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四岁那年,奶奶第一次骗我吃毒糖。
她把花花绿绿的药片碾成粉,揉进麦芽糖里,捏成一个个小团,哄我说:“吃吧,甜着呢。吃完了,奶奶给你穿新衣裳。”
我咬了一口,甜味还没散,苦味已经顶到了舌根。
奶奶坐在灶门口,盯着我咽。
我没敢吐。
她说过,吐出来就要挨打。
等她转身去舀水,我把糖团塞进了院角的大白鹅嘴里。
大白鹅扑腾了几下,脖子一歪,躺在雪地上不动了。
奶奶提着篮子来捡鹅蛋,脚刚迈进鸡窝,便看见了那只鹅。
她没有问我,只朝屋里喊了一声:“大勇!”
爸爸许大勇冲出来,抄起我的辫子往院里拖。
“你又作什么妖?”
我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一层皮。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竹条已经抽到了背上。
我疼得缩成一团,妈妈挺着肚子扑通跪下。
“别打了,她还小。让我带她回娘家吧,我问问谁家愿意收留她,总比在这儿挨打强。”
奶奶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回娘家?你倒是想得美!你肚子里这个要是还生不出儿子,许家连你一块赶出去!”
妈妈捂着脸,没敢再说话。
那时我有两个姐姐,大姐盼弟,二姐念弟。我们三个女孩挤在一张土炕上,吃不饱是常事,挨打更是常事。
许家为了给爸爸娶媳妇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得紧巴,奶奶便认定,家里所有的不顺都是我们三个赔钱货带来的。
尤其是我。
她说,我一出生,家里的鸡就少下蛋;我会走路以后,爸爸干活总出岔子;妈妈迟迟生不出儿子,也全是我克的。
第二天,她忽然对我格外好。
“来弟,跟奶奶去镇上赶集。”
她翻出一件没有补丁的红棉袄,替我穿上,还给我扎了根新的红头绳。
我站在门槛边,回头看妈妈。
她在灶房门口择菜,手指冻得通红。听见动静,她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
她没看我。
我那时已经知道,奶奶不是带我去赶集。
她是要把我丢掉。
镇上的雪下了一夜,福利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雪墙。奶奶牵着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指了指院门。
“你在这儿等着,奶奶去给你买糖。”
她把我的手甩开,转身就走。
我没追。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
我钻进门廊底下,蜷着腿坐在地上。红棉袄的袖口磨破了,冷风顺着破口往里钻,手脚很快没了知觉。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就该被丢掉。
是不是每个女孩都会这样?
雪落在我的肩上,也落在红头绳上。远处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越来越困。
就在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
“爸,你看门口。”
“那妹妹快冻死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急急响起。
“爸,别走了,把她抱回来吧。”
有人掀开门帘,冷风灌进来。我想睁眼,却只看见一双沾着雪的布鞋。
随后,一条旧棉被裹住了我。
那双粗糙的手不停揉搓我的手心,掌心很热,力气也大,疼得我想躲,可我连手指都动不了。
“孩子,别睡,再撑一会儿。”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周妈妈的声音。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人会为了一个陌生孩子,冒着大雪弯下腰。
2
我醒来时,躺在一张烧热的炕上。
屋子不大,墙角堆着柴禾,窗缝里漏风,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
一个男人蹲在炕边,正用棉布替我擦手。
他看见我睁眼,立刻站起来:“醒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抱紧身上的棉被,没说话。
他们要是知道我是谁,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周妈妈端来一碗热水,先吹凉了,才递到我嘴边。
“慢点喝,别烫着。”
我捧着碗,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点。
炕里面躺着一个男孩,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咳嗽时整个人都蜷起来。他一直看着我,等我放下碗,才朝妈妈伸出手。
“妈。”
“我在呢。”
男孩抓住她的袖口,声音轻得像要断掉。
“医生不是说我治不好了吗?那就让妹妹留下来吧。她一个人回去,会被冻死的。”
周妈妈眼圈一红,没接话。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小声说:“我叫许招娣。”
男人问:“你家在哪儿?”
我不敢说。
奶奶会找到我的。
她会再把我扔一次,或者把那些苦苦的糖塞进我嘴里。
“我……没有家。”
周妈妈掀开我的棉袄,看到胳膊上的青紫,手指停了一下。
我赶紧把衣服拢回去。
“我会干活。”我说,“我会烧火、扫地、拔草,还会掰玉米。你们给我一口饭就行,我吃得少。”
男人看向妻子。
周妈妈没问我还能干什么,只抓住了我的手。
“你不用干活。”
“我能干。”
“我知道。”她把我的手包进掌心,“可你现在先把身子养好。”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不敢相信。
男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硬糖,递到我面前。
“我叫周远。”他咳了两声,才把话说完,“你留下来,我把糖分你一半。”
我没接。
“吃了糖,你妈妈会不会让我走?”
