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困顿窘迫的二十六岁,我接到分手多年的前男友打来的电话。
他是资产上亿的富二代,在年少无知时被我蛊惑,和我谈了一场恋爱。
高中毕业后,他清醒过来,果断同我分手,从此杳无音讯。
“你好,请问是李雾吗?”
此刻,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又彬彬有礼。
我踢了垃圾桶一脚,没说话。
“是这样的。”他继续说:“我要死了。”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来照顾我一段时间?我可以付你薪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一个月三十万。”
1
他说的太晚,我已经将电话挂断。
嘟嘟的电子音响起后,大脑皮层才后知后觉地接收到三十万这个信息。
我的前男友江嘉木是个有钱的富二代,所以我毫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但是为什么要找我?
一个和他分手了快十年的前女友。
难道是三十万请不到他想要的高级护工?
我打开银行账户,看了眼里面少的可怜的数字,又看了眼房东的催缴短信。
然后找出那串陌生的号码回拨过去。
对面接的很快,像是一直在等我。
“我没骗你。”他说:“我是江嘉木,你曾经的前男友。”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这么多年,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前男友。
我低头抠着大拇指上的倒刺不说话,他也在那边安静地等着我。
卷着雪花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脸颊上传来一阵麻麻的痛感,我回过神,起身去将窗户关好。
然后低声问他:“你得了什么病?”
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平静地说:“ALS,也就是常说的渐冻症。”
我被这个消息惊呆,久久不能说话。
我和江嘉木只在高中时期谈过短短两年的恋爱。
十七岁到现在,已经近十年了,分别的时间比相识更长。
年轻时的那点不甘和怨愤早就在时间的磋磨里散得一干二净。
我只是单纯地为他惋惜。
就像为任何一个生病的普通人惋惜一样。
我问:“为什么找我?我并没有护理病人的经验。”
他说:“你只需要陪着我就可以了,其他工作有专业的护工来做。”
“我还是不明白。”我盘着腿坐在床上,小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开始感到麻木,我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说:“江嘉木,当时是你提的分手。”
那年东北的冬天格外冷,我兴冲冲地跑到校门口买到了大铁皮炉子里最后一个烤红薯,脸颊被冻得通红,胸口却被烤红薯的温度熨贴得滚烫。
我跑着去找江嘉木,心里已经想到了他吃烤红薯的样子。
大少爷第一次吃这种街边的烤红薯一定会吃得笨手笨脚,我会教他怎么剥皮,告诉他红薯肉表面和皮接触得那一层软软糯糯的最好吃,还会在他咬下去的时候故意去吻他。
这样我们两个就都吃到了那个香甜的烤红薯。
我以为江嘉木会像我一样喜欢那个烤红薯。
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试图剥开它,只是说了声谢谢就随便把它揣进了兜里。
然后对我说:“李雾,我们分开吧。”
他没有出轨,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对我不好。
他就只是简单的,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所以我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由去恨他。
今年的冬天也很冷。
他沉默片刻,对我说:“当年我还年轻,以为自己的未来有无数可能,所以要做正确的选择。”
“但现在我要死了,所以只想做让自己舒服的选择。”
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被,问:“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真没别的办法了?”
他笑了一声,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问:“你要不要来?’
我垂下眼睛:“三十万的月薪,我想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腔热忱、爱恨分明,有着极强自尊心的小女孩。
我只是个疲惫、普通的成年人。
所以,别说江嘉木只是让我去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就算是他让我扮演当年的自己再和他谈一次恋爱,我其实也不会拒绝。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骨气,只有银行卡里的账单。
2
江嘉木在国外养病,他托人替我办好签证,又给我订了一张头等舱的机票。
我连夜退租,转卖杂物,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动身出发。
我从没坐过头等舱,值机的时候还傻傻地去经济舱的值机柜台排队。
好不容易坐上飞机,空姐端着一大盘点心过来让我挑选。
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些要收费吗?”
