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了个把婚姻当课题的科研直男。
两年,他对我说过最甜的话是“湿度67%,裙子该防潮”。
所有人说他和天才女搭档才是绝配。
我就是拉低他人生数据的异常值。
签好了离婚协议,准备跑路。
他同事喝大了,给我误发一份加密文件。
标题写着:
“乔漫幸福指数优化:终身课题”
其中一条批注让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612次尝试说爱你失败,嘴里蹦出的是气压。”
1
陆知行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适合跟机器过日子的男人。
全国材料科学领域排名前三的青年学者。SCI论文四十七篇,国家级科研奖拿了三回,业内人送外号“行走的数据库”。
听着挺唬人吧。
但这人有个致命缺陷。
感情功能,出厂就没装。
我跟他结婚两年,没听过一句带温度的话。不是“嘴笨但行动上弥补”那种,是真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
日常对话画风如下:
我说:“今天好冷啊。”
他说:“气温12.3度,体感9.8度,建议穿中厚外套。”
我说:“想你了。”
他沉默三秒,回我一条微信:“预计17:42到家。”
有一回我鼓起全部勇气问他:“陆知行,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推了推眼镜,认认真真想了五秒。
“这个问题变量过多,暂时无法给出置信度足够高的结论。”
我当时真想把他那副眼镜掰成两截塞进他嘴里。
我叫乔漫,画儿童绘本的。
和陆知行是相亲认识的。媒人牵线的时候说我俩是“互补型人格”。
我看了他的资料:三十四岁,未婚,无不良嗜好,无恋爱史。
无恋爱史。
当时觉得挺好,省得跟前任扯皮。
婚后我才明白,他不是没有前任。
他是压根不具备产生恋爱关系的能力。
我们的婚姻,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合租。
不,比合租还不如。合租室友好歹还会敲你门问外卖点什么,他连我吃了什么都要录进Excel表格,说是“监测营养摄入的长期趋势”。
我妈每次打电话:“女婿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好个屁。
昨晚我加班到十一点,困得眼皮打架。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从书房探出半个脑袋,面无表情来了一句:“你今天的睡眠窗口已经错过,明天注意调整作息。”
说完,门关了。
我站在玄关愣了十秒钟,然后默默去洗澡了。
今晚他们研究所搞周年庆典。
早上出门前他跟我说:“今晚有所里的活动,你可以出席。”
那个语气,跟播报天气预报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还是去了。
我妈说的,老公的工作场合要露面,叫“经营婚姻”。
经营个鬼。
我去了才知道,我才是那个全场最大的笑话。
2
研究所的周年庆典设在城西的宴会厅。
我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才等到陆知行从车里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说:“今晚风力三级,你的裙子材质偏薄,我车后备箱有一件外套。”
是的,他关心的不是我好不好看,是我的裙子扛不扛得住风。
进了宴会厅,陆知行很快被同事拉走了。我一个人端着杯果汁靠在角落,努力融入这个满场都是博士和教授的环境。
然后白婧来了。
白婧,陆知行的科研搭档。
斯坦福博士后回来的,长得漂亮,脑子聪明,发表的论文跟陆知行不相上下。
研究所里私下有个外号,叫他俩“黄金搭档”。
更有人说,白婧才是陆知行的“最优解”。
她端着红酒走过来,笑得特别得体:“漫漫来啦?今天穿得真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转头看了看大厅里正在跟院长谈话的陆知行,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知行今天穿的衬衫是我上次陪他去学术会议时买的那件。他这人不太会挑衣服,每次都得我帮忙看着。”
我握着果汁杯的手紧了紧。
她好像没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笑着说:“对了漫漫,你知道吗,我最近在做一个人际关系量化模型。顺手跑了一下数据,知行和我的智识匹配度是96.4%。”
她停了一下,歪头看我,眼睛弯弯的:“你和他的,我也跑了,31%。不过这个模型还在测试阶段啦,别往心里去哦。”
31%。
她笑着端起红酒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发白。
我下意识地去看陆知行。
他正好也转过头来。
我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但他走过来,只说了一句:“白婧那个模型的置信区间有问题,‘匹配度’不是一个合格的科学指标。”
然后转身跟别人聊学术去了。
就这样。
没有多一个字。
没有“别听她的”,没有“你很好”,没有任何一句我想听到的话。
我去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上,给沈鲤打了个电话。
沈鲤是我发小,听完我说的这些,在电话那头骂了三分钟。
最后她说:“乔漫,你清醒一点。这婚还有什么意思?你嫁了个恒温冰柜,还指望他有一天会发热?”
