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想要什么时,我正在开会。
屏幕亮了一下。我没立刻回。
这个问题他每年都问。
第一年我要他陪我去海边。第二年要他空出一天看话剧。第三年只要他早点回家吃饭。
到了第五年,我甚至只要一个下午。
他没来那个下午。礼物在晚上十一点送到了。钻石项链,很贵。
我戴过两次。现在它躺在首饰柜里。
同事叫我,我回过神。「抱歉,继续。」
手机又亮了。他说:「想好了告诉我。」
这一次,我突然明白了,我该要什么。
第1章
我顺手给他回了两个字:“耳塞。”
程述回得极快,直接甩过来一张高清商品图。那牌子我拼都拼不顺溜,一看就是那种降噪黑科技,大几千起步。
我打字:“不用这种,药店卖的两块钱一付的橘红色海绵塞就行。”
对面没动静了,估计在纳闷我又在作什么妖。
投影仪嗡嗡地响着,换了一张PPT。
馆长正在台上敲黑板,说是上面批了个地方声音采集的长期项目,为期两年,驻地在榕城。
“名额就一个,有意向的周五前交申请。”
馆长往台下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陶宁,你前年整理过一批榕城的旧磁带,那边的方言底子你最熟。”
投影幕布上是一张老旧的码头照片。
灰扑扑的瓦檐压得很低,底下坐着个赤膊补渔网的老头,脚边卧着条晒太阳的土狗。
我翻开笔记本,在角上把报名截止日期圈了出来。
馆长看我没接话,也没再多劝。
前年他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程述拉着我看婚房的设计图,信誓旦旦地说,等房子装完散散味,咱俩就把证领了。
为了那句话,我留下了。
会散得稀稀拉拉,童岚过来拔投影仪插头,顺手把一张空白申请表拍在我桌上。
“拿着。”
“我还没定呢。”
“先揣着呗,一张纸又不会顺着网线催你领证。”她白我一眼,利索地把线圈缠好,没给我退回去的余地。
手机在兜里嗡嗡作响。
程述发消息:“耳塞买了,同城跑腿晚上送到家。”
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明天临时要陪甲方吃饭,生日饭明晚可能吃不成了。”
我的指尖在申请表的边缘蹭了蹭,纸页挺硬,划得指腹有点疼。
你看,他发信息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明明就已经知道自己明天来不了了。
下班前半小时,预订的餐厅打来电话核对信息。
“帮我取消吧。”我说。
那头的小姑娘挺意外:“陶小姐,那个靠窗的景观位您提前半个月就订下了,确定不保留吗?改期也可以的。”
“不用了,直接退。”
话筒里传来一阵翻动预约册的沙沙声,小姑娘挺机灵,大概猜到了什么,轻声说了句:“那……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
我挂断电话,手里的签字笔扣了两次笔帽,都没卡进去。
回到家,玄关地垫上放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
拆开看,里面除了两盒药店的防噪音耳塞,果然还塞着一个巴掌大的丝绒黑盒子。
今年的项链,他提早给齐了。
水壶在灶上呜呜叫着,我正撕着耳塞塑料膜,程述的电话就进来了。
“东西拿到了?”
“嗯。”
“项链是专柜刚上的新款,上周逛商场,我看你在那个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我之所以停下来,纯粹是因为新买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破了皮,想借人家专柜旁边的皮凳子缓一口气。
我没解释,只说:“耳塞也收到了。”
“怎么突然想起要这个了?”他笑了一声,“缺觉?”
“最近楼道动静大,睡得浅。”
“让你少熬点夜。天天戴着耳机扒那些杂音,耳朵不聋才怪。”背景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程总,说是车到了。
程述应了一声,语速加快:“行了,你晚上弄点热乎的吃,明天我忙完给你电话,别傻等。”
“好。”
电话掐断,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水烧开的动静。
我把那只丝绒盒子打开,看都没细看,顺手塞进了首饰柜最深处。旁边那条去年的旧款,上面连指纹都落了灰。
煮面条的时候,手抖多抓了一把。
等面下了锅,白沫翻滚起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吃。
两只碗摆在台面上,面捞出来,其中一碗就在空气里慢慢坨成一团毫无生气的面疙瘩。
夜里十一点,我把那对软塌塌的海绵耳塞塞进耳朵。
世界一下子被闷住了,像沉在温水底下。
但防盗门外的电梯关门声,依旧隐隐约约地钻进来,钝钝的。
快十二点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程述:“明天出门记得带身份证。”
我翻了个身,耳塞蹭在枕头上,滑出来一只。
紧接着,第二条进来了:
“那家西餐厅生日当天凭证件能打折,别又给忘了。”
第2章
那张身份证被我留在了玄关的零钱罐底下。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压根没带。
办公室茶水间里,童岚切了一小角巴掌大的芝士蛋糕,塑料叉子往上一插:“晚上哪儿搓一顿去?”