周妈妈把糖拿过来,直接塞进我手里。
“你叫我一声妈妈,这屋里就多一副碗筷。”
我攥紧糖,指甲几乎掐进糖纸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热炕上,糖被我藏在枕头底下,一直没舍得吃。
半夜醒来时,煤炉里的火已经暗了,周妈妈替我掖了掖被角,又回去给周远擦汗。
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冬天也可以不那么冷。
第二天一早,周爸爸带我去了派出所。
他想问清楚收养手续,民警照着我登记时留下的地址,先带我们去了许家村。
奶奶站在院门口,一见到我,脸就变了。
“谁让你们把这丧门星带回来的?”
周爸爸挡在我前面:“她是你孙女,你不认?”
“我家招娣早夭了!”奶奶扯着嗓子喊,“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少往我家塞!”
爸爸许大勇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铁锹。
“滚!再不滚,我连你们一起打!”
我认出了那把铁锹。
它曾经砸在我的腿边,也曾经抵着妈妈的肩膀。
周爸爸往前一步,把我护在身后。
民警横过胳膊拦住了许大勇:“把铁锹放下。”
奶奶趁机扑过来,想拽我的胳膊。
我死死抱住周爸爸的腿,指甲抠进他的裤腿里。
“我不回去!”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起来。
“这孩子被人教坏了!她是我许家的种,凭什么不跟我走?”
民警翻开记录本:“你们说孩子夭折了,可福利院有她的登记。既然是你们家的孩子,就把出生证明和夭折证明拿出来。”
奶奶的哭声停了半截。
她转头骂许大勇:“你倒是说话啊!”
许大勇握着铁锹,没吭声。
最后,周爸爸把我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奶奶在后面骂得越来越难听。
走出村口,周爸爸才低声说:“她要真是你们家的孩子,就不该让她一个人躺在雪里。”
我趴在他肩上,没敢回头。
3
回去的路上,周爸爸在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
“先买点冻疮膏。”
巷子里排着长队,门头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旧木板上写着“问诊”两个字。
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他看了我的手一眼,问:“小丫头,冻疮怎么弄的?”
我说:“冻的。”
老先生抬起我的手,看到裂开的伤口,又看了看我脖子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只是冻的?”
我低下头。
周爸爸在旁边说:“孩子家里没人管,身上还有些伤。”
老先生没再追问,取出药膏,替我一点点抹开。
药膏带着草木味,刚碰到裂口时有些刺,过了一会儿,疼痛就慢慢退了。
我盯着他的山羊胡,问:“爷爷,你是不是戏文里走出来的神仙?”
老先生笑了。
“我若是神仙,先把这世上的苦孩子都抱回家。”
他又看了看我:“不过你这丫头嘴甜,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我想起周远苍白的脸,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爷爷,你能不能去救我哥哥?”
老先生手里的药勺停住了。
“你哥哥怎么了?”
“他一直咳血。医院说治不好,让我们回家等着。”
我说得太急,眼泪一颗接一颗掉在手背上。
周爸爸忽然跪了下去。
“先生,求您去看看我儿子。诊金我想办法,您要多少我都去借。”
队伍里有人往这边看。
老先生弯腰把我抱下椅子,免得我跟着跪。
“你手上的药还没干,别乱蹭。”
站在旁边的年轻徒弟杜仲皱起眉。
“师父,您不是从不出诊吗?后面还有这么多人。”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若有空替我数人,不如去把药箱收好。”
杜仲张了张嘴。
“师父……”
“马车在哪儿?”
杜仲只好转身去取药箱。
老先生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在我的指缝里,才对周爸爸说:“带路。”
周家屋里,周远还躺在炕上。
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撑起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两颗红枣。
“妹妹,爸回来了。”他把红枣递给我,“给你留的。”
我接过红枣,转身拉住老先生的衣角。
“爷爷,你看,他对我好。你一定要救他。”
老先生没应我,走到炕边坐下,把手搭在周远腕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妈妈站在炕边,手里还攥着围裙。周爸爸靠在门框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杜仲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听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下来。
“师父,胸音不对。”
“灯拿来。”
老先生让周妈妈把家里的药全拿出来。
药瓶、药包、空盒子,很快铺满了桌面。
周妈妈指着那些东西:“都是县医院开的。我们借遍了钱,能买的都买了。”
杜仲逐一看过,眉头越皱越紧。
“有几种药不能一起吃。先停两种,别再按原来的法子服。”
周妈妈急忙问:“可不吃,孩子会不会更严重?”
