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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9:00:32

我,魔族公主,贪玩人间一朝。

却爱上了仙界的红姻星君,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月老。

许我天荒地老的是他。

要将我打下镇魔渊的也是他。

真是胆子肥嘟嘟的,我堂堂魔域公主,你叫我往东,我偏要往西。

于是我跳了诛仙台,又杀回九重天,才发现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君堕了仙。

我戏谑问他:原来仙君——也会入魔吗?

1、

在魔界玩腻了,我闹着要去凡间。

可魔君哥哥说,「魔族和仙界有契约,魔不能踏足凡间。」

我不听,准备偷偷前往。

半道被哥哥抓个正着,哥哥无奈,只好允我去游玩一天。

一天后来接我。

我乐得跳起来,因为魔域一天,凡间一年。

为了掩神耳目,哥哥掩去我身上魔气,封了修为,把我一脚踹到了凤凰山。

没错,是踹。

我脑袋直直扎进山岩里,导致受伤失忆了忆。

所以我不记得自己从哪来,要到哪里去,只记得自己叫长情。

经过两天努力,我终于把脑袋从岩石中拔了出来。

又掉进了深坑。

「啊!」

「谁那么缺德,竟然在坑里放铁夹子!」

回应我的,只有被惊走的飞鸟,和同样倒霉的一只狼。

它腿都被夹断了,却还朝冲我呲牙。

我反手给了它一巴掌,突然愣住。

怎么打得这般顺手?

果然狼老实地睡着了。

这时洞口来了只看热闹的猴子,我问它吃不吃肉。

它居然甩了我一身屎。

我怒火中烧,居然敢嘲笑我?

我抄起块石头把它砸了下来,它也老实地睡着了。

看吧,没有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是起床气,打一巴掌就老实啦。

巧了,我也爱睡觉。

看在共同爱好的份上,我爬上去之前把它俩先丢了上去。

拎着它们找了个山洞住下。

我找了草药捣烂敷头和腿,也给狼敷了些。

猴子没啥事,睡醒就跑出去玩了,真调皮。

这座山景色宜人,山里还有很多其他小猴子。

它们都很友好,每天都来看我,还给我投各种野果子吃。

偶尔还会有野菜和松果。

石块子也有,但那不能吃。

我也是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

狼的腿比我先好,出去叼回来一条不知什么动物的腿。

我看了一眼,瞬间想到我受伤的腿。

「我不吃这个,你吃吧。」

第二天它换了只兔子。

雪白的小家伙,爱人的很,我不忍心吃。

「我不吃肉,下次别带了。」

狼好像听懂了,重新去给我找了菌菇。

我用洞里的泉水煮了汤,很香。

就是突然多了好多会飞的猴子,它们叫着吼着,倒立着冲我甩屎。

我东闪西躲,捡起石头一个个砸,可它们太多了,根本砸不过来。

旁边还有一只巨大巨丑的癞蛤蟆,伸着两米长的舌头非要舔我。

于是我跑,一跑就是一下午。

刚好的腿又出血了。

我彻底动不了,每天躺在石床上等投喂。

狼跟猴子也够义气,一直没让我饿肚子。

直到有一天,它们给我送来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红衣男人。

我很无语,严厉的批评它们,「虽然我是个女的,但也不是非得要男人吧。」

狼示意我把男人翻过来看看,我疑惑扯了一把。

看清男人脸时,眼前一亮。

这小模样,比门口瞪着我的猴子好看。

可惜就快死了。

狼很着急,仰天长嚎一通,我明白它是想让我救男人。

我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因为我不会救人。

最后狼无奈的去外面叼了些草药回来。

看着它找得辛苦,我也不好意思再袖手旁观,便勉为其难决定,救他一条小命吧。

几天的救治男人总算醒了,就是场面有点尴尬。

我给他喂药时,又被他的美貌所惊艳,流下的口水刚好滴在了他脸上。

天知道我有多想跑。

还好猴子过来甩了他一坨,缓解了气氛。

2

男人姓柴、单名一个靖,弱冠之年。

我开玩笑说,“那你家应该很有钱。”

他眼眸微瞪,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我白了他一眼,「财都进你家了,再没钱你这名可算白取了,哈哈哈~」

他很无语,也问了些我的情况。

我问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他告诉我是路上遭遇了匪徒,还好我把他救了。

我指着猴子和狼,「不是我,是它们救的。」

柴靖尴尬了一瞬,摸了摸狼脑袋。

我看了圈灰暗的山洞,对他说,「你要好了就走吧,我这里不太适合留客。」

他目光扫视一圈,赞同地点头:「确实不大适合。」

「那你赶紧走吧。」

他愣了愣,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我看不懂。

他起身抱拳:「柴某多谢长情姑娘相救,他日必定报答。」

我点点头,已经再想他会拿什么报答我了。

「现在刚未时,你走下山没问题。」

他勾了勾唇,朝外走去,突然身影一晃。

我连忙上前接住,不料他倒向了另一边。

盯着地上的人,我双手叉腰,撇了撇嘴。

算了,还是再养几天吧。

这一养,就是两个多个月。

现在叫他走,应该不会晕了吧。

这天,我午歇起来,准备跟他说这事,就看他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打着哈欠:「远不远?」

「很近,就在山脚。」

我蹙眉不悦,「都到山脚下了,还不远,这可是半山腰。」

走下去最少半个时辰。

他拽着我出了山洞,「走吧,你会喜欢的。」

想起他说过要报答我,难不成就是这事?

他不会要给我很多很多的银子,来感谢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吧!

