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老婆腰好细。」
周砚成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目光却没落在纸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老公也不错。」
我说完,视线从他手里的协议移到他脸上。
周砚成耳根一红,手指收紧,纸页被捏出几道皱痕。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失控的表情。
可惜,我已经不想要了。
攻略一个出轨丈夫,是个技术活。
我叫林晚,穿进了一本追妻火葬场的婚姻文。
原主嫁给周砚成三年,替他照顾病重的母亲,替他填补公司周转的窟窿,还把自己婚前经营的小店关了,专心待在家里伺候婆婆。
周砚成嘴上说她辛苦,背地里却和初恋江柔纠缠不清。
江柔说胃疼,他半夜开车送她去医院。
赵桂芬说腰酸,原主就得端水喂饭。
原主怀孕那天,江柔发来一张病历单,周砚成连产检都没陪完,就把她送进了医院。
孩子没保住,原主也死了心。
她提出离婚,周砚成却反过来骂她心狠,说她不体谅老人,不顾夫妻情分,还说她毁了这个家。
后来,江柔嫁进周家。
原主带着一身病痛离开。
周砚成这才意识到,原主早已渗进他的生活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他跪在雨里,堵在她工作的店门口,甚至用一场车祸换来她一句原谅。
至于原主愿不愿意,书里没有写。
我穿来的时间,正好是他把离婚协议递给我的这一天。
「房子留下,五万块钱给你。」周砚成语气平静,「妈说了,只要你答应,咱们就好聚好散。」
他说着,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
「房子是我爸妈买的,虽然写的是你的名字,可这些年贷款一直是家里在还。你拿五万,也算我们周家仁至义尽。」
他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江柔惯用的香水味。
那味道我在他手机里闻过。
真是熟悉。
我没有翻协议,反倒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
周砚成说到一半,停了。
「晚晚?」
「离婚以后,你会想我吗?」
他神色松了松,以为我终于要服软。
「只要你别闹,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啊。」
我靠在他肩上,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按在他胸口。
「那江柔呢?她也是你的朋友?」
周砚成脸色沉下去,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拿开。
「她只是身体不好,你别总是疑神疑鬼。」
「那我不疑。」
我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砚成盯着那两个字,竟没第一时间接协议。
「你签了?」
「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把协议递给他。
「房子给你们,五万块也不要。明天去民政局。」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累了,不想耍了。」
我下床,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周砚成站在原地,协议捏在手里,半天没有动。
我把衣服一件件装进行李箱,他终于走过来,挡在箱子前。
「你真要走?」
「离婚协议都签了,不走留在这里过年?」
「晚晚,我只是想让你冷静几天。」
「你送江柔去医院的时候,怎么没让她冷静几天?」
他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
「别把她扯进来。」
「好。」
我扣上行李箱,推开他。
「你们自己过。」
门外传来赵桂芬的声音。
「砚成,你跟她废什么话?她这种女人就是嘴硬,等她出了这个门,过两天自然会哭着回来。」
我拖着箱子出门。
赵桂芬端着一碗凉粥站在门口,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离婚了也得把早饭做了。我们周家养你三年,不是让你白吃白住。」
我看了眼那碗粥。
「房子我留下了。」
「房子本来就是我儿子的。」
「贷款是我还的。」
「你拿着我儿子的钱还贷款,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说着,啪的一声把一张清单拍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锅碗、冰箱、沙发、床垫,甚至还有我送给周砚成的领带。
「这些都留下,别想带走。」
我扫了一眼。
「那我身上的衣服呢?」
赵桂芬愣了愣。
「当然也得留下。」
「要不要我现在脱给你?」
她脸色发青,指着我骂:「你少阴阳怪气!女人嫁到别人家,就该懂得感恩。你妈没教过你吗?」
「我妈教过我。」
我端起桌上的凉粥,慢慢倒进垃圾桶。