我没说话。
但回家的路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明天,去拿离婚协议。
3
第二天下午,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他的书桌上。
A4纸,两份,我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陆知行下班回来,放下公文包,走进书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拿起那两页纸,眼睛扫了三秒钟。
然后抬头看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这份文件我需要一些时间处理。”
我忍着没炸。
“陆知行,这是离婚协议,不是你的课题申报书。签字就行了。”
他没接话。
放下纸,推了推眼镜:“今晚降温,如果你要搬东西出去,记得带厚一点的外套。”
我深吸一口气。
行。
我不等了。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化妆品装进袋子里,画笔和颜料归拢到箱子里。
两年的婚姻,装进两个行李箱,绑得整整齐齐。
陆知行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在客厅地板上拉拉链。
他没拦我,没多说一个字。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客厅湿度偏低,你那盒水彩颜料应该用密封袋包好,不然色素会氧化。”
那一瞬间,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眼泪顺着笑出来的弧度滑下来。
这就是陆知行。
我要走了,他最担心的是我的颜料会不会氧化。
我没再说什么,拉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结果凌晨一点,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乱七八糟的,是贺衍的声音。
贺衍是陆知行的实验室搭档,认识很多年了,平时见面会叫我一声嫂子,话很多,人也很闹。
此刻他明显喝多了,舌头都是卷的。
“嫂…嫂子!出大事了!”
我皱眉:“贺衍?你喝多了,有事明天说。”
“不不不,你听我讲…你老公那个什么Q计划…那个加密文件…”
他打了个酒嗝。
“被传…被传到共享盘了!全实验室都看到了!高教授笑得假牙都快掉了!我的妈,我从来没见他那么狼狈…”
“什么Q计划?”
“你不知道?”贺衍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两秒,“你等着,我发你…链接…你自己看…”
话没说完,他那头就没声了。估计是趴桌上睡了。
但我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个文件链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了。
文件加载了两秒。
标题页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
Project Q:乔漫幸福指数优化研究
课题类型:终身课题
课题负责人:陆知行
立项日期:2016年9月1日
截止日期:无
2016年9月。
我们第一次相亲的那一天。
我往下翻。
目录一共十二页。
4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目录列得整整齐齐:
第一章:Q的基础数据采集与偏好建模
第二章:Q的情绪识别与应对策略(含失败记录)
第三章:Q的饮食习惯追踪与营养方案优化
第四章:Q的社交关系网络分析及威胁评估
第五章:与Q的沟通实验记录(含612次失败告白)
…
一直到第四十七章:如果Q选择离开的应急预案。
我看到第四十七章标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嗓子眼发紧。
我翻开正文。
第一条实验记录的编号是001。
“实验#001:初次与Q见面。对象身高163cm,体重约49kg,左手习惯性撩头发,笑起来会露出右边一颗虎牙。”
“研究者心率:从静息状态的72bpm骤升至136bpm。持续时间:整场相亲(2小时17分钟)。”
“初步结论:对Q存在强烈且异常的生理反应。需要进一步观察确认是否为系统性偏差。”
我:“……”
他管心动叫“系统性偏差”?