想到这,我扬起嘴角,心头开始雀跃。

快到山下时,柴靖忽然神秘兮兮的捂着我眼睛,强调不许偷看。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后脖颈,痒痒的,我心跳莫名加快。

「好了吗?」

「快了。」

被他扶着走了一段距离,他才缩回遮在我眼上的手。

「好了。」

「长情,你看。」

迎着刺眼的阳光,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茅草房坐落在那。

像是新盖的。

我高扬的嘴角一时僵住。

不是要给我银子啊!

「喜欢吗?送你的。」

我诧异看他:「你把别人家抢啦?」

柴靖神情滞了一瞬,旋即笑开,「怎么会,我自己修的。」

「怎么样,喜不喜欢?」

他邀功似的望着我,双目黑亮,就差把‘说喜欢,快夸我’几个字写在脑门上。

我心底叹息,算了,虽然不如钱财直接,倒也是人家一番劳动和心意。

住这确实也比山洞强。

我很给面子的冲他笑了笑,「这几天你早出晚归的,不会就是为了帮我盖这房子吧!」

他抿唇点头,「嗯。」

我提着裙摆跑进屋里。「当然喜欢啦,这里看起来可比我那山洞好太多了。」

转了两圈,看厅堂、卧房和伙房一应俱全,满意得直点头。

柴靖还掀开角落的大桶给我看,满满的都是粮食。

我两眼放光,要知道我平时可都没什么大米饭吃,基本都是野果和野菜。

野兽肉我不吃,因为它们是我的朋友。

想吃大米饭的话,还得把狼跟猴子捡来山货,拿到山下镇上的集市去换。

我兴奋得一把抱起柴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太感谢你了柴靖,你可真好,看本姑奶奶今天给你露一手」

说完我撸起袖子就准备做晚饭,全然没注意在原地发愣脸红的柴靖。

可我忘了如何做饭。

我会做饭吗?

之前在山洞都是胡乱煮的,现在有了正经房子,我是不是也要正经做饭?

柴靖走过来,「你去歇着吧,我来。」

我这人识趣,向来不跟人抢活干,自然尊重他咯。

他厨艺不错,我吃到了来凤凰山之后的第一顿好饭。

吃饱喝足,我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问柴靖,「何时离开?」

他蹙眉,语气不悦「你就这么想我走?」

我打量着屋子有点心虚,总感觉自己现在说这话,有卸磨杀驴的嫌疑。

「也不是啦,主要这房子就一间卧房,一张床,你没地方睡觉」

「呵,之前的山洞不也就一个洞,那儿我都有地方睡,莫说这房子还有堂屋。」

「哦~,我知道了,你想过河拆桥!」

被戳穿心思,我急忙狡辩:「当然不是,这草屋是你盖的,你想怎么住都行,不过我要睡卧房。」

我迅速钻进卧房,插上了门。

听他的意思,一时半会不打算走,可卧房只有一间,为了不睡堂屋,我必须先占领它。

柴靖坐在桌子跟前怔了怔,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奈勾唇,而后便捡起碗碟。

3

我在草屋边上给狼修了个窝,在树上给猴子们搭了间能遮风挡雨的木屋。

柴靖双手环胸斜倚在门前,夕阳泄在他身上,眉眼更加深邃。

「木工活不错啊。」

我挑他一眼,「后悔了吧,修房子没叫上我。」

他‘啧’了一声,「有点。」

我摸了摸小猴子的头,「小东西们不容易,虽然喜欢朝人甩东西,但也没干坏事。」

「要不是它们之前给我送吃的,我哪能每天饱饱的。」

柴靖皱了皱眉,「给你送东西,你确定?」

没看错的话,那些猴子明明每天都在捡东西砸她。

我噌地起身,「当然,我看得清清楚楚。」

柴靖眉头一挑,点头道:「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他语气有些怪,但懒得去想,因为他是出来叫我吃晚饭的。

此后,我俩男耕女睡、男炊女睡,日子好不惬意。

我都要爱上这种生活了,也习惯有个人照顾我、对我嘘寒问暖、还不让我干活。

可好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那天,柴靖说要去一趟镇上,结果一去不回。

这下我不仅要自己做饭,还得下地干活。

三个月来才知道种地这么辛苦。

我干活不行,做饭也不好吃。

累了,我就坐在土坎上骂柴靖,泄完愤又接着干。

饭难吃,我依然骂他。

谁叫他把我养得那么好,又不辞而别。

我有想过继续靠狼跟猴子的野果、野菜过活,可入口才发现,居然难以下咽。

又过去两月,入冬了。

我从斥骂柴靖变成时常想他、天天想他、再到一想到他就忍不住流泪。

狼坐在旁边舔我的脸。

我想我可能是生病了,便卖了些粮食和山货去抓药。

看病的大夫留着山羊胡须,看起来医术颇高。

听完我的描述后,他捋着胡须笑道:「姑娘你的确是病了,不过老夫这里却没有药」

我大惊:「那药在哪?」

他又「呵呵」两声。

「自然是姑娘心里想着谁,谁便是那味药,因为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治啊!」

我琢磨着老大夫的话回了山,实在搞不懂他说的心药是什么东西?

还我想的人就是药,真是莫名其妙。

人怎么可能是药呢?