「拿走别人的东西,要写收条。」
赵桂芬气得抬手要砸碗。
「妈。」
周砚成站在门口,声音压着火。
赵桂芬立刻转过身,换成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砚成,我还不是怕她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你看她,连锅碗都不想留下。」
周砚成看了我一眼。
「晚晚,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她说房子是你的,你也这么认为?」
他揉了揉眉心。
「房子归谁不重要。离婚以后,我会给你五万,够你用一阵子了。」
「那张银行卡呢?」
周砚成的眉眼一顿。
「什么卡?」
「我婚前给你的那张卡,里面有二十万。」
赵桂芬立刻插话:「那是你自愿拿给砚成用的,夫妻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用来做什么了?」
我只看着周砚成。
他沉默片刻,说:「公司周转。」
「你公司上个月买的那辆新车,也是周转?」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裤兜里的车钥匙。
「公司需要。」
「那就留给公司吧。」
我转身回房间。
周砚成跟进来,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走吗?」
「我没说让你现在走。」
「那什么时候走?等你和江柔把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名声都分完?」
他脸色难看。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里。
「你不是最擅长把别人逼到没路可走吗?」
他伸手按住箱盖。
「晚晚,你现在离开,别人会怎么看你?」
「会说我被你赶出来了。」
「你不在乎名声?」
「我只在乎以后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我用力拉开箱子,拖着它从他身边过去。
楼下,邻居陈姨提着菜篮子进门,正好撞见我。
「小晚,你们真要离婚?」
赵桂芬追下来,抢着说:「她闹脾气呢,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女人离了男人,能去哪儿?」
我把房门钥匙放到鞋柜上。
「房子留给你们。」
陈姨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赵桂芬弯腰捡起来,嘴里还在嘀咕:「算你识相。」
我出了小区,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林小姐,您母亲留下的店铺今日已完成交接,请尽快前来签字。
我看了两遍,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南街。」
车门关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成站在小区门口,没有追出来。
他大概以为,我还会回去。
可那间房子,是我最后一次替他留下东西。
往后,他连我的背影都不配留。
南街的小店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旧招牌。
许棠正在擦桌子,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的行李,手里的抹布直接掉进水桶。
「你真把房子给他们了?」
「嗯。」
「那套房子现在至少值两百万。」
「他们说是他们的。」
许棠气得笑了。
「他们说是他们的,你就给?你替赵桂芬端了半年屎尿,替周砚成填了二十万窟窿,现在他一句离婚,你连房子都不要?」
我打开柜台下的旧抽屉,取出一只铁盒。
「我还有这个。」
「这家店?」
「嗯。」
许棠盯着我。
「这破店能养活你?」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把旧钥匙、一叠账本和几张盖着章的文件。
「能。」
她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神情慢慢变了。
「你早就知道这店不是普通小店?」
「我只知道,这是我妈留下的。」
「她不是把店卖了吗?」
「卖的是名义上的经营权。真正的店契,一直在别人手里替我保管。」
我合上铁盒。
「现在该回来了。」
下午,周砚成找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江柔。
江柔穿着浅色长裙,手里拎着保温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晚晚,砚成说你心情不好,我炖了汤给你。」
许棠把抹布拧干,冷笑道:「你们两个一块送汤,怕她喝不出味吗?」
江柔的笑僵在脸上。
周砚成皱眉:「许棠,这是我和晚晚的事。」
「她是我朋友。你们拿她的钱养家,还不许人说话?」
周砚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有十万,你先拿着用。」
我没看那张卡。
「房子都给你们了,钱就不用了。」
