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开了九十九瓶香槟,她一杯都没敬我。
她把股份和离婚协议一起推过来:“顾砚,十年的工钱,签了吧。”
我签了。
笔尖洇开的那点红,是我胃里的血。
我没说我只剩三个月。
也没说,她母亲腰上那颗肾,原本长在我左边。
【第一章】
香槟塔堆到第七层,灯一打,满墙碎光。
周姐从背后塞给我一板胃药,手心全是汗。
“顾工,你嘴唇一点色都没有了。”
我把两片压在舌根下,没水,硬咽。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今天是她的日子,别声张。”
大屏幕放着上午敲钟的回放。姜梨穿白西装,举起锤子,落下。
全场鼓掌。我也鼓。手掌发麻,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十年前她不是这样的。十年前她蹲在医院的消防楼梯上抱着膝盖,哭得打嗝,我把一杯豆浆塞进她手里,她烫得直吐舌头,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在台上开口。
“梨声科技从六个人,做到两千三百人。这十年,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胃里那口药化开了,苦得我后槽牙发酸。
“十年前公司差点死掉,是傅时宥先生的八百万把我们捞上来的。”
掌声哗啦啦砸下来。
聚光灯转到右手第一桌。傅时宥站起身,一手插兜,举杯,笑。
周姐的手抓在我椅背上,指节发白。
“顾工……”
“没事。”
姜梨又说:“也感谢所有技术同事,辛苦了。”
所有。两千三百人,我是其中之一。
散场前她的助理走过来。
“顾工,姜总请您去三号包厢。”
包厢里只开了一盏灯。桌上一个牛皮纸袋,一支笔。
她背对着我,在擦手指上的口红印。
“签一下。”
我抽出来。两份。
一份股份转让协议,百分之十五,无偿。一份离婚协议。
纸很厚,边角割手。
“梨子。”
“叫我姜总。”她转过来,“公司上市了,账该算清。百分之十五,按今天收盘价是七个亿。顾砚,这是你十年的工钱。”
工钱。
我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往上顶。
“你记得十年前三月十二号吗?”
她皱眉。“什么?”
“三月十二号。”
“顾砚,我一天要开十四个会,十年前哪天我真记不住。”她把笔推过来,“你是不是嫌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守了十年,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擦干净的玻璃。
我接了笔。
笔尖落下去,胃里猛地一抽,我往旁边偏了偏头,咳了一声。
一点红落在协议的签名栏边上。
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擦擦。别脏了协议。”
我把那点红擦开,纸面洇成浅褐色。
签完了。顾砚两个字,写得很稳。
门被推开,傅时宥靠在门框上。
“顾工,正好。渡口那套引擎的源码包,让小江给我整个全的。下个月十二号,公司十周年,我要发新品。”
我没抬头。
“渡口是我个人的专利。”
“十年都用着,现在计较这个?”他笑了一下,“当初要不是我们家那八百万,你跟她早饿死在街上了。”
姜梨开口:“顾砚,别闹。”
我把协议推还给她,站起来。
胃里那阵抽痛松开了一点,我扣上外套扣子,一粒一粒扣。
走到走廊尽头,我掏出手机。
郑律师,把十年前五月十二号那份专利授权协议调出来。
还有七十一天到期。
【第二章】
我回了和平里的老房子。
三十六平,公用厨房,水龙头一开就哐哐响。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她两年前搬去江边的新房,衣柜里剩了半边空着。
桌上那台旧笔记本还在,开机要按两下才亮。
我每天在里面记一条。
今天她在台上穿白西装。她不喜欢白的,怕显胖,这次穿了。
第三千五百七十二条。
胃里那把钝刀又开始搅。我扶着桌子站起来,一口血涌上来,溅在键盘上。
我用袖子擦了擦,去医院。
B超、胃镜、增强检查,一项一项做完。
主治医生把片子卡在灯箱上,看了很久,回头问我。
“顾先生,你左边这颗肾哪去了?”
“十年前捐了。”
他抬眼看我。“捐给谁?”