看来是个庸医。

直到我回到草屋,看见上空炊烟袅袅,又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才有点悟了老大夫的话。

人可能真能当药。

伙房里,柴靖正抡起大勺翻着铁锅里的菜,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时隔半年,再见他我莫名想哭,心口难受得很。

「柴靖你要死啊,竟敢偷摸的不告而别,你混蛋……你混蛋!」

我‘邦邦’给他两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语,只任我撒气,中间还腾出手来拿大勺翻菜。

我见他这般,觉得他有些狼狈,心里又气,又好笑。

于是我哭着哭着竟笑出了声,觉得不对,又变成了哭。

柴靖也不管锅里的菜了,扶着我肩,道歉说:

「对不起长情,是我的错,我不该突然不告而别,你要是还没解气就继续打我骂我,我觉无怨言」

念他是初犯,我不打算揪着不放,但还是拎着他衣襟质问。

「说,你为什么突然跑了?这段时间你都干嘛去了?」

「不老实交代,我定再痛扁你一顿。」

他佯装害怕,夸张的抱起拳。「女侠饶命,在下一定言无不尽,不敢欺瞒」

我嫌弃的松开他,「以前咋没发现你嘴这样贫。」

他嘿嘿一笑,转身装了两碗饭,「饿了吧,我们边吃边说。」

他说那日下山,恰巧遇见寻了他许久的兄长,他本要来与我告别,可兄长不允,强行带走了他。

回去后他因不及时归家,还被请了家法,这些日子家里把他看得很严,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出来。

「长情你不知道,他们打我可狠了,我身上好痛。」

说着他撸起衣袖给我看。

那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上面交错着一条条紫黑的疤。

我心疼的看着那些疤。

他又露出背上的给我看,那里疤痕更多,还有几条陈年剑伤。

我指腹轻轻拂过那些疤痕,「还很疼?」

他委屈点头,眼眶湿漉漉的。

我帮他把衣服穿好,「一会儿我去给你扯点草药敷敷。」

他终于笑了,「还是长情对我最好。」

我示意他吃饭,「你做饭好吃,我当然要对你好。」

他突然不高兴了,「只是这样吗?」

「嗯。」

他更不高兴了,我觉得奇怪。

4

天气越发寒冷,我们要多储存过冬用的柴火,

猴子和狼跟在身后。

到半山腰时,忽然天空飘下一片片白色小花。

我没见过,便伸手去接,惊奇发现那小花落在掌心竟然凉凉的。

柴靖奇怪的看我。「你没见过雪吗?」

我瞪大眼睛:「血?血不应该是红色的吗?」

他有些震惊,居然有人不认识雪。

他看我眼神变成怀疑:「你究竟是不是燕国人?怎会不认识雪?」

我心道不好,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但也知道万一被误会成他国细作,那岂不是完了。

好在我反应快,立马冷嘁一声,「逗你玩呢,咋还变脸了」

他神色缓和下来,重新挂上笑。「是我多想了,我们去许愿吧,相传凤凰山的初雪,能让愿望成真。」

我自是不信,但不想扫他的兴,便跟着他一起面向凤凰山顶。

看他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模样,我就好奇他会许什么愿望。

雪花飘在他发间,落在他眉眼,他骨相极佳,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你看我干嘛?你许了吗?」

我有些心虚的扭过头:「你许就好了,我不知道该许什么。」

他蹙眉盯着我,眼神哀怨。

我撇了撇嘴,只好学他的样子许下一个。

回家的路上他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随口说:「当然是找个如意郎君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有这想法?」

「去镇上时我看她们都有,我也想要。」

柴靖的脸莫名其妙变红,估计是天太冷,风雪吹的。

其实我什么都没许,这明摆着就是胡诌。

骗人的。

碰到喜欢的东西,自己去争取就好了,要是注定不属于自己,许下再多愿望又能如何?

我问他许的什么愿望,他说:「想做人的如意郎君。」

我笑他:「你竟然学我?」

他忽然看着我,极为认真,「长情,我——我想做你的如意郎君。」

我愣在原地。

他怕我没听清,扶着我的肩一字一句道:「我想与你做夫妻,就像镇上的人一样。」

「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好不好?」

我推开他,「别搞,该回家做饭了。」

他挡在我跟前,温柔地看着我,「你不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绕开他走了。

此后几天我都避着他,而他总是红着眼眶看我。

终于在一天夜晚,他试图跟我谈谈,我一着急,不小心踩进了旁边的冰湖里。

我被他捞了起来,却生病了,当夜烧得迷迷糊糊的。

山上没有大夫,看病要去山下的小镇上。

不巧赶上大雪天,大夫说什么也不肯来,柴靖只好用斗篷罩着我背下山。

趴在他背上,我脑袋很沉,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也被人这样背过。

那人的后背,也如柴靖一样让我安心。

可那人是谁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柴靖守在床边,疲惫的趴着。

我动了动手指,他立马就醒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都快吓死了。」

我笑了笑,嗓子很痛,他给我端来杯温水。

「先喝点水,药已经熬好了。」

「多谢。」

他高扬的嘴角僵住,没再说话,喂我喝完药后,他突然出声。

「等你好了,我就走。」

我抬眸,「为什么要走?」

他停顿很久,「我在,会耽误你找如意郎君。」

我心里莫名堵得慌,「可以不走吗?」

他没说话。

「我可以不找的。」我望着他,「有你在就挺好。」

他一怔,「可我不能一直这样陪着你,别人会说闲话。」

「对你名声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那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

「你做我的如意郎君啊。」

柴靖眼眸一亮,「当真?」

我笑着点头。“嗯。”

他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随即又板下脸,「你是因为喜爱我自愿的?还是因为我帮助你还人情。」

「当然是喜爱,至于帮助,我也帮助过你呀,我们扯平了。」

他猛然将我抱住,我感觉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太好了长情,你终于答应跟我在一起了,我柴靖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我抚上他的背,「你说的哦,若你违背誓言,我立马就跑,这辈子都不见你。」