我继续往下看。
“实验#078:测试最佳短信回复时间。经过73次对照实验发现:在Q发出消息后4分17秒内回复,Q回复微笑表情的概率为68%。超过7分钟,已读不回概率飙升至89%。”
“结论:短信回复时间窗口为4分17秒。已设置手机闹钟提醒。”
这个男人给自己设了闹钟来回我的微信。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实验#234:尝试与Q进行肢体接触(牵手)。执行过程:手臂抬起约47度时,掌心开始大量分泌汗液。Q触碰到研究者手心后,判断研究者体温异常,强制要求测量体温。实验被迫终止。”
“结论:牵手实验失败。Q认为研究者发烧了,逼研究者吃了两片退烧药。”
我想起来了。
那次他突然伸手过来,手心全是汗,我还以为他发烧了,硬塞了他两片对乙酰氨基酚。
他吃了。
一声没吭。
“实验#445:尝试在观影过程中搂住Q的肩膀。手臂抬起过程中,肌肉出现不自主震颤。Q察觉后询问‘你是不是冷’,给研究者披了一件毯子。实验再次失败。”
“实验#612:第612次尝试对Q说‘我爱你’。大脑指令:说‘我爱你’。声带实际输出:‘今天气压偏低。’持续沉默4.7秒后,补充了一句‘出门带伞’。”
“实验状态:严重失败。累计告白成功率:0%。”
我捧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612次。
他尝试了612次跟我说我爱你。
每一次嘴里蹦出来的,都是天气预报。
我一直觉得他不在乎我。
可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说不出口。
5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翻。
“紧急预案C:Q哭泣时的应对措施。”
“第一步:递纸巾(距离Q面部15cm处为最佳递送位置)。”
“第二步:倒水。经17次实验,温度38.5度的水Q接受率最高。过热会被放在一旁冷却,过冷会被忽略。”
“第三步:尝试口头安慰。历史数据显示成功率12%。研究者在Q哭泣时大脑会出现严重信号干扰,最近一次尝试安慰,说出的句子是‘空气湿度确实上升了’。Q哭得更厉害了。”
“第四步(最终手段):沉默站在Q身后。不说话。不动。根据观察,Q通常会在5到8分钟后自行平复。研究者同时段心率持续超过150bpm,但目前无有效干预手段。”
我记起来了。
每次我哭,他就杵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一直以为他是冷漠,是不在乎,是懒得哄我。
原来他是不会。
他拼命想说点什么,嘴里出来的全是湿度数据。
然后只能站在我身后,心跳150,干着急。
我翻到下一个章节。
“Q的笑容分类研究”
他给我的笑容分了47种类型。
每一种都有详细描述和触发条件。
“第3类:礼貌性微笑。出现场景:与不熟悉的人交谈时。嘴角上扬幅度约12度,不露牙齿。”
“第17类:看到甜食时的笑。出现频率:每周约3次。嘴角上扬幅度约22度,伴随轻微吞咽动作。”
“第38类:对研究者笑。出现频率极低(统计周期内仅11次)。嘴角上扬幅度约25度,露出右侧虎牙,眼睛微微眯起。”
这条后面有一行小字批注。
“这是所有47种笑容中,最让研究者心率失常的一种。第38类笑容出现时,研究者平均心率187bpm。已反复确认并非心脏疾病。”
“补充:为确认是否存在病理原因,研究者曾于2023年4月自行前往心内科就诊。医生检查后表示心脏功能正常。研究者追问‘看到特定人类个体时心率异常飙升是否需要治疗’,医生沉默了很久,说‘你这个不用治,也治不好。’”
我终于没绷住,一个人坐在床上笑出了声。
陆知行去看心内科了。
因为我对他笑,他以为自己心脏出了毛病。
医生说治不好。
对,这个确实治不好。
6
笑完之后,我翻到了第四章。
“Q的社交关系网络分析及威胁评估”
看到这个标题我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
“威胁对象001:小区东门水果店老板,男,约28岁。威胁等级:中。原因:多次在Q购买草莓时额外赠送2到3颗。行为动机分析:大概率为促销手段,但不排除存在非商业目的。”
“应对措施:已更换Q的日常购买路线至小区西门水果店。西门店老板为女性,年龄56岁,威胁等级:无。”
“代价:西门水果店的草莓品质略逊于东门,Q曾提出过一次疑问。研究者回答‘西门的草莓农药残留更低’。该说法无数据支撑。”
我呆住了。
他给我换水果店,不是因为什么农药残留。
是因为吃醋。
陆知行,你一个全国top3的科研学者,吃一个水果店老板的醋?