她脸上挂着美丽的微笑,轻声细语地回答我:“不用的女士,这些都是免费的。”
接着,大概是看出来我是第一次坐头等舱,她贴心地告诉了我睡衣、拖鞋、洗漱包和厕所的位置,还给我端来了一杯热茶。
她离开时替我拉上了座位旁边的门。
整个座舱立刻变成了一个小而安静的独立空间。
我发了会儿呆,拿起她留下的巧克力咬了一口。
醇苦的巧克力入口即化,里面是绵密香甜的开心果酱裹着脆脆的面包丝。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巧克力。
当初被分手时,我对江嘉木多有怨愤,以至于他离开之前特意来找我告别,我也赌气没和他见面。
但我心里知道他是对的。
他是被精心养育的继承人,而我只是墙根和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高中三年勉强让我们搭上了同一班列车。
但车走走停停,人总要下站。
非要留下,就只会像我现在这样,纵然坐着价格昂贵的座椅,却局促紧张,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二十多个小时后,飞机抵达柏林。
来接我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小哥。
还好我大学时选的英文专业,和他沟通起来问题不大。
他好奇地问我叫什么,又问我坐了多久的飞机。
我告诉他后,他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哇,竟然这么久。”
“你一定很爱我的老板。”
爱吗?倒谈不上,毕竟确实分手很久了。
纯粹为了钱吗?可能也不完全是。
人类的感情复杂到让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最后我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疑惑地抓了抓头发:“可你的英语口音听起来和他一模一样。”
我笑笑:“可能因为我们是高中同学。”
为了避免更进一步的社交,我把头靠向车窗,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睛假装睡觉。
德国人也识趣的不再说话。
也许是因为路途辛苦,我竟然真的进入梦乡。
梦里,我回到了高二那年,江嘉木刚转来我们班级的那天。
少年笑了一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丑陋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模特气质。
同学们都说他是大人物家的少爷,是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才转学到我们学校。
嘉木、嘉木。
我咀嚼着他的名字,心莫名其妙地跳如擂鼓。
3
一开始,我和江嘉木并不是很熟。
真正产生交集,是从早读时老师让每个人都上台朗读一篇英语课文开始。
因为从小接受到的哑巴教育,我的英语口语很差。
而江嘉木却说得一嘴流利的口语。
一次早读,我刚好排在他后面。
在他的衬托下,我的口音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读着读着,不知道从哪个同学开始,整个班级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很快被老师制止了。
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挤眉弄眼,那种“我不说你也知道”的微妙恶意,像细密尖锐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发烫的脸上。
我心里知道他们是在笑我。
小地方的人就是这样,他们读的可能还不如我,只是因为出丑的不是他们,所以他们似乎天然拥有了嘲笑我的资本。
我恼羞成怒,把这件事全怪在了江嘉木的头上。
如果不是他鹤立鸡群般的出色,我又怎么会被人取笑?
整整一节课,我都在策划自己的复仇方案,琢磨着是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还是在他的椅子上涂点胶水。
下课后,还没等我行动,江嘉木从我身边路过,在我的桌子上留下一张纸条。
我打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一下子就消气了。
在高中,如果有一个长得好看,穿得干干净净、成绩还好的男生诚恳地跟你道歉,你是很难不原谅他的。
更何况你心里知道,这其实不是他的错。
第二天,我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学校,在教室后面的小树林里朗读英语。
读着读着,突然听见一道清澈好听的声音和我磕磕绊绊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修正读音,矫正语速,调整音调。
在他的带领下,我顺畅地读完了那篇对我来说本该十分晦涩难懂的课文。
朗读声落,校园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啁啾鸟鸣在林子上空回荡。
我们背对着背站着,中间隔着一棵大树。
我捏着课本,犹豫着要不要和他道谢。
他却先我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地问,“明天要读哪一篇?”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照在他脸上的样子,我直到现在还记得。
车停下来,车门被向外拉开。
大片大片的阳光蛮横又不讲理地洒落进来。
我被光刺得眯起眼睛,在薄薄一层的眼皮遮挡下,一切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橘红色光斑。
然后所有的光斑被一道身影挡住。
江嘉木穿着黑色大衣,微微弯着腰,从车门外探头看我。
“你好啊,礼物。”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好久不见。”
“……嗯。”,我怔愣片刻,然后垂下眼睛,低哑地回他。
“好久不见,江嘉木。”
4
分手之后,我幻想过无数次和江嘉木重逢的画面。
它们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不断地发生变化。
