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都知道,我是顾庭深养的金丝雀。
为了迎合他的保护欲,我装了三年林黛玉。
闻酒起疹,见风就倒,吹点冷风都要他抱在怀里哄。
他也确实吃这套,只要我在场,饭桌上连醉蟹都不准出现。
所有人都以为我能凭此稳坐顾太太的宝座,直到他那位杀伐果断的白月光回国。
接风宴上,白月光端着茅台连干三杯,谈笑间替顾庭深挡下了对手的发难。
顾庭深看她的眼神瞬间亮了,满是惊艳与欣赏。
白月光笑着向我举杯,顾庭深却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转头对我吩咐:
“你闻不得酒味,留在这儿扫兴,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看着他们般配的模样,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老娘在呼伦贝尔号称草原雄鹰展翅飞,一个翅膀挂三杯。
既然金主换了审美,我也懒得装了。
当晚,我把这三年攒下的珠宝全部变现,买了飞往海拉尔的最早航班。
听说顾庭深次日就停了我的副卡,冷笑打赌我三天内必哭着求他。
他哪知道,家里三千头牛五千只羊,正等着我回去继承呢。
1
“之瑜明天的航班,我去接机。”
“你身体不好,别跟着折腾了。”
顾庭深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弄领带。
说话干巴巴的。
没回头。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弄过香水的袖口,没吭声。
低头咳了两声。
“好,你路上小心。”
顾庭深转过身走过来,把我抱回床上。
“怎么又咳了?出门吹风了?”
他拿薄毯往我身上盖。
“说过多少次,你这身子骨见风就倒,少去院子里吹冷风。”
我靠进顾庭深怀里,揪着他衣服下摆。
“知道了,我就是想看着你出门。”
顾庭深摸了摸我头发。
“乖乖在家吃药,之瑜这次带了重要资源回来,我有的忙。”
“你懂事点,别一点小病就给我打电话,知道没?”
我琢磨着懂事两个字,点了点头。
顾庭深转身出门。
门一关,我不装了。
我掀开羊绒毯,光脚下地,拧开矿泉水灌了大半瓶。
装病三年,我这号呼伦贝尔的草原雄鹰,快被顾庭深养成京巴了。
三年前的酒会上,我头一回见顾庭深。
那会儿他叼着烟跟人放话:“我就喜欢林黛玉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女人太强硬没意思。”
我见色起意,转身咬破番茄酱。
当着顾庭深的面,捂心口咳出一口血。
顾庭深赶紧接住我,这一抱就是三年。
手机响了,是唐糖打来的。
“阮绵绵!温之瑜明天回国,你知道不?”
“顾庭深亲自去接机!连高层都跟去了,排场够大的!”
“这女人带着投行人脉杀回来,摆明了抢正宫的位置,你还坐得住?”
我撑着梳妆台,看镜子里那张常年不见光的脸。
“我知道。他刚走。”
唐糖在那头喊:“你别告诉我又要装林黛玉那副死出!你可是大草原上一个翅膀挂三杯的狠人啊!”
“当年单手掀翻三个醉汉的气势呢?”
我戳了戳镜子。
“他喜欢弱的,我就给他弱的。”
“现在他不需要了,我也懒得演。”
挂了电话,点开微信。
最新一条是顾庭深发的语音。
背景音里温之瑜在说话:“庭深,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顾庭深的声音传出来:“之瑜,欢迎回家。”
我听完,取消置顶,把聊天背景换成呼伦贝尔草原的落日。
晚上周叔端饭上来,菜里看不见一点油星。
“太太,先生吩咐了,您这两天肠胃弱,只能吃流食。”
我看了眼白粥:“醉蟹呢?”
