。
他身上那股雪松混着柑橘的香水味飘过去——和我抽屉里那瓶“指定用香”一个牌子。
沈清欢开完会出来,看见他,整个人僵在走廊中间。
咖啡我递过去,她没接。
她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陆延之张开手:“欢欢,我回来了。”
她几乎是跌过去抱住他。
我站旁边,手里两杯冰美式,杯壁流水,洇湿了合同书一样的精致前台。
没人介绍我。
没人想起我。
陆延之搂着她,低头问:“这位是?”
沈清欢这才回头,像刚想起角落里还有件家具。
“哦,陈舟。我……朋友。”
朋友。
行。
我点点头,把咖啡放前台:“这杯给你的,少冰,不加糖,你胃不好。”
她没听见。
陆延之揽着她往电梯走,风衣角扫过我裤腿。
进门时,她回头瞥我一眼,用口型说:晚点联系。
我笑了一下。
转身出大楼,把那瓶雪松柑橘香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合约还剩四个月到期。
不用等了,这戏,已经没人需要我演了。
3
可她还是“需要”我。
以一种更恶心的方式。
当晚十点,她发消息:明天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我:陆延之不去?
她:他去。但你得在。
我:我是“朋友”还是“替身”?
她隔了五分钟:陈舟,别闹。延之刚回来,有些场合他还没适应,你在外围撑场面,别说话,别走近,别让人认错。
我看着屏幕,笑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合着,正主回来了,我当影子里的影子。
我回:加钱吗?
她:合约期内,不算违约。
我:行。
第二天晚宴,君悦酒店。
我穿了和陆延之同款的黑西装,故意没系领带,站在宴会厅外侧的柱子后面,像个保镖。
陆延之在中心圆桌,白衬衫,银灰领结,正跟几个投资人碰杯,谈笑风生。
沈清欢坐他旁边,一身雾蓝礼服,笑得温柔。
有人问:“清欢,这位是?”
她抿酒,轻描淡写:“延之,你猜刚才那位谁?我找的替身,开玩笑的,是不是挺像?”
满桌笑。
陆延之也笑,侧头看我这边,隔着人群抬了抬杯子:“兄弟,辛苦你长这张脸。”
那语气,像在逗一只会模仿的鹦鹉。
我靠在柱子上,端了杯香槟,没吭声。
晚宴过半,陆延之去露台抽烟。
沈清欢被女宾拉着聊珠宝,没顾上他。
我本来不想凑过去。
但他主动走过来了。
“陈舟,是吧?”他靠在栏杆边,递烟,“来一根?”
我摆手:“不抽。”
“清欢跟我说了,你替我当了三年。”他笑得挺诚恳,“说实话,我挺过意不去。一个大活人,学我说话学我走路,搁谁谁别扭。”
我说:“拿钱办事。”
“你倒是实在。”他吐了口烟,“不过你也别怪欢欢。她念旧,我那几年……没照顾好她。你就是个过渡。”
“嗯。”
“我回来之后,她跟我说了不少你事儿。”他侧头看我,镜片反光,“说你脾气好,听话,不会争。”
我抬眼。
他接着笑:“我就放心了。要是你真动过什么心思,那多难看。替身就该有替身的本分——别越界,别当真,别以为演久了,就真成陆延之了。”
我手指转着香槟杯:“你回来,就为了教我做人?”