他捧起我的脸,极为温柔,「那完蛋了,这辈子你都不会有这机会。」

「那你家人呢?他们同意吗?」

「不管他们,我要和你在这山中待一辈子。」柴靖将我搂得很紧,「长情,我们成亲吧?」

我闻着他身上的皂香,点了点头。

柴靖勤快、做饭好吃、会照顾我、让着我、相貌也好,跟他结为夫妻也不是不可。

说到底,我还赚了。

见我同意,他兴奋的抱着我在屋里转圈。

我被转得头晕,蹙眉道:「别高兴太早,以后你若负我,我不仅要跑,还要杀了你」

「哪怕上天掘地,也要杀了你!」

他眉目含情,吻开我皱起的眉。

「放心,我不会负你的,若我负你,不用你来杀我,我自己把命给你。」

5

我们成亲了,在他亲手修缮的草屋里。

请了媒人,三书六礼,一样没落。

柴靖说,明媒正娶,才不会委屈了我。

喝完合卺酒,他将一根红线缠在我右手腕上,又将另一头绕在他的左手腕。

我不解,他说,「月老庙求来的,男左女右。」

「系上它,我们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不会分开。」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有些扯。

他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老信这些“偏方”。

烛光摇曳,柴靖一身红衣是那样好看。

剑眉凤眼、唇红齿白,线条流畅的五官是那么完美无瑕。

简直像个妖精。

他欺身上来的时候我在想,从今以后,这妖精是我的了。

没多会,我就后悔了。

妖精太磨人,身体受不住。

一直到后半夜,他还抱着我在说情话,但我实在太困太累,枕着他波涛般的情话沉睡了过去。

清晨,我是被一阵打斗声惊醒的,我看了眼旁边空了的床铺,胡乱套了件衣裳便跑出去,门却拉不开。

我眼泪瞬间滚落,使劲拉拽起门,这时屋外打斗声远去,我心越来越慌,手也忍不住发抖。

我疯了般把门踹开,跑了出去。

看着院子里躺着一地的尸体,腿开始发软,这肯定是冲着柴靖来的。

想到初次见他时,那伤痕累累的样子,我心脏便揪痛。

远远的,我看见几个身影飞踏在山林间,我冲出去,想要追上他们。

毫无意外,我跟丢了。

也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哪能赶得上他们的脚步。

我只能在附近寻找,那么多人打他一个,他不敌怎么办!

我在山林里奔了一下午,头一回觉得这座山那么大。

可仍没见他和那伙人半点影子。

精疲力竭时,我想到了以前住的山洞,赶忙又往山上跑。

中途摔了好几跤,竟也不疼。

终于我到达山洞,可天也塌了。

只见漆黑的洞口前,白雪皑皑的地上,柴靖躺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我们昨天成亲的喜服。

可他身下淌出的血,却比那喜服还红。

我跪地抱起他,一遍遍唤他的名字,求他把眼睛睁开,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山间回荡的哭声。

6

我将柴靖葬了,就在山洞外面。

防止仇家鞭尸,我没给他立碑。

他应该会夸我机智的吧。

我在他坟前矗立了很久很久,从相识、相知,到成亲,无数片段在脑海里不断闪现。

倏尔感叹,真是造化弄人啊!

当初我从这个地方救了他,但他还是葬在了这里。

泪水从我脸上滑过,寒风夹着雪花一吹,生疼,但脸上的那点疼怎能比得上心口的痛?

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一块肉。

我刚成亲的如意郎君,没了。

我没再回草屋,选择留在了山洞里,蜷在柴靖曾躺过的石床上。

回忆着我们的点点滴滴,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看见狼给我叼来了山货,猴子给我送来一堆坚果。

看样子它又把松鼠的老窝掏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吃。

山洞外又亮了,狼从洞外进来,嘴里叼着块冻硬的肉。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把肉丢到石床上,怕我够不着,还用鼻子往我跟前推了推。

我伸手摸着它的头,「谢谢你啊,我不吃肉的,你留着自己吃吧。」

它呜咽两声,在石床旁趴下。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想这样也好,就能去找他了。

应该能追得上。

用最后一点力气整理好仪容,我闭上眼睛,平静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失去意识前,我感觉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个东西,我又渐渐醒了过来。

「阿情,醒醒~」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

「你怎么这么傻,竟想活生生熬死自己」

我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而我半靠在他怀里:

「柴……柴靖,是你吗?」

「是、是我」

「我死了对不对,你来接我了?」我哽咽起来,眼泪不自觉滚落。

「别瞎说,你还活得好好的,你会长命百岁」他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更难过了,失声痛哭起来:「可没了你,我就算活一千岁、一万岁又有什么意义?」

柴靖身子一僵,接着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他紧紧抱着我,小声的道歉。

「对不起阿情,是我不好,其实我没有死,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什么?」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推开他。