“家里人。”
他把笔放下。“胃癌,晚期,肝上有两处转移。一侧肾缺如,常规化疗的剂量不能上。只能走保守方案。”
“还有多久。”
“三个月,顺的话四个月。”
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我以为我会哭。结果我只是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手机。
我给她打了第一个电话。
彩铃响到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的时候我靠在墙上,顺着墙滑下去坐到地上,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过去,车轮压过地砖的缝,咔、咔、咔。
第七个打完,她回了一条字。
开会。别烦。
半小时后,她的朋友圈更新。江上的游艇,香槟杯,傅时宥的手搭在她椅背上。配文四个字:新的开始。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她的脸。她笑的时候右边那颗小虎牙会露出来,十年没变。
周姐在医院门口找到我。
她看了诊断书,蹲在地上就哭了。
“我现在就去告诉姜总,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
“周姐。”
“顾工!”
“她要是知道了,这十年她就白熬了。”我把诊断书对折两次,塞进内侧口袋,“她刚上市,现在是她最好的时候。”
周姐抹眼睛。“那你呢?”
“我有股份。”我笑了一下,“七个亿呢。”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恶心。那七个亿,是我自己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商场。橱窗里挂着一条雾蓝的裙子,她上个月盯着这条看了十秒钟。
我买了,让店员直接寄到她公司。
当天晚上她的助理转来一句话。
姜总说,以后不用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扣在腿上。
第二天郑律师来了,提着牛皮纸袋。
“顾先生,十年前那份专利无偿许可,五月十一号二十四点到期。续期需要你书面同意。要现在发函吗?”
我想说发。又想起她上台时举着锤子的样子。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把今年的奖都拿完。”
【第三章】
周日我去疗养院。
岳母苏长宁坐在院子里晒腿,膝盖上盖着我买的那条羊绒毯。
看见我,她拍大腿。
“小顾!你怎么瘦成这样!梨子不给你做饭?”
“她忙。”
“她忙什么,她就是不懂事。”老太太抓着我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哎,时宥那孩子前天又来了,带了两盒燕窝,说要给我换个带阳台的房间。”
我手心一凉。
“妈,他来过了。”
“你说这孩子,当年他要不是托他爸的关系给我找到肾源,我这把骨头早烧了。”她拍拍腰侧,“我这颗,是人家给的命。小顾你摸摸,这疤还硬着呢。”
我摸了。隔着一层薄毛衣,那道疤硬硬一条。
那是十年前三月十二号,别人从我左边取出来,放进她右边的。
我嘴张了张。
“妈,其实——”
她眼睛亮着看我,等我说下去。
她每天念傅时宥的名字。念了十年。
我把话咽回去。
“其实燕窝上火,您少吃。”
从疗养院回来,我把床底的铁盒拖出来。
第一张,房产过户合同。和平里北边那套老宅,我爹妈留下的,八百三十五万,买方签字那天我在房产局门口坐了两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第二张,银行凭证。八百万进梨声科技的基本户,摘要两个字:长宁。
第三张,伦理委员会审批书。供体:顾砚。受体:苏长宁。关系:女婿。
备注一行小字:供受双方知情,供体要求不向受体及其家属披露身份。
第四张,手术同意书。签名那栏是我的字。那天我手抖,顾字的最后一笔划出去很长。
第五张,我自己的影像报告。左肾缺如。
那年她爸的公司爆雷,人进去第二天心梗走了。债主堵门,她妈急性肾衰,一周两次透析,透一次像被抽空一次。
她在外地跑贷款,跑了十一天,电话里哭哑了。
三月十号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排队的时候她说,顾砚,等我妈好了我们就离,不耽误你。
我说好。
我没告诉她,领证是为了让我有资格把肾给她妈。
三月十二号,隔壁手术室,我趴在推车上,推过她坐着的那段走廊。她抱着保温桶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我醒过来的时候,傅时宥正站在走廊里对她说,肾源我托我爸搞定了,别哭了。
她抱着他哭。
我躺在四楼,听见的是护士说,病人家属签字去了没有。
铁盒底下压着最后一张纸。
专利无偿许可确认函,到期日五月十一号。
我把它抽出来,放在台灯下看。
手机响了。是徒弟江越,没说话,发来一张截图。
企业微信的文件记录。渡口引擎核心模块全量包,发送人江越,接收人傅时宥,发送时间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下面一行字。
师父,傅总说这是姜总的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那把刀转了半圈。
我回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第四章】
周一上午九点,公司十六楼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人,傅时宥坐姜梨右手第一位。
投影上一份文件,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
法务念条款:顾砚将其名下渡口系列发明专利全部所有权无偿、永久转让予梨声科技。
念完,全桌看我。
姜梨把笔推过来,笔尖冲我。
“签。”
“不签。”
屋里静了一下。
傅时宥靠在椅背上笑。“顾工,开个价。”
“专利是我个人的,许可到五月十一号到期。到期以后,谁都不能用。”
姜梨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一下。“顾砚,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占公司营收的七成?”