“乱吃只会更快出事。”
这句话说得很重,周妈妈的脸一下白了。
老先生继续给周远把脉。
“最近有没有吃过别人送来的东西?”
周远想了半天。
“奶奶来过一次,带了枣糕。”
周妈妈手里的药瓶掉到地上。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她说我病了,给我补身子。”
周爸爸弯腰捡起药瓶,瓶盖被他拧得咯吱作响。
老先生没有马上下结论,只让周远伸舌头,又检查了他的眼睛和脉象。
“孩子的病拖得太久,县里未必查得清。我要带他去城里。”
周爸爸立刻说:“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是走着去,也得把他送过去。”
周妈妈却看向我。
“那招娣呢?她的手续还没办好。”
我攥住周远的手。
“我可以在家等。”
周远反手抓住我的手指,力气小得可怜。
“妹妹,跟我们一起。”
杜仲已经提起药箱。
“师父,车在外头。城里那边我先托人联系了。”
老先生点头,俯身把周远抱起来。
周妈妈抓起棉衣追上去。
“先生,您总得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有没有救!”
老先生没有回头。
“先把人送到县里,再说。”
院门外,周远咳了几声,身上的被角滑开,两颗红枣滚到了雪地上。
杜仲弯腰捡起来,红枣表面有一道很浅的褐色印记。
他脸色变了。
“师父,这个印记……”
老先生伸手接过红枣,转头看我。
“招娣,这枣是谁给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叫骂。
奶奶追来了。
4
奶奶冲进县医院时,周远已经被推进了病房。
她一眼看见我,扑过来就拽我的胳膊。
“小赔钱货,跟我回去!”
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周妈妈挡到我前面,把她的手拍开。
“别碰她。”
“这是我孙女!”
“她在福利院登记过,你们说她死了,现在又来认孙女?”
奶奶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这女人抢孩子,还要害死我孙子!有没有天理啊!”
走廊里的病人纷纷看过来。
周爸爸没理她,把挂号单和病历递给医生。
奶奶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劝,立刻换了说法。
“周远吃的药都是我托人开的!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一个丫头片子,也配管我家里的事?”
杜仲从病房门边转过身。
“你说药是你开的?”
奶奶卡了一下。
“我、我也是替他们操心。”
“那药名呢?”
杜仲把几个药瓶摆在窗台上。
“你既然操心,总该知道孩子吃的是什么。这几种药不能混着服,你知道吗?”
奶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护士叫周爸爸进去交代病情,奶奶跟着往里挤,被护士拦了下来。
她扭过头,冲着我咬牙。
“你这扫把星,等周远死了,看他们还要不要你!”
我没回答。
我把周远给我的两颗红枣,放进周妈妈的布袋里,然后牵住她的手。
“妈妈,哥哥会好起来吗?”
周妈妈蹲下来,替我擦去脸上的灰。
“会。我们一起等他。”
当天晚上,县医院给出了转院意见。
周远必须去省城做进一步检查。
周爸爸连夜出去借钱。邻居们凑了一些路费,周妈妈把家里唯一的银镯子摘下来,放到桌上。
奶奶守在病房门口,阴沉着脸。
“别折腾了。他这个病治不好,钱留着给周家娶媳妇。总不能为了个快死的孩子,把一家人都拖垮。”
周爸爸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话,伸手把银镯子推回周妈妈面前。
“他还没死。”
奶奶冷笑:“我这是为你好。”
“你要真为我好,就不会盼着我儿子死。”
奶奶被堵得一噎,随即指着我骂:“自从这丧门星进门,周远就病得更重。她就是来克你们家的!”
杜仲拿着检查单走过来。
“医生让马上转院。你再挡着,我就叫护士把你请出去。”
奶奶往旁边退了半步,嘴里仍旧不干不净。
周远被推上转运车时,抓住我的袖子。
“妹妹,等我回来。”
“我等你。”
车门关上,奶奶忽然伸手扯掉我头上的红头绳。
“等什么?周家没了儿子,迟早把你送回许家!”
周妈妈把头绳从她手里夺回来,护着我往派出所走。
“今天先办寄养登记。后面的手续,我一项一项补。”
窗口民警翻看材料,问:“孩子的出生证明呢?”
周妈妈递过去。
民警看了看,又看了看福利院登记单。
“名字对不上。许家那边说孩子已经夭折,正式收养前,得先把身份查清楚。”
奶奶站在门外,双手抱胸。
“查啊。查出来她是许家的孩子,到时候你们一家都得把她还回来。”
周妈妈把手放到我肩上。
“那就查。”
民警翻到旧登记页,问我:“许招娣,你还记得奶奶给你吃的糖吗?”