「你说什么?你没有死?」

他重重点头。

「可我亲手埋了你……」我难以置信,那个土堆还在山洞前。

他低头沉默许久,才轻叹一声。

「阿情,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匪夷所思,但我发誓,绝对没有对你有一字虚言。」

我没有说话,只怔怔望着他,等他继续。

「其实我是天上的红姻星君,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月老,此番我是下凡来历劫的」

「这个凡间的我的确已死,死在了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手中」

「我在凡间的身份是燕国七皇子,我本无心参与皇位之争,只想跟你隐居在这山野间。」

「可惜……我还是被他们寻到踪迹,最终寡不敌众」

「本来这次凡间历劫以我身死告终,可当我看到你因为我凡躯之死那样悲痛,甚至要活活熬死自己的时候,我不忍心」

柴靖双手扶着我的肩。

「我很后悔,我若不跟你表明心意,便不会牵连你受这番罪」

我呆呆盯了他许久,还是对他刚才的话难以接受,但也捋清了原委。

我自嘲一笑:「既然你都归位了,为何还要出现?」

「我是知道真相了,可你叫该我如何自处?」

「还不如让我自生自灭得好!」

他又将我拉入怀中,小心翼翼问我:「那你跟我一同回天界可好?」

7

我还是跟着他回了天界。

他将我藏在姻缘阁的长生殿中。

为什么说是藏,因为除了这个殿我哪儿也不能去。

他还给这里布了一个什么结界。

若想出门,只能等他得闲时带我出去。

还要把我变幻成阁中的小仙童才行。

归位后的柴靖,每天都很忙,忙着给世人牵姻缘线。

他在外面一直以鹤发童颜示人,回到长生殿才会变回在凡间的年轻模样。

我虽只能窝在这长生殿中,但我不觉憋屈,即使有不快,一见他来,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会第一时间冲过去扑进他怀里,他也会紧紧拥着我,然后捧起我的脸吻我。

深情地、热烈地,密密麻麻的。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可况在天上。

我终究是被发现了。

这天,柴靖出了长生殿没多久,几个身着银甲的天兵就闯了进来,他们将我带到了一处巍峨宫殿。

我惶恐不安,天兵将我按跪在地。

大殿之上,端坐着一位气势威严的中年男人。

他微抬眼皮,凌厉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瞬间感觉被一股寒意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说,你乃何人?」

「又为何出现在姻缘阁的长生殿?」

凛若冰霜的声音穿透大殿,每个字落在我身上都如同一座大山。

我感觉自己被压得喘不上气,紧张到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应该就是柴靖说过的天帝吧。

他何时发现我藏在那里的?

把我抓来是想干什么?

会不会牵连柴靖?

不,不能牵连柴靖。

我稳了稳心神,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

「回天君,我是个凡人,是不小心闯进那里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重重磕下一个头。

「请天君明鉴,我没有拿东西。」

天帝半眯眸子睨我,哼笑了一下。

很轻,很嘲讽。

「晏婴可知道、他翻遍三界的妹妹,藏在我这九重天上?」

我蹙了蹙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便疑惑地窥了他一眼。

他又是一笑,不过没了嘲讽,而是不屑。

鹤发童颜的柴靖匆匆赶来,进入殿内的瞬间,他变幻成凡间的模样。

他在我身旁跪下,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天帝目光冰冷,一字一句道:「红姻星君可知,她是魔族。」

柴靖愕然看我,像是想把我看穿。

半晌他才回过头,挺直脊梁向天帝膝行几步。

「不可能,长情是我在凡间历劫时的接发妻子,我能证明她只是凡人。」

「归位后我因放不下她,才不顾她的意愿,执意将她带回的。」

「请天君降罪于我,放过她一介凡人。」

柴靖说完深深一叩,额头砰地砸在冰冷的白玉地板上。

天帝缄默,挥手将一缕金光打入柴靖眉心。

柴靖眼前立马浮现出一幅场景

里面的主人公,是我。

我一身玄红羽衣,肆无忌惮在魔域耀武扬威,而那些魔兵都唤我公主。

柴靖的脊背倏地萎靡下去,好似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他不敢相信天帝所说,更不敢相信自己所爱之人是个魔族。

可那些画面怎么解释,难不成是天帝为了拆散他们而做的幻境?

对,应该是这样!

他自欺欺人地想,便又望向龙椅之上。

天帝似乎洞察了他心思,无奈摇头,再一挥手,一束光闪过,我周身溢出缕缕黑气。

「魔……魔气。」殿内有惊呼。

下一瞬,我身上的流仙裙渐渐变成黑红交错的羽衣。

早晨盘好的凌云髻也散了,都在铺在身后。

我不可置信。

柴靖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本来还抱有一丝侥幸他,心终于死了。

我的心也死了。

我接受不了自己是魔族,我明明是个人啊。

我被带去一座很高的仙台,在天兵押送下,一步步爬上阶梯。

石梯不宽,却很长,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天帝给我宣判。

因我私去凡间、又擅闯九重天,违了神魔契约。

看在我兄长宴婴的面上、念在我帮柴靖渡情劫的份上,免了我的死罪。

只将我镇入镇魔渊。

服刑一万年后,再释。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指名让柴靖亲自行刑。

仙台之上,我俩相对而立,不远处站着监刑的武官及两列天兵。

仙台下方,一面是镇魔渊,一面是诛仙台。

听阁中仙娥闲谈时说过,诛仙台是用来处罚违背天条的仙人。

下方有一个上古雷煞阵,满是煞气和雷电,跳下便会灰飞烟灭。

而它对面的镇魔渊,下去后则会掉进一方虚空世界,里面是万万年也烧不尽的业火。

被封在里面的妖魔,会被这无尽业火整日焚烧。

不管几百年、几千年、还是几万年都不死不灭。

我定定地望着柴靖,在这之前我们这般相对而立时,都是浓情蜜意的。

而现下,他还是像以往那样与我对视,不过眼神是冰冷的。

这就像一把刀,扎得我心脏四分五裂。

痛得无法呼吸。

蓦然有冰点飘落,我摊开掌心去接。

竟是雪。

这九重天上,也会下雪的吗?