周叔说:“您闻个酒味都起疹子,家里哪敢进那种东西。”
那玩意儿,老娘一个人能造三斤。
前天送水工没来。
我拎起二十升的水桶刚要扣,顾庭深正好推门进来。
我顺势连人带桶摔在地上,叫了一声:“好重……人家连瓶盖都拧不开。”
顾庭深信了,转头把周叔骂了一顿。
还帮着找借口:“这桶水肯定漏了一半,不然哪轮得到你搬。”
他总能给我的破绽找理由。
顾庭深需要我弱,这样他才是被需要的人。
我拉开衣柜门。
防尘袋里挂着条红色的蒙古长裙,巴特尔去年寄的。
我摸着缎面。
白月光?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白。
2
次日下午,助理推开别墅大门。
他脸有点僵,递给我一个礼盒。
“阮小姐,今晚温小姐的接风宴,顾总说让您穿这件去。”
我打开礼盒。
一条米色长裙,长袖高领,布料老厚。
我拎起裙子看他:“顾总原话怎么说的?”
助理结巴了一下:“顾总说……今晚风大,防风,您别冻着。”
“后半句也补上。”
助理抹了把脸,小声说:“顾总还说……米色显乖。”
“今晚的主角是之瑜,让您……别抢风头就行。”
过了会儿,唐糖发来一张截图。
温之瑜发了九宫格,照片里她穿红色露背礼服。
顾庭深站旁边,低头替她理裙摆。
配文:还是你最懂我。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
“知道了,转告顾总,我会乖乖穿这件去。”
晚上七点,我穿着米色长裙到了私人会所。
推开门,里面闹哄哄的。
温之瑜穿着红裙端着香槟,正笑着跟人说话。
顾庭深站她旁边,替她挡开凑近的人。
我走过去,几个女人聚在香槟塔旁,声音传过来。
“这就是顾少养了三年的金丝雀?这副风吹吹就倒的穷酸样,也配来这?”
“捂的严实,土里土气,温大小姐一回来高下立判。”
“真以为装病三年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我没停,走到顾庭深旁边的空位坐下。
顾庭深偏头看我,伸手摸了摸我额头。
手收回去,他叫来侍者。
“把这边空调口关了。”
他解开西装纽扣:“今晚你别喝酒别吹风,坐我旁边就行。”
“那种场合去了也是受罪,我是心疼你。”
我看他:“我要是偏喝呢?”
顾庭深笑了,捏了捏我的脸。
“你?一杯倒的药罐子。”
“行了别闹,之瑜这次回来要帮我谈城东的项目。”
“你懂事点,别添乱。”
懂事两个字,今天第二回了。
我拉下他的手,没说话。
晚宴开场,王总端着茅台走到主桌前。
“顾总,城东冷链的项目庭宴吃的太独了。”
“今天这杯酒你得喝,喝了,利润咱们重新分。”
王总是来找茬的。
顾庭深要起身。
温之瑜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茅台。
“王总,庭宴的规矩不能破。这杯酒,我替庭深喝。”
说完,她连干三杯。
喝完脸没红,把酒杯倒过来,杯底朝天。
旁边有人鼓掌叫好。
王总没话说,坐了回去。
我转头看顾庭深。
他盯着温之瑜。
这三年,他没这么看过我。
一年前我过敏起疹,他抱着我离开酒局,一桌子客人全扔在原地,说我比生意重要。
现在呢。
同一个男人,眼睛长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挺凉的。
3
王总在温之瑜那儿碰了钉子,火气上来了。
他往主桌一扫,盯住了穿米色长裙的我。
哼了一声,端起另一杯茅台,直接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酒溅出来,打湿了我的裙角。
“温小姐海量,我老王佩服。”
王总扯着嗓子喊。
“既然温小姐替了顾总的酒,那顾总这只小金丝雀,是不是也该替顾总敬我一杯?”
宴会厅一下安静了,全看过来。
王总指着我的脸笑。
“听说阮小姐闻酒起疹?一滴都沾不得?”
“哈哈,我老王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金贵的林黛玉。今天我可得开开眼!”
旁边有人交头接耳,跟着一阵哄笑。
“一个金丝雀,还敢拿架子?”
“就是,喝一杯能死吗?装什么清高。”
我低头看那杯茅台。
桌下的手指搓了两下。
老娘在呼伦贝尔,一个翅膀挂三杯,把你这头肥猪喝进ICU都不带喘气的。
怕你?