“回家吃。”
“少来,不是早早就订了位子?”
“退了。”
童岚手里的叉子顿住,换了个角度又戳进去:“……那去我家,我让我老公下厨。”
“算了吧,手头还有两段录音没洗出来呢。”
这不是推托。
下午要交一份口述史的修复件,那是榕城海边一个老渔民的自述。原始磁带受潮严重,背景里全是呼啦呼啦的海风杂音,我得手动把人声剥离出来。
隔壁新来的实习生为了省事,直接套了个大降噪插件,把杂音一刀切。
我戴上耳机一听,老头每句话尾巴上那点带喘的叹息全被削没了。
我让她把原始轨重新拖出来。
“这儿不能降,”我指着波形图上那一小簇毛刺,“这不是风声,是人家老人家在换气。你把气口切了,听着像假人念经。”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戴上耳机重新一点点抠。
快下班的时候,主任端着保温杯晃荡过来:“陶宁,榕城那边的申请表格填了吗?抓紧点,那边要统一给驻地人员租宿舍,别临了手忙脚乱。”
我说:“还在看。”
主任停住脚,把手里的文件夹合拢:“这次去可不是两星期的出差,两年,你确实得跟家里盘清楚。”
天黑透的时候,程述在微信上甩过来一张现场抓拍。
挺大的一张圆桌,冷盘刚上齐。
程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旁边挨着余曼,手里端着分酒器。
看背景,应该是工作群里别人拍了发出来的,他又顺手转给了我。
“走不开,甲方今天全员到场。”
我随手双击把图片放大了。
窗玻璃上倒映着一串银色的生日字母气球,桌子边角还斜放着一束用牛皮纸裹着的郁金香。
那家餐厅的包厢壁纸我很眼熟。
就是我昨晚退掉的那一家。
过了两分钟,程述又补了一条语音,语气挺自然:
“余曼今天也过生日,正巧凑一块儿了,省得两边跑,划算。”
我把图片关了,没回。
童岚端着纸杯凑过来,看见我工位上那块已经被奶油浸得软趴趴的小蛋糕,顺手把盖子扣上。
“奶油都化成水了,还看呢。”
我用叉子刮了一点底下的胚子塞进嘴里,甜得发齁。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程述打过来的,背景里吵吵闹闹。
“喂?等会儿散场我给你捎个他们家的栗子蛋糕回去,你不是好这口?”
“不用,我吃饱了。”
“你晚饭吃什么了就吃饱了?”
“随便吃了点。”
他那边停了半秒,声音往下降了降:“陶宁,那天咱们不都说好了,别阴阳怪气的行不行?工作上的应酬,我总不能板着脸坐在旁边不吃吧?”
“那你多吃点。”
我说完,直接把通话切断了。
最后我还是被童岚强行拽回了她家。
她老公在单位加班,就我们俩对着一盘炒过火的油麦菜和一条蒸得有点咸的鲈鱼。谁也没提程述,只听着电视里重播的老剧。
吃完饭,我站在童岚家阳台上吹风。
楼底下有几个半大小子踩着滑板呼啸而过,轮子碾在水泥地缝上,发出空空空的声响。
手机震得手掌发麻。
程述:“到家了没?”
我回:“没。”
“人在哪儿?”
“童岚这儿。”
“去别人家怎么不提前支会一声?”
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我突然想起以前。
以前他临时不回家,我多问两句,他就会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皱着眉说:“陶宁,成年人谁还没点社交,事事报备烦不烦?”
我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对话框,看了两秒,又面无表情地一个个删干净。
“吃个饭而已。”我发过去。
那头没动静了。
童岚在客厅喊我,问我要不要换件睡衣凑合一晚。
我刚想说行,程述的一张照片直接弹了出来。
拍的是我家餐桌。
上面放着我早上出门落下的帆布包,拉链敞开着,里面那张白色的榕城申请表被抽出来大半截,露着黑体大标题。
程述问:“这东西怎么还在你包里?”