“我知道。七成是我写的。”
傅时宥站起来,手指点着桌子。“你算算你这十年拿了多少工资、多少股份。说白了你就是一个写代码的,公司能活是因为我们家那八百万!没有那笔钱,你俩现在在哪个城中村吃泡面?”
“八百万。”我抬头看他,“傅总,那八百万,是从哪个账户打进来的?”
他脸上的笑卡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账户。开户行、户名、流水号。你说一个,我现在就签。”
他脖子上的筋一跳。“十年前的事谁记得流水号!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没病。”姜梨开口了,“他是想加价。”
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说。
“顾砚,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端起桌上那杯咖啡。
我想退,脚没动。
咖啡从我额头浇下来,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流。还是热的,烫得我后颈一缩。
满屋子人没一个出声。有人低头看手机。
她把空杯子扣在桌上。
“保安,请顾先生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我胳膊。
我自己走的。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梨子,咖啡我喝不了,胃不行。”
她没看我。
进电梯那一瞬间,胃里猛地一拧,我扶着不锈钢墙,弯下腰,一口血吐在地上。
电梯姐姐尖叫。门合上了。
当天下午四点,郑律师的函件发出去三份。
一份给公司法务,一份给保荐机构,一份给交易所。
内容只有一条:渡口系列专利无偿许可期满,权利人不予续期。
晚上十一点,我手机炸了。
一百四十多个未接。
最后一个是姜梨。
我没接。
【第五章】
反扑来得很快。他比我想的更能豁出去。
周二早上,公司内部通告出来了。
前首席架构师顾砚,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挪用研发经费一千二百万,公司已向警方报案,并申请劳动仲裁追偿。
行业群里同时冒出另一套说法:顾砚婚内出轨,精神有问题,长期吃药。
还配了张图,我在医院走廊坐在地上的那张。
江越在内部系统里作了证。
顾工半年前就说过要带着代码出去做自己的。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键盘前坐了很久。
徒弟我带了四年。他家里老人住院,我垫过八万。
中午,账户被冻结。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被公司单方面中止办理。
下午三点,有人砸门。
姜梨带了七八个人进来。她穿着那条雾蓝的裙子。
她指着屋里。
“把公司资产全带走。服务器、硬盘、文件,一样不留。”
“这里没有公司的东西。”
“我说有就有。”
那台旧笔记本被人从桌上拎起来,电源线绷直又断开。
我扑过去。
“那是我自己的——”
那人手一松,机器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一张蛛网。
墙上那张结婚照也被扫下来,玻璃炸开,碎片蹦到我脚边。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
照片上她十年前的脸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正好从她眉毛穿到嘴角。
我手指被割了,血滴在照片上,我用袖子去蹭,越蹭越脏。
她站在我上方看着。
“顾砚,十年了,你就为了钱?”
我跪在那堆玻璃里抬头看她。膝盖硌得发麻。
“我不要钱。股份我不要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抬头看我一眼。”我说,“认真看一眼。”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
我手伸进内侧口袋,捏住那张对折了两次的诊断书,往外抽。
她手机响了。
她低头接。
“时宥?嗯。马上过来。”
她转身走了。裙子的下摆扫过那堆玻璃。
门关上的时候,我把诊断书推回了口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地上,把屏幕碎了的笔记本抱在怀里。
机器还能响,硬盘在转。三千五百多条备忘,云端有备份,我每天凌晨两点自动同步,备份了九年。
凌晨一点四十,江越发来一条消息。
师父。
过了三分钟,又一条。
傅总让我把十年前五月的服务器日志全删了。我没敢全删。我留了一份。师父我……我爸进去了,他拿这个压我。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分钟。
回了一句。
留着。别告诉任何人。
【第六章】
周四凌晨,我吐了半个脸盆。
床单上红的,暗的,一片一片。
我抓着床头柜站起来,眼前黑下去,耳朵里全是潮水声。
倒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到床角,很响。
醒过来是在急诊,鼻子里插着管,血袋挂在头顶一滴一滴往下落。
周姐趴在床沿,眼睛肿成两条缝。
“失血性休克,差三分钟你就没了。”
“手机。”
“顾工你别管手机了——”
“手机。”
她把手机放我手里。
我点开备忘,把一条定时提醒关掉。
那条每天早上七点提醒我:叫她起床,她闹钟听不见。
“关了吧。”我说,“别打扰她。”
周姐肩膀开始抖。
“还有一条。”我说,“下个月二十号,妈复查,让她带病历本,蓝皮那个,在柜子第二层。”
周姐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她。”
“周姐。”
“顾工你不让我说,我就说你病了,我什么都不说,我只说你病了!”