我继续往下翻,越看越离谱。
“威胁对象007:Q的大学男同学赵某。威胁等级:高。原因:在朋友圈频繁给Q的动态点赞,且点赞时间集中在深夜11点到凌晨1点(该时段点赞行为暗示关注度异常)。”
“应对措施方案A:让贺衍通过技术手段屏蔽对方的朋友圈可见权限。(已否决,不合法。)”
“方案B:提升自身在Q心目中的竞争力。(执行中,进展缓慢。)”
“方案C:在Q的朋友圈发一条合照,宣示主权。(已尝试。Q拒绝了,说‘你笑一下再拍’,研究者尝试微笑,Q说‘算了,你别笑了,挺吓人的’。该方案搁置。)”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然后我翻到了一条标红的记录。
“威胁对象012:白婧。威胁等级:红色。”
后面跟着一大段分析。
“此人自2022年3月起,多次在Q在场的情况下制造与研究者的亲密假象。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当着Q的面替研究者整理领带、在公开场合暗示与研究者的‘默契’、私下向Q传递研究者‘更适合找同领域伴侣’的信息。”
“此人于2024年10月所里庆典上,向Q展示了一份所谓的‘匹配度数据’。经研究者逐行审查,该数据使用的模型存在严重的变量操控和选择性偏差。96%的匹配度系人为操纵结果,实际值不超过41%。31%的数据同样不可信,真实值缺乏计算意义。”
“研究者已掌握白婧三项学术不端证据:一次数据篡改、一次署名造假、一次引用伪造。暂未公开。”
“原因:如果因此事引发冲突,Q可能会觉得研究者小气。研究者不愿给Q留下负面印象。”
我盯着屏幕上“不愿给Q留下负面印象”这几个字,看了好久。
白婧做了那么多,他全都知道。
他甚至都查清楚了。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怕我觉得他小气。
陆知行啊陆知行。
你是真的又蠢又好。
我关掉文件,拿起手机给沈鲤发了条消息:
“先不离了。我有一仗要打。”
沈鲤秒回:“?你被附身了?”
研究所的年终评优颁奖典礼,就在下周五。
7
周五晚上,我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裙,踩着高跟鞋走进了研究所的大报告厅。
前台的小姑娘认出我,笑着打招呼:“嫂子又来啦!”
我笑了笑:“来给我老公加油的。”
报告厅里坐了大半个研究所的人。
我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几分钟后,白婧从侧门进来了。
她穿了一身白色套装,妆容精致,走过我身边时停下来,微微歪头。
“漫漫?你还来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那个“还”字咬得很清楚。
我冲她笑了一下:“干嘛不来?陪老公嘛。”
她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走到了前排。
今晚的重头戏是年度优秀科研成果的汇报展示。
白婧作为项目联合负责人,要上台介绍她和陆知行合作的课题。
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白婧站在台上,指着一组关键数据,笑着说:“这个项目能有今天的成果,离不开知行和我无数个日夜的讨论和碰撞。真正的科研,需要势均力敌的搭档。”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
台下有几个人也跟着看了我一眼。
我面不改色。
等她讲完,进入提问环节时,我举起了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台下也有人窃窃私语。
白婧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大概觉得我一个画绘本的能问出什么。
“请说。”
我站起来,声音平稳。
“白老师你好。我注意到你展示的第三组数据里,样本量标注的是1200组。但我看过陆知行的原始实验记录,这批材料的有效测试样本只有847组。剩下的353组数据,是怎么来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白婧脸上的笑僵了。
“你…你不是搞科研的,可能看错了。”
“没有看错。”我语气很平,“因为原始数据里有陆知行的批注:实验#847后因材料批次问题终止,后续数据不具备引用价值。这是他的原话。”
台下开始有嗡嗡声。
白婧的手指攥紧了翻页笔:“这些数据是经过二次处理的,是合规的。”
“是吗?”我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那这份文件里记录的另外两组问题数据呢?一份是2023年6月你那篇关于复合材料疲劳测试的论文,其中引用了三篇并不存在的外文文献。另一份是去年年底的专利申报书,你把陆知行独立完成的第七章测试数据,署上了你自己的名字。”
白婧的脸一下子白了。
台下彻底炸锅了。
评审组的高教授摘下老花镜,表情严肃得不行。
白婧嘴唇哆嗦,突然指着我尖叫起来。
“你一个画小人书的,你懂什么!你就是嫉妒我跟知行的关系!你什么都不懂!”