他耸肩:“顺带。对了,以后这种场合,你能不来就不来。欢欢面薄,怕人拿你戳呼我。你懂的,男人面子。”
我说:“懂。”
他拍拍我肩,力道不轻。
指尖蹭过我肩头,顺手把我西装领口那枚袖扣——沈清欢送我的,银质小船——往下压了压,像在盖个戳。
“乖。”他说。
我看着他走回大厅,重新搂住沈清欢的腰。
那晚回去,我查了陆延之。
不查不知道。
这哥们儿不是什么“被迫出国追梦的清冷白月光”。
他在国外三年,干的是资金盘。
跟人合伙搞虚拟币募资,卷了国内两个小老板一千多万,东窗事发前一个月,把锅甩给合伙人,自己洗白回国。
那两个老板其中一个,去年跳楼了。
我翻到一条本地论坛旧帖,被删得只剩标题:《延晟资本崩盘,陆延之是谁的替罪羊》。
底下有条回复:陆延之早跑路了,回来干嘛?回来割沈清欢这波“纯爱”红利呗。
我关了网页。
没急着揭。
这种人,急着自己会作死。
我等个好时机。
4
接下来两个月,我过得像透明人。
沈清欢很少找我。
偶尔发消息,也是“延之想吃城南那家面,你去买两碗”“延之酒会怕吵,你替他去露个脸,别说话”。
我照做。
不是舍不得走。
是合约没到期,违约金三百万,我赔不起。
我妈靶向药一针八千,我哥那边刚还清利息,我不能再惹事。
忍。
但陆延之不行。
他越作越飘。
先是搬进沈清欢的公寓,把我原来那间客房占了。
然后把我留在玄关的那双拖鞋扔了,换了他自己的。
再然后,开始当着沈清欢的面挤对我。
“陈舟,你这香水不对,我不用这么冲的。”
“陈舟,你坐那儿干嘛,延之不爱闻烟味。”
“清欢,你养这只‘小影子’这么久,没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点贪?”
沈清欢每次都笑,不拦。
有回我倒杯水,陆延之故意碰我手背,水洒他裤腿上。
他立马捂手,委屈得眼圈红:“陈舟你——你故意的吧?”
沈清欢立刻瞪我:“你干什么!”
我说:“他碰我,我手抖。”
“他碰你一下你能抖成这样?”她声音冷下来,“陈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
陆延之缩她身后,攥着她衣角,像被欺负的才是他。
我放下杯子。
“行,我小心眼。那这水,我重倒一杯,给延之哥赔罪。”
我转身进厨房。
陆延之在客厅哼着歌,跟她撒娇:“欢欢,你别骂他了,他也就是……占了个皮囊,急的。”
我听着,把水壶拎起来,没笑。
皮囊。
对,就一张皮。
你们俩拿我当皮影戏耍,行。
等合约最后一天,我看你们演到几时。
5
合约到期前两周。
出了件事。
陆延之“被绑架”了。
晚上十一点,沈清欢疯狂打我电话:“陈舟你在哪!延之被人拖上车了,监控拍到巷口——”
我正跟我妈视频,挂了电话就往她说的老码头赶。
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在了。
陆延之坐路边,衣领撕了,脸上有淡红指印,哭得梨花带雨。
沈清欢搂着他,转头冲我吼:“你刚才去哪了!延之说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你为什么不接!”
我举了举手机:“跟我妈视频,没看见。”
“你妈比延之命重要?”她声音发抖,“他差点被人带走你知不知道!”
陆延之抽泣:“没事欢欢……陈舟可能真没看见。不怪他。”
我蹲下去,看他脸。
那指印,太浅了。
像自己挠的。
我伸手想碰他颧骨,他猛地往后缩:“你别碰我!”
沈清欢一把打开我手腕:“陈舟!你还要怎样!”
我收回手,站起来。
“报警记录调一下。”我平静说,“绑匪车车牌,监控组帧,我认识人,明天出结果。”
陆延之低头,睫毛颤了下。
沈清欢却说:“不用你假好心。延之受了惊,你离远点。”
我点头,退到警戒线外。
第二天,我托朋友看了老码头那段的监控。
所谓“绑架”:
陆延之自己走进巷子,跟两个陌生男的碰头,递了个U盘,对方拍了拍他脸,他顺势往墙上靠,自己蹭了道红印。
全程没挣扎。
那两个男的,是我查到的延晟资本旧部。
也就是说——
这小子自导自演一出苦肉计。
目的?
