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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9:00:23

假千金拉着我一同掉进湖里。

我磕在青石上,脑门突突冒血,眼前发黑。

她却早就裹着大氅钻到了侯夫人怀里,拿帕子抹着眼睛倒打一耙:

“母亲别怪阿姐,是我不该把阿姐的压惊镯弄丢了,阿姐气极了才推我。”

她垂着眼,唇角压着那点笑,就等着我这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真千金,头一天进府就背上“妒恶推妹”的名声,被全府唾沫淹死。

可她不知道,我在湖里灌了一肚子水之后,耳朵开了窍。

头顶槐树上的花喜鹊正叽叽喳喳:“看见了看见了!是那个穿粉袄的自己往后一仰,把拽着她的姐姐一起带下去的!镯子?镯子在她袖口里藏着呢!”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站起来。

下一瞬我冲上去薅住她的衣领,砰一声把她的脑门按在假山尖上。

她额角崩出血,嚎得像杀猪。

我从她衣襟里摸出那对温凉的玉镯,拔下鬓边银簪抵着她的脖子,冲着满院吓傻的下人吼:

“镯子在这儿。推我下水的凶手,此刻就缩在假山后头那个石洞里。不想她血溅当场,就给我进去搜!”

第一章 落水

我叫沈荔,三天前刚从乡下庄子被接回永宁侯府。

在庄子上我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晒得像块炭,一顿能啃两个贴饼子。

进了侯府,我被按在铜镜前,丫鬟给我梳双环髻,插珠花,勒得我头皮发麻。

我娘——哦不,侯夫人柳氏隔着珠帘看了我一眼,皱着眉说:“乡下上来的,是粗了点。”

我没吭声,我亲娘死得早,爹又娶了填房,填房带过来一个跟我差不了半刻钟的妹妹,叫沈玉柔。

全府上下都当沈玉柔是侯府嫡女,我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种。

这些我都忍了,在庄子上,里正家的儿子抢我的窝头我都忍过,这算什么。

直到今天。

今天老太太要在园子里赏菊,侯夫人带了沈玉柔,也叫上了我。

过沁芳桥的时候,沈玉柔穿着一身藕荷色撒花绫裙,扶着我的胳膊,柔声说:“阿姐,你看这池子里的红鲤,养得多好。”

我凑过去看。

下一秒,后腰上被人狠狠一搡。

我整个人朝前扑出去,手里还下意识抓了一把,抓住了沈玉柔的袖口。

她“呀”了一声,借着我这一拽的劲儿,自己脚底下一滑,倒栽葱跟着我一起摔进了湖里。

十月的湖水,冰碴子似的往鼻子嘴里灌。

我比她会水,扑腾着想站起来,脚底下一滑,后脑勺正磕在岸边的青石头上。

那一下磕得真叫一个狠,我眼前“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水,什么都听不见。

等我被丫鬟七手八脚拖上岸,天旋地转,脑门子上一股热流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我一只眼睛。

我趴在地上倒吸凉气,肺里像灌了半斤醋,一抽一抽地疼。

迷迷糊糊里,我听见沈玉柔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母亲……不怪阿姐的……是我不该把阿姐的压惊镯弄丢了,阿姐气极了,才推我的……”

压惊镯?

我愣了一下,那是侯夫人昨天赏我的一对羊脂玉镯,说给我压压惊。

我亲手锁在自己妆匣里,钥匙贴身揣着,怎么会丢?

我撑着地想抬头,耳朵里忽然“叮”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通了。

然后我听见了——

“喳喳喳喳!看见了看见了!”

声音又尖又亮,就在我头顶上。

“是那个穿粉袄的小娘子自己往后一仰!她拽着黑头发小娘子的袖子,把人家一起带下来的!镯子?镯子在她左边袖子里鼓着个包呢!喳喳喳,坏得很!我刚才在桥上那条柳枝上蹲着,我全看见了!”

我费力地抬眼。

头顶那棵老槐树上,蹲着一只花喜鹊,尾巴一翘一翘,黑豆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嘴还在一张一合,风把它的羽毛吹得乱蓬蓬的。

我脑瓜子磕的那一下好像没磕傻,倒把什么别的磕开了。

第二章 一簪锁喉

我趴在地上,血顺着下巴滴到青砖上,一滴,两滴,啪嗒啪嗒。

沈玉柔已经裹上了侯夫人的羽陵大氅,缩在柳氏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好不可怜。

柳氏拍着她的背,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扫过来,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周围的丫鬟仆妇低着头,没一个敢出声。

有两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偷偷拿眼角瞟我,那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

“沈荔。”

柳氏声音冷得像冰,“玉柔哪儿对不起你,你刚回府第一天,就下这样的狠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慢慢爬起来。

花喜鹊还在树上叭叭:“还有还有!她下水之前,往西边假山后头瞟了三眼,那个石洞里藏着个穿青布比甲的婆子,脑袋上包着帕子,刚才我落那儿喝水,她还朝我扔石头呢!喳喳!没扔中我,扔中了她自己的脚!”