全场都在看她。
我没发火,因为没必要。
我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确实不懂科研。但我老公的数据从来不骗人。你的,骗了。”
白婧被两个同事架着从侧门带了出去。
走的时候还在喊,但已经没人听了。
高教授当场宣布:白婧的参评资格取消,相关学术问题移交纪律委员会核查。
散场之后好几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态度比上次热情了十倍不止。
但我没心思应付。
因为整场颁奖典礼,陆知行没有出现。
8
我在研究所的实验楼里找到了他。
三楼尽头,灯还亮着的那间。
推开门,陆知行一个人坐在工位前。
桌面乱得我从来没见过。
这个人平时连草稿纸都要按尺寸裁好,此刻桌上却铺满了纸,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不是公式,不是数据。
白板上也写满了东西。
我走近了看,心一下子揪紧了。
“假设Q离开后,日均情绪波动幅度?”
“Q不在的环境下,研究者的注意力能否恢复至正常水平?”
“预计多少天后Q会彻底忘记研究者?(变量过多,无法建模。)”
最下面一行字,笔迹很重:
“如果Q更快乐,那就是最优解。”
他在算我离开之后怎么办。
不是在挽留。
是在算我走了他还能不能正常活着。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堵。
他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看到是我,整个人明显慌了一下。但三秒后,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推了推眼镜:“报告厅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偏高,你坐的那个位置气流方向不对,容易诱发你的鼻炎。我在这边远程看了一下温控面板,已经调过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份文件的截图拍在桌上。
“陆知行。”
“解释一下。”
“什么是Project Q。”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耳根先红了,然后是脖子,然后整张脸。
他张了张嘴。
过了大概六秒钟,他说:“那个文件…本来设定的访问权限是最高级别…贺衍那个人…不可靠…”
“我没问你文件怎么泄露的。”
我盯着他。
“我问你,你研究了我八年,为什么一次都不告诉我?”
他不说话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又要报一次天气预报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有点哑。
“这个课题…原计划是终身执行的。你不应该看到中期数据。”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到?”
“本来的设想是…”
他顿了顿。
“我死之后。把完整版的研究报告留给你。作为…数据层面的证据。证明我确实…这辈子…从头到尾…”
他说不下去了。
推了推眼镜,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证明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证明这辈子,我每一秒都在喜欢你。只是嘴跟不上脑子,每次一开口就会输出乱码。我试了612次了。一次都没成功。”
他低下头。
“乔漫,我是个次品。出厂的时候大概哪里焊歪了。我对谁都能正常说话,一看到你就死机。”
我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可我不想让他看到。
我深呼吸了一下,开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让我拿着你的遗书才知道你喜欢我?”
他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更好的方案。口头表达成功率是0%。如果你有建议,我可以录入新变量。”
这个人。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变量。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耳朵红得要滴血。
我低头看着他电脑屏幕。
上面还开着那个文件。
光标停在一条新的记录上。
9
屏幕上的文字是今天刚写的。
时间戳: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实验#2847:Q正式提出离婚。”
“研究者现状:所有认知系统出现不可恢复性故障。心率数据持续异常,已超出监测设备量程。”
“分析:Q选择离开是合理行为。Q值得一个能正常表达情感的人,而非一个连‘我爱你’都说不出口的故障机型。”
“结论:是否终止本课题?”
下面只写了两个字,又删了,又写了,反反复复改了很多遍。
最终留下来的是:
“无法终止。对Q的研究不需要经费、不需要实验室、不需要仪器。唯一的数据采集来源是研究者的心脏。只要它还在跳动,实验就不能停。”
“这是唯一一个没有截止日期的课题。因为研究者不允许它结束。”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止不住地掉。
陆知行坐在椅子上,不敢看我。
耳朵红透了,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要冒烟。
我伸手抓住他的实验服领子,把他拽起来。
他眼睛瞪大了。
然后我踮起脚亲了他。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抖,手臂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笨拙地举在半空中。
三秒后,他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开始疯狂振动。
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率报警。
我退开一步,被这个声音搞得破涕为笑。
“你现在心率多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情僵硬,声音发颤:
“数据…溢出了。这块表的量程上限是220。现在显示的是ERR。”
“翻译一下?”