要么立“我回来虽然落魄但有人追杀,清欢你得更护着我”的人设;
要么,把“陈舟见死不救”的锅焊死在我背上。
两样都占了。
我拿着截取的监控片段,没立刻发。
等。
等一个他能把自己作死的大场面。
6
合约最后三天。
沈清欢办了场私人生日宴,在自家别墅,只请了十来个亲近的。
我本来不用去。
她专门发消息:最后一场,你以“朋友”身份来,别穿太像延之。
我穿了件灰卫衣,牛仔裤,戴鸭舌帽,彻底摘了“陆延之皮肤”。
到场时,陆延之正坐在客厅钢琴边,弹《Moon River》。
弹得一般,但架势足,弹完一圈人鼓掌。
沈清欢靠在他肩上,笑得满足。
茶几上摆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枚复古怀表,表盖内刻着“延之归来”。
我认得那表。
沈清欢攒了两年钱,托人从拍卖行拍的,原本说“等他回来那天亲手给他”。
现在她给了。
陆延之把表揣兜里,抬眼看见我,笑:“陈舟来啦,快坐,今天你解放前最后一天班,别拘束。”
有人笑:“陈舟,你这替身当得,比正主还像正主,离了职不亏啊。”
我坐角落沙发:“不亏。”
陆延之端着红酒走过来,递我一杯:“敬你,三年辛苦。以后别再学我了,怪瘆人的。”
我接杯,没喝。
他挨我坐下,腿贴我腿,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陈舟,你真以为清欢对你有过一点真心的?她每次半夜醒来摸我脸,喊的是我名字。你不过是块用人形的补丁。”
我侧头看他。
他笑里带得意:“她还说,你最好的一点就是——听话,不争,像条没断奶的狗,喂点钱就乖。”
我手指慢慢收紧,塑料杯咔一声。
他继续:“明天合约到期,她让我跟你说,尾款只结一半。剩下那半,算你‘精神占用’她的补偿。你别闹,闹了难看。”
我放下杯子。
“陆延之。”
“嗯?”
“你演戏演到连自己都信了,是吧?”
他挑眉:“我说的事实。”
“事实是,”我盯他,“你国外卷钱跑路,延晟资本那摊烂账,跳楼的姓周的那个老板,遗书里点名你。你回来不是念旧,是国内的雷还没排干净,你想拿沈清欢当挡箭牌。”
他笑容僵了。
我接着:“昨晚上老码头,那两个男的是你自己找的。U盘里是什么?是新盘口的客户名单吧?你打算用沈清欢的资源洗第三波钱。”
陆延之脸色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红酒泼我一身。
“你胡说什么!”
全场静了。
沈清欢回头:“怎么了?”
陆延之眼圈瞬间红,指着我又委屈又颤:“陈舟他……他疯了!他污蔑我卷钱、诈骗、自导自演绑架!欢欢,我就是弹个琴,他突然骂我……”
他嗓子一哽,眼泪说来就来。
绿茶界的影帝。
沈清欢立刻起身过来,先扶陆延之:“别怕别怕,我在。”
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冷得能结冰:
“陈舟,今天是我生日,你非要来砸场子是吧?延之哪点对不起你,你要往死里造谣?”
我说:“我有监控。”
“你有监控你早放啊!”她声音拔高,“你就是见不得他好!你就是觉得我偏向他,你不平衡!”
陆延之缩她怀里,抽噎:“欢欢,别为他生气,他可能……只是舍不得我。吃醋了。”
“吃醋?”我笑出声。
沈清欢怒极:“陈舟!你适可而止!延之回来我才明白,这三年我养你,是养出个白眼狼。你以为你演得像,我就真把你当过人?”