石洞,青布比甲的婆子。

我笑了一声。

柳氏皱眉:“你笑什么?”

我没理她。我盯着沈玉柔。

沈玉柔从大氅底下露出半张脸,睫毛湿着,眼底却压着一点笑,那点笑藏得极深,要不是我现在开了挂,真看不出来。

她在等我发作,等我喊冤,等我哭,等我在众人面前失态,然后她就可以柔声说“阿姐别气”,坐实我一个妒恶成性的名声。

我偏不按她的剧本走,我两步冲过去。

沈玉柔没防备,她以为我刚从水里捞出来,头破血流,站都站不稳。

她哪里知道我在庄子上爬树翻墙练出来的腿脚,追兔子都能追上。

我一把薅住她的衣领,反手一拧,把她摁得朝假山那边踉跄了两步,然后攥着她的后领,砰的一下,把她的脑门按在了假山的尖石上。

“啊——!!”

这一声嚎,整园子都静了,连树上的蝉都噤了声。

我手底下能感觉到她额头的皮肤被石头棱角硌破,一股热流顺着我手背淌下来,黏糊糊的。

她腿一软,瘫在了假山脚,大氅滑下来,露出那张煞白的脸,额角一道血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

“沈荔!你疯了!!”柳氏尖叫着扑过来。

我没回头,我左手伸进沈玉柔的衣襟,顺着她左边袖子一摸——

我掏出来,往地上一扔。

两只羊脂玉镯,叮当作响,滚在青石板上。

满场倒抽一口凉气。

站得最近的那个小丫鬟,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不等任何人反应,拔下鬓边那支银簪,那是进府时发的,簪尖磨得还挺利。

我反手一划,银簪就架在了沈玉柔的脖子上。

她脖子上的细皮嫩肉立刻被抵出一道白印,血珠子都渗出来了。

她吓得连哭都忘了,两条腿直打摆子。

我抬起头,扫了一圈周围吓傻的丫鬟仆妇,扯着嗓子吼:

“都聋了?!”

我声音因为刚呛了水,嘶哑得像破锣,反而更吓人。

“镯子在这儿!是她藏在袖子里的!推我下水的,也不是我,是她!她的人,此刻就缩在西边假山后头那个石洞里,穿青布比甲,包蓝帕子!”

我银簪又往下压了压,沈玉柔脖子上立刻渗出血线。

“不想她血溅当场,就给我进去搜!”

老管家本来想上前打圆场,张了张嘴,被我眼睛一瞪,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他在侯府当了三十年差,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满头是血的姑娘,举着簪子要划人脖子。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章 石洞

没人敢动。

柳氏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侯夫人的体面让她站在原地,手指着我,抖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爹沈从简,永宁侯本人,是被管家小跑着叫来的。

他穿着常服,靴子上还沾着朝房的灰,一进园子就看见这么一出。

他两个女儿一个趴在假山根底下满脸是血,一个举着簪子抵在另一个脖子上,地上滚着两只玉镯。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我爹头都大了,帽子都歪了。

“爹。”我声音哑得厉害,“你现在叫人去搜西边假山后头那个石洞。搜出来一个穿青布比甲、包蓝帕子的婆子,这事儿就清楚了。搜不出来,我这条命给玉柔妹妹赔。”

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秒。

他这个女儿,三天前进府时低着头,说话像蚊子叫,他都没正眼瞧过。

现在这个,脑门子上一道口子还在往下淌血,眼睛亮得吓人,簪子架在人脖子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他忽然就信了。

“来人!”他一挥手,“跟我搜!”

四个护院提着灯笼往西去了。

我听见花喜鹊在树上“喳喳”助威:“往左拐往左拐!石洞被荆条挡着呢!那个婆子刚才还探出头来看!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啥!”

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没一炷香的工夫,护院押着一个婆子出来了。

那婆子五十来岁,青布比甲,蓝帕子包头,胖大的身材卡在石洞口,被两个护院一边一个架着,脚底下直打滑。

她一看见地上的沈玉柔,脸“唰”就白了。

“张妈妈?”柳氏失声叫出来。

我挑眉。

张妈妈,这名字我进府三天就听过,她是沈玉柔的奶娘,庄子上置的外宅里养着,平日里轻易不进府,说是玉柔妹妹念旧。

有一次我在角门远远见过她一次,往柳氏房里钻,鬼鬼祟祟。

张妈妈“扑通”跪下了,嘴硬:“老奴……老奴在这附近捡柴……”

“捡柴?”我笑了,“十月天,草都枯了,你在假山石洞里捡哪门子柴?捡荆条子给自己扎火把?”