第3章
我回了家。
童岚本来死活不放我走,最后看我穿鞋的动作挺坚决,叹了口气,把那套洗干净的旧睡衣塞回柜子里。
进门的时候,程述正坐在餐桌前抽烟,烟灰缸里落了两个烟头。
那个栗子蛋糕就摆在桌角,塑料封带已经拆了,塌了一半。
我的帆布包大敞着搁在他手边。
“我翻充电宝,不小心带出来的。”他把烟按灭,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走过去把包扯过来,拉链拉好:“馆里统一发的。”
“又是榕城。”
“嗯。”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打量我:“前年不是定下来不去了吗?折腾一圈,除了攒一堆没人听的破录音,还能有什么用?两年后回来,你那个位置早被新人占了。”
我没接话,拐进厨房洗手。
水龙头拧得过猛,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溅了我半袖管。
“这次是长驻项目,不一样。”我抽出厨房纸擦手。
“有什么不一样的?”程述跟到了厨房门口,高大的身量把光线挡了个严实,“不还是那几个快退休的老头带队?在这儿待着不好吗?房子是现成的,马上就要办手续,你非得去山旮旯里住集体宿舍,脑子怎么想的?”
台面上的栗子蛋糕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我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
问他为什么我的预订取消了,余曼的生日宴却能无缝衔接;问他那一束郁金香到底是谁买的;问他既然觉得我阴阳怪气,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带个蛋糕回来。
但此刻看着他眉宇间那种居高临下的疲惫,我突然觉得喉咙发干,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我还没交表。”我说。
程述脸上的紧绷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我就说嘛,你也不是拎不清的人。”他伸手在切好的蛋糕上划了一小块,用纸碟盛着递给我,“行了,别闹脾气了,今天算我不好。回头挑个周末,咱去把新房的餐桌定下来,现在那张太窄了。”
我接过纸碟,挖了一小勺塞进嘴里。
冷藏得太久,栗子泥硬邦邦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食道生疼。
“那表你别撕,”我看着水槽说,“我明天还得带去交差。”
“谁稀罕撕你的。”
那晚程述睡得挺沉。
床头柜的小夜灯泛着暖光,我重新把海绵耳塞塞紧。
凌晨三点的时候,右边耳朵突然抽着疼了一下,像是有根细针在耳膜上扎。
我爬起来,把耳塞抠出来扔进垃圾桶,坐在黑暗里一直发呆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到馆里,主任叫住我:“小陶,驻地那边进度提前了,下周就得先过去两个人打前站。”
见我愣着,他压低声音补了句:“你家里那位,还没做通工作?”
走廊里人来人往,隔壁科室的推车轱辘在瓷砖上滚出杂乱的响声。
“不是他的事,”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是我自己的问题。”
主任点点头,没再深究:“周五下班前把字签了,逾期不候啊。”
回到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
童岚推过来一条微信名片:“我大学同学的表姐有一套旧单身公寓,就在咱们馆后头那片老小区,步行十分钟。”
我点开附带的九宫格图片。
很小的开间,水泥地面磨得发亮,除了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和一张掉漆的写字台,几乎家徒四壁。
最后一张照片,是那扇灰绿色的防盗门,上面挂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黄铜锁。
第4章
午休的时候,童岚硬拉着我去看房。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和旧酸菜坛子。我们一口气爬上六楼,气都没喘匀,房东大姐就穿着拖鞋把门推开了。
锁芯有点生锈,拧起来咔哒咔哒响得涩手。
屋子朝南,窗帘洗得发白,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颗粒。
确实小,但意外地干净。
“这块儿晚上背风,吵不吵?”我摸了摸窗台。
“九点后连声狗叫都没有,”房东抓了一把茶几上的沙糖橘塞给我们,“楼下倒是有个早点摊,炸油条的,不过人家五点半才起油锅,不耽误睡觉。”
童岚在屋里转了两圈,伸手拽了拽窗户插销,挺结实。
“几个人住啊小妹?”房东一边扒橘子皮一边问。
“一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轻飘飘的,却格外清楚。
房东手上动作顿了半秒,随口笑道:“一个好,一个人清净,这桌子正好能搬到窗底下办公。”
我没当场交押金,只说再考虑两天。
下楼的时候,童岚偏过头看我:“程述知道你在看房子吗?”
