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半夜在亲戚群里,给自己认领了一位新祖宗。
“宝贝,别吃凉的,老东西睡了,我马上来。”
群里四十七个人,没一个吭声。
等他发现发错,婶婶和我已经截好图。
他让我帮忙圆场。
我说:“叔,圆不了,你这得重新投胎。”
【第一章】
消息跳出来时,我正在给我叔做寿宴视频。
视频里的许志成穿着西装,站在酒店台上,抬手指向我婶婶。
“男人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就是陪你吃苦的老婆。”
台下掌声响了三遍。
不是大家捧场。
是他嫌第一遍不够热烈,让我重新配了两遍。
我揉了揉眼睛,把视频暂停。
手机上,那条消息还躺在许氏一家亲里。
发送人,许志成。
发送时间,夜里十一点四十六分。
群成员,四十七人。
我盯了几秒,点开头像。
没错。
就是那个欠我八个月工资,今天还让我给他寿宴视频加金光的亲叔叔。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热水给你放门口了,亲一口。明天带你看房,名字只写你的。”
我把鼠标放下。
很好。
我的工资没地方写,她的房产证倒是能单独开一页。
我截图,录屏,把聊天上下文一并留了下来。
第三条消息是语音。
我刚要点,堂妹许嘉禾的电话打了进来。
“哥,你看群了吗?”
“看了。”
“截图了吗?”
“截了。”
“我也截了。”
我们沉默两秒。
她说:“四十七个人,为什么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看着群名。
“可能都在忙。”
“忙什么?”
“留证。”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我妈就在我旁边。”
我背一下坐直了。
婶婶接过电话,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问了一句:“承安,你还在给他干活?”
“嗯,寿宴片子。”
“先停了。你欠房东多少钱?”
我捏着手机,喉咙卡了一下。
上周房东换锁前给我留了半小时。
我给叔叔打电话要工资,他在饭局上开着免提,说我是年轻人没规划,一个月挣六千还能混到交不起房租。
桌上有人笑。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打折馒头,听他教育了十三分钟。
最后,他转了二百。
备注,别乱花。
“婶,先说你的事。”
“你的也是事。”
她那边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截图别删,手机别清。明天早上九点,陪我去见律师。”
我说好。
电话刚挂,叔叔的头像就盖住了屏幕。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解释。
“许承安,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以为你在给全家发养生通知。”
“少跟我贫!赶紧往群里发点东西,把消息顶上去!”
“发什么?”
“你年轻,你不会想?”
我看了眼电脑。
“你的寿宴视频?”
他那边停了两秒。
“你脑子进水了?视频里全是你婶!”
“我知道。主题还挺配套,别辜负老婆,关爱别人。”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伸手摸了摸桌上凉透的馒头。
“工资结了,我明天就可以不干。”
他吸了口气,声音降下来。
“承安,咱们是一家人。你帮叔这回,叔忘不了你。”
“你忘性确实不大。八个月工资,一分都舍不得忘在我卡里。”
他把电话挂了。
群里终于有了动静。
叔叔连发了六张养生图片。
第一张,男人四十如何保养肾脏。
第二张,睡前一杯温水,远离家庭矛盾。
第三张还没加载完,姑父回了一句。
“志成,第二张不管用。”
群再次安静。
两分钟后,我收到了公司工作群的通知。
许总:许承安工作交接不清,暂停其项目结算权限,具体问题明日处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给他打电话,又把手机扣下。
然后,我打开邮箱,把自己的劳动合同、工资确认单、考勤和交付记录,逐一备份。
他把情话发错了地方。
我不能再把指望放错地方。
临睡前,婶婶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别迟到。你叔那张嘴,跑得比账快。”
我回:“放心,婶。我带电脑。”
她回:“再带充电器。”
我盯着那五个字,坐了一会儿。
这回不是去吵架。
是准备审到没电。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叔叔就堵在公司门口。
他领带歪着,手里拎了两份早餐。
见我从电梯出来,他把一份塞进我手里。
“趁热吃。”
我没接。
“叔,先说里面有没有工资。”
他往玻璃门里看了一眼。
前台小周把脸埋进文件夹,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昨晚喝多了,跟朋友开玩笑。”
“哪个朋友需要你放热水,买房还只写他的名?”
“你别跟着你婶瞎起哄。她没见过世面,容易上头。”
他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两千。你去跟她说,那几句话是咱公司拍的短剧台词。”
我看着屏幕。
“我四万八工资,你拖了八个月。让我做伪证,你能现结?”
“什么伪证!就是家务事!”
他手指在转账界面上悬着,没按。
“两千还嫌少?”