我点头。
花花绿绿的药片,被碾碎以后拌进麦芽糖里,外面裹着一层亮纸。
甜味过去,嘴里全是苦的。
“奶奶每次都看着我咽下去。”我说,“她不让我吐。”
杜仲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用麻绳扎住的旧药袋。
周妈妈接过去。
“这是什么?”
“师父从周远床底下找到的。”杜仲说,“枣糕里压着一包药粉,医院正在查成分。”
奶奶隔着窗口叫起来。
“我送的是枣糕,谁知道你们往里面放了什么?”
民警敲了敲桌面。
“安静。”
他又拿出一份从许家村调来的记录。
“这里有问题。四年前,许家报过孩子走失。后来又补了一张夭折证明,可两个时间对不上。”
奶奶的哭声断了。
民警看向我:“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说:“我把糖吐进了大白鹅的食槽。鹅死了,奶奶打了我。”
“你为什么把糖吐出来?”
“因为苦。”
奶奶猛的拍在窗口上。
“她一个小孩的话你们也信?这丫头从小就会撒谎!”
民警把记录收起来。
“先留存。许家是否涉嫌遗弃和故意伤害,还要继续核实。”
奶奶立刻换了目标,指着周妈妈骂:“你们想领走我孙女,先把她这四年的饭钱还了!”
周妈妈把寄养登记单递进窗口。
“她被你们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你们说她已经死了。既然不认她,就没有资格来要什么饭钱。”
奶奶眼睛一转。
“你们周家不就是想要个女儿吗?拿钱来,我把孩子给你们。”
周爸爸赶了回来,鞋上全是泥。
他将一叠借来的路费放到桌上,压住那张登记单。
“这钱是给周远治病的。你敢动一张,我就当着民警的面问你,四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躺在雪地里。”
奶奶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民警起身:“许家人留下配合调查。”
周妈妈牵着我往外走。
奶奶还在后面骂,可这一次,她没能再抓住我。
5
周远转院后,病情总算稳定下来。
周家借遍了亲戚邻居,才凑齐检查费。杜仲隔几天便来一次,替老先生送药,也顺便看看我手上的冻疮有没有复发。
周妈妈开了间小杂货铺。
我年纪小,搬不动重东西,就坐在柜台里学着记账,帮忙擦玻璃罐,按大小摆糖块。
周远在城里养病,偶尔托人捎信回来。
信上没几句话。
“妹妹,糖别一个人吃。”
“妹妹,柜台右边那袋红枣留给我。”
一天下午,盼弟找上门。
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进门后一直站在门槛边,不敢往里走。
“招娣。”
我放下算盘。
她咽了口唾沫:“奶奶说你在周家过得好,能不能借点钱给家里?爸爸欠了债,念弟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周妈妈正在后面理货,听见这话,直接把门帘掀开。
“你们许家以前缺饭吃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找招娣?”
盼弟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奶奶把念弟锁在屋里了。她说拿不到钱,就不让念弟出来。”
我从柜台后面搬出一袋面粉,递给她。
“钱没有。这个拿回去。”
盼弟抱住面粉袋,眼睛一下红了。
“奶奶还说,周远这次治病会把周家的钱花光。等他回不来,你也会被赶走。”
周妈妈走到门口,把门帘一把掀开。
“你回去告诉她,招娣留不留在周家,不是她说了算。”
盼弟抱着面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奶奶这几天一直在找一个卖药的人。”
周爸爸坐在柜台后算账,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她怕那个人开口。”
我问:“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盒。
“收养手续还没办完,这些材料要收好。”
木盒里有福利院登记单、周妈妈写给派出所的申请书,还有一截断掉的红头绳。
我拿起红头绳,想起奶奶在医院门口把它扯下来时的样子。
周妈妈从我手里接过去,重新替我系在辫子上。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结打得很牢。
第二天,奶奶带着许大勇,还有几个村里人,闯进了杂货铺。
她一进门便把门口的椅子踢到一边。
“你们把我孙女藏起来,还要替她改姓?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她到底是哪家的孩子!”
门外很快围了邻居。
周妈妈把我拉到身后。
奶奶指着我:“她是许家的种!许家养了她四年,凭什么姓周?”
周妈妈把登记单拍在柜台上。
“你们不是说她夭折了吗?她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许家可没来认。”
“那是你们造的假!”