“不知道。”
“陶宁,”她在单元门口拉住我的袖子,路口一辆大卡车轰隆隆开过去,卷起一阵干风,“我不是非劝你分。五年了,谁都知道不容易。但我认识你那会儿,你不是连看间单身公寓都得瞻前顾后的人。”
绿灯亮了,斑马线上的人流推着我们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程述居然难得地系了围裙在厨房忙活。
案板上的苹果被他切得大小不一,皮削得极厚,果肉都削掉了一小半。
“馆里最近要封库盘点,每天加班到挺晚的,”我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我想在单位附近短租一个月,省得天天在路上倒两趟地铁。”
案板上的刀停了。
程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家里离你那儿打车也就半小时,我以后天天接送你不行?”
“你经常临时有会,不方便。”
“那你就等我会儿。”
“我不想等。”
程述把刀往台面上一扔,金属撞击大理石,发出一声闷响。
“陶宁,你非得这样是吧?就因为前天晚上那顿饭?余曼也在,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厨房逼仄,他高大的身子堵在过道上,我想出去,就必须从他肋下侧着身挤过去。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会翻出手机日历,一笔笔跟他算他鸽了我多少次,从什么时候开始敷衍我。
但现在,看着他眼底那点熟悉的烦躁,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就是想睡几天整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呼噜声大,我最近神经衰弱。”
程述被这句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冷笑了一声:“行,嫌我吵是吧?那我睡客房,这总成了吧?”
当晚,他真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抱去了客房,甩门的声音震得门框发抖。
半夜,我手机亮了一下。
他拍了颗客房床头的照片发过来:“问题解决了,用不着去外头花冤枉钱。”
我没回。
第二天大清早,我躲在楼道拐角给房东大姐打了电话:“姐,那房子我定了,今天能签合同吗?”
刚挂断,程述的微信弹出来:“周六我妈生日,全家在老宅吃个饭。你提前把时间空出来,别又推三阻四的。”
我划开日程表。
同一天上午十点,是榕城项目组对长驻人员的最后一轮线上面试。
第5章
线上面试排在周六上午十点整。
程述母亲约的开饭时间是十一点半。
两处地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赶场根本行不通。
周五下午,我给程述挂了个电话:“我周六上午临时有个业务考核,可能要晚半小时到。”
“考核重要还是见长辈重要?你就不能跟你们主任打个招呼调一下?”程述的声音听着很不耐烦,背景里有敲键盘的杂音,“我妈特地交代买了你爱吃的酱鸭,一家子人等你一个,合适吗?”
我捏着水性笔,笔尖在废纸上戳出一个黑点:“我考核完了马上打车过去。”
“算了,你爱来不来。”
嘟的一声,他直接挂了。
这是他惯用的冷战路数。以前只要他这一挂电话,我撑不过半小时就会打回去服软。
但我这次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六上午九点半,我借了馆里最小的一间杂物间兼录音棚。
童岚帮我把背景那块遮光布拉严实,又把门反锁好:“踏踏实实面,外头天塌了有我顶着。”
十点零五分,面试准时开始。
对面的评审组坐了三个老专家,其中一个甚至是我大学时的客座教授。他们放了一段码头集市的采样,让我现场做声轨剥离分析。
十一点十七分,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开始是长震,后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短震。
我没管,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频谱图。
“……04分12秒那一段低频杂音,不是海浪声,是柴油机船靠岸时螺旋桨打在浮木上的闷响。”我说。
对面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赞许地点了点头。
面试结束,断开视频连接的那一秒,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掏出手机,未接来电六个,微信四条。
最后一条是程述在十分钟前发的:“菜都凉了,你不用过来了。”
我坐在转椅上缓了两分钟,给程述母亲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阿姨,实在对不起,我上午这儿有个推不掉的工作考核……”
程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小宁啊,工作要紧,但人也得顾家。程述今天脸色可不好看,你们年轻人,别总为点鸡毛蒜皮的事置气。”
“我知道了阿姨,改天我登门给您赔罪。”
“行了,先这样吧。”
挂了电话,童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黄焖鸡米饭:“怎么样?过了没?”