她把那杯红酒端起来,连杯带酒,泼我脸上。
“滚。”
满屋死寂。
陆延之埋她肩头,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酒,鸭舌帽摘下来拿手里。
“沈清欢。”
她抱紧陆延之,不看我。
“合约明天零点到期。”我说,“尾款不用结了。你欠我的,和欠陆延之的,回头自己算。”
我转身往外走。
背后陆延之轻声哼了一句:“装什么清高。”
我停住。
没回头。
他以为我不敢动他。
错。
我妈当年在厂里扛钢材,我十五岁跟人学过散打,后来跑龙套给武行当替身,挨过打也揍过人。
我这人,平时不动手,是因为合约写着“维护甲方公众形象”。
现在——
合约,还有七个钟头到期。
不算违约了。
我转回去。
陆延之还靠在沈清欢肩上,看见我折返,愣了下:“你……”
我两步跨过去,揪住他领子,往钢琴边上一带。
“砰!”
他后背撞琴键,嗡一声乱响,人摔地毯上。
沈清欢尖叫:“陈舟你干什么!来人——”
我没理她。
蹲下去,攥着他下巴,把那段监控直接外放。
手机扬声器里,清清楚楚:
“延之哥,自导自演那一下,镜头够不够?”
“够了,她肯定心疼死我。”
“陈舟那边锅背稳了?”
“背稳了,清欢骂他都不带犹豫的。”
陆延之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你碰我袖扣那天。”我一拳砸他耳侧地毯上,没真打脸,吓他够呛,“陆延之,你碰瓷碰谁不好,碰我。”
他缩着,真慌了:“陈舟你别乱来,欢欢——欢欢救我!”
沈清欢冲过来拽我胳膊:“你放开他!你疯了!”
我甩开她,站起身。
陆延之爬起来想跑,我提他后领,按回钢琴边。
“跑什么。戏没演完。”
我抬手,没下重手,一巴掌扇他脸上。
清脆。
他直接坐地,嘴角破皮,金丝眼镜飞出去。
“第一下,替我妈。你拿我当狗,我妈救命钱换的三年,你一句‘白眼狼’就抹了。”
我又一耳光,反手。
“第二下,替沈清欢。她念你三年,你拿她当提款机、当洗钱盾牌、当傻子。”
第三下,我没打。
我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怀表,放沈清欢脚边。
“第三下,留给你自己。等你真进去那天,牢里有人教你什么叫规矩。”
全场没人敢动。
沈清欢脸白得透明,看着地上喘气的陆延之,又看我。
“陈舟……你……”
“零点到了。”我看了眼手表,“合约结束。”
我拎起门口外套,推门走人。
身后传来陆延之的哭嚎,和沈清欢发抖的声音:
“延之你先别动,我报警……我报警抓陈舟……”
我出了别墅,夜风一灌,酒味散了。
手机亮,我妈发来:舟舟,药我吃了,你别熬夜。
我回:妈,明天接你搬新房子。
打车去城西,我早租好的小两居。
三年替身生涯,到此为止。
7
我没再联系沈清欢。
尾款她真没结,我也没要。
走之前,我把陆延之那两段监控、延晟资本旧案资料、老码头碰头视频,打包存了云盘,加密。
没发。
不是心软。
是等他自己作。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陆延之又作出来了。
他拿沈清欢的名义,去签了个“海外文创基金”的认购协议,拉了沈清欢公司旗下三个艺人入局,圈了八百万。
其中有个小姑娘,刚毕业,把家里拆迁款全投进去了。
合同漏洞百出,对方收款账户是境外空壳。
小姑娘察觉不对,找沈清欢问。
沈清欢被陆延之哄住:“那是清欢姐的试点项目,稳的,你别外传。”
小姑娘不信,私信找到了我。
我看了合同,直接给她指了两条路:
一,去经侦报案;
二,把材料发媒体。
她选了俩都要。
我顺手把云盘里东西,脱敏后发给她一份。
三天后,本地财经号爆了:《沈清欢背后男人疑卷款,延晟旧案重现》。
陆延之慌了。
他没跑,反而找上门。
——找我门上。
那天我正给妈煮粥,门铃响。
监控里,陆延之鼻青脸肿,金丝眼镜换塑料框,拎着个果篮,笑得那叫一个可怜。
“陈舟哥,开门,我认错。”
我按门禁:“说。”
“那八百万……不全是我的,我真没拿多少,是欢欢她合伙人逼我签字的。现在网上都在骂我,欢欢也信了,把我赶出来了……”
“所以?”