我爹脸沉下来:“搜她身上!”

护院一搜,从张妈妈怀里搜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一包磨得锋利的铜钉子,一截麻绳,还有一叠写了字的黄纸。

我不认识那黄纸上写的什么,但旁边的老管家脸都绿了:“侯爷!这、这是厌胜的东西!上面写的……写的是二小姐的生辰八字!”

厌胜。

我虽然在乡下长大,也听过这个词,扎小人,咒人死的那个。

铜钉子是钉小人心口的,麻绳是拴魂的。

我爹气得手都抖了,一脚踹翻张妈妈:“谁让你进府的!谁给你的胆子!”

张妈妈瘫在地上,眼睛却直勾勾看向沈玉柔。那一眼,是真慌了。

沈玉柔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擦,嘴唇哆嗦着:“奶……张妈妈,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一下,她演不下去了。

我把银簪从她脖子上拿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母亲。”我偏过头看柳氏,“现在还觉得,是我推她吗?”

柳氏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身后的几个婆子丫鬟,头埋得快钻进地里去了。

花喜鹊在树梢上“嘎”地叫了一声,那语气,像极了村口说书的醒木一拍。

第四章 马厩夜话

当天晚上,我被安排住在了梨香院。

说是安排,其实就是府里最偏的一个小院,窗户纸都破了半扇,一到晚上灌冷风。

丫鬟青禾给我重新包扎了头上的伤,一边包一边掉眼泪:“小姐,今天吓死奴婢了……那簪子再偏半寸,就要划破二小姐的脖子了。”

“哭什么。”我咬着她递过来的烤红薯,“你家小姐我,今天赚大了。”

我没骗她。

我这下午算下来,沈玉柔额头破相,张妈妈被关了柴房,柳氏当着全府的面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头上是多了一道口子,可这口子值。

更值的是,我发现我这耳朵,是真开了。

天黑透了,青禾睡在外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活泛。

我悄悄披衣起来,推开后院小门,梨香院挨着马厩,隔着一道矮墙。

我刚翻过墙,就听见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今天水里捞出来的那个小娘子吗?”

我抬头,马厩栏里,一匹老黑马耷拉着脑袋,缰绳松松地挂着,正拿黄眼珠子瞟我。

它左边耳朵缺了个口子,是道旧伤。

“你……”我咽了口唾沫,“你会说话?”

“废话。”

老黑马打了个响鼻,“我在这府里十八年了,什么没见过。你是头一个听得懂的。前头那几个主子,我跟她们说了半辈子,她们只当我打响鼻。”

我蹲在栏杆边上,盯着它:“十八年?那你认识我娘?”

老黑马耳朵动了动。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生你的那位,她怀你的时候,天天骑我。她爱骑我,不爱骑那几匹小公马,说小公马颠得慌,我走得稳。她那时候爱哼曲子,哼的是江南调儿,哼得难听死了,可我爱听。”

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亲娘,我只在牌位上见过。

听说生我时难产,血崩没的,我一直以为是命。

“她不是难产没的。”

老黑马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慢悠悠地说,“她临产前三天,喝了一碗安胎药。那药是柳氏亲手端进去的。我在窗底下,闻见药里有当归,还有别的——我闻着像藏红花。我那时候鼻子灵,柳氏身上抹的桂花油我隔着三丈都闻得出来。”

我手一下子攥紧了。

藏红花,孕妇大忌,乡下的稳婆都知道。

“我那时候就是匹马,”老黑马叹口气,那气叹得跟人一模一样,吹得马厩里的干草屑飞起来,“我只会打响鼻,不会说话。夫人喝完,当天晚上就发动了。生了你一天一夜,血就没止住。那天夜里我在马厩里刨了一夜的地,我知道不对,可我出不去。”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从马厩穿过去,吹得我脑门上的纱布发凉。

“你怎么不早说?”我嗓子有点哑。

“我说给谁听?”老黑马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人性化,“之前没有人听得懂我说话啊。小娘子,你既然回来了,这府里的账,是不是该一笔一笔算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算,怎么不算。”

回梨香院的路上,墙头上“喵”地跳下一只三花野猫,尾巴竖得像根杆。

它绕着我腿转了一圈,仰起脸:“喂,新来的。厨房今天晚上炖了肘子,张妈妈的干儿子,就是那个管厨房的刘二,偷偷藏了一个,在米缸后头。还有,柳氏房里的大丫鬟春棠,每五天去一趟城外的水月庵,去见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我蹲在那屋顶上三个月了,我听得全。”