我伸手去碰杯子。
顾庭深按住我的手。
他没抬头。
“她不能喝,别闹。”
王总不依不饶:“顾总,不给面子是吧?”
温之瑜笑了笑,举杯打圆场。
“王总别为难妹妹了,妹妹金贵,风吹吹就碎了。这杯我替了。”
宴会厅又开始鼓掌。
顾庭深揽过温之瑜的肩膀,看着我。
当着一屋子人开口。
“你闻不得酒味,留在这儿扫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开稳一点。”
“乖,别让我分心。”
旁边有人在笑。
我没说话。
站起来,把那杯白水推到一边。
我盯着顾庭深看了几秒。
那眼神,跟三年前他头一回看我时一模一样。
“好。”
我冲他笑了一下。
“祝你们……合作愉快。”
我转头看温之瑜。
“尤其是牛羊肉供应链那块,希望温小姐能给顾总一个惊喜。”
温之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出宴会厅。
大门关上,里面传来顾庭深跟人碰杯的声音。
车开出酒店,夜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
我脱了挤脚的高跟鞋,从包里摸出手机。
拨了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两声,通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巴特尔。”
我看着窗外的街灯。
“备酒,备马,把场子扫干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跟着传来酒瓶摔碎的声音。
“少东家?!”
“是我。”
我扯开勒脖子的领口:“你家少东家,回来了。”
4
推开别墅门,家里没人,周叔不在。
我没开主灯,玄关留了盏昏黄壁灯。
回房间直接拽出个28寸行李箱。
这三年为了装好他那个林黛玉,我走路都刻意放轻。
现在我想踩多重踩多重。
顾庭深送的裙子和包包全被我扔在地上,带不走的统统不要。
我翻出护照证件,还有那份一直压在抽屉底下的牧场文件,全扔进箱子。
又给京城一家地下珠宝商打了电话。
“一个小时内,带鉴定师过来。”
半小时后人到了。
我把顾庭深这三年送的首饰全倒在茶几上,连同那条象征顾太太身份的粉钻项链。
“估个价,马上变现。”
鉴定师拿着放大镜查验。
珠宝商擦了擦汗:“阮小姐,这些可都是顾总拍回来的……”
“我卖我的东西,你废什么话?”
我看了他一眼:“八折,马上打款。”
报价时我一声没吭。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买给那个林黛玉的,又不是买给我的。
凌晨两点,钱打进了我的私人账户。
我用这笔钱定了最早一班飞海拉尔的机票。
屏幕亮起,是顾庭深发来的微信。
“今晚委屈你了。之瑜刚回国,需要人脉铺路,你懂事点。”
“回头给你买那条蓝钻项链,当补偿。”
看着懂事两个字,我笑了一声。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他把我抵在墙角,吻着我额头说:“跟着我,我护你一辈子。”
我当时回了一个字:“好。”
现在点开顾庭深的头像,拉黑删除,顺手注销了这个装乖用的备用号。
临走前我留了张字条,压在玄关鞋柜上,是张开给顾庭深的体检报告。
诊断:本人各项机能正常,酒量优良,骑术精湛。
装病三年,现已痊愈。
另:分手。
落款:草原雄鹰。
同一时间,酒店顶层套房外宴会散场。
温之瑜端着解酒茶,暗示要送顾庭深回房。
顾庭深伸手挡开了她。
“之瑜,今天辛苦了。你早点休息,我还有点事。”
他脑子里一直想着我走前那个笑。
陆则明在一旁凑趣:“怎么?心疼了?不赶紧回去哄哄,人跑了怎么办?”
顾庭深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
“跑?”
他笑了一声:“她一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药罐子,离开我活不过三天。”
“信不信,我明天停了她的卡。”
“不出三天,她必哭着回来求我。”
陆则明吹了个口哨:“行啊,赌一辆新出的阿斯顿马丁。”
次日一早,顾庭深坐在总裁办公室,吩咐财务停了我的副卡。
他边批文件边等着看我的笑话。
到了中午,私人手机没动静,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反倒是周叔打来电话。
“先生……太太昨晚好像拎着箱子出门了。”
顾庭深摆了摆手:“她能去哪?医院?还是药店?卡都停了,她上天桥底下要饭吗?”