“基本定了。”我接过筷子。
手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抖,掰一次性筷子的时候,硬生生把一根掰断了半截。
“怎么了这是?”童岚皱眉。
“没事,”我把断筷子捏在手里,“就是觉得……挺轻松的。”
下午四点,项目组的邮件抄送到了我的工作邮箱。
初审通过,拟录取,附带了一份三方协议,三天内签字确认。
我回了家。
一推开防盗门,就看见程述正把我的帆布包倒扣在茶几上。里面的笔记本、圆珠笔、润唇膏滚了一地,还有那份刚打印出来的面试确认单。
“你不是说业务考核吗?”程述指着纸上“长驻榕城”四个大字,眼珠子有点泛红,“陶宁,你长本事了,现在学会连环套了是吧?”
我弯腰把地上的润唇膏捡起来,放进兜里。
“我没骗你,确实是考核。”
“去榕城的考核是吧?”程述冷笑了一声,手里的车钥匙狠狠摔在玻璃茶几上,当啷一声脆响,“你今天故意不来我妈这儿,就是为了跟那个狗屁项目线上面试?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两年!你以为我真有闲工夫在这儿干等你两年?”
客厅的顶灯有些刺眼。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居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没让你等。”我说。
第6章
程述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让你等我。”我把帆布包提起来,顺手把拉链拉上。
“陶宁,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没让我等?”他上前跨了一步,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烟味压过来,“房子已经开始软装了,我妈今天还在问订婚宴要摆多少桌。现在就因为你想去外头野两年,全得按你的节奏停下?”
“婚房是你选的,家具是你定的,订婚宴也是你妈在张罗。”我看着他的眼睛,“程述,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一句想要什么样的吗?”
“我给你买最好的,这还不够?!”他吼了一声。
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了,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要的你给不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太贵了。”
那条项链很贵,新房的地段很贵,但他连一个不迟到的下午都舍不得给。
程述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哑下来:“行,我不跟你吵。你最近情绪不对,等过两天你冷静了咱们再谈。”
他抓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防盗门合上的那一刻,整间屋子终于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周一一大早,我把签好字的调岗申请表递进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看了一眼最底下的签名,叹了口气:“常设展的音频方案,你做了一年半,下个月就要开展了。你这一走,功劳全算接手那人的了,不委屈?”
“方案都在系统里,谁做都一样。”我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把工位抽屉里的展厅草图拿了出来。
纸边已经磨卷了,上面密密麻麻用红笔标着每一个扩音喇叭的最佳角度。我用燕尾夹夹好,放在了隔壁实习生的桌上。
下班后,我拖着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回了趟我和程述的住处。
他不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我只拿走了自己的贴身衣物、几本常翻的专业书,还有两套换洗的床单被罩。
首饰盒里的项链我一条都没碰。
冰箱里那盒彻底发霉的栗子蛋糕,我也没去管。
那间六楼的小开间,童岚已经帮我把窗帘拆下来洗过一遍了。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水味。
我把行李箱摊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那个简易的布衣柜里。
折腾完已经是晚上九点。
刚想去冲个澡,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房东那种随意的拍门,而是很有规律的三长两短。
我浑身一紧,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程述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他头发有点乱,身上还是白天上班的那套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第7章
我没开门,隔着薄薄的木门问:“你怎么找来的?”
外头的声控灯灭了,程述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童岚朋友圈发了张楼下老李油条摊的照片,全城就这一家挂那种红招牌。陶宁,开门。”
我握着冰凉的门把手:“太晚了,有事明天说。”
“我买了你爱喝的皮蛋瘦肉粥,没放葱花。”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发虚,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讨好,“先把门开开,楼道里全是蚊子。”
门锁咔哒一声被我拧开。
但我没把防盗铁纱门拉开,隔着铁丝网看着他:“东西放门口吧,你回去。”
借着屋里的光,我看见程述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灰色的胡茬。
他大概是真没想到我能走得这么决绝,眼神在狭窄破旧的屋里扫了一圈,眉头瞬间拧紧了:“你就住这种地方?连个独立卫浴都没有,大半夜上厕所还得跑走廊尽头?”