刚上大学时,我以为自己未来会成为一名美丽优雅的外交官,江嘉木会在电视上看到我的新闻,然后痛哭流涕地来找我复合。
毕业后,我想我大概率会成为一名翻译,某天在跨国生意的谈判桌上和江嘉木重逢,他会惊讶地看着我侃侃而谈,然后约我下班后去喝一杯咖啡。
而我会不经意地撩撩头发,对他冷酷地说一句sorry。
工作几年后,AI时代来临,公司降本增效,我被辞退了。
我既没有成为外交官,也没有成为大公司的翻译。
我没有工作了。
我不再设想和江嘉木重逢的场景,因为我知道我和他永远没机会再见了。
如果他没那么洁身自好,那么我们两个可以产生的最大交集,就是我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看着手机上他和某个女明星的花边新闻。
但再怎么样,也不该是现在这样——江嘉木坐在轮椅上,一张厚厚的毛毯盖住了他的双腿。
柏林的冬天很冷,在简单的两句寒暄之后,我们站在冷风里沉默地对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个子原本很高的,我有一米七二,他站起来比我还高一头。
我记得他有一双很直、很长,也很漂亮的腿。
在这一刻,我才终于对江嘉木生病的这件事有了实感。
几秒钟后,他先一步开口: “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变化很大吗??”
“没有。”我低声说:“你比从前更成熟,也更英俊了。”
十年前和我谈恋爱那个少年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男人。
他瘦弱的肩膀变得宽阔有力,眼神明亮温和,身上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从容淡定。
除了生病,他和我想象中二十六岁的江嘉木一模一样。
我们之间的差别在时光的雕刻下变得如此明显,如同两块分离许久的大陆板块。
他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说:“可是李雾,你看起来好像过得不好。”
汹涌的情绪被堵在喉咙,让我无法做出虚伪的狡辩。
沉默片刻后,我问:“你的病已经这样严重了吗?”
我在来的路上特意查了资料,渐冻症只有发展到中期才会无法站立。
他故作轻松地说:“还好,再支付你几个月工资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好。”我挖苦道:“我也不想刚跋山涉水过来就惨遭解雇。”
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牵动嘴角。一来一回的言语交锋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高中时光,岁月带来的陌生与隔阂也跟着消融不少。
起风了,护工上前一步小心地推着轮椅将他换了个方向。
“进屋吧。”他对我说:“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这是一栋藏在柏林郊区的独立小楼,外墙被刷成柔和的浅灰色,上面的爬藤早已枯萎,看上去有种衰败的凄凉。
屋里的暖气倒是开得很足,推门进去后,一股裹挟着草木香与药味儿的暖意迎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我身上的寒气。
“你的房间在一楼,我卧室隔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迟钝,从见面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用手指叩击着轮椅扶手,声音很轻地说:“我想离你近一点,这是我的私心,希望你不要介意。”
“如果感觉不方便的话,二楼也有空房间可以选择。”
我说:“一楼就很好,我不喜欢爬楼。”
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我问:“都需要我做些什么?”
“护工和阿姨全天都在,你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每天陪我说说话,推我出去走走就好。”
“有什么需要就跟阿姨或者我说。”他的声音变得虚弱,于是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还可以连贯地说话,“如果感到闷了,就让Alex陪你出去逛逛。”
Alex是送我来的那个德国小哥。
我说:“听起来很轻松。”
他摇摇头:“看着一个人慢慢死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我捏紧了手里的行李箱把手。
他专注地看着我,声音听起来很温和,“李雾,你能来,我很感激。”
5
“去歇会儿吧。”
江嘉木说:“晚点叫你下来吃饭。”
我无言地拖着行李箱往客房走,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听起来像一首很难听的交响乐。
客房很大,有独立的浴室和洗手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闻上去有股晒过太阳的暖香。我整理好箱子里的东西,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一声,我打开一看,三十万已经到账。
江嘉木真是一个大方的老板,我人还没有开始工作,他就已经结清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晚饭吃的中餐。
桌子上的三菜一汤是我的,那一碗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糊糊是江嘉木的。
他仍然能够自己吃饭,只是吃得很慢,拿着勺子的手也有点抖。
于是那一顿饭我也吃的很慢,吃到后来就只是无聊地拿着筷子夹碗里的米粒。
吃完饭后,江嘉木一边喝着加了增稠剂的水,一边跟我说对不起。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恨他。
他明明自己已经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明明才刚刚给我转了三十万,完全可以对我颐指气使,却还是会因为吃饭太慢向我道歉。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烂好人,总是这么替他人着想?