我低头看它。

三花眯起眼睛,尾巴尖一甩一甩:“你给我喂鱼干,我给你干活,怎么样?我不要多,一天一条小的就行。”

我乐了,“成交。”

第五章 饭桌

第二天一早,我被青禾叫起来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是我祖母,七十多了,吃斋念佛,平日里不问事。

柳氏和沈玉柔已经到了,沈玉柔额头上包着纱布,眼圈红红的,看见我进来,身子往柳氏身后缩了缩,演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柳氏脸拉得老长。

我爹坐在上首,看见我,欲言又止。

“祖母。”我行礼。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坐。”

一桌饭菜摆上来,桂花糕、蟹粉小笼、莲子羹、水晶肘子,摆满了。

我在乡下三天饿两顿是常事,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青禾在旁边直拽我袖子,我假装没感觉。

沈玉柔细声细气地开口:“阿姐,额头上的伤……还疼吗?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在桥上拉着阿姐说话……”

“哦。”我夹了个蟹粉小笼,“妹妹记性不太好啊。昨天桥上,是妹妹先拽我的袖子,然后自己往后仰的。怎么,这才过了一夜,就不记得了?”

沈玉柔眼圈一下子红了:“阿姐怎么能这么说……我当时吓得六神无主……”

“我说错了?”

我嚼着小笼包,含混不清,“那石洞里的张妈妈,妹妹也不认识?她怀里搜出来的铜钉子和黄纸,上面写的生辰八字,管家说,跟我的八字一个字不差。妹妹要不要听听,那黄纸上还画了什么?”

柳氏“啪”地放下筷子:“沈荔!玉柔额头上的伤还没好,你非得在饭桌上逼她?”

“母亲。”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没逼她。我就是奇怪,张妈妈一个外宅的奶妈,怎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进了侯府,钻进我们家假山的石洞里,怀里还揣着厌胜的东西?这府里的门,是她想进就进的?”

我顿了顿,看着柳氏的眼睛。

“除非,有人给她开的门。”

柳氏瞳孔缩了一下,就这一下,让我逮着了。

她端起茶盏,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她连忙拿帕子擦。

老太太在上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她拿佛珠的手停了停,淡淡道:“老身耳朵还不聋。张妈妈的事,侯府本家的家法处置。柳氏。”

“媳妇在。”柳氏声音发紧。

“内院的钥匙,从今天起,交给老身房里的王妈妈管。你管好你自己房里的人。”

柳氏脸色变了变,低头应是。

我低头扒饭,肩膀偷偷抖了一下,这老太太,看着不问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老人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饭吃到一半,墙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溜”。

我余光一瞥,是那只三花,蹲在墙头,尾巴朝西边甩了甩。

西边是柳氏的正房,我心里有数了。

吃完饭回梨香院,三花已经蹲在我院子石桌上等我了。

它旁边还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大老鼠,贼溜溜地看人,我吓得差点蹦起来。

“别慌。”三花不耐烦地甩尾巴,“自己人。这是灰灰,厨房的。它比我灵,厨房里的事它门儿清。”

灰灰冲我作了个揖,真的是前爪抱在一起作揖,把我看傻了。

“柳氏房里,”三花慢条斯理地舔爪子,“刚才春棠又出来了。她没去水月庵,她去了账房。从账房出来,袖子里多了一叠银票。她出了角门,往东街去了——那地方,我闻着像赌坊。”

灰灰尖着嗓子补了一句:“刘二昨天在赌坊输了三个月的月钱,被人扣了,是春棠拿钱去赎的。”

我挑眉。

“还有,”三花斜眼看我,“你那个好妹妹沈玉柔,刚才在房里对着镜子拆纱布,一边拆一边笑。她跟丫鬟说——'那野种头上的伤,可比我这一下重多了。母亲已经派人去老夫人那儿请太医了,太医一到,看见我这伤,自然是那野种的不是。'”

我“嗤”地笑出了声,她还在打太医的主意。

第六章 花喜鹊报信

太医果然来了。

来的是太医院院正,姓王,须发皆白,给沈玉柔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玉柔故意哼哼得厉害,一会儿说“疼”,一会儿说“头晕”,活像马上要不行了。

我大大方方走过去,把头巾一摘:“王太医,您也给我看看。我这后脑勺磕了一个包,当时就呛了水,现在还有点晕,说话也没力气。”

王太医愣了一下,连忙给我把脉,又看了看我后脑勺,眉头皱起来:“二小姐这伤……不轻啊。这要是再偏半寸,伤到的就是枕骨。呛了水是小事,这头上的包,得仔细养。”

他转头看了看沈玉柔额头上那道两寸长的口子,又看了看我后脑勺肿起来的一个大包,捻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论伤重,是我。