我忽然笑了一下。

看吧,什么初雪许愿,我就说是骗人的。

眼泪不争气掉落,我手臂伸向柴靖。

「柴靖你看,九重天的初雪。」

他怔愣住,久久不言,终是转了身,掐了诀。

雪飘大了。

我抢在他动手的前一刻,冲去了对面的诛仙台。

纵身跃下。

「不要!」

「长情……」

柴靖绝望的喊声在身后回荡。

急速下坠间,我看见他悬在诛仙台崖,手里攥着我裙边的一角黑布,哭得撕心裂肺。

身后貌似还有人按着他。

我想,这该是最好的结果。

他照旧是九重天的仙君,而我——依然是人。

我掉入了煞阵中,周围煞气和雷电迅速包裹住我,

撕裂般的疼痛蔓延我四肢百骸,我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一阵凄厉惨叫后,失了意识。

同时,手腕的红绳瞬间消散。

8

我是魔族公主长情,兄长宴婴最是疼我。

今日出巡归来,又给我带回许多婴孩物品。

有小衣裳、小鞋袜、以及逗弄孩子的小玩意。

我抚着高高隆起的孕肚,拍起兄长马屁。

「孩儿啊,你看见了吗,你的好舅舅又给你带礼物呢,以后出来了,可得多让舅舅多抱抱哦。」

兄长剜我一眼,「可别,你还是自己带吧,孩儿舅还想多活几年。」

小心思被戳破,我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自己带就自己带,到时候我不让他叫你舅舅,哼!」

我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忍不住又想自己是何时成亲怀孕的。

孩子父亲是谁?

记忆中我从未离开过魔域。

可每当想到这些问题,我的头就痛得像要炸开。

见我扶着太阳穴皱眉,兄长拍拍我,道:「怎么还想?不早告诉你了么。」

「你丈夫是我魔族左使,在去岁一场战役中陨落了。」

「可是哥哥,我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他沉吟片刻,「魔医说,会好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我总感觉事情不是这样。

见我不说话,兄长语重心长起来。

「傻妹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胎,你哥我呢,这一生是不打算娶妻的,这个孩子可是我们魔域的未来,你可不能胡思乱想。」

「那怎么行,我们魔族的生命那么长,哥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兄长扯了扯唇角,「这个回头再说,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处理。」

晏婴从明月殿出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笑意。

他望向雾蒙蒙的天空某处,双拳紧握,骨节咯咯直响。

他永远也忘不了,数月前妹妹伤痕累累的样子。

她不过是出门游玩一天,却失踪了。

他翻遍三界,愣是没找到一点踪影。

没想到竟被神族藏了起来。

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绑架一个小姑娘。

害她失忆,害她怀孕,还逼她跳诛仙台。

那可是诛仙台啊,魔族怎么能跳?

该死的神族,这笔账,迟早要清算。

多年以后我才得知,哥哥为救我花的代价多惨痛。

樊毅永远留在了那里,能与神族抗衡的魔族至宝玄云披,也毁了。

哥哥遭遇伏击,受了无法挽回的重伤。

9

马上到生产的日子,明月殿里,我吩咐侍女做最后的准备。

不知怎的,心里竟莫名升起阵不安。

我按住发慌的心口,闭眼用神识朝外探去,却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

怎么回事,殿外啥时候布了结界?

是哥哥吗?

他啥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在明月殿外还布结界,我不由得发笑。

很快我意识不对,明月殿在什么情况下会需要结界?

除非……

我眉间染上忧色,甩袖便往门外去。,

我要去无情殿,看看哥哥是否安好。

侍女追上来拦住我去路:「公主,您这是要去哪?」

我没好气地瞪她,「你敢拦我?」

她低下头,「君……君上说过,您不能离开明月殿。」

这话印证了我的猜想,心头更慌,我施法将她定住,出了门。

可没走几步,就撞上结界。

本以为这结界是不让神识乱窜,没想到限制行动。

看来魔域真的出了大事。

不然哥哥不会这么做。

我得去找他。

我召出本命法器烈火鞭甩向结界,竟然只是颤了颤。

哥哥的修为比我高太多,我又因怀孕魔力受限,怕是一时半会儿破不开这结界。

就在这时,外面的灰色天空被天光炸破,我惊得心一抖,惶恐感越来越强。

「哥哥……」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使出全力一击,结界总算淡了些。

突然我肚子一阵绞痛,可我顾不上,全身修为凝于烈火鞭,「给我破!」

结界终于裂开。

我以最快速度往天光炸破的方向飞去。

到时,便见两军对峙,而高空上有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在缠斗。

黑衣的是哥哥。

红衣男我不认得。

但很奇怪,我竟觉得他莫名的熟悉。

右手腕奇怪的发痒,似乎有东西要长出来,我顾不上挠。

黑红光球不停在虚空炸开,我的心也随着一声声巨响越揪越痛。

红衣男像是看到了我,明显身子僵滞一瞬。

也是这一瞬,他挨了哥哥一击,人似断线风筝般飞出去。

我下意识奔向他,心口莫名的痛,他忽然朝我笑,我只觉诡异。

自己这么反常,难不成是他对我做了什么?

果然天界的人道貌岸然,我双手蓄满力量朝他打出一击。

泛着紫光的黑雾袭向他,他眼里闪过震惊、接着是悲痛。

我无心思考他的异常行为,犯我魔域者,必诛!

红衣男连中两击,落地后吐出大口鲜血。

他擦了把嘴角的血,又冲我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欣喜、悲痛、悔恨……交织在一起,我嫌恶的后退一步。

这人莫不是有病?