她冲出去了。我拦不住,手上扎着针。
那天晚上她在江边的酒店被拦在门外。
庆功宴,公司上市首月市值破千亿,全场敬酒。
周姐被保安拦着,看见傅时宥走出来。
他接过周姐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检查单。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删掉了那张图,把手机扔回她怀里。
“我替你转达。”
他招手叫保安。“这人精神不正常,送走。”
走之前他低下头,离周姐很近地说了一句。
“再传这种东西,你女儿在杭州读的那个学校,我有朋友。”
周姐回到医院,站在我床前,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哭。
我那晚刷到了姜梨的合照。
她在台上和傅时宥并排举杯,笑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她发来一条消息。
这是我昏迷二十八小时后,她发给我的第一句话。
离婚证下来了,章你自己去取。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床头铃,让人把郑律师叫来。
“那百分之十五,我捐。”
他推眼镜。“捐给谁?”
“成立一个基金,名字叫长宁。”我说,“受益人两类:遗体和器官捐献者的家属;还有和平里那片的孩子,交不上学费的。”
“顾先生,这是七个亿。”
“我知道。”
他签完文件要走,我叫住他。
“再帮我买个支架,摄像头能插上去的。我要录点东西。”
【第七章】
五月十一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公司的新品发布会定在十二号零点整上线,傅时宥亲自定的时辰,说是十周年零点启航。
我在病房里看直播。周姐把平板架在我床头。
大屏幕上,傅时宥穿黑西装站在中央。姜梨坐第一排。
“十年前,我用八百万救了一家小公司。今天,我把它的心脏重做了一遍。”
倒计时。十、九、八。
现场数千人跟着喊。
零点整。
进度条跑到百分之八十七,卡住。
大屏幕变黑,红字弹出来。
许可证已过期,许可方:顾砚,到期日五月十一号二十四时。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手机的闪光灯一片一片亮起来。
傅时宥冲过去抢工程师的电脑。“换备份!换!”
重启,还是那行字。所有服务节点全红。
姜梨站起来,站在原地没动。
有记者冲上台。“傅总,顾砚是谁?这套技术到底是谁的?”
傅时宥一把推开话筒,指着后台的江越。
“是他!是这个人偷偷改了代码!跟我没关系!”
江越的脸白了一瞬,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歪了。
“傅总,是你让我偷的!你说姜总同意了!你还让我删十年前五月的日志!”