沈玉柔脸都绿了,她本来想演个重伤,结果我这个“真重伤”往那儿一站,她那点血就跟过家家似的。

柳氏在旁边强撑着:“王太医,小女这伤……”

“大小姐这伤,”王太医斟酌着用词,“看着血多,其实浅,养几日就好。二小姐这伤在脑后,表面看着不重,其实险,得卧床。”

他留下两瓶药,又叮嘱了一堆忌口,走了。

沈玉柔当场摔了一套茶盏。春棠在旁边跪着捡碎片。

我心情很好地回了梨香院,卧床就卧床,正好省得动。

接下来几天,我彻底过起了“动物辅助宅斗”的日子。

每天早上,花妞儿会落在我窗台上,给我播报全府的八卦:

“今天早上柳氏房里摔了一个花瓶!因为春棠回来时少了一张银票!她跪在地上数了三遍!”

“沈玉柔偷偷让丫鬟出去买了一身男装,青色的!她是不是想扮成小子出门私会?”

“马厩黑球说,前天夜里看见柳氏从侯爷书房出来,袖子里揣着一本账册!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三眼!”

马厩黑球负责给我提供侯府老一辈的秘辛。

它记得我娘生前养过一只雪白的鹦鹉,那鹦鹉会背我娘教的诗,我娘死的第二天,鹦鹉不吃不喝,三天后死在了笼子里。

它还记得我娘的陪嫁箱子,被柳氏搬到了自己房里,说是“替亡姐保管”,这一保管,就是十五年。

三花桃桃最能干,它夜探各房屋顶,连柳氏床底下藏了什么都知道。

它告诉我,柳氏房里有一个上锁的红木匣子,钥匙挂在柳氏贴身的荷包里。

厨房的灰灰负责吃的情报,哪个丫鬟偷嘴,哪道菜里被下了东西,它比谁都清楚。

有一次柳氏让人给我送了一碟点心,灰灰顺着墙根溜过来,蹲在我桌上,鼻子皱成一团:“别吃,点心里有东西,巴豆粉,吃了会拉三天肚子。”

我当场把那碟点心赏给了院门口的大黄狗。

黄狗吃完,当晚果然拉了一宿,冲我汪汪叫了半天,我赔了它两个肉包子才了事。

第五天下午,出事了。

那天老太太要在园子里摆赏花宴,请了几家诰命夫人来。

我爹上朝没回,柳氏主持。我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裙子,不紧不慢去了。

刚进园子,花妞儿从树上一个俯冲,落在我肩膀上,翅膀扑棱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喳喳喳喳!不好了不好了!沈玉柔刚才跟她丫鬟说,等会儿赏花到沁芳亭,亭子那根栏杆是松的!她昨天晚上让刘二偷偷锯了两下!她要把你往栏杆那儿让,然后假装被你撞,自己翻下去!池子里今天水浅,淹不死人,但是摔断一条胳膊,你就又有得说了!喳喳!我躲在梁上听见的!”

我拍了拍花妞儿的小脑袋。

“知道了。”

我整了整裙子,迈着方步,朝沁芳亭走去。

一路上几位诰命夫人偷偷打量我,交头接耳。

我听见其中一位小声说:“这就是乡下来的那个?看着倒不怯场。”

沈玉柔果然在亭子里,穿着一身水红的裙子,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立刻又挂上那副柔弱的笑:“阿姐,你来啦。这边风大,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是南边进贡的茉莉油,母亲刚赏我的。”

她朝我招手,身后就是那根松了的栏杆。

有两位夫人已经在亭子里坐了,正端着茶盏看过来。

我走过去,就在她抬手要“不经意”撞我的那一瞬间,我脚下一个“踉跄”。

我没撞她,我自己往前扑,手“恰好”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这一下用了几分真力气。

沈玉柔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栏杆那边翻了出去——

“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子。

满园女眷尖叫起来,有一位夫人手里的茶盏都掉在了地上。

我扒着那根松栏杆,探出半个身子,一脸“惊慌”:“哎呀!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栏杆看着松,我本来想提醒你来着!”

池子里,沈玉柔水淋淋地冒出头,额头上刚结痂的伤口“啵”地又崩开了,血顺着脸往下流,把一池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她抬头瞪着我,那眼神,终于装不下去了,淬了毒一样。

我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旁边一位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开口:“奇了怪了,这栏杆,昨儿老身在这儿坐着还好好的。怎么二小姐一站过去,它就松了?”