下午三点,助理跑进办公室。
“顾……顾总,出事了!”
“阮小姐名下那些珠宝昨晚在一家地下典当行全变现了。”
“金额……八位数!她……她好像根本不缺钱!”
顾庭深站起身:“不可能,她哪来的渠道?”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半道上还绕去珠宝店,取了昨晚许诺的那条蓝钻项链。
他断定我只是在赌气吓唬他。
别墅门被推开。
“绵绵……”
没人应答。
没听见熟悉的咳嗽声,沙发上也没那个瘦弱身影。
衣柜大敞着,里面剩几条他挑的土气米色长裙。
梳妆台上用来装病的药全空了。
他走到玄关,拿起压在鞋柜上的字条。
看到骑术精湛四个字,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顾总,不好了!”
“咱们的高端牛羊肉供应商其其格牧场,刚才把集团拉进永久黑名单了!”
“对方少东家亲口放话……说……”
顾庭深捏着字条:“说什么?”
“她说……说您的集团是药罐子养的!”
“全行业都收到风声了,董事会现在正发火呢!”
顾庭深站在那没说话。
其其格牧场是国内供得上庭宴高端餐饮线的供应商。
药罐子这个词,只有一个人敢这么骂他。
他站在房间中央,一手拿着落款草原雄鹰的字条,一手举着还在响的手机。
丝绒项链盒从手上掉在地上。
那颗蓝钻滚了出来,滚到空荡荡的衣柜前停住了。
5
这世上,只有绵绵听过他私下用这个词。
他眉头紧锁,连续拨打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机械音,提示空号。
微信发过去,弹出个红色感叹号。
支付宝,邮箱,能联系她的方式全被拉黑。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该不会和其其格牧场有关?
顾庭深很快摇头否决。
“不可能。”
“她一个风吹就倒的娇弱女人,怎么可能跟草原牧场有关系?”
“肯定是巧合。或者有人泄露了我私下的话。”
他笃定这是商业间谍干的,绝不信她有这能耐。
他起身去了物业监控室。
“调昨晚监控!一秒都不许漏!”
画面在屏幕上跳动。
他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
弱不禁风的绵绵单手拎着28寸的大行李箱,健步如飞走下楼梯。
到大厅的时候,还顺手帮保洁扛起一袋半人高的垃圾。
动作利落,毫不费力。
顾庭深猛地凑近屏幕。
“倒回去。重看。放大。”
他揉了揉眼,怀疑是不是拿错了硬盘。
但他还在找理由。
“箱子肯定是空的,做做样子而已。”
“那是下坡,有轮子,好推。”
“垃圾袋里装的绝对是泡沫塑料!”
他当场拨通物业经理电话,质问垃圾多重。
经理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八成把他当神经病。
监控继续往下放。
顾庭深有点坐不住了。
靠在椅背上,想起这三年的巧合。
家宴上卡住的香槟塞,她随手一顶就开了。
工人满头大汗抬不动的书柜,她看似搭把手,单手就把柜角抬离地。
几十斤的桶装水换的特别勤。
每次去酒局,吐酒的时机也总恰到好处。
一件件没细想的疑点全浮上来。
保安在旁边小声问:“顾总……还要看第十一遍吗?”
顾庭深咬着牙:“……看。”
他不死心,回家翻出进口特效药。
这是他当年托四层关系才买到的,亲眼看着她吃下。
他把药瓶送去京城最好的化验中心。
医生拿着单子,表情古怪:“顾总……确定这是特效药?”
顾庭深厉声问是什么成分。
医生尴尬清嗓:“这是内蒙高钙奶片,超市九块九一瓶。”
“补钙效果不错,但肯定治不了命。”
顾庭深死死捏着检验单,僵在医院走廊。
周围全是人,他觉得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
整整三年,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只值九块九!