“少。”
他嘴角一动。
“早说,你想多少?”
“你买房预算多少?”
叔叔把手机收了。
“许承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小周手里的文件夹啪地落在桌上。
叔叔扭头。
她马上弯腰捡。
“许总,对不起,手滑。您继续,不用管我。”
我从包里抽出交接单,放到前台。
“公司设备在柜里,项目文件按目录交接。欠薪我走程序。昨天你发的通知,也请说明具体事实。”
“我带你入行,你跟我走程序?”
“你带我入行,又带我入不敷出。两个方向不能都让你带。”
他伸手来抢交接单。
我按住纸角。
“小周,麻烦收一下。这份有清单,我拍照留底。”
小周看看我,又看看他。
最后,她把收件日期写了上去。
叔叔手背的筋绷起来。
“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求我。”
我拎起包。
“行。那我的工资也别求你了,交给仲裁。”
到律所时,婶婶已经坐在会议室。
她面前摆着一个帆布袋。
袋上印着四个字,买菜专用。
嘉禾给我拉开椅子,小声说:“我爸昨晚回家,想把我妈手机拿走。”
“拿到了?”
“没。我妈把手机放在厨房电子秤上了。”
“什么意思?”
婶婶抬头。
“他不是说自己问心无愧吗?我让他先称称。”
程律师正在喝水,杯子停在嘴边。
她放下杯子,先看了聊天记录。
“这些内容可以作为线索和证据的一部分,但不能只凭几张截图,就认定所有事实。原始手机留好。”
婶婶点头。
“留着。”
“还有,出轨不等于依法自动净身出户。我们要把财产来源、现有协议、转账和债务分别核实。”
“明白。”
婶婶从袋里拿出两本房产资料、一份公证遗嘱复印件,还有一叠银行流水。
我看着那叠纸,嘴里那口水差点没咽下去。
她平时连超市小票都要折成四方。
我一直以为是怕塑料袋扎破。
程律师翻开第一份资料。
“这套住宅,是您婚前全款购买?”
“是。”
“这套是您父亲遗嘱明确只留给您个人的?”
“是,过户材料也在后面。”
嘉禾捏着纸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爸一直说,这两套房都是他给家里挣的。”
婶婶把杯子从她手里拿出来。
“他还说我不会看合同。”
程律师翻到商铺资料。
“这个是婚后买的,要另外看。”
婶婶没有接话,只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叔叔一口气发来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最长。
“唐素琴,你别听小辈挑拨。真离婚,商铺和两套房至少一人一半。我外面还有六十万经营借款,你想清楚,跟我过日子还是跟我一起还债。”
我看完,后槽牙抵在一起。
“他什么时候借的六十万?”
婶婶把手机递给程律师。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问能不能忍。”
她把帆布袋提起来,倒出最后一个文件夹。
“我是问,该从哪张纸开始。”
【第三章】
从律所出来,奶奶的电话就来了。
“中午都回来吃饭。你叔也来,有话当面说。”
婶婶问:“吃饭还是劝我?”
奶奶顿了一下。
“一家人,别说得那么难听。”
婶婶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行。我带材料。”
奶奶提高嗓门。
“家里吃顿饭,你带什么材料?”
“他带谎话,我总得带点别的。”
到奶奶家时,叔叔已经坐在主位。
大伯在左边,姑姑在右边。
姑父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
我问他怎么不坐。
他看着一桌人。
“还没分清哪边上菜,哪边上刑。”
叔叔一拍桌子。
“你少在这儿胡说!”
姑父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行,分清了。”
婶婶坐下,把包放在腿边。
叔叔看都没看她,先盯着我。
“承安,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等过撤回时间?”
“叔,你自己发的消息,让我负责售后?”
“我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一桌筷子停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我看见后,先截了图。你骂我可以,别说我手慢。”
嘉禾低头咳了一声。
叔叔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唐素琴,你就让孩子这么跟长辈说话?”
婶婶夹了一块豆腐。
“他不是你员工吗?工作积极,你该表扬。”
大伯把酒杯往旁边推。
“行了,别斗嘴。志成,你先认个错。”
叔叔搓了搓手,转向婶婶。
“我就是糊涂一回。几十年夫妻,你不能一点情分不讲。”
“邱倩。”
婶婶报出一个名字。
叔叔嘴唇停住。
“你公司去年年会,坐你右边那位。你跟我说,是新客户。”
“她确实是客户。”
“哪种业务,需要你夜里给她送热水?”
姑父碗里的汤晃了出来。
他赶紧拿纸擦桌子。
“我不问,我就擦。”
叔叔伸手去端茶,杯盖碰得叮当响。
“你查我?”