柳氏脸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话接不上来。

第七章 枯井

赏花宴不欢而散。

沈玉柔被捞上来又发了一场热,柳氏红着眼睛回了房,连着两天没让我进门。

我乐得清静,天天在梨香院跟桃桃和花妞儿开“情报会”。

青禾一开始怕得不行,后来见怪不怪,甚至会主动给桃桃准备小鱼干。

第七天头上,桃桃叼回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佩,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个“宁”字,是我宁字辈的排行。

玉佩的一角磕缺了,上面还沾着泥。

“从哪儿叼来的?”我接过玉佩。

“西跨院,那个废弃的花园子。”

桃桃甩着尾巴,舔了舔嘴,“花园子墙角有一口枯井,井底下这东西露出来半个。我跳下去看了一眼——底下有骨头。”

我手一抖。

“人的?”

“我在屋顶上吃过死耗子,我分得出来。”

桃桃一脸嫌弃,“是人的骨头。衣服烂没了,但是腰上还挂着个银牌子,牌子上刻着字。我看不清,我眼没你尖。”

我没敢声张。这种事,声张早了打草惊蛇。

当天夜里,等青禾睡熟,我一个人摸去了西跨院。

那地方荒废了十几年,杂草长得比人高,月亮被云遮着,阴风阵阵。

我提着一盏小灯笼,按照桃桃指的方向,在墙角找到了那口枯井。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十几年没人来过。

井不深,我顺着井壁的青苔爬下去,灯笼一照,倒吸一口凉气。

底下确实有一具白骨,蜷着,骨头上面挂着几片烂成灰的衣料。

腰上一块银牌,我捡起来擦了擦,就着月光看,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原配苏氏陪嫁,二等丫鬟,名唤晚翠。”

晚翠。

这个名字我听黑球说过,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我娘死的第二天,她“失足”掉进湖里,没捞上来。

府里人说她是殉主了,给了口薄棺材,葬在了城外。

柳氏当时还掉了几滴眼泪,说晚翠是义仆。

可她怎么会在枯井里?

我抱着那块银牌,顺着井壁爬上来,手都在抖。

我娘死了,她的丫鬟“失足”死了,可尸首根本没在湖里,是被人杀了,扔在这口枯井里,一扔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柳氏穿着我娘的衣裳,戴着我娘的首饰,管着我娘的侯府,一口一个“姐姐生前如何如何”,背地里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为什么?

晚翠一定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柳氏端那碗药。

我把银牌揣进怀里,连夜去了马厩。

黑球看见我,耳朵一竖:“怎么了?这个点来。”

“西跨院枯井里,是晚翠。”

我声音发紧,“我娘的丫鬟。”

黑球沉默了很久,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刨得干草乱飞。

“我就知道她没被捞上来。”

它闷闷地说,“夫人出殡那天,柳氏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别人没看见,我看见了。她那笑,不是伤心,是松了一口气。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

我胸口一股火直往脑门上撞,不行,不能在马厩里炸毛。

我咬了咬后槽牙,“黑球,这府里,还有谁知道晚翠的事?”

“厨下的老周。他是看着晚翠进府的,晚翠生前总偷喂我胡萝卜。还有,老太太房里的王妈妈——她当年是夫人的人,被柳氏挤到松鹤堂去的,去的时候棺材本都被扣了一半。”

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黑球在后面问。

“睡觉。明天,有大事。”

第八章 猫鼠同谋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松鹤堂请安。

我让青禾去厨房,找一个叫老周的老仆,就说我梨香院今天要炖一锅汤,麻烦他亲自来掌勺。

老周来了,五十多岁的老头,背驼着,一进我院子就打量我。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眼圈就红了,别过头去擦了擦。

“周叔。”我给他倒了杯茶,“我娘,苏氏,你还记得吗?”

老周手一抖,茶洒了半杯在裤子上。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

“二小姐……”

他声音压得极低,“您……您怎么忽然问这个?您……您长得真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我问您,”我把那块银牌推到他面前,“晚翠,是怎么死的?”

老周看见那块银牌,“扑通”就跪下了。

他这一跪,跪得我心里一沉。

“二小姐,”老周老泪纵横,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了!这是老奴偷偷记下来的,那一夜我看见的!”

当年我娘苏氏怀孕八个月,柳氏还是个表姑娘,寄居在侯府。

我娘待她不薄,吃穿用度都比照自己,还跟我爹说,给表妹寻个好人家。

可柳氏背地里和我爹的一个远房表弟好上了,那表弟是个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的主儿,柳氏怀了身孕,就是沈玉柔。

她怕事情败露,就在我娘的安胎药里下了藏红花。

我娘血崩而死。

晚翠亲眼看见她端药进去,出来的时候袖子上有药渍。

晚翠当时就要去敲老爷的门,被柳氏身边的两个婆子堵在了角门。

老周那夜起夜去添柴,亲眼看见两个婆子把一个塞住嘴的丫鬟抬进了西跨院。

那丫鬟的鞋子掉了一只,老周认出来,是晚翠常穿的那双青布鞋。

他吓得躲在柴堆后头,捂着嘴,连气都不敢大喘。

“老奴那时候就是个烧火的,”老周捶着地,“老奴不敢说啊!老奴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说了,下一个被扔进枯井的就是我!”