“你手里有监控,对吧?你帮我澄清,说我也是被利用的。我给你钱,五十万,不,一百万——”
我笑:“陆延之,你真把全世界当傻子。”
他脸色一变,果篮往地上一掼,塑料框摔裂。
“陈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沈清欢到现在还念着你,她说‘陈舟本质不坏,就是被我伤透了’。你以为你走了多了不起?她睡都睡不好,梦里还喊你名字!”
我盯着监控里他扭曲的脸。
他继续蹦:
“你装什么干净?你不就是个卖脸的?我哪怕骗她,也是她乐意被我骗!你打我那两巴掌,我记着——你信不信我找个兄弟,把你那张脸花得跟你妈一样——”
“啪。”
不是我打的。
是他自己骂到兴头上,踩了果篮滑倒,磕门框上,鼻子当场飙血。
我关门,继续煮粥。
十分钟后,门又被砸。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
三个纹身男,是他从延晟旧部找的。
“陈舟,陆哥的话你没听见是吧?开门,聊聊你脸和手。”
我妈在里屋问:“谁啊?”
我:“送外卖的,走错了。”
我拎了根拖把杆,开门。
领头那个刚迈腿,我杆子横扫他膝弯,他跪地。
第二个扑上来,我侧身闪,杆头捅他肚子,他蜷成虾。
第三个摸匕首,我拖把杆一折,断茬戳他手腕,刀“当啷”落地。
陆延之躲后面,瑟瑟发抖:“你、你他妈真敢动手——”
我拎着半截断杆走过去。
“上回在沈清欢家,我留了手。以为你长记性。”
他后退:“别别别,陈舟哥,我错,我删帖、我退钱、我去自首——”
“自首你早该去了。”
我抬脚,轻轻踩住他掉在地上的塑料框眼镜,碾碎。
“滚。”
三人连滚带爬下楼。
我站在楼道里,夜风灌进来,断杆丢垃圾桶。
手机震,沈清欢的号码。
我挂了。
她又打,我拉黑。
半小时后,小姑娘那边传来消息:经侦立案了,陆延之账户冻结。
我回:继续盯,别撤案。
8
经侦一查,延晟旧案加新盘口,串起来了。
他国外卷的那一千万,有笔流水通过沈清欢公司过账——不是沈清欢干的,是他偷用她印章加伪造授权。
但沈清欢脱不了干系,公司被冻结账户,品牌解约,三个艺人索赔。
陆延之先是被拘留。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两周,就因为“看起来弱、会哭、嘴甜”,被号里几个诈骗犯盯上,天天让他洗内裤、背黑锅。
有回探视录像流出来(后来网上传疯了):
他左眼乌青,嘴唇裂口,见律师第一句话是“我想见清欢,她一定还信我”。
律师说:“沈清欢没来,她让你别再提她名字。”
他当场崩了,拍桌子喊“她离不开我她离——”
被管教按地上铐了俩钟头。
判刑那天,法院外全是举牌子的受害者。
周老板跳楼那家的女儿举着遗照,没闹,就站着。
陆延之数罪并罚:集资诈骗、伪造印章、虚假诉讼,十一年。
他听到“十一年”那刻,腿软,当庭喊“陈舟你不得好死”。
法官敲槌:被告人最后陈述禁止人身威胁,记笔录。
后来监狱里更精彩。
听说他进去没俩月,把同监一个诈骗老太太的亲情电话冒领了,被揍掉两颗牙。
再后来,分到劳务车间编竹篮,手笨,天天完不成定额,被减分,减刑无望。
十一年,大概率实打实坐满。
网上有人总结:白月光变铁窗泪,替身哥当年那两巴掌,是渡劫。
我没点赞,没转发。
关我屁事。
9
沈清欢的火葬场,烧得晚了点,但烧得透。