既然当了好人,为什么不能当到底,为什么又要在高考结束后那么坚决果断地和我分手?
大概是我的情绪波动太过明显,惹得江嘉木抬眼看我,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饭很好吃。”
他笑了:“明天还让阿姨给你做。”
我的怒火又被奇异地浇熄,心里只剩下一片大火燃尽后的灰烬。
算了,我悲哀地想,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呢?
于是也抬头对江嘉木笑了一下,对他说好。
6
德国和东北一样,冬天的时候天黑得很早。
也许是时差的原因,我的精神反而奇异地亢奋起来,在屋子里转悠着想找点事做。
江嘉木看我实在闲得慌,就把我叫进他的房间,让我读书给他听。
他拿给我一本诗集,是泰戈尔的。
然后告诉我:“第37页。”
我坐在他床边捧着书读起来,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我骤然止住声音,看向躺在床上的他。
他平静地回望我。
“你想做什么?”原本平静的心情再次被搅乱,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将手里的书扔在他软绵绵的双腿上,厉声质问他道:“江嘉木,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首诗曾经出现在英语课本的最后一页。
高中时的我们都心知肚明,读完这首诗后,我们就会做回陌生同学,再也没有理由继续小树林的秘密辅导。
那首诗很短,可我们读了很长时间。
读完后,我和江嘉木都没说话。
他低垂着眼睛,鞋底摩擦着地面,白皙的脸颊慢慢变红,犹豫片刻后才小声对我说:“我家里还有别的英文书,我们明天读那个好不好?”
我盯着他,“江嘉木。”
少年疑惑地抬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羞怯地对他说:“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行不行?”
十七岁的我热烈勇敢,并不惧怕主动向爱慕的少年袒露心事。
更何况我看得出江嘉木也同样喜欢我。
他家教好,脾气好,谈恋爱的两年里从没对我说过重话。
唯一的一次,就是分手那天。
他那样坚定果断地拒绝了我的哀求,转身就走,把我一个人留在冰冷寂寥的冬夜。
前尘旧事一起涌上心头,我眼睛里泛起雾气,立刻别过脸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李雾。”江嘉木在身后低低地唤我,“别走,求你。”
他居然在求我?
哈?江嘉木居然在求我?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他逼疯,停下脚步,咬牙问道:“江嘉木,我真搞不懂你。不是你先推开我的吗?为什么现在又像条狗一样求我回来?”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
其实也不必回答,早在之前的电话里,江嘉木已经告诉过我答案。
江嘉木太优秀了,所以李雾选择江嘉木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但反过来不是。
江嘉木选择李雾,需要付出很大、很大的决心与努力。
而他不想这样。
我对于他,只能是雪中送炭,不能是锦上添花。
所以我们两人之间,到底谁才是那条下贱的狗呢?
是我,我自嘲地想,我是那条下贱的狗。
明明已经分手八年,他只消一通电话,我便不远万里眼巴巴地朝他奔来。
可是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啊,江嘉木?
想到这里,我转过身,不再吝啬于对江嘉木露出通红的眼睛。
让我惊讶的是,他脸上竟然也带着泪痕。
你有什么好哭的?
我想这样问他,又觉得这个问题索然无味。
最后我疲惫地问:“江嘉木,如果……你没生病,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动了动嘴唇,脸上露出少见的凄然表情,但是仍很诚实地回答我,“不会。”
是我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平静地对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李雾。”他又在身后叫我,“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我快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恳求,愈发的低弱下去,“你回头看看我,我真的快死了。”
“所以求求你,别和我计较了。”
7
艹你大爷的江嘉木!
我真是恨死你了!