直播在这里被切断。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气泡往上跑。
周姐捂着嘴哭。
我躺着,手指在被子上点了两下。
十年。够了。
那一夜,姜梨没回家。
她调出了十年前的所有银行回单。
八百万,付款方户名三个字:顾砚。
摘要两个字:长宁。
日期是她爸下葬的第三天。
她又调傅家的记录。那一年傅时宥他爸的厂子已经停产,账上现金四十一万。
她给财务总监打电话,声音是哑的。
“十年前那八百万,谁经手的。”
“姜总,是您让我记成天使投资的。打款人要求匿名,我问过您,您说……您说别管谁出的钱,能活就行。”
挂了电话,她在车里坐到天亮。
早上六点,她开车回和平里。
门没锁。
屋里空了。墙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浅印子,结婚照挂过十年的地方。
地上还有没扫净的玻璃渣。
桌上压着一张离婚证,红的。
离婚证下面压着一张纸角,被玻璃板压得很平。
她抽出来。
住院费用结算单。科室:肿瘤内科。诊断:胃癌IV期。
姓名那一栏写着顾砚。
她蹲在地上,呕了出来。
【第八章】
周姐接到她的电话时,正在给我擦脸。
她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
第七个的时候我说,接吧。
她接了,开了免提。
那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姐,他在哪……你告诉我他在哪……”
周姐没说地址。
她只说了一句。
“姜总,我现在把一个东西发给你。您一条一条看完,再来找人。”
她把云盘链接发了过去。
三千五百八十一条备忘。从十年前五月十二号那天开始,一天一条。
她在车里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四十七条:她妈今天能下床走十步了。她在走廊里笑,我没过去。
第二百一十条:今天她胃疼,煮了粥。她说不好喝,我全喝完了。她以为我爱吃,以后别放姜。
第一千零三条:她升职。她喝多了抓我袖子说顾砚你别走。我说好。她第二天忘了。
第两千一百六十条:今天她生日,蛋糕买了半个,我吃皮她吃芯。她不知道我现在吃甜的会吐。
第三千四百二十条:复查,指标不好。先不告诉她,她这个月要路演。
第三千五百七十二条:今天她在台上穿白西装。她不喜欢白的,怕显胖,这次穿了。
最后一条,就三个字。
对不起。
她在车里哭到喘不上气,手砸方向盘,喇叭响成一片。
当天下午,她去了疗养院。
她把伦理委员会审批书和两张影像片子摊在桌上。
苏长宁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供体:顾砚。关系:女婿。
另一张片子下面一行字:左肾缺如。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碗从膝盖上滑下去,在地上摔成八瓣。
她拍着自己的腰,一下一下。
“这是他的……这是小顾的……我谢了那个姓傅的十年……我每天跟人说那孩子积德……”
她抬手就抓姜梨的头发,力气大得惊人。
“你让他跪着给你捡照片?!你把咖啡泼他脸上?!你给我生的是什么东西!”
姜梨没躲。
她跪在碎碗里。
“妈,我找得到他的。我一定找得到。”
当天晚上,傅时宥上门了。
他带了一段录音,里面是我的声音,说要五个亿才放手。
技术合成,拼了十七句。
他还准备了第二套:他找了人,去和平里守着,说要是顾砚敢露面,先打断他的腿,省得他上台。
姜梨听完录音,站起来,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捂着脸,笑了。
“姜梨,你装什么。当年是谁说,顾砚太土,撑不起公司门面?是谁让我在招股书上挂名?是你亲手把他从联合创始人名单里划掉的!”
“是我。”她说。
“那你打我干什么。”
“因为我打不到自己。”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律师给她打了电话。
“姜女士,顾先生让我今天十点,在股东大会上把东西交给您。”
她抓着手机。“他人呢?他在不在?”
“他说,您会想当着所有人听。”
【第九章】
股东大会,二十八楼。
长桌坐满人,媒体在后排架着摄像机,监管的人坐在侧面。
傅时宥也在。他还在争,说那是技术团队的集体成果。
十点整,郑律师提着箱子进来,打开笔记本。
第一页:和平里北区老宅过户合同,买方签字,日期,金额八百三十五万。
第二页:银行回单,八百万,付款人顾砚,摘要长宁。
第三页:傅家当年的工商与税务记录,厂子停产,现金四十一万。
第四页:器官移植伦理委员会审批书。供体顾砚,受体苏长宁。
全场开始有抽气的声音。
第五页:服务器原始日志,傅时宥的账号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接收核心模块,以及三天后他下令删除日志的指令记录。
第六页:合成录音的声纹比对报告,十七处拼接点。
傅时宥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倒。
“假的!这都是他做的局!他一个快死的人,他就是要拉我下水——”
他自己把那句咽回去了,太晚了。
有人问:“傅总,您怎么知道他快死了。”
他的脸整个塌下来。
两名经济犯罪侦查的警察从门口进来,报了名字和案由。
他开始往后缩,手撑着桌子。
“是姜梨!是她让我挂名的!股份是她签给我的!我一分钱没拿过……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想要她看我一眼,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啊……”
他的腿软下去,整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两只手抓着头发,哭出来,声音像被捏住的东西。