公司出事头一个月,她还在硬撑。
发朋友圈:“清者自清,等我回来。”
底下评论全是“你那个陆延之呢”“替身哥当年被打那顿,现在看是预警”。
她没回。
第二个月,品牌全掉,公寓抵押,她搬回老城区出租屋。
有天深夜,她跑到我妈住院部楼下,站了半宿。
护士认出她,发我消息。
我让护士转告:别来,我妈不认识你。
她不走。
我下楼,穿个白大褂当外套,站在路灯下。
她瘦了整一圈,头发枯着,看见我眼圈就红:
“陈舟……”
“沈总,有事说事。”
她张了张嘴,半天:“延之……他全是假的。他骗我,他拿我当盘子洗钱,他连‘等我回来’都是骗……我才知道,那三年你替他,不是替他,是替我挡傻。”
“嗯。”
“你打他,是对的。”
“嗯。”
“我……我那天泼你酒,骂你白眼狼,我……”她声音抖,“我看了老码头监控,全看了。我才知道你早就知道,一直没揭,是想等我自己看清。”
我点头:“也算。主要是违约金贵。”
她突然哭了,不是绿茶那种挤眼泪,是真哭,肩膀一抽一抽:
“陈舟,我后来梦里全是以前。你给我留灯,我感冒你半夜起来找药,我妈住院你冒充我助理排号,我骂你你也不还嘴……我以为我对他才是爱,原来我早分不清你了。”
我静静听着。
她往前一步,想拉我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缺钱,我哪怕从头来,我只要——”
我退半步。
手没让她碰到。
“沈清欢。”
她停住。
“你不是‘分清’了,你只是‘失去’了。陆延之碎了,你回头看,发现角落里还有个陈舟,便宜、好用、还念旧。你现在要的不是我,是‘被爱’的感觉。”
她摇头:“不是的,我是真——”
“你真什么?”我笑,“真觉得我该等你?等三年替身,等两巴掌,等你在他怀里骂我白眼狼,等他进去了你才想起来,哦,陈舟原来是人。”
她眼泪啪嗒掉:“那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了。”
“你什么都没了,跟我没关系。”我声音平,“我当替身那三年,也没了。我妈化疗我不敢告诉她我被人当狗,我哥被追债我半夜去扛,我攒的钱全填你家门槛缝里了。你一句‘朋友’,我连委屈都没资格喊。”
她腿一软,蹲下去。
我没扶。
“陈舟,我后悔了,我真的……”
“后悔是你自己的事。”
我把手里那盒她以前常给我买的胃药放长椅上。
“药别熬坏了。以后别找我。”
转身进大厅。
她在后面喊:“我会等!等到你原谅我!”
我没回头。
等?
我连恨都懒得留。
10
后来她还折腾过几回。
托共同朋友递信,我原封退。
堵我新公司楼下,我让保安请出去。
她甚至学着以前给我留灯那招——大冬天站我小区门口两小时,我让物业给她叫车,车费到付。
最离谱一回,她剪了段长发寄我,附纸条:“你说过,喜欢我头发味道。”
我拆开看一眼,扔回收站。
不是矫情。
是彻底没感觉了。
人一旦看清对方的爱是“挑剩下的才轮到你”,那就连恶心都省了。
我忙着。
离职后我没闲着。
之前跑龙套攒的武行底子,加上替身期混的脸和情商,我去了个短视频动作厂牌当主理人。
拍真人格斗短剧,自己写自己打,半年粉丝破百万。
我妈搬来城西,阳台上种满茉莉,每天骂我少熬夜。
我哥开了个小面馆,招牌叫“陈舟不替”,我没事去颠勺。
有回行业活动,主持人问:“陈舟老师,听说你以前给大佬当过替身,这段经历算财富吗?”