他拿着单子去了唐糖的咖啡店。
化验单被他狠狠拍在桌上。
“阮绵绵去哪了?她装病骗我!”
唐糖冷笑,端起冰美式泼在他脚边。
“装病三年没看出来?你瞎还是蠢?”
“她大学一个人能喝翻一桌子男的!你爱的是她,还是药罐子?”
顾庭深被骂的哑口无言,狼狈退出。
民航出行记录也查到了。
目的地:海拉尔。
看着屏幕上的地名,他冷笑:“躲回娘家?行,我去接她。”
……
海拉尔机场外,狂风呼啸。
刚出通道,几十个穿蒙古袍的汉子迎上来。
巴特尔把马头琴拉的震天响,引得路人侧目。
我随手扯掉装柔弱的假发片。
接过红蒙古袍利落套在身上。
“走,回家!”
万亩草场上,三千头黑底白花的肉牛,五千只羊跑过来。
牧民们挥着马鞭高呼:“少东家回来了!”
我翻身上马,迎着风大喊出声。
装了三年的憋屈,一下全散了。
当晚接风宴点着篝火。
我连干三大海碗马奶酒,把两百斤的巴特尔喝趴到桌底下。
我擦掉酒渍,冲全场宣布:“从今天起,老娘不装了!”
同一时间,京城。
顾庭深遇上了大麻烦。
紧急董事会上,助理满头大汗汇报。
“顾总,高端餐饮线的有机牛羊肉全面断供,对头王总还趁机挖角。”
“新开的二十家高端门店,明天就要无米下锅了。”
顾庭深猛砸桌子:“去内蒙找!全国难道只有一家牧场?”
助理发抖:“能解决这个量级供应的,真就只有其其格牧场。”
“但他们幕后老板不露面,只派人传了话……”
顾庭深眼神阴沉:“传什么话?”
“他们说……庭宴集团,评级不够,一律不见。”
看着地图上海拉尔三个字,顾庭深心里咯噔一下。
6
第二天,庭宴股价开盘就暴跌三个点。
顾庭深放话:“一周内,人带回来,合同签回来。”
温之瑜扭着腰进门:“庭深,我认识牧场高层,陪你去谈。”
顾庭深一口回绝:“不用,这是家务事。”
温之瑜慌了,她牵线的二级供应商根本不达标,顾庭深一去,谎言就漏底了。
当天下午,顾庭深落地海拉尔。
他穿着高定西装迈出机场,迎面撞上八级大风,下摆乱飞,人狼狈不堪。
打车直奔其其格牧场。
一排保安把车拦下。
顾庭深递上名片:“我是庭宴集团总裁,叫你们老板出来。”
保安看都不看:“没预约,谁来也不好使。”
顾庭深黑着脸,远远看见草场深处有人骑马跑来。
红衣长发被风吹起来,身形和绵绵一模一样。
他推门狂追:“绵绵!”
在泥里跌跌撞撞,西装沾满牛粪。
马停下,那人居高临下转身。
巴特尔露着满脸横肉嗤笑:“哎哟,顾总?”
顾庭深愣住:“阮绵绵呢?”
巴特尔马鞭一指:“少东家说了,这片草场不欢迎药罐子养的男人。滚!”
牧场监控室里。
我喝着奶茶,看顾庭深吃瘪。
唐糖打来视频:“绵绵!温之瑜买水军造谣你们的肉打激素,想逼你就范!”
我冷笑一声:“来得好。巴特尔,给门外那位顾总送张明天的请柬,留个VIP席。”
半小时后,顾庭深在寒风里接到请柬,得意的拨通电话。
“听说是庭宴总裁,还不是乖乖送VIP来?明天我砸钱拿下合同,再把绵绵揪出来。”
第二天上午,招标会现场。
全国餐饮界老板齐聚一堂。
顾庭深坐第一排,直接举牌:“不管别人出多少,庭宴出最高价!买断三年产量!”