我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恨不得像个野兽一样把这个人从头到尾嚼碎,把他生吞活剥、吮骨吸髓,把他的每一滴骨血都咽进肚子。
如果真的能这样就好了。
我冷冷道:“你给我买回去的机票了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了。”我说:“你明天还能看见我。”
说完,我懒得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时差带来的魔法失效,我倒头就睡,这次没梦到从前,也没梦到江嘉木。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底泛青,看起来十分疲倦,像个满腹怨气的女鬼。
客厅里,江嘉木已经吃完了早饭和午饭。我一开门,他立刻从轮椅上转头看我,神色如常,声音也十分温和,仿佛昨天那场争吵并不存在。
“醒了?厨房里热着阿姨煮的粥,你要不要喝?”
我点点头,走到餐桌边坐下。很快,一碗皮蛋瘦肉粥和几碟小菜就被端到我面前。
没有江嘉木的拖累,我十来分钟就吃完了这顿饭。
他问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明明他是这里的主人,是付我工资的老板,问我话时却小心翼翼地像个孩子。
我沉默地站起身,推着他的轮椅走出院子。
两个护工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后面。
这里的冬天和东北差不多,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身上穿着大衣,腿上还盖了一层厚厚的毛毯,我倒不觉得很冷,甚至还解开了脖子上的围巾。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沉默地对我们行注目礼。
一对路过的中国小情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目光在江嘉木的腿上停留数秒,随即面露同情。
我感到不快,调转轮椅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雾。”江嘉木的声音散在风里,“这些年……你谈过恋爱吗?”
“怎么?”我问:“你付我的薪水里还包括了袒露个人隐私?”
“不包括。”他说:“是我自己想要知道。”
那一瞬间,我又有了想掐死他的冲动。
“没谈过。”我冷冷地说。
他沉默片刻,又追问:“为什么不谈?”
“接触过几个,但都不满意——对我好的没有你有钱,有钱的没你对我好。“
我平静地点出事实:“江嘉木,你把我惯坏了。“
惯坏了我,又毫不留情地把我抛弃。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嘲弄地问道:“你这些年应该谈过不少吧,你的那些女朋友呢?怎么一个都不来看你?”
“没谈过。”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也没谈过。”江嘉木背对着我说:“只有一个没见过面的联姻对象,听说我生病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解除了婚约。”
活该。
我问他:“为什么不谈?”
他可恶地模仿着我的语调:“有钱的没你爱我,没钱的……”
“没钱的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没钱的不是李雾。”
说完,他自己推着轮椅往前走了几步。
我猛地回神,快步追上去拦在他身前,俯身,直直撞进他的眼底:“江嘉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嘉木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地说:“李雾,我们本来也不是因为谁移情别恋才分手。”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本来开始缓慢跳动的心脏又变成了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头。
是啊,我们分手,本来也不是因为谁移情别恋。
我直起身,错开和他对视的目光,重新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8
回到屋里,阿姨端来兑好增稠剂的温水给他。他抬手去接,手指却不受控制的僵直了一下,水杯掉在腿上,又弹了一下,最后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阿姨尖叫一声,我立刻扑过去拿毛巾替他擦。
渐冻症只是不能动,但并不是没有触觉和痛觉。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过了几秒,才大梦初醒般地叫住了我。
“好了,别擦了。”他低声说:“换条裤子就好了。”
护工将他推回卧室。
我拿着毛巾,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跟阿姨学着做江嘉木日常吃的糊糊。
肉泥、鱼泥、米糊、蛋羹。
做法其实很简单,味道也很寡淡。
江嘉木吃了两口,本来准备放下勺子,我跟他说:“这是我做的。”
他微微睁大眼睛。
然后将那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糊糊吃得一干二净。
吃过饭后,他歇了几十分钟,然后对我说:“李雾,我们出去逛逛吧。”
我问:“去哪里逛?”
他一根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道:“柏林墙,犹太人纪念碑,勃兰登堡门……柏林的景点可多着呢。”
我被他说得有几分意动,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出国。
我问:“你今天可以吗?”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反正比明天好。”
于是他叫来Alex,让他载着我们去市中心逛逛。
离开郊区后,沿路的风景慢慢活了过来,临近圣诞,各种建筑物上的装饰五花八门,我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市中心。
路过勃兰登堡门时,江嘉木让Alex帮忙取下轮椅,下来陪我走了走。
这里拍照的人很多,各种肤色,各种国籍。
他看着他们,眼睛很亮问我:“李雾,我们也来拍一张合照好吗?”