「你现在住店里,靠这几张旧桌子能有什么收入?」
「关你什么事?」
他往店里扫了一圈,语气渐渐不耐烦。
「别把自己弄得太狼狈。离婚以后,我还是会照顾你。」
江柔轻声劝:「砚成,你别这样说,晚晚会误会。」
我拿起她的保温盒,打开盖子,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汤汁溅在地上,沿着瓷砖缝往下流。
江柔盯着垃圾桶,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喝。」
「我是好心。」
「那就把你的好心带回去。」
周砚成拿回银行卡,声音沉了下来。
「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
店门口几个买东西的街坊停下脚步。
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份清单,放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我不能给脸不要脸。」
「这是什么?」
「三年来,我替你还过的钱。」
他没有伸手。
我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七万六千三百元。你说那二十万是拿去给公司周转的,先还我二十万。」
周砚成抓起清单,扫了一眼,直接揉成一团。
「夫妻之间算这么清楚?」
「马上就是前夫了,当然要清楚。」
江柔忽然开口:「砚成,二十万而已,你还给她吧。」
许棠转头看她。
「你说得真轻松,那是她的钱。」
江柔立刻垂下眼,像是被人误会了。
我看着她:「你这么大方,为什么不替他还?」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这个义务。」
「这句话说得很好。」
我拿起扫帚,指向门口。
「那就别拿我的钱装好人。」
周砚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林晚,你闹够没有?」
许棠往前一步:「松手。」
我没等她过来,自己把周砚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三天后,民政局见。」
他松开手,盯着柜台上的旧招牌。
「你以为靠这家破店,就能跟我谈条件?」
我摸了摸那只铁盒。
「三天后,你会知道这家店值不值得我谈条件。」
三天后,周砚成没有去民政局。
他让律师送来一份新协议。
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房产、存款,也放弃追究他婚内与江柔往来的责任。
作为交换,他愿意多给我十万元。
协议最后还有一行字:
若林晚拒绝签字,周家将以其婚内失职为由,要求她赔偿照顾赵桂芬期间产生的全部费用。
许棠看完,气得把协议摔在桌上。
「他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
「林女士,周先生愿意给十万元,已经很有诚意。」
我指着那行字。
「赵桂芬住院花了多少钱?」
「具体数额需要周家核算。」
「核算好了,连同收据一起给我。」
律师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不要把事情做绝。周先生有工作,江小姐也愿意照顾赵女士。您离开周家以后,什么都没有。」
我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你说完了吗?」
「这是为您好。」
「那你把这句话写进协议,签上你的名字。」
律师脸色一白,把协议收了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桂芬的妹妹赵琴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篮鸡蛋。
「小晚,你和砚成闹成这样,最后丢脸的还是你。」
我看向她。
「姨妈也觉得房子该留给周家?」
「你嫁进来三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周家的?」
「你去年住院的押金,是谁付的?」
赵琴的手僵在半空。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推到她面前。
「三万二。既然周家喜欢算账,这笔也算进去。」
她盯着收据,脸色有些难看。
律师没有再说话,拿起文件离开。
当天晚上,周砚成亲自来到店里。
他手里拎着纸袋,递给我。
「妈让我送来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还有一张收据。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三年前赵桂芬说家里缺钱,周砚成亲手从我耳朵上摘下来,说卖掉只是暂时周转,等有钱了会赎回来。
如今耳环还给我,收据上的签名却不是我的。
「妈说,卖耳环的钱早就还你了。」
我拿起收据。
「谁签的字?」
「我妈。」
「不是我的签名。」
周砚成伸手来拿,我把收据收进抽屉。
「你们连我的签名都能代签。」
「晚晚,妈只是年纪大了,糊涂。」
「她替我签字,你替她说话,确实挺公平。」