“这儿离单位近,步行八分钟。”
“跟我回去。”他伸手想去拽铁纱门的把手,“房子我都打扫过了,我这周不加班,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程述,”我打断他,“我们冷静一下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眼神冷下来:“陶宁,适可而止行不行?离家出走这一套,小姑娘玩玩就算了,你多大了?为了跟我赌气,住这种破烂地方,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没赌气。”我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眶,“我是真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晚上不用戴耳塞了。”
程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色白了白。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挂在防盗门的把手上,塑料袋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行,你想冷静,我给你时间。”他后退了两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周日我姐回来,她想见你。就在老宅,你必须来。”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大步下了楼。
皮鞋踩在空旷的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一声一声,最后消失在楼底的夜色里。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口述档案,前台小姑娘打电话说有人找。
下楼一看,居然是余曼。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专业监听耳机。
“陶宁,这个是上个月程总以他们部门名义从你们馆里借的设备,他今天走不开,托我顺路还回来。”
我们坐在单位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人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便利店咖啡。
“程述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在例会上把底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余曼撕开吸管纸,“你们俩……真要分?”
我握着纸杯没吭声。
余曼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那天生日聚餐,是我提议去那家西餐厅的。我不知道程总之前跟你订了同一个地方。后来散场的时候他才顺嘴提了一句,我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跟你没关系。”我说。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余曼看着马路上车水马龙,“程述这人,掌控欲太强,又死要面子。他总觉得所有人都该绕着他的轨道转。那天吃完饭,他问我,女孩子闹脾气是不是只要买个足够贵的包就能哄好。”
余曼转过头看我:“我跟他说,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包。但他好像听不懂。”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他不是听不懂,他只是觉得买包最省事。”
第8章
周六下午,程惠约我喝咖啡。
她是程述的亲姐姐,比程述大六岁,在一家外企做中层,平时雷厉风行,但对我一直还算照顾。
她选了家离我单位不远的清吧,没点酒,要了一壶花果茶。
“真搬出来了?”程惠一边给我倒茶一边问,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股淡淡的疲惫。
“嗯,搬了。”
“程述前天晚上跑我那儿喝得烂醉,长这么大我头一回见他那副德行。问他怎么了,就咬着牙说你不要他了。”程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小子,从小被我妈惯坏了,顺风顺水惯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在原地等着他回头。”
我捧着热茶,没说话。
程惠从随身的名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灰色丝绒小方盒,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个,本来他是打算明天家庭聚餐的时候给你的。”
盒盖没扣死,露出一条缝隙。
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钻戒,款式很典雅,静静地嵌在黑色海绵里。
“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程惠顿了顿,叹了口气:“去年十一月份。他升职定级的那天,拉着我去专柜挑的。”
去年十一月份。
正是那个我和他在电话里大吵一架、他答应陪我听合唱团录音却最终放了我鸽子的周末。
“既然买了,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我的手指碰了碰那个冰凉的盒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迟来的荒谬感。
程惠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他跟我说……他说你们那阵子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他觉得你脾气变大了,想等你‘懂事’一点、性子磨平一点,再正儿八经提结婚的事。他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在两个人都有气的时候结。”
“所以,他在等我驯服。”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程惠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陶宁,我不是替他开脱。这事儿他办得混账。但他是真想跟你过日子的,不然不会连婚房的房产证都想加上你的名字。”
“姐,你知道榕城的海风是什么声音吗?”我突然问。
程惠愣了一下:“什么?”
“很杂,很吵,夹着水汽、柴油味、鱼腥味,还有海鸥叫。”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但我听着舒服。因为那些声音是真的,不是谁施舍给我的。”
我把那个装着戒指的盒子推回程惠面前。
“明天的饭,我还是会去。有些话,当着阿姨的面说清楚比较好,省得以后程述再拿长辈来压我。”
程惠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委屈你了。”
走出清吧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细雨。
我没打伞,顺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程述发来的短信。
言简意赅,像上级给下级下达通知:
“明天中午十一点半,穿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我妈喜欢那件。”
我没回。
那件浅蓝色的裙子,早在前天下午,就已经连同几箱旧资料一起,被我叫了顺丰,寄回了我妈家。
第9章
周日,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雨星子。
我挑了件最普通不过的烟灰色羊毛衫,配了条牛仔裤,素面朝天地去了程家老宅。
开门的是程惠。看见我这一身打扮,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屋,顺手接过了我的包。
“小宁来了,快洗手,就等你了!”