我冷漠地拒绝他,“算了,等你死以后,照片很难处理。”
他眼里的光暗了暗,苦笑着说:“也是。”
我买了份薯条,喝了一杯热红酒,又尝了尝著名的土耳其卷饼。
忽然觉得德国也没什么意思,这世界上哪个国家的人都一样,无非就是吃、喝、活着。
返程的路上,江嘉木脸色苍白,呼吸声也比来时粗重。
我看了他几秒,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可以靠在我肩上。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想靠吗?”我板着脸问。
“想的,想的。”他忙不迭地说,又偷看我一眼,假装不经意地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凉,摸着有些绵软无力。
我抿紧嘴唇,没有抽回手的打算,扭头看向窗外。
他收紧了手指,叹息般地叫了我一声,“李雾。”
我眼眶有点酸,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江嘉木,那个烤红薯你吃了吗?“
“……吃了。”他说:“那是我吃过的最甜的烤红薯。”
我望着窗外,肩膀悄悄绷紧,要努力克制,才能不让他发现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并不是在为当年那个满腔热忱的少女流泪。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不管是甜还是不甜,江嘉木这辈子,都再也吃不到烤红薯了。
9
柏林的冬天一日日地变得寒冷。
江嘉木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再出门散步,于是他开始整日地待在卧室,生活简单的就只剩下了吃饭、吃药和睡觉这三件事。
我第二个月的工资也到账了,这次是六十万。
我问:“怎么多了三十万?”
他虚弱地牵起嘴角,对我说:“工作干得好,所以老板涨工资了。”
为了让这六十万拿的问心无愧,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我敲开江嘉木的房门,对他说:“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我挤上他的床,用投影仪放了一部老片子。
《本杰明·巴顿奇事》
男主本杰明和正常人不同,他一出生就是衰老的模样。他的母亲难产离世,父亲不愿意抚养这个怪物儿子,将他遗弃在养老院的门口。
在这里,他遇见了未来的伴侣黛西。
他们相识、分开,最终在两人四十多岁的时候结婚生子。
在不断逆行的时间里,本杰明不断变得年轻,而黛西在慢慢变老。
为了不拖累黛西和女儿,本杰明在变成幼童之前选择离开。
他四处漂泊、流浪,故事的最后,变成婴儿的他在老去的黛西怀中安然离世。
这是一部时长接近三个小时的电影,电影放完后,天色已经暗下来,我和江嘉木躺在床上,谁都没有先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在被子下面摸索着去抓江嘉木的手。
我们的指尖在被子中央那条泾渭分明的河流中相遇,然后,像是突然被烫到一般,他骤然收回手指。
“出去。”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从未听过他这样惊惶急促的语调,像一只被捏着后脖颈丢到马路中央的猫。
“你怎么了?”我立刻翻身起来,摸索着要开灯查看他的状况。
昏暗的台灯亮起,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如此绝望的眼睛,那双我此生都再也难以忘记的眼睛。
他抖着嘴唇,两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喉咙里挤出溃不成军的破碎音节。
“离开这里,求你。”
我的手悬在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我一时没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几秒钟后,一个事实才后知后觉地闯入我的脑海。
他失禁了。
10
那天之后,小楼里的人突然变得多了起来。
不少西装革履的人来来去去,拎着电脑出入江嘉木的卧室。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愿去想。
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自己的第三笔工资。
一百五十万。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数清楚后面一共有多少个零。
我冲进江嘉木的卧室,问他是不是转账的时候输错了数字。
他躺在床上,对我小幅度地招了招手,温柔地说:“过来,李雾。”
我僵硬地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我有预感他会说出一些我不愿意听的话。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一样。
他略微无奈的看着我,低头轻轻咳嗽了两声,我立刻没骨气地挪动脚步走到他面前。
阳光透过澄澈的玻璃照在他脸上,有一种出奇的平静。
别说。
我在心里祈求着。
不要说。
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地开口:“李雾。”
他说:“我下周会去瑞士做安乐。”
“手续已经办完了,遗嘱我也已经写好。”顿了一下,他说:“我留了一笔钱给你,我走以后会有人按月转账到你卡上,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冻住了。
好半天,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怯弱,带着颤抖地祈求着:“能不去吗?”