底下交头接耳,主持人却摇了摇头。
“抱歉顾总,价格不是决定因素。拍板权在萨总手上。”
他侧身指向舞台后方。
“有请萨总。”
顾庭深皱眉看过去。
7
大幕缓缓拉开。
主位上坐着个穿黑色蒙古袍的女人。
长发扎成马尾,素着脸,眼睛直视台下。
这就是顾庭深找了好几天的药罐子,平时看着风吹就倒。
顾庭深一下站起来,碰翻了手边茶杯。
茶水流到桌上,他没去管。
“绵绵?!”
他喊了一声。
场里其他人回头看他。
我抬头看过去,视线越过人群,落到顾庭深脸上。
“我叫萨仁高娃。”
我看着他,“顾总,在这里,请叫我萨总。”
全国餐饮协会主席站起身,朝我低头弯腰。
“萨总好。”
旁人跟着接话:“萨总一句话,全国高端门店的肉源都要跟着晃一晃,谁敢不给萨总面子?”
底下人叽叽喳喳。
顾庭深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手里的报价单。
我把庭宴集团交上来的合作意向书推到桌边,没翻里头的数字。
“庭宴集团?评级不够,不接。”
顾庭深脸发白:“我出的是全场最高价!你这是拿生意赌气吗?”
“顾总,我的牛,认人不认价。”
温之瑜从后排站起来开口。
“一个养牛的,也敢在顾总面前装腔作势?你真以为自己垄断了……”
我把一沓文件摔到桌上。
里头是她牵线那家供应商以次充好的检验报告,后头附着抽成进她海外账户的流水。
“温小姐,要我当众念出来吗?”
温之瑜手抓着桌角。
她掏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转头看了一圈屋里人。
“我花了大价钱,买断了出草原的公路运输线!”
她扯了扯袖口。
“你不降价,肉就烂在草原上。萨总,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价格了。”
我没看合同,端起杯子喝了口奶茶。
“傻X。”
我把杯子搁下,看着她:“我上个月包下了呼伦贝尔直达京城的铁路冷链专列。”
“你的公路,自己留着跑马吧。”
温之瑜干笑两声:“你唬我。铁路专线……从来不接散单……”
她声音越来越小,手撑在桌沿上。
“我把全部身家押在那条公路上……”
顾庭深在边上站着没动,几次张嘴想说话,愣是没插上话。
我站起身往外走,看了温之瑜一眼。
“你刚才问,养牛的配不配。”
“现在,配了吗?”
招标会散场,顾庭深在后台走廊拦住我。
“为什么骗我三年?”
我停下步子:“我装林黛玉你才爱我,那你爱的是谁?”
“我爱的是你!不管你是林黛玉还是……”
“闭嘴。”
我打断他,“三年前你说只喜欢需要人疼的姑娘,我疼给你看了三年。现在,我疼够了。”
顾庭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上,顾庭深接到庭宴集团的电话。
断供的消息漏出去了,股票一开盘就跟着跌。
董事会下了死命令,限他一周拿到其其格牧场的合同,拿不到就换CEO。
8
股价三连跌停。
庭宴市值三天蒸发三分之一。
王总做空,挖走主厨团队。
董事会下了通牒。
顾庭深没发火。
撂下一句我自己解决,当天就飞了海拉尔。
到了地方,他在铁丝网外搭起帐篷。
巴特尔赶人。
顾庭深回:“合同不谈,先追人。”
巴特尔扔过去一把铁锹。
“想追少东家?先过考验。”
头一天套马。
他被黑马拖出几十米,衬衫破烂。
隔天喝酒。
三大碗马奶酒下肚,他死抱牧羊犬,喊了一宿绵绵。
第三天凌晨,捡牛粪。
草原十一月风大,他手冻的通红。
牧民路过,他还扯着嘴角打招呼。
手彻底僵了。
他停下,看满手脏污。
这两天快冻透了,硬撑着装没事,只想留下。
跟前三年我在家装病一个样。
原来迎合别人这么累。
他靠着栅栏吸鼻子。
“她装病那三年……每天都是我这滋味。我竟还嫌她不懂事。”
他搓搓手,蹲下继续干。
我靠在蒙古包外,看他被马拖走。
牧民指着他乐。
他现在只是牧场的长工。
以前在京城,他说一句胃疼,我连夜翻养胃食谱。
现在他醉倒草垛,我只交代:“别压坏冬草料。”
唐糖打来视频:
“别看他受苦心软了,想想那裙子。”
我拿刷子给马顺毛。
“心软?他在我眼里,就是头不认识的牛。”
“捡完粪记得洗手,别脏我的奶桶。”
温之瑜开始找人脉。
给京圈名媛通气,想搞臭我。
几家高定店退了我的尺码。
下午茶时,温之瑜四处散播:
“满身牛粪味的村姑也想混这圈子,脏了京城。”
网上曝出我穿蒙古袍干活的照片。
我没搭理,让巴特尔开无人机直播。
镜头升空。
底下是几千头纯种肉牛正往草坡奔。
我骑黑马出镜,手里拎马鞭。
手腕挂着顾庭深当年砸重金没拍到的老天珠。
我对镜头开口:
“听说有人嫌我身上有牛粪味?”