程母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砂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满脸堆笑。
客厅里不仅坐着程父,连程述平日里走动颇多的大伯和表叔都在。
显然,这不是一顿普通的家庭便饭。
程述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个茶杯。
看见我进门,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了个结,但碍于满屋子的长辈,硬生生把不悦压了下去。
“先坐。”他起身,把我拉到餐桌靠里的主位坐下。
一桌子大鱼大肉,最中间摆着一盘特意为我留的酱鸭。
程母拉着我的手,语气亲热得有些刻意:“小宁啊,听程述说你最近单位忙,人都瘦脱相了。女孩子家家的,别在工作上那么拼,以后成了家,主要精力还是得放在家里。程述现在收入稳定,养得起你。”
程父也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啊,前两天我们去看了那套新房,宽敞得很。等过了年,挑个好日子,把大事办了。榕城那种穷乡僻壤,你就跟领导说说,让年轻人去吃苦嘛。”
餐桌上一团和气,长辈们你一言我语,已经开始聊起办酒席的酒店。
程述坐在我旁边,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手来,想去握我的手。
我把手抽出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叔叔,阿姨,”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今天的饭,可能得让大家扫兴了。”
程述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在桌下狠狠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陶宁,你疯了?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没有家在这儿。”我看着他,字正腔圆。
全场死寂。程母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汤水滴滴答答落在桌布上。
“我和程述已经分手了。”我把目光转向程母,“榕城的工作我已经签了协议,下周就走,为期两年。以后的事我不敢保证,但我能保证的是,我和他,不会再往前走了。”
“陶宁!”程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骨瓷酱油碟。
深褐色的酱油在米白色的桌布上迅速洇开,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小宁啊,这……这怎么话说的?”程父有些慌神,“小两口闹别扭,怎么还闹到长辈面前来了?程述,你怎么惹人家了?还不赶紧赔礼道歉!”
“他不用道歉。”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这几年程述放在我这儿的副卡,每一笔大额支出我都有记账,明细在里面,卡里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还有新房那边的门禁和钥匙,都在里面了。”
程述死死咬着牙腮帮子,胸口剧烈起伏。
在全家亲戚惊愕的注视下,他突然伸手掏出了那个灰色的丝绒盒子。
“陶宁,你今天非要让我下不来台是吧?”
他砰的一声把盒子拍在桌上,盒盖震开,露出了那枚钻戒。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五年前你就要,三年前你也提过!我现在给你,当着我全家人的面给你!”
他的手在发抖,甚至红着眼去抓我的手腕想往上套:“婚我结,你想什么时候办酒就什么时候办,你还要我怎么样?!”
“程述。”我定定地看着他,任由他抓着我的手腕,既没挣扎,也没顺从。
“我五年前想要,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我现在不要了,是因为我发现,你其实谁都不喜欢,你只喜欢那个按部就班、听你话、能准时准点出现在你生活里的摆设。”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掌心冰凉,全是虚汗。
“戒指太贵了,留给下一个愿意等你的人吧。”
我转过身,对着呆坐在原地的程父程母鞠了一躬:“阿姨,叔叔,对不起,这顿饭吃不成了,祝您二老身体健康。”
第10章
拉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程母尖锐的惊呼声,还有大伯愤怒的责备声。
程述像头被逼急了的困兽,不管不顾地追了出来。
老宅的走廊又长又暗。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陶宁!你站住!”他把我死死抵在斑驳的墙壁上,双眼猩红,“五年!我整整陪了你五年!人生有几个五年?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全抹了?!”