“能再坚持一下吗?”
“不是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吗?”
“现在科学这么发达,说不定有机会呢?”
他看着我,像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奔溃了,不管不顾地揪着他的衣领,吻上他的嘴唇,赤红着眼睛对他吼道:“江嘉木,我不同意,你听好了,我不同意你去。”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做决定,凭什么每次我都是被通知的那个?”
“你现在说你要去死,那我算什么?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不是人吗?我不会感觉到痛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他面上露出痛色,“李雾,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尖着嗓子打断他,身体伏在他膝上颤抖,“我不想听。”
他便不说话了,只是艰难地抬起手 一下一下地抚摸我的后背。
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长裤,脸颊被他嶙峋的腿骨硌得生疼。
我茫然地想,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这样瘦了。
“李雾。”他的声音轻轻的,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怕刺激到我。我忍不住猜测他会说什么,是要告诉我他有多痛苦,还是对我说他的灵魂是如何被困在这具日复一日腐朽的躯壳里饱受折磨。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他走。
这就是我对他的报复。
然而他说:“对不起,当年选择和你分手。”
本杰明·巴顿奇事里说:我们注定要失去我们所爱的人,不然怎么知道他们对我们有多重要。
我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江嘉木,你真是个自私的混蛋。”
我妥协道:“至少,至少等这个冬天结束。”
再多给我点时间,和你告别。
11
我诚心地向上天祈祷奇迹出现,祈祷江嘉木的病情能有所好转。
然而他却日复一日地严重下去。
圣诞节前夕,他终于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说话只能借用眼动仪的帮助。
一次他在喝水时发生呛咳,脸迅速涨成紫红色,呕吐物在护工的扣弄中返得到处都是,可他的身体仍像木偶人一样瘫在那把轮椅上,唯有右手的小拇指不自然地抽搐。
他曾是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却连擦掉自己衣服上的呕吐物都要靠别人帮忙。
我在江嘉木恳求的眼神中走到小楼外站着,院子里有棵耸立的白杨,上面的叶子已经枯萎了大半,在削骨的寒风中簌簌摇摆。
我忽然很想抽支烟。
小时候,每次和母亲争吵过后,父亲都会到阳台抽一支烟。
好像人只需要吞云吐雾一番,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世上所有的难题。
十几分钟后,护工走出来叫我回去。
我回到屋内,江嘉木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在外面站久了,我的手比他更凉。
他艰难地用着眼动仪,许久之后,冷冰冰的电子音响起。
他说:“外面冷,你要记得多穿衣服。”
我跪在他身前,把脸埋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我将他的手变成潮湿的湖泊。
“你走吧。”我对他说:“不用等到冬天过去了。”
“我原谅你了,江嘉木。”
我爱你,江嘉木。
12
江嘉木死的那天,是个寻常的下午,我正在屋里收拾离开的行李。忽然间一阵大风吹过,将小楼门前那棵白杨树的叶子吹掉了一半。那些早就枯萎的烂叶子摇摇晃晃地挺过了一整个冬天,最终死在早春的一场大风里。我似有所感地拿出手机,看到了一分钟前Alex发来的短信。
他说:Lee, 他走了。
很短的一句话,不过几秒钟就可以看完。
我心里空茫茫一片,收起手机,继续低头整理衣物。
不知不觉间,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江嘉木走了。
我们16岁那年相识,恋爱两年,分开九年,重逢三个月,然后天人永隔。
从此,在这漫长的一生里,我们再也无法再见。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全身发抖,精神恍惚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家门,竟然独自来到了柏林市中心。
我走过柏林墙、犹太人纪念碑、勃兰登堡门。
无数人和我相遇,又离开。
耳边响起江嘉木的声音,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对我说:“李雾,我们也来拍张合影吧。”
我终于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也死在了这个春天。
[全文完]
注:文名只为了增加点击率 本文真正的名字叫做《酸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