周砚成沉着脸:「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离婚。」
「房子你已经拿走了。」
「那是我还贷款还出来的,不是你们施舍的。」
他把纸袋摔在柜台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一直在联系外面的人。」
我的手停在抽屉上。
「和你没关系。」
「你在外面找男人了?」
我抬头看他。
「你找江柔的时候,也这么问过自己吗?」
他脸色难看,抬脚踢翻门边的纸箱。
纸箱撞在墙上,里面的包装盒滚了一地。
赵叔从隔壁桌站起来。
「周老板,有话好好说,别在店里动手。」
周砚成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这是我老婆。」
「明天就不是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您好,我是林晚。店铺交接的手续明天可以公开办理。」
周砚成一怔。
「你要把店卖了?」
「不卖。」
「那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把它还给真正的主人。」
第二天一早,周家人几乎全来了。
赵桂芬带着周砚成、江柔和几个亲戚,站在店门口哭喊。
「大家来评评理!我儿子辛苦买下的房子被她霸占,现在连我们家的店也要抢!」
许棠拎着抹布从后厨出来。
「这家店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
赵桂芬把一沓旧收据拍在桌上。
「这是我儿子他爸留下的,白纸黑字!」
周砚成接过话:「这家店原来是我外公开的,后来转给了我爸。我爸去世后,一直由我妈管理。」
江柔站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
「晚晚,你要是缺钱,可以和砚成商量。这样抢东西,以后不好做人。」
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
「你今天也来替别人做好人?」
她脸上的笑淡了。
「我只是劝你别做错事。」
「那你知道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是谁吗?」
江柔没说话。
周砚成往前走了一步。
「营业执照不能证明所有权。」
「所以我才请了见证人。」
店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只旧木盒。
赵桂芬看清他的脸,声音戛然而止。
周砚成也沉下脸。
「舅舅,你怎么来了?」
老人没有理他,走到柜台前,把木盒放下。
「你们争什么?」
赵桂芬扑过去:「这是我们周家的店!」
老人看了她一眼。
「你姐临走前,把店契和账本交给了我。」
「胡说!」
「她说,女儿结婚以后,如果过得好,店就当嫁妆。如果过得不好,店就还给女儿。」
老人打开木盒,里面有一本旧账本、一份店铺转让书,还有一封信。
我伸手去拿。
周砚成同时伸手过来。
我将木盒往身后一带。
「周先生,别碰我的东西。」
老人拿出一份公证材料,放到桌面。
「这家店从来没转给周家。你们手里的旧收据,是当年借用店面时留下的租赁凭证。」
许棠拿起材料,迅速扫了一遍。
「上面有公证处的章。」
赵桂芬急了,扑过去就要撕。
老人挡住她。
「你姐最担心的,就是你们拿她的女儿当免费劳力。」
周砚成盯着那份证明,手指在裤缝边收紧。
我翻开账本。
里面记着这家店每个月的进货和出货,账目细得连几斤面粉都没有漏。
其中一栏,周家餐馆的名字从三年前一直写到现在。
许棠凑近看了看。
「周家餐馆每个月都有货,怎么全是赊账?」
我又拿出一叠签收单。
「这些货,都是店里先垫付的。」
周砚成一把拿过最上面的单子。
签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旁边还有他的手印。
「这是怎么回事?」
「你餐馆前三年的原料,有一半从这里拿。你以为是我在免费帮你,其实是我母亲留下的店一直养着你的餐馆。」
赵桂芬抢过账本。
「你胡说!我儿子的餐馆是自己做起来的!」
「那这张单子上的手印,也是我按的吗?」
我抽出另一张,摆在她面前。
周砚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母亲留下的店,不只替他供货,还替他垫了不少货款。
那笔钱,原主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来,周砚成却从没提过。
周砚成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早知道这店是你的,也知道餐馆靠你撑着,却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不是最喜欢看我一无所有吗?」
他的手松开了。
门外,赵叔拿着手机开口:「周老板,欠货款总得还吧。刚才我把账单拍下来了,街坊都看见了。」
周砚成转头看他。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马上就不是夫妻了。」
赵叔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上面是刚才那几张签收单。