奶奶伸手去抓登记单,被周妈妈按住了纸角。
杜仲恰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医院的检查报告。
他看见屋里的阵势,先把信封压在柜台上。
“县医院的结果出来了。”
奶奶转身就去抢。
杜仲把信封往后一收,她抓了个空。
周爸爸从里屋走出来,搬开挡路的椅子。
“你不是说没送过枣糕吗?既然没送过,急着抢什么?”
奶奶指着他:“你拿我孙子的病来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拆开就知道。”
杜仲打开信封,把报告递给旁边的民警。
“枣糕里的药粉会让人长期虚弱,和周远之前服用的药混在一起,后果很重。药袋上有一家药铺的印记。”
奶奶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
“那又怎么样?招娣吃过的糖早没了。谁能证明是我给的?”
许大勇站在她身后,一直低着头。
奶奶像是有了底气,又往前一步。
“你们别以为拿几张破纸就能把脏水泼到许家头上。”
门外忽然传来盼弟的声音。
“那这个呢?”
她挤进人群,身后护着念弟。
念弟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边已经被揉得发软。
奶奶脸色一变。
“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盼弟把念弟推到身前。
“她有话要说。”
奶奶抬手就打。
“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一巴掌没有落下。
盼弟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奶奶没想到盼弟敢还手,愣了片刻,转头去抢念弟手里的纸。
念弟躲开她,哭着把纸举起来。
“这是爸爸写给奶奶的。”
许大勇猛的抬头。
“念弟,把东西给我!”
念弟往周妈妈身后躲。
“爸爸说,让我把糖碾碎,放进招娣饭里。奶奶说,招娣死了,妈妈就能生弟弟,也没人笑话我们家了。”
屋里一下静了。
奶奶冲过去扯念弟的胳膊。
“谁教你胡说的?”
念弟哭得喘不上气。
“是你让我看着她吃的。那天鹅死了,你还说她命硬!”
许大勇冲过来要抢那张纸,盼弟挡在念弟前面。
“你还想护她到什么时候?”
许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纸上的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奶奶抓住他的袖子。
“大勇,你别听她们胡说!”
许大勇甩开她。
“字是我写的。”
奶奶怔住。
“你说什么?”
“药也是我买的。”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怕你把我赶出家门,怕家里没儿子,才听你的。招娣被丢在雪地里,我也知道。可我没去找她。”
奶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许大勇挨了这一巴掌,没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药袋,放到民警面前。
“许家的欠条都在她手里。她拿欠条压着卖药的人,不让人说出药是从哪儿买的。这个药袋,还有那些欠条,我都交出来。”
奶奶扑过去要撕药袋,被民警拦住。
“许大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他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会说对不起。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声说:“我不替她扛了。”
这句话来得太晚。
晚到我已经不想要了。
6
许家的人被带去做笔录。
奶奶一路骂,一路说是周家逼供,许大勇却没有再替她解释。
旧药袋、欠条、念弟的证词,还有福利院和村里的登记,被一件件收走。
那些东西不能让过去消失,却能让奶奶再也不能只凭一张嘴,把所有人都说成骗子。
周远回来的那天,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
他刚进杂货铺,就从衣兜里摸出两颗红枣。
“妹妹,给你留的。”
我接过红枣,没舍得吃。
周妈妈找来一个玻璃罐,把红枣放了进去。
“先存着,等哥哥身体全好了,再一起吃。”
周远不答应。
“妹妹吃一颗,我吃一颗。”
我问:“你不是说糖要分一半吗?”
他笑了。
“那红枣也分一半。”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周远的身体一点点养好,重新跟着周爸爸学修车。周妈妈把杂货铺经营起来,我学会了记账、进货,也学会了看人。
后来,我在周家的杂货铺里长大。
周远接手了铺子,我嫁给一个修理收音机的男人。周妈妈每年冬天都要去福利院送棉衣,周远负责把车修好,盼弟和念弟有空也会过去帮忙。
许家再没人当着我的面骂我是灾星。
他们偶尔从巷口经过,看见我,也会绕开。
有一年冬天,福利院送来一批没人认领的孩子。
我把柜台里的糖块全搬了出来,分给他们。
周远站在一旁,故意提醒我:“别都送完了,家里还得留点。”
我看向柜台上的玻璃罐。
里面装着两颗已经发皱的红枣,还有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家里有糖。”
周远笑着说:“你看,我早就说过了。”
我把糖递给门口那个一直不敢伸手的小女孩。
“拿着吧。”
她问:“我吃了糖,你们会不会不要我?”
我蹲下来,把糖放进她掌心。
“不会。”
窗外的雪还在下。
可那扇门一直开着。
我转身回到柜台后,玻璃罐在灯下亮了一下。
周远把最后一块糖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一次,只有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