“你发群里,我点开看,算查?”
奶奶终于开口。
“素琴,他做得不对,你骂也骂了。嘉禾都这么大了,真闹开,她以后怎么找对象?”
嘉禾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奶奶,我找对象,先查对方有没有半夜给客户烧水的家风。”
叔叔指着她。
“你也跟着胡闹!”
“我妈不是老东西。”
嘉禾眼睛直直盯着他。
“你昨晚叫她什么,你现在当着大家再说一遍。”
叔叔的手僵在半空。
奶奶伸手去拉嘉禾,被她避开了。
婶婶把筷子放下。
“说正事。离婚,我已经委托律师准备材料。能谈的,按材料谈。谈不了,法院见。”
叔叔靠回椅背。
“你以为找个律师就能吓住我?”
他抬手点了点桌子。
“两套房,一间商铺,都是婚姻里攒下的。你想离,可以,折现给我一半。六十万借款你也承担一半。”
“借款给谁借的?”
“宋德顺。”
“什么时候?”
“上个月。公司周转。”
婶婶点头。
“钱进哪个账户?”
“你管那么细干什么?借条有我签字!”
我想开口,婶婶抬手按住了桌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封口已经磨白,右上角写着日期。
叔叔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婶婶把第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许志成,你把签过的字,先认全。”
纸上写着,夫妻财产约定书。
日期是两年前。
商铺归唐素琴个人所有。
列明的四十八万元存款归许志成个人所有。
此后各自工资及约定财产产生的收益,分别归各自所有。
附件里,还有那两套住宅的来源确认。
每页都有签名和捺印。
叔叔伸手来拿,婶婶按住文件。
“复印件,送你。原件在律师那儿。”
大伯弯下腰,几乎把鼻子贴到纸上。
“志成,这真是你签的?”
叔叔嘴唇开合两次。
“那是家里随便写的!”
婶婶翻到下一页。
“两边各留原件,咨询过律师,逐项列明,存款当天就划进你个人账户。你说的随便,手续倒挺全。”
我看向她。
“婶,你早有这份?”
她把纸角抚平。
“你叔当年急着拿四十八万出去投资,嫌商铺租金到账慢,主动要把这笔钱拿走,和我分开记账。”
叔叔猛地站起来。
“你故意套我!”
婶婶终于抬眼。
“不是。”
“我只是没照你的意思,把我的那份撕了。”
【第四章】
叔叔站得太猛,椅子腿刮过地砖。
那声音刺得我耳根发紧。
他一把抓起复印件,撕成两半。
嘉禾马上掏手机。
“爸,你等一下,我没拍上。”
叔叔转过头。
嘉禾盯着他手里的纸。
“你不是一直教我,做事要留痕吗?”
姑父把碗放到厨房。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垃圾桶。
“撕完放这儿,别让你妈扫。”
叔叔的胳膊举着,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奶奶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一个个,都要把他逼死是不是!”
婶婶弯腰,把落在脚边的一小块纸捡起来。
“妈,今天这桌人,没人逼他发消息,没人逼他签协议,也没人逼他把四十八万拿走。”
“那你现在抓着一张纸,不就是要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四十八万,我没拿。他公司账户里有多少钱,我也没碰。”
婶婶把碎纸放进垃圾桶。
“他花掉的那份,不能回头再从我的那份里补。”
叔叔喘了两口气,忽然冷笑。
“行,你懂法。那你就等着还债。”
他当着我们的面拨通宋德顺的电话。
“老宋,你那六十万,是不是借给我经营用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是啊。”
“是不是我夫妻共同受益?”
“那肯定。”
“听见没有!”
叔叔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
“叔,你这证据还带现场点菜的?”
他没理我,冲电话说:“老宋,你把借条发过来。”
程律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婶婶手机。
婶婶走到阳台,开了免提。
她只问了三件事。
没共同签字的借条,是否当然算夫妻共同债务。
没有实际交付的借款,如何审查。
对方拿债务威胁分房,现阶段该保留什么。
程律师逐条说明,最后加了一句。
“别在饭桌上认债,也别签任何新文件。对方要主张,依法提交证据。我们今天把材料整理齐。”
叔叔听完,伸手去抓外套。
“你找的律师,当然帮着你说!”
婶婶把免提关掉。
“那你也找。别再让老宋兼任法官。”
这顿饭到底没吃完。
叔叔走前,指着我鼻子说:“你等着,公司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正好,我也想知道八个月工资到底躺在哪笔账里。”
他摔门走了。
奶奶追出去,电梯门关得快,她只拍到了门板。
回来时,她红着眼,攥住婶婶的胳膊。
“男人在外面难免有应酬。他现在都低头了,你为什么非要闹到底?”