我扶他起来。

“周叔,我不怪你。换了十五岁的我,我也不敢。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敢不敢,去老太太面前,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老周抬头看我。

我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昨天夜里桃桃从柳氏房里偷叼出来的,是柳氏随手扔在妆台上的一封信。

信上字迹歪歪扭扭,是城外水月庵一个尼姑写来的,说“表弟在外欠的赌债又催了,再不还,就要把当年的事抖出来,让京城都知道永宁侯府的笑话”。

柳氏这些年,一直在给那个远房表弟塞钱。

为什么?

因为沈玉柔根本不是我爹的女儿。

她是那个远房表弟的种。

柳氏这十五年,她顶着侯夫人的名头,还让我爹替奸夫养女儿,还杀了发现真相的人。

老周看见那封信,整个人都在抖。

“老奴敢!”他一咬牙,膝盖往地上一跪,“二小姐,老奴这条命,今天就押在您身上!”

当天下午,我带着老周,去了松鹤堂。

王妈妈已经在那儿了,是我一早让青禾去请的,只说“梨香院的二小姐,请王妈妈来认一认旧主的玉佩”。

王妈妈一看见我怀里那块刻着“宁”字的玉佩,当场就哭出了声,手抖得连佛珠都拿不住。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听我们三个人——我、老周、王妈妈你一句我一句,把十五年前那桩旧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周说他亲眼看见的,王妈妈说她当年在夫人房里当差、怎么被柳氏找了个错处赶出来的,我把那块银牌、那封信、枯井里的白骨,一样一样摆在老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老太太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佛珠在她指间停了。茶凉了,她也没喝。

“柳氏呢?”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我后背一凉。

“回老太太,”王妈妈低声,“夫人带了大小姐,哦不,带了那位,去城外水月庵了。说是祈福。今天一早出的门,带了四个粗壮婆子。”

老太太眼睛慢慢眯起来。

“祈福?”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我看她是想去灭那个尼姑的口。那个尼姑,就是给她送信的人吧?”

她一拍桌子:“备车!老身亲自去!”

第九章 祠堂

水月庵里,柳氏确实在。

她带着沈玉柔,还有四个粗壮婆子,把那个报信的尼姑堵在禅房里。

我们赶到的时候,尼姑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柳氏手里举着一支银簪,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正要往人嘴里灌一碗黑乎乎的药。

“住手!”

老太太的轿子刚落地,拐杖往地上一戳,声音传遍整个禅院。

庵里的小尼姑们吓得全躲在了门框后面。

柳氏猛地回头,看见我们,手一抖,那碗药“啪”地摔在地上,碗碎了一地,药汁渗进青砖缝里,冒着一股怪味。

“婆……婆婆……”

我从老太太身后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母亲,这么巧?您也来祈福?怎么还带了这么多嬷嬷,是怕佛主不收香火钱吗?”

柳氏眼睛扫过我身后的老周和王妈妈,又扫过地上那个吓得瘫软的尼姑,她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腿一软,瘫坐在了禅房门槛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那个尼姑是个软骨头,没用两句话就招了。

她就是当年柳氏那个远房表弟的相好,一直在水月庵里替柳氏“保管”着当年的接生婆子、和那个远房表弟的往来书信。

柳氏这些年的银票,一半给了赌债,一半给了这个尼姑封口。

那接生婆子,半年前已经“暴病”死了,也是这个尼姑下的手。

人证物证,当场齐了。

那个尼姑一边招一边哭,说自己也是被逼的。

回府之后,老太太直接开了祠堂。

我爹被从朝上叫回来,一路小跑着进的府,帽子都跑歪了。

一进祠堂,看见供桌上摆着的银牌、那封信、尼姑画押的供词,还有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柳氏,他整个人都傻了,扶着供桌才站稳。

“这……这是……”

“沈从简。”老太太连名带姓叫他,“你自己听。”

王妈妈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句,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了一遍。

老周补了他亲眼看见的那一夜。尼姑的供词由老管家念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柳氏一开始还嘴硬,被老周一句“那晚晚翠穿的是青布鞋,左脚那只鞋尖补过一块蓝补丁”说得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

沈玉柔跪在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大概终于明白了,她不是什么侯府千金,她是她娘和一个外男的野种。

她占了我的位置十五年,吸了我侯府十五年的血,穿我娘留下来的衣裳,戴我娘留下来的首饰,管我叫“乡下来的野种”。

“不……不是的……”

她爬过来想抱我爹的腿,指甲都抠进了我爹的官服里,“爹,你说话啊!我是玉柔啊!我是你从小养大的玉柔啊!你给我取的字,你教我写的大字,你都忘了吗?!”