赵桂芬指着我骂:「你故意设局!」
「是你们先拿我的房子、花我的钱,还想逼我净身出户。」
我把店契和公证材料收进文件袋。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周家餐馆很快出了问题。
不是我动的手。
供货商听说三年的货款都由我这边垫付,第二天就一起上门催账。
周砚成不得不承认,餐馆的进货确实长期没有结清。
这件事传开后,餐馆的生意一落千丈。
赵琴是在那天晚上找到我的。
她提着一袋鸡蛋,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小晚,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进来坐。」
她摇头,把鸡蛋放在柜台上。
「你婆婆让砚成补过你的签名。」
我抬眼。
「什么签名?」
「借款单。三十万。」
她咽了咽口水。
「那钱不是你借的,是砚成拿去给江柔交房子定金的。」
我没说话。
赵琴赶紧解释:「我当时在厨房,听见你婆婆说,反正你要走,先把你的名字补上,免得你把钱带走。」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儿子在餐馆干活。餐馆要是垮了,他连工资都拿不到。」
「所以你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我……」
「不过这件事你还是帮了我。」
赵琴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手机。
「这里面有录音。我偷偷录的。」
她按下播放键。
赵桂芬的声音传出来:
「她什么都不懂,签名好补。房子拿到手,店里的钱也拿回来,江柔的房子就稳了。」
周砚成问:「她要是发现怎么办?」
「发现了也没用。她没娘家,离了你还能去哪儿?」
录音结束。
赵琴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小晚,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留给警察说。」
她猛的抬头:「要报警?」
「先让他们把该说的话说完。」
当晚,周砚成发消息,让我回周家吃最后一顿饭。
我带着许棠一起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
赵桂芬把那张借款单放到桌上。
「林晚,你把名字签了,房子就归你。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借款金额三十万,借款人是我,担保人是周砚成。
「我什么时候借过三十万?」
周砚成坐在沙发上,语气生硬。
「你自己签的。」
「我的签名?」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江柔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晚晚,大家都在,你别再闹了。砚成已经够累了。」
许棠把水杯推了回去。
「你们一群人逼她背债,还说她闹?」
赵桂芬拍桌子:「这是周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将借款单放回桌上。
「这张纸我不签。」
周砚成站了起来。
「你不签,就等着承担后果。我会起诉你婚内转移财产。」
「证据呢?」
「借款单就是证据。」
「一张没有我签名的纸,也算证据?」
江柔脸色微变。
我转头看她。
「江小姐,既然大家都在,你替我证明一下,这三十万是不是我借的。」
「我为什么要证明?」
「因为钱进了你的账户。」
客厅里的议论声顿时停了。
江柔看向周砚成。
「砚成,你告诉她,我没有拿过她的钱。」
周砚成伸手去摸烟盒,却摸了个空。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江柔站在房产交易中心,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我又把转账记录调出来。
「这张卡的开户人是周砚成。卡里的钱,从我的账户转出去。」
赵桂芬一把抢过照片,撕成了碎片。
「一张照片能证明什么?」
「单张照片不能。」
我把手机连上电视,打开转账记录。
「所以我还准备了完整流水。」
周砚成冲过去拔掉电视插头。
屏幕黑了。
许棠冷笑:「急什么?怕大家看清楚?」
我收回手机。
「你们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让我签字,替你们把三十万债务背走。」
赵桂芬指着我:「你已经拿了房子,还想怎么样?」
「房子是我的,店也是我的。」
我看向周砚成。
「这三十万,我一分都不会替你们背。」
他咬着牙。
「林晚,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这句话,你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起身往外走。
「明天上午,街道办见。房屋贷款、餐馆欠款、借款单,全部算清楚。」
周砚成在身后问:「街道办能管这些?」
我回头。
「不能,就去法院。」
我走出周家。