婶婶没甩开她。
“妈,他低的是头,还是分财产的价?”
奶奶嘴唇动了动。
婶婶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先想让我闭嘴,再想让我背债。认错在哪儿?”
下楼时,我去买了三瓶水。
婶婶站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手机。
她手指停在一张截图上,半天没动。
我扫到那句老东西,马上把水递过去。
“婶,吃点东西吧。”
她接过瓶子,拧了两次,没拧开。
嘉禾伸手,她又把水护住。
“我来。”
瓶盖终于松了。
水洒在她手背上,她低头擦掉。
“我爸去世那天,他在医院楼下谈生意。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
嘉禾把纸巾递过去。
婶婶接了,没擦眼睛,只擦瓶口。
“那天我还跟我爸说,志成忙,不是不来。”
她顿了一下,把瓶盖拧回去。
“这回,我不替他补话了。”
我把另外两瓶水塞给嘉禾。
“那我也不替他补视频了。”
婶婶抬起头。
“你把原素材留着。他说过的话,让他自己留着听。”
下午,律师开始整理起诉和财产保全材料。
我陪婶婶签完委托手续,手机震了一下。
叔叔发来了公司的处分通知。
说我擅自带走客户资料,涉嫌挪用项目备用金。
后面附了一张表。
欠款人,许承安。
金额,三万元。
我盯着那张表,忽然笑出声。
嘉禾问我怎么了。
“你爸真节约。”
“什么意思?”
“他陷害我,连我做的旧表格都舍不得换模板。”
【第五章】
那三万元,是公司替一个商场做周年活动的备用金。
钱的确进过我的卡。
但当天就按叔叔的指示,付给了灯光设备公司。
付款备注、收款回执、他在工作群里的确认,全在。
我把证据整理好,向公司发出书面说明,要求撤回不实通知,结清工资。
叔叔回了五个字。
“你自己掂量。”
我把这五个字也存上。
毕竟他肯主动交材料的机会不多。
下午,合作过的设备老板给我打电话。
“承安,许总说你拿了钱跑了?”
我把回执发给他。
他看完,电话里响起一声拍桌子。
“这不就是付给我的那笔吗?他还让我给他写个情况说明,说没收着。”
“您没写吧?”
“我收了三万,又不是收了三亿,犯得着把自己写进去?”
他把原收款凭证和对账记录发给我,表示可以核实。
我没有把这些丢进亲戚群吵架。
该交律师的交律师,该交仲裁材料的交材料。
叔叔倒没闲着。
当天傍晚,亲戚群里多了一篇长文。
大意是,婶婶早就在转移财产,我是她花钱请的帮凶,嘉禾不懂事,被我们蒙骗。
最后一句,写得很有气势。
“我许志成问心无愧,清者自清。”
姑父过了半分钟回他。
“那热水是谁烧的?”
叔叔把姑父移出了群聊。
紧接着,姑姑退群了。
又过一会儿,叔叔把他们两个重新拉了进来。
因为那个群是姑姑建的,他只是被临时加过管理员。
姑父回来第一句:“水还没说。”
群里没人接。
叔叔发了一张公司合照,试图证明自己兢兢业业。
照片右边,邱倩正挽着他的胳膊。
我盯着屏幕,伸手按住太阳穴。
他确实不适合独立处理互联网业务。
这回不到十秒,他撤回了。
大伯发来私信。
“那张你有吗?”
我回:“有。”
大伯:“发我看看。”
我问:“您不是说不掺和?”
大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掺和,和不看,不是一回事。”
我没再转发,让他有问题直接问叔叔。
当天夜里,婶婶收到商铺承租人的电话。
租户是开便利店的陈姐。
她一开口就问:“唐姐,租金到底转给谁?许哥说你生病了,让我后面别打扰你。”
婶婶把正在削的苹果放到盘里。
“我没有生病。以前不是一直转我的收租账户?”
“早改了呀。许哥去年拿你的授权复印件过来,说你手机银行限额,让转他的卡。”
婶婶的手指压在桌面,指甲边缘泛白。
“你把通知和付款记录给我看看。”
陈姐很快发来图片。
一张旧授权。
一段叔叔要求改收款账户的聊天。
十五个月,每月一万二。
一共十八万。
我算完,把计算器往婶婶面前推。
“不是限额,是限你。”
嘉禾站起来就要给叔叔打电话。
婶婶按住她的手机。
“先别问他。”
“妈,他把你的租金拿走了!”