他很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
“就是…超出所有已知参数了。可能需要换一块表。”
我笑着又哭了。
“陆知行,你两年不跟我说一句人话,倒是背着我写了两千多页论文?”
他垂着眼睛,声音像蚊子叫:
“书面输出成功率98%。口语…0%。我没办法。我看到你就死机。不是不想说,是系统不支持。”
我擦了擦眼泪,戳他的脑门。
“行吧。那你现在试试。就三个字,跟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嘴唇动了动。
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
“嗯?”
“我觉得…今晚的……气温……”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闭上眼睛,那表情痛苦得不行。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经过2847次实验,612次失败的口头尝试,以及长达八年的纵向追踪研究,研究者最终结论如下:“
他看着我,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喜欢你。数据置信度99.97%。剩余的0.03%不是不确定。是目前的仪器精度不够,没有办法测量出我到底有多喜欢你。”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及格了。虽然说得很怪,但及格了。”
他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很不克制的笑声。
我扭头一看。
贺衍带着七八个实验室的同事,全都趴在门口的玻璃窗上。
高教授也在,老花镜都快贴在玻璃上了。
10
贺衍举着手机,对着玻璃窗喊:“陆哥!你的Q计划全实验室都打了赌!高教授押你表白成功率低于5%!我押10%!你总算给我挣回来了!”
陆知行脸彻底黑了。
他走到门口,面无表情地把百叶窗帘拉了下来。
贺衍在外面哀嚎:“别关啊!我五百块钱呢!”
陆知行转过身看着我,耳朵还是红的。
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一点点平时的镇定。
“乔漫。”
“嗯?”
“离婚协议。”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两页纸。
我以为他要签。
结果他当着我的面,很认真地,一条一条地,把那两页纸撕成了碎片。
撕完之后,他把碎纸收进一个文件袋里,在外面标注了一行字:
“实验#2848:Q的离婚协议。处置方式:物理销毁。备注:此类文件不允许在研究者视野范围内再次出现。”
我哭笑不得:“你连撕个纸都要编号。”
他推了推眼镜,很严肃地说:“所有涉及Q的事件,都必须留档。这是科研基本规范。”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把话都写进文件里?偶尔也跟我说两句人话?”
他想了一下:“我可以尝试制定一个口语训练计划。初期目标:每天对Q说一句非天气相关的话。”
“什么叫非天气相关?”
“比如……”他斟酌了半天,“比如…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颜色的波长大约是620纳米……”
“这叫人话?”
”……好看。这条裙子好看。你穿着好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飞快,快到差点含糊过去。
但我听清了。
我笑着揪了一下他的领子:“行。每天一句。从今天开始计数。”
后来的事情:
白婧的学术不端证据被研究所纪律委员会正式受理。三项全部查实。年度评优资格取消,两篇论文被撤稿,合作的科研项目移除了她的署名。
她试图找陆知行求情,被贺衍拦在实验室门口。
贺衍说:“嫂子发话了,项目里不留学术造假的人。你找谁都没用。”
白婧气得脸发青,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去了外地一个很小的研究所,从头再来。
高教授后来在所里大会上公开表扬了陆知行的学术严谨性,说他”做人跟做科研一样,数据干干净净”。
陆知行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偷偷握了一下拳。
他高兴的时候就这样。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沈鲤发消息问我:“所以你到底离没离?”
我看了眼正坐在书桌前,拿着秒表计时“距离上次对Q说非天气相关语句已过去4小时17分钟,需要尽快补充一次”的陆知行。
回她:“不离了。我得负责他这个终身课题的后续运转。”
第二天。
贺衍在共享盘里发现了Project Q的最新更新记录。
“实验#2849:Q亲吻了研究者。研究者心率数据因超出设备量程而无法记录,建议后续更换军用级别监测设备。”
“新增研究方向:如何让Q每天都亲研究者。预计所需实验次数:正无穷。预计研究周期:这辈子。”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备注:Q说以后每天要听一句人话。研究者认为这个KPI很高。但为了Q,什么KPI都可以试试。”
贺衍截图发到了实验室群里。
群里炸了。
高教授回了一个字:
“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