我爹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这个女儿,他养了十五年。

教她读书,给她抓周,在她生日的时候亲手给她做过一支木马。

可这些温情,在他听完王妈妈的话之后,一点一点碎了。

他养了十五年的,是仇人的女儿。他杀妻仇人的女儿。

“从简……”柳氏哭着爬过来,“我是爱你的啊……我当年……”

“住口。”我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给我姐姐——给我亡妻,赔罪。”

老太太声音发颤,一拍供桌:“休书!今天就写!柳氏善妒,戕害原配,意图灭口,逐回母家!这个孽障——”

她一指沈玉柔,“从今日起,逐出永宁侯府,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谁敢再给她一文钱,按家法处置!”

柳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沈玉柔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抬头看我,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沈荔!是你!是你毁了我!!我跟你没完!!”

我蹲下来,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妹妹,你错了。毁了你的,是你自己。是你贪心,是你狠毒,是你那天在桥上,非要拉着我一起下水。”

我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耳朵,“你要是安安分分做你的侯府小姐,等我回来,我兴许还能给你备一份嫁妆,寻个婆家。可你偏偏要杀我。”

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那就怪不得我了。”

第十章 归位

柳氏被休回了娘家。

听说她那个娘家哥哥嫌她丢人,连大门都没让她进,直接把她送进了乡下的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沈玉柔被两个粗婆子架出了侯府大门,身上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那支金簪都被管家拔了下来。

她的那个亲生爹,早跑得没影了,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逃去了关外。

张妈妈在柴房里听说了信儿,当天夜里就撞墙自尽了,也省得家法处置。

灰灰第二天早上从柴房墙根跑过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还有点唏嘘:“她昨天还托我给她带了一块酱肉。”

我站在梨香院的台阶上,看着花妞儿落在栏杆上。

“喳喳!走了走了!那个穿水红裙子的,被架出南门了!她哭了一路,鞋都掉了一只!”

花妞儿兴高采烈,尾巴翘得老高,“沈荔沈荔,你以后是不是就是这府里唯一的小姐了?”

黑球从马厩那边探过头,打了个响鼻:“小娘子,以后还骑我吗?”

“骑。明天就骑。我给你带胡萝卜,带两根。”

桃桃不知道从哪儿叼来一条小鱼,放在我脚边,骄傲地仰着头:“给你的。庆功。这鱼是我从厨房刘二藏的那罐里偷的,他现在被赶出去了,没人管。”

我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它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青禾从屋里跑出来,跑得辫子都散了:“小姐!老太太请您去松鹤堂!侯爷在那儿,说……说有话要跟您说!还有,老太太让把您的东西,搬到正房去住!”

我整了整衣服,往松鹤堂走。

我爹站在老太太下首,看见我进来,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睛居然红了。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现在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荔儿。”他声音发哑,“是爹……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这些年,爹瞎了眼。”

我没说话。

他这声“对不住”,迟到了十五年。我

娘等不到了,晚翠等不到了。

但我娘的仇,我亲手报了。

晚翠的尸骨,我会给她迁去我娘的坟旁边,立一块好碑,上香烧纸,一样不少。

老太太从上首走下来,拉住我的手。

“孩子。从今天起,这侯府的中馈,就交给你管。你娘当年的那份陪嫁,老身已经让王妈妈清点出来了,一样不少,都是你的。老身老了,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了。”

我跪在供桌前,给我娘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窗外,花妞儿蹲在窗棂上,桃桃蹲在墙头,甚至马厩那边的黑球,都安安静静地朝着这个方向看。

我忽然觉得,我这脑子被磕的那一下,磕得真值。

要是不落水,我就听不见这些鸟儿猫狗说话。

听不见,我就只能任人拿捏,最后被这对蛇蝎母女活活害死在这深宅大院里,跟我娘和晚翠一样,悄没声儿地变成一口枯井里的白骨。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侯府里,墙头上有猫,树上有鸟,马厩里有老马,厨房里有老鼠。

它们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半分花样。

我站起身,朝外走。

阳光从松鹤堂的雕花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烘烘的。

青禾追在后面:“小姐!您去哪儿啊?”

“去账房。”

我头也不回,脚步轻快,“接管中馈,不得先看看这十五年,府里的账,被那对母女花走了多少?柳氏那个远房表弟在赌坊欠的银子,我也得一笔一笔讨回来。”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花妞儿在我头顶上飞了个圈,大声宣布:

“喳!咱们侯府的真千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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