“是你先抹掉的。”我看着他因为失控而扭曲的面孔,心里甚至没有一丝难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快,“去年的话剧票,前年的年夜饭,大前年的海边……程述,你抹掉的那些下午和晚上,比我今天这一句话多得多。”
“那些是因为工作!我是在挣钱!我挣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我活在现在,我不活在你的‘以后’里。”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的手臂。
这一次,他没有再扑上来,只是脱力般地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
安全通道的铁门被我推开,楼梯间的冷风呼的一下灌进来,吹散了老宅里那一股沉闷的油烟味。
走出单元门,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手机在兜里响,是程惠发来的。
“你做得对。别回头。”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给童岚打了个电话:“喂,帮我跟单位借辆皮卡,今晚就搬。”
第11章
周四上午,驻地先遣队的越野车停在馆门口。
两只装满专业录音设备和防潮箱的大铁皮箱子已经被几个年轻小伙子合力抬上了后备箱。
我的全部家当,只有两个大号旅行包。
童岚站在台阶下,眼圈有点红,手里塞给我一兜洗干净的冬枣:“榕城那边湿气重,少吃生冷的。还有,别老戴着降噪耳机走神,过马路看着点车。”
“知道了,童管家。”我抱了抱她。
“陶宁。”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台阶拐角处传过来。
我转过身。
程述站在那儿,胡子刮干净了,穿了件平整的风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下去。
他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牛皮纸信封。
童岚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往前拦,我冲她摇了摇头:“五分钟。”
我和程述走到馆旁边的花坛边。秋风扫过来,枯黄的银杏叶一片片往下掉。
“这是你落在书房抽屉底下的。”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捏了捏,里面是一卷发条已经断掉的旧磁带。
那是我大二那年做田野调查时录的第一段老艺人唱腔,我以为早就丢了。
“找人修过了,发条换了新的,能放了。”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碎,“你以前说想找个老师傅修,我一直推托说没空。”
“谢谢。”我接过来,揣进风衣兜里。
“两张去榕城的动车票,我买好了。”程述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明天的车。我把年假全休了,下半年项目交接给副手,我去那边陪你住半年,行不行?”
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胡乱拍打。
五年里,我无数次幻想过他为我妥协的样子。我想象过他扔下工作带我去海边,想象过他为了我跟家里据理力争。
但此刻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我只觉得疲惫。
“程述,不用了。”
“为什么?!”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都退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你不是为了陪我。”我平静地看着他,“你只是接受不了东西从你手里丢了。如果我现在点头,过不了三个月,你又会开始抱怨榕城的蚊虫,抱怨那边的潮湿,抱怨你为了我放弃了升职的机会。”
程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想陪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只是习惯了我呆在原地。”
越野车的喇叭在身后短促地按了两下,司机探出头:“小陶,该上路了!赶潮汐呢!”
“来了!”我应了一声。
我转过身朝车子走去,没再看程述一眼。
拉开车门跳上去的那一刻,我降下车窗,冲台阶上的童岚挥了挥手。
越野车轰鸣着开出文化馆的大门,后视镜里,程述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树影彻底吞没。
第12章
到榕城的时候,天擦黑。
海边的空气又咸又湿,黏在皮肤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膜。
驻地在一个叫沙坡尾的老渔村,馆里租了个带院子的两层红砖老侨房。
楼下是工作室,楼上是宿舍。
我分到的房间不大,推开窗就是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芒果树。
院墙外头,就是一条狭窄的水道,隐约能听见海水拍打防波堤的咕咚声。
“明早四点半出海,跟第一批拖网渔船,”带队的王老师在楼下扯着大嗓门喊,“陶宁,录音头的防风毛套备齐没有?海上风硬,别把震膜吹裂了!”
“备着三个呢!”我探出窗外回了一句。
吃完一碗热气腾腾的海蛎煎面线,我坐在靠窗的写字台前,把录音笔拆开,重新换上两节满电的镍氢电池。
手机在桌角亮了。
母亲发来微信:“到了没?住得惯吗?”
“挺好的,院子里有芒果树,离海很近。”我拍了张窗外的夜色发过去。
童岚也发来一条语音:“程述今天去馆里办退还设备的手续,在前台站了半小时,失魂落魄的。你猜怎么着?他把那条蓝裙子寄回我们单位了,让我转交给你。我直接扔茶水间失物招领处了,谁爱要谁要。”
我看着那条语音,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置顶了五年的头像。
长按,删除联系人。
接着拉进黑名单。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连心跳都没快一下。
夜深了。
没有程述的鼾声,没有防盗门外的杂音,甚至没有那些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期待。
院墙外突然响起一声长长的渔船汽笛,呜——
低沉,悠远,在空旷的海面上荡开,像是要把夜色整个撕开一道口子。
我坐在窗边,没戴耳塞。
然后戴上监听耳机,按下录音键。
风穿过芒果树肥厚宽大的叶片,沙沙作响;潮水一下又一下涌进港道,撞在长满青苔的石墩上;远处的老渔民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方言低低骂了句什么。
声音很杂,一点都不干净。
但我戴着耳机听了很久,一下都没舍得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