我拿麦克风,笑:
“算。替身教会我三件事——
第一,别拿别人的影子当自己;
第二,正主回来,记得先看合同剩几天;
第三,打绿茶别等合约到期,但最好卡在到期前一秒,合法合规。”
台下笑疯。
沈清欢坐在后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穿得普通,没化妆,手里攥个本子,像想上来又不敢。
我讲完下台,路过她那排。
她低头,本子封面写着我名字,翻开的页上是三年里她记的我的习惯:
“陈舟不吃香菜,左膝有旧伤,下雨天腰会酸,笑起来右边有酒窝,但他很少真笑。”
我停了半秒。
她抬头,眼眶红红:“我都记着。”
我淡淡说:“记着没用。你记的是陈舟,可陈舟不等你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走了。
活动结束,外面下雨。
我撑伞,听见身后她小声哭,没回头。
助理小弟凑过来:“舟哥,那女的好像挺惨的。”
我说:“惨是她自己的剧本,我票退了。”
小弟懵:“啥?”
“没什么,走,吃面。”
11
再往后,消息是朋友零碎传来的。
沈清欢没再创业。
她把剩余资产清算,还了部分受害者钱,剩下的去做了公益法务援助,专帮被“情感盘口”骗的姑娘。
不是洗白,是真在还债。
有回她给我邮箱发过一份捐赠凭证,备注:“替陆延之还的,也替我欠你的。”
我看了,没回。
陆延之在里面,据说第三年闹过一次,说要举报同监贪污,被调了仓,再没声音。
十一年,够他好好想清楚:
哪些脸是借来的,哪些饭是骗来的,哪些姑娘的真心,碰了会折寿。
至于我和沈清欢——
没有追夫火葬场,只有一场迟到的暴雨,淋完各走各路。
她不是坏到骨子里。
她只是蠢,在错的人身上押了全部赌注,把对的人当零钱使。
等她醒过来,零钱已经攒够买新生活了。
不归她。
我妈有回刷到沈清欢采访,记者问她“最想对陈舟说什么”。
她对着镜头,沉默很久:
“我不求他原谅。我只想让他知道,我终于看清了。他不是谁的替身,他一直都是陈舟。”
我妈扭头看我:“这姑娘说话还行,人别要了哈?”
我说:“不娶,留着当反面教材。”
我妈乐了:“随你,面熟了。”
窗外茉莉开了。
我关掉平板,去厨房端碗。
热气上来,没替谁,没装谁。
就我自己。
陈舟。
挺好。
12
很久以后,有天深夜,我刷到个旧视频。
是当年那场晚宴,有人偷拍的。
画面里,陆延之坐钢琴边,沈清欢靠他肩头,我戴鸭舌帽坐角落,像团灰影子。
弹幕飘过:
“替身哥当时眼神好冷。”
“三年啊,换我早疯了。”
“他打陆延之那顿,我看了八十遍。”
“沈总后来追成那样,他看她像看路人。”
“对,他早不是替身了,他是自己。”
我关了视频。
手机亮,沈清欢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是半年前:
“陈舟,我梦见你叫我起床,说面糊了。我醒了,厨房没人。我突然懂了,你当年说的‘拿钱办事’,不是凉薄,是你给自己留的最后体面。”
我没回。
长按,删除。
夜色很静。
我伸了个懒腰,去阳台收衣服。
茉莉香混着风,不用模仿谁,也不用成为谁。
合同早烧了。
白月光烂在号里。
女主困在她自己的后悔里。
我下楼,给我妈热牛奶,顺手给自己煮了碗面。
不加香菜。
左膝旧伤贴了膏药,下雨也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