「妹妹,你出来做甚?快回去」

哥哥闪身到我跟前,召来两个魔兵。「你们快带公主回去休息。」

「不,哥哥,我不走!」

「我也是魔域的一份子,理应跟大家共进退。」

我强势回应。

兄长剜我一眼,「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的情况。」

我一噎,低头看了看隆得老高的肚子,目光更坚定。

「这不是理由。」

兄长闭眼叹息:「听话,快回去,这里用不上你。」

我召出烈火鞭,「那得我说了算。」

「阿情。」突然一声呼唤。

我心骂哪个挨千刀的,喊我喊得这么肉麻。

循声一看,居然是那个红衣男。

他捂着胸口爬起来,震惊地盯着我。

「你……你怀孕了?」

我嫌恶地皱眉,「你有病吧?我又不认识你」

兄长赶紧挡在我身前,隔绝了他视线。

「情儿,你先回去。」

我还想说什么,哥哥却摸了摸我的头。

「放心,这等小啰喽哥哥能处理。」

我最终点头,「嗯,不行就杀了吧。」

红衣男闻言一副很受伤的表情。「阿情,我是柴靖啊,你的夫君,你肚里孩子的……」

「闭嘴!」

红衣男话未说完,便被哥哥挥手打飞。

走出几步的我回头,看见他双撑在地上吐血,可目光依旧粘在我身上。

我脑中倏然闪过很多画面,右手腕的痒感更重。

这时不知从哪闪出一道金光直冲我来,

哥哥迅速掐诀挡在我身前,柴靖也冲了过来,可那道金光太强。

哥哥旧伤未愈,柴靖又刚受了重伤,根本挡不住。

结果就是我们仨一起飞了出去。

也是这一击,我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零碎的画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是一男一女从相遇、相识再到相知相爱的故事。

只是故事的结局并不美丽,可以说凄惨。

故事里的男主人公,被要求亲手处决女主人公。

可悲的是,男主人公同意了。

而那个女主人公,是我自己……

我躺在地上,痛得几乎窒息。

比身体更痛的,是心脏。

恍惚间,我看到手腕处凭空生出一条红绳。

耳边是此起彼伏地呼喊声。

有哥哥的。

也有他的。

终于,世界归于宁静。

10

我生了,是个男孩。

可我意识模糊,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再怎么使力也睁不开。

但我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我听见魔婆说:「太好了,母子平安。」

我听见侍女喊,「不对,这血怎么止不住了。」

我听见哥哥的雷霆怒吼:「你为什么要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付出多大代价才救下她!」

「我抽掉她的记忆,喂她喝下忘情水,给她编织了美丽的故事,才让她重生过来」

「而这一切都被你的擅闯全毁了!」

「全毁了!」

「最讨厌你们这些神族,明明自私自利、道貌岸然,却还要端着一副清风明月、高高在上的姿态!」

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的重物落地声。

我就这么像具尸体似的躺着,躺了不知道多久。

连我的孩儿都会叫我娘亲,都会帮我按胳膊腿了,我也依然睁不开眼睛。

就像是被困住了魔魂,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直到有一天,兄长来到我床前。

他用冰凉的手指捋了捋我鬓角碎发。

「我的傻妹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你要是再贪睡,恐怕就见不着为兄我了。」

他的嗓子很哑,比从前添了份沧桑。

我心头一紧,不知哥哥这话是何意思,难不成是外面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连哥哥都无法抵抗?

「不过你放心,哥哥不会让你和康儿受到伤害」

「我会把你们送去幽冥山,在那里,我已拜托好一人照拂你们」

「兴许她有办法唤醒你」

幽冥山?

是那座消失了两千年的神山。

不是传说幽冥山山主不问万事,也从不插手三界事宜吗?

要不然两千年前也不会携山隐去。

此后三界有多少人去寻过,都无功而返。

哥哥是怎么找到的,还能让山里的人接纳我和孩子。

他口中的她,又是谁?

太多疑问围绕在我心里,我拼命挣扎想要醒来,可仍是徒劳。

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落,哥哥的脚步声远去。

11

和康儿被送到幽冥山的第二年,我终于在山主的医治下醒了。

久违的光线让我极不适应,一个清冷的绝色女子站在我床前。

她一身白衣,素簪挽发。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装扮,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也终于见到了我的孩儿。

他五官有点随哥哥,神态也似,眉宇则像柴靖,如今已是个五岁的小男子汉了。

我静静的端详他好一会儿,倒是不像我幻想无数遍的模样。

我脑海里的他,应该像我。

因着担心哥哥和魔域,我第一时间找山主打听。

山主不语,似没听到我的问话,只吩咐弟子好生照看我。

我望着她背影,笃定了心中猜想。

幽冥山原本坐落在仙魔两界之间,因着地理情况特殊,故而山体一半仙气缭绕、一半则黑气冲天。

即便它已脱离仙魔二界两千年,山的情况依旧未变。

山主所居的仙宫,在灵气充沛的那头。

为了求她让我出山,我在她殿外跪了足足十日。

她终是答应,「可,有些事迟早要有了断,但康儿必须留下。」

我默了良久,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山主庇护。」

她轻挥了下衣袖,一支手指长短的玉笛出现在我跟前。

「遇事吹响它,我便会到。」

听了她的话,我将身子伏得更低。

12

时隔五年,魔域的一切重新映在我眼里。

只是没了从前繁华,只剩一片疮痍。

以前敢与神族抗衡的魔族大军,如今只剩些老弱病残,和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年轻将领。

魔族断肢可再生。

可神族卑鄙,在兵刃上加持秘术,导致魔兵们的伤口无法愈合,更无法再生。

独臂将领愤怒地咒骂,我掐着掌心努力维持清醒,不叫自己当场失控。

「我哥哥呢?」

听见我问话,将领默了声。

我转身之际,他才道:「那人……在无情殿。」

我回头:「谁?」

将领朝我抱了抱拳,退下了。

无情殿里。

我没有找到哥哥,只看到一抹红色身影。

我走近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眉心一点黑火印记,这是堕仙的标识。

柴靖他……?