“这片草原的牛粪,可比某些人的高定保值。”
直播间弹幕满屏刷着富婆饿饿。
温之瑜的圈子集体噤声。
下午,几个牌子重新发来邀请。
名媛们也跟着转直播切片。
网友顺藤摸瓜,扒出温之瑜当年替顾庭深挡酒的事。
那本是她跟王总串通的局,只为挤进庭宴供应链。
顾庭深靠在牛棚刷手机,一条条看完。
当年以为的救场,全是演戏。
他在风口坐了半宿。
第二天,庭宴闹得更大。
顾庭深主动递了辞职信,把私人资产变现全赔给被压价的小牧场。
温之瑜后路断了,他也一无所有。
收拾完烂摊子,他又站回牧场外。
我骑马路过:“顾庭深,你现在连总裁都不是了。”
他抬头:“那还有追你的资格吗?”
我扬鞭就走。
“追上再说。”
9
顾庭深真留下了。
他从底层学徒干起,一干就是三个月。
从被羊顶翻进泥坑,到独立放牧,人晒黑两度。
那身太子爷傲气,被风雪磨了个干净。
顾母心疼儿子,找上了草原。
她在蒙古包拉着我,话里带着施舍:
“绵绵,庭深知错了,受苦也够了。你原谅他,跟我回京城。”
我抽出手。
“阿姨,他错的不是一件事。”
“是每次需要他选时,他都让我等。”
顾母僵着脸走了。
立冬后第三天。
十年一遇的白毛风突袭。
狂风卷暴雪,能见度不足五米。
基站压垮,公路封死。
这是要命的死局。
我刚把资金押进铁路专线,草料只够撑五天。
几千头牛眼看要断粮。
所有人困在雪里,毫无对策。
站出来的,是顾庭深。
他翻出当CEO攒的底牌。
冒雪爬到信号塔挨个打电话。
民航老关系批了航线,通航旧交情调来直升机。
草料商赊了现货。
但空投是天价,对方要现钱。
他名下已无公司可抵押。
当着律师面,他签下放弃声明。
放弃继承权,股份白菜价回售顾家,换一个条件。
“两小时内,现金到账。”
六架重型直升机冒雪升空。
顾庭深把顾总这层皮彻底扒下。
他净身出户,成了穷光蛋。
从前得意的资本手腕,头一回没用来拿捏谁,全砸进雪原。
他要证明:就算什么都不剩,照样能在我的地盘拼命。
空投最后一天,风雪更凶。
一架直升机能见度太低被迫返航。
差最后一片牛群口粮。
他二话没说,跨上雪地摩托冲进风雪当引导。
点起冷烟火,把飞机引回来。
撤离时摩托翻倒。
他被压在车下,断两根肋骨。
天亮时雪停。
牛一头没少。
顾庭深躺在医务室,嘴唇毫无血色。
醒来第一句:“牛都在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身子。
头一回没转身走人。
看他挣扎下床,心口抽了一下。
那是三年的肌肉记忆,装病那阵刻进身体的心疼。
可眼前闪过接风宴的嫌弃,那条勒人的裙子,和那句懂事点。
我指尖掐进掌心,把心软掐死。
巴特尔没忍住:
“少东家,这小子连命带继承权都押上了。要不……”
顾庭深撑着坐起看向我。
“绵绵,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
我抬手打断他。
“押上继承权是你的选择,不是给我的筹码。”
“你救的是牛,不是我。”
我看着他发灰的眼睛:
“三年前需要你选我,你没选。”
“现在你选了……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愣两秒,忽然咧嘴笑了。
死皮赖脸。
“不需要也行。那你们还招人不?我什么都能干。”
我冷声问:“招。继续捡牛粪干不干?”