身后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街道办调解室里坐满了人。
周砚成请来的律师先开口:
「林女士婚后没有稳定收入,房屋贷款主要由周先生承担。至于周家餐馆的供货,属于夫妻共同经营,不能单独认定为林女士的个人财产。」
许棠当场要反驳,我按住她。
调解员看向我:「林女士,你有什么材料?」
我把文件袋推过去。
「房屋首付款转账记录、婚前存款证明、店铺转让书、三年供货签收单,还有周砚成签字确认的欠款清单。」
律师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些材料的真实性还需要核实。」
门口传来敲门声。
昨天那位老人走进来,将一份证明放到调解员面前。
「店铺转让书已经在公证处登记过。」
调解员看完后点了点头。
我继续拿出房屋贷款流水。
「婚后第一年,贷款由周砚成支付。之后两年,从我的账户扣款。」
周砚成立即开口:「那是我每个月把钱转给她。」
「什么时候?」
他一愣。
我把银行流水递过去。
「他每个月确实转过两千三百元。」
周砚成像抓住了什么:「你看。」
「这是赵桂芬的生活费。」
我又翻出下一页。
「同一天,我自己的账户会再转出两万八千元,用来还房贷和给餐馆进货。」
周砚成不说话了。
赵桂芬却骂道:「你嫁进周家,赚的钱本来就该交给家里!」
调解员皱眉:「赵女士,夫妻财产需要依照法律处理。」
「法律还管我们家媳妇听不听话?」
许棠笑了出来。
「这不是自己把话说全了吗?」
律师赶紧拉了拉赵桂芬的袖子,她却甩开他。
「砚成,你别怕她!一个没娘家撑腰的女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谁说她没娘家?」
门口响起一道女声。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店铺负责人。
她把一份账本递给我。
「林小姐,南街总店和另外三家分店已经完成交接,今后由您负责。」
周砚成猛的抬头。
「你是谁?」
女人没有搭理他。
「过去三年,周家餐馆欠下的货款一共一百二十七万。每一笔都有签收记录。」
赵桂芬扶住桌沿。
「不可能!」
女人翻开账本。
「这是供货明细,这是签收单,这是周先生以餐馆名义写下的欠条。」
我看向周砚成。
「你说我只有这家破店。」
他伸手去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
那里是母亲留下的一句话:
砚成若真心待你,店铺就是嫁妆。若他只把你当免费劳力,所有账目一分不能少。
周砚成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你母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她告诉过我。」
「那你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我看着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妻子,还是把我当一只可以随时取钱的钱袋子。」
赵桂芬突然扑过来要撕账本。
赵琴一把拦住她。
「嫂子,别撕了。录音我已经交给调解员了。」
赵桂芬回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赵琴咬了咬牙。
「我吃你家的饭,也替你家说过很多话。可你们拿小晚的钱养江柔,我看不下去了。」
江柔忽然哭了起来。
「我没有逼砚成给我买房。」
我打开手机,将聊天记录投到墙上。
江柔发给周砚成:
你什么时候把林晚的钱拿出来?房子那边等着交定金。
周砚成回复:
她不会发现。离婚时再让她签个字就行。
江柔的哭声停了。
周砚成抬手挡住脸。
调解员合上材料。
「这份借款单涉嫌伪造签名,建议双方直接走司法程序。」
我把最初那份离婚协议放到周砚成面前。
「签字。」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你非要这样?」
「你不是一直想和江柔在一起吗?」
江柔急忙说:「砚成,我没说过要你离婚。」
我转头看她。
「现在说,晚了。」
周砚成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三年,我替你照顾母亲,替你还钱,替你守着这个家。你把我当成理所当然,那我就把所有理所当然都收回来。」
他最终签了字。
笔尖划破纸面。
这一次,没有人挽留。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周砚成站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他没带律师,也没带江柔。
「房子我会卖掉,钱按比例分给你。」
「不用。」
「餐馆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
「按欠款清单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先拿着。」
我没有接。
「哪来的?」
他沉默。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江柔提着行李箱下来,脸色难看的厉害。
「房子不是已经交定金了吗?」
周砚成避开她的目光。