我戏谑地笑了笑,仙君,也会入魔吗?

问他,也问自己。

心里不是滋味,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对于他,爱恨都已经没有意义。

他坐在灰黑的地板上,靠着哥哥从前常坐的尊椅,早已没了生息。

忽然,虚空投现一卷画布。

是留影石。

里面的人依旧俊朗,眉间没有那点黑火,只是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阿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来」

「一定会来找魔君」

「所以我不敢离开这无情殿半步」

「好在天道怜我……」

我终于知道仙魔两界发生的所有事。

天帝想铲除魔族已久,但哥哥的修为跟他不相上下,又有至宝玄天披,动用武力无非两败俱伤。

是以他布了一局。

把哥哥的名字刻在了三生石上,想用情劫伤他魔魂,不想被哥哥识破计谋。

没成。

他便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将我跟柴靖强行绑在一起。

又在我俩深爱时,突然召回柴靖。

目的就是引导他,偷偷带我回九重天。

他故意指定柴靖做刽子手,让我魔心破碎。

期间他还放出风声,引诱正着急寻我的哥哥前往九重天救人,再设伏重伤他。

届时即便哥哥有玄天披,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哥哥到底是魔君,实力不容小觑,为保险起见,他又安排柴靖带兵在我生产那天进攻。

好让哥哥应接不暇。

哥哥早有预料,才会在魔域布下层层结界。

可他到底还是成功了。

一条毒计、一道金光,伤了我们三人。

我昏睡期间,天帝不断派兵攻打魔域,哥哥最终没能撑住。

把我们送去幽冥山后不久,便陨落了。

留影石记录了所有,看到哥哥被天帝捏碎魔魂,我双腿重重砸在地上,泪如雨下,胸口痛得喘不上气。

这时柴靖重新浮现,强扯出一抹笑。

「阿情别哭,都怪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更护不住魔君,只寻得他一缕魔魂。」

我哭声一滞,猛然抬头,许是泪水糊眼,留影石里的他变得模糊。

他望着我,好似真能看见。

他轻叹,嗓音是记忆里的温柔:「在我丹田,去取吧。」

我伸手,一个类似灯盏的东西飘出来。

落在我掌心。

灯盏散发着荧荧红光,里面有丝丝黑气在窜动。

我怔怔盯着灯盏,视线又模糊起来。「哥哥,对不起。」

如若我不去凡间……

「这是结魄灯,可惜我魔力枯竭,无法再滋养了。」

「对不起,阿情,到底还是我负了你。」

「若有来生……」

柴靖的声音飘在虚空,越来越轻。

我陡然捕捉到什么,扬头去看时,画面已然消失,留影石也从半空坠落。

我伸手去接,它却化作了齑粉,从我指缝漏出。

我猛地望向靠在尊座旁的人,才瞬间明白,他为何会堕仙成魔。

心脏像被人狠狠一揪,痛得难以呼吸。

我想过去抱抱他,霎时红光乍现,刺了我的眼。

「不要!」

我撕心裂肺扑上去,只抱住了我自己。

14

我将结魄灯送回了幽冥山。

那里阴面魔气充足,最适合滋养兄长的魔魂。

山主小心翼翼接过灯盏,尽管她面无波澜,我还是从她眼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悲色。

我壮起胆子问她,「我哥姻缘石上的人,是你?」

她平静地看我,没有言语,那我便当她是默认。

「我哥常望着天空发呆,我问他想什么。」

「他说两千年前。」

山主依旧缄默。

我继续道:「他说此生不会娶妻,把自己的住所改成无情殿。」

「可我明明看他最重感情。」

「一次酒后,我终于得知,两千年前,他爱过个人。」

「他们凡间相识、相知、相爱。」

山主依旧不语,只是握结魄灯的手指白了几分。

我压住眼中酸涩,「他当时说了一句话,你猜怎么遭。」

山主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没兴趣知道。」

她转身要走。

我道:「他说这一生不娶妻,是因为他娶不到想娶之人。」

山主脚步一滞,随即身形一动,消失原地。

我抬手擦掉眼角泪珠,转身回了魔域,

我打算重新将魔族凝聚起来,召回在外历练发展的魔族。

吸引招揽优秀魔修,振兴魔域,为将来复仇做准备。

八百年的卧薪尝胆、日夜修炼。

兄长忌日这天,我率魔族大军攻破了天界屏障。

与天帝大战数千回合后,以献祭魔魂的代价,终于将他斩于剑下。

捏碎了他的神魂。

我强撑着与神族定下三年千平和契约,将康儿从幽冥山接回,安排一手培养的心腹辅佐他后,宣称闭关。

实则我回了凤凰山。

山下曾经住的草屋已成了一片村落,幸而山洞还在。

我盘膝坐在洞中的石床上,望着洞口那个早已看不出模样的土包,紧了紧手心攥着的东西。

柴靖,我们都不会有来生了!

一阵紫烟散去,石床上只余下一截泛白的红绳。

(全文完)

作者:语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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