被拖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喃喃。
“我只是想要她看我一眼……”
警察把他带走了。
满屋子人看着姜梨。
郑律师点开最后一个文件。视频。
病房的白墙。我靠在枕头上,脸上有氧气管的压痕。
我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
“梨子,公司我守到上市了。专利我不是要卖价钱。我只是不想它挂在别人名下,那是我十年。股份我捐了,基金叫长宁,是妈的名字。你别还我,我不收。”
“妈腰上那颗,是我左边的。我当年让医生别说。因为你那时候已经抱着他哭了,我要是说了,你会觉得欠我。你本来就够难的。”
“今天是我们领证的第十年。你在民政局门口说,等我妈好了我们就离,不耽误你。”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说话算话。”
“下辈子你别回头了,我也不回头了。”
视频黑掉。
姜梨站在原地,两手撑着桌沿,上半身一点点往下坠。
“他在哪。”
郑律师看了一下手表。
“中心医院,三十一楼。”
她把高跟鞋甩在会议室,光着脚跑出去。
她跑进电梯,在轿厢里一直按那个已经亮了的按钮。
她闯过三十一楼的护士站,撞翻了一辆治疗车。
病房门开着。
监护仪的数字在往下掉。
周姐站在床边。
她冲过去抓我的手。
“顾砚!我错了!我都知道了!顾砚你看看我——”
我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全是糊的,白糊糊一团。我闻到一点香水味,很甜。
我说话很费力,每个字都要先攒一口气。
“……小姐,麻烦让一下。”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在等人。”我说,“我太太。”
“她挺忙的。”
“她今天可能……不来了。”
我把手抽回来一点,手心里有东西。
一张揉软了的纸条,边都起毛了。
她掰开我的手指,看见上面的字。
那是十年前三月十二号,她在消防楼梯上用眉笔写的。
欠顾砚一辈子。姜梨。
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走廊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
她跪在床边,脑袋抵着床沿,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对着空病房说了一句。
“顾砚,我来了。”
【第十章】
头七那天下了暴雨。
她没打伞。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二十八岁时拍的,穿格子衬衫,笑得有点傻,那是公司第一次拿到订单的晚上。
她把那台修好的旧笔记本放在碑前,用塑料袋包了三层。
她跪在泥水里,把一碗粥放下。
“不放糖。不放姜。”
雨砸在碗里,溅出来。
傅时宥的案子开了庭。职务侵占、侵犯商业秘密、伪造证据、招股书虚假陈述,几项并着算,判了十三年。他母亲在法院门口拦住姜梨,跪下去抱她的腿。
姜梨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他让我老公跪在玻璃上捡照片的时候,没人替他跪过。”
她转身上了车。
江越被行业拉黑了,哪儿都不收。
两个月后的雨夜,有人给公司送外卖,站在大堂门口没进来。
她签收,抬头看见是他。
他没敢看她,把袋子放在台子上。
“姜总,我……我师父教我写的第一行代码,是在他那台机器上。”
她没说话,在签收单上写下三个字。
渡口。
梨声科技改名了。
公司楼下的招牌换成两个字,渡口。
前台背后那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机房的地上铺着纸箱,一个男人抱着笔记本睡着了,脚上穿着不配对的袜子。
所有新来的人入职第一天,都要在那张照片前站三分钟。
她定的规矩。
有人问那是谁。她说,那是公司真正的创始人。
她名下的股份,一分不留,全部划进长宁基金。她每月领一万四的工资,是我十年前的工资数。
苏长宁搬去了乡下,换了号码。她上门十一次,门从来没开过。
第十二次,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
别来了。你让我活着,欠了一条命。你让我连谢错人的那十年,都没法还。
每天凌晨两点,她在手机上写一条备忘,发到一个再也不会回的号码。
第一条:今天公司改名了。
第六十三条:你那台机器开机还是要按两下。
第一百九十八条:妈不见我。她说得对。
第三百零五条:我试了,甜的我也咽不下去了。
那年深秋,她在和平里那间三十六平的屋子里睡觉。
凌晨两点十七分,桌上的旧笔记本自己亮了。
是一条九年前设好的定时提醒。
屏幕上一行字。
今天是妈换肾十周年。提醒姜梨带蓝皮病历本。煮粥,别放糖,她不吃甜。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号的字。
梨子,如果今天公司上市了,你抬头看一眼。我在台下。
她抬起头。
窗外黑的,树影压着玻璃,没有烟花。
她爬起来,去公用厨房淘米。水龙头一开就哐哐响,响了十年。
粥熬了四十分钟。
她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推到对面那把空椅子前。
她坐下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咀嚼着,看着那把空椅子,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不甜。”
对面没人答。
这碗粥,她要一个人喝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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