他躺回床上长舒口气。
“干。管饭就行。”
我出门,确认了一件事。
他总算学会付出,而我,早就学会了不需要。
温之瑜买断公路的巨资打水漂,商业欺诈立案。
温家破产。
她托人求情,我只回四个字:“牛不答应。”
出院那天。
顾庭深卖了最后那块百达翡丽,换回一匹枣红马。
他牵马站在蒙古包外。
“萨仁高娃,我叫顾庭深,净身出户会挤奶,能追你吗?”
我看着他。
整整看了三秒。
10
我看了他三秒,转身进了蒙古包。
外边风挺大,他就搁那站着。
巴特尔凑过来小声问:“少东家,三秒啥意思啊?”
我没回头,随口回他。
“第一秒惊讶,第二秒迟疑。”
“第三秒……他居然还在原地,比三年前强点。”
一年后。
其其格牧场改制完,在深交所敲钟上市。
草原雄鹰这个牌子的高端牛羊肉,直接供到全国。
我的身家翻了十倍不止。
敲钟那天,我穿了件改过的红蒙古袍,扎眼。
没穿高定礼服。
之前在接风宴上看笑话的那帮人,这会儿都排着队求合作。
陆则明把打赌输掉的跑车钥匙送到了牧场。
巴特尔把跑车底盘拆了,改成拉草料的车,天天在牛棚来回跑。
顾庭深熬了一年,成了牧场的正式职工。
工号007。
岗位是专门起早捡牛粪。
全场地位最低,干活倒挺来劲。
每天一早,他穿件沾草的蒙古袍,腰里别着粪铲来敲我蒙古包的门。
还是当年开董事会那副架势。
他站的挺直,一本正经的汇报。
“报告萨总,今日牛粪指标超额完成百分之一百二。”
“东区草场墒情良好,西区三号牛棚建议下午巡检。以上,请批示。”
我低头算账,没看他。
“批了。退下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头一碗热奶搁你门口了。六十二度,喝着正好。记得喝。”
以前当大老板的,现在捡牛粪还搞出KPI,全场人天天看热闹。
秋天,唐糖和巴特尔办了婚礼。
我当主婚人,端着酒碗,一口闷了一碗马奶酒。
牧民全跟着喊草原雄鹰。
顾庭深在角落里看我喝酒,憋了一年,还是问了。
“你当年……真的一杯就倒吗?”
我拎起酒坛子走过去,倒了三碗。
“来,喝完告诉你。”
过了半小时,顾庭深喝趴在草垫上。
走之前我蹲下去,拍拍他脸。
“呼伦贝尔草原雄鹰,一个翅膀挂三杯。你啊,练练再来。”
年底有财经记者来采访,问我成功的秘诀。
我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认栽,买单,离场。”
“离开错的,才轮得到对的草原。”
早上的太阳照在草场上。
我骑马跑过草场,后头跟着三千头牛五千只羊。
顾庭深骑着枣红马在后头追,追不上。
他在后头喊:“萨总!考察期还得多久啊?”
我拉住马回头看他。
“顾庭深!考察期……无限延长!”
他顿了半拍,咧嘴一笑,打马跟了上来。
风吹过草场。
我不指望别人接住我。
我自己就是这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