「取消了。」
「你答应过我的!」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江柔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票据砸到他身上。
「什么都没有的人是我!你不是说林晚离不开你吗?你不是说房子和店以后都是我们的?」
周砚成弯腰去捡票据。
江柔指着他骂:
「你妈住院的钱是她出的,餐馆的货款也是她垫的,连我那套房子的定金,都是你从她账户上拿的。现在装什么穷?」
路边有人停下来围观。
周砚成捡票据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进南街店里。
许棠正在门口挂新招牌。
「名字改好了?」
「好了。」
我抬头看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晚来食坊。
赵琴从后厨搬出一箱鸡蛋,小心翼翼地问:
「小晚,我能不能来你这里做事?」
「你会什么?」
「会看账,会骂人。赵桂芬骂人的时候,我还能替你关门。」
许棠差点把手里的钉子砸偏。
「这个本事不错,留下吧。」
下午,周砚成的律师送来了最后一份材料。
「周先生愿意承认婚内挪用了您的钱,也愿意分期归还欠款。」
「江柔呢?」
「她已经搬走了。」
「赵桂芬呢?」
律师迟疑了一下。
「她去找过周先生几次,后来住进了养老院。」
文件里夹着一张纸。
是周砚成写的道歉信。
只有一句话:
晚晚,我终于知道,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许棠凑过来看。
「你不感动?」
「不感动。」
「那你留着干什么?」
我将信纸折好,塞进抽屉。
「店里缺纸的时候用。」
许棠不信,伸手来抢。
「你舍不得就直说。」
我把信抽回来,扔进炉子里。
火苗舔过纸角,黑色的字一点点卷曲,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
门外,街坊开始排队。
有人探头问:「老板娘,今天还有小笼包吗?」
我卷起袖子,进了后厨。
「有,现包。」
一年后,南街四家店都换了新招牌。
赵琴负责管账,许棠盯着后厨。
我买下店旁边的小院,给母亲立了一块牌位。
周砚成偶尔会来还钱。
每次都站在门口,把转账截图发给我,不敢再往里走。
那天,他把最后一笔钱转了过来。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过得好吗?」
「挺好。」
「你还恨我吗?」
我擦着柜台,头也没抬。
「不恨。」
他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恨一个人太费力,我现在很忙。」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妈让我问你,能不能把她接回来。」
「养老院住得不好?」
「她说,还是家里好。」
我把抹布拧干。
「周家那个家已经卖了。」
他沉默。
「那她能去哪儿?」
「去找她儿子。」
周砚成站在门边,没再开口。
后来,江柔嫁去了外地。
婚礼那天,周砚成没有出现。
赵桂芬在养老院住了半年,才知道当年住院的钱一直是我垫的。
她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道歉,只有一句话:
你毕竟叫了我三年妈。
我把信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许棠问我:「你不念旧情?」
「那三年,我确实叫过她妈。」
「所以呢?」
我把信推到一旁。
「叫过,不代表欠她一辈子。」
新店开张那天,母亲留下的老人站在门口,将一个木盒交给我。
「你母亲还有句话,让我等你真正站稳以后再告诉你。」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母亲抱着小时候的我,站在南街的店门口。
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的女儿,不要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需要你牺牲才能维持的家。
我把照片放在柜台最里面。
门外有人喊:
「老板娘,周先生又来了。」
我抬头看去。
周砚成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没有靠近,只把东西交给门口的小工。
小工拎着水果走进来。
「他说这是给你的,要不要收?」
我低头继续包饺子。
「拿去后厨,晚上给大家加菜。」
小工走了两步,我又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
「水果留下,袋子还给他。」
周砚成站在街对面,听见这句话,低头接过空袋子。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进蒸笼。
热气从笼屉缝里漫出来,店里满是面粉和肉馅的香味。
母亲留下的店还在。
我的日子也在继续。
至于那个曾经把我当成免费劳力的男人,余生只需要按月还钱。
不用再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