“所以先问清楚钱在哪儿。”
婶婶让陈姐保留原始记录,又把全部材料发给程律师。
接着,她拿出叔叔给过她的几张打印账单。
每张上面,都写着租金抵扣商铺维护费用。
十五个月,十八万维护费。
嘉禾看完,嘴角抽了抽。
“咱家店铺是漏水,还是每天往屋顶镶金?”
婶婶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有一笔外墙维修,三万六。
收款单位,德顺工程服务部。
我看见名字,伸手把纸拿近。
“老宋?”
婶婶抬眼。
“是他。”
我想起叔叔在饭桌上开的那通电话。
六十万借款。
三万六维修。
还真是借钱、修墙、作证,一人包圆。
婶婶给陈姐回拨电话。
“去年,店里修过外墙吗?”
陈姐在那边喊了声丈夫。
两个人对了几句。
“没有啊,唐姐。我们那面外墙是物业管的。上次换灯泡,还是你侄子踩凳子换的。”
婶婶看向我。
我点头。
“灯泡十八块五。叔叔说走公司报销。”
“报了吗?”
“没。”
婶婶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行。
十八块五。
她写得很认真。
我没忍住笑了。
“婶,这个也算?”
“算。”
她把笔帽扣上。
“不能因为他欠得多,就把小钱欠出尊严了。”
【第六章】
周五上午,我和婶婶去了商铺。
陈姐把付款记录打印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我们刚进门,她先把一袋鸡蛋塞给婶婶。
“唐姐,你真没生病?”
婶婶接过袋子。
“没有。就是家里有个人,嘴需要修一下。”
陈姐把我们领到店后面。
外墙旧漆起皮,墙角贴着去年物业检修的通知。
我拍下现状,又按程律师的建议记录时间和位置,请物业提供实际维修记录。
没拍几张,叔叔的车停到了门口。
他一下车,先看我手里的相机。
“你又在造什么谣?”
我把相机镜头盖上。
“拍墙。墙目前情绪稳定,没提出异议。”
他挤进店里,把陈姐拉到一边。
“租金继续按原来方式付,这是我们家内部的事。”
陈姐往后退。
“许哥,产权人就在这儿,后面怎么交,给我合法有效的书面通知。我开店的,不开家庭调解室。”
婶婶拿出律师协助准备的通知及产权资料。
叔叔伸手去挡。
“唐素琴,你别把事情做绝!”
婶婶没抽手。
“十八万租金,花哪儿了?”
“修房子了!”
“哪儿修了?”
“你不懂工程!”
我指了指墙角。
“叔,我懂一点。十八万投进去,墙皮还在独立创业?”
他扭头瞪我。
“你闭嘴!”
身后传来一句话。
“不是说商铺是你的吗?”
邱倩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车钥匙,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叔叔一下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
“你说谈完租金去看房,让我在车里等。”
邱倩看向婶婶手里的资料,又看向陈姐。
“谁是产权人?”
陈姐把收银台上的营业牌扶正。
“我租了六年,合同一直跟唐姐签。”
邱倩的手指收紧,钥匙碰出一串响。
“你不是说,她就是在家做饭,房子、铺子都是你买的?”
叔叔往门口迈了一步。
“你先上车。”
“我问你话。”
店里冰柜发出嗡的一声。
婶婶把通知放到陈姐面前,示意她先看。
叔叔夹在两边,额头沁出汗。
他想拉邱倩,又被她甩开。
“看房的钱呢?”
“我会安排。”
“你每次都安排。上次说钱压在商铺里,这次商铺也不是你的?”
婶婶这才转过头。
“他给过你多少钱?”
邱倩抿紧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核对我的租金去向。”
“他给我的都是他自己的。”
婶婶点了一下头。
“如果是他个人所有的钱,依法处理。如果有我的钱,谁收了,我会查清。”
叔叔猛地把车钥匙拍在柜台上。
“唐素琴,你吓唬谁!你有什么资格查别人账户!”
“我没说自己查。”
婶婶看着他。
“律师会申请,法院会审。你别急着替别人紧张。”
邱倩把手机攥在掌心,后退半步。
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也能闻见冰柜旁边关东煮的热气。
叔叔站在两股味道中间,领口湿了一块。
他昨晚在群里说自己撑起一个家。
现在连便利店的门都不知道先往哪边出。
最后,邱倩先走了。
叔叔追出去,胳膊搭上车门,又被她关门挡住。
他缩手的速度,终于超过了昨晚撤回消息的速度。
陈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椅子。
“唐姐,你坐会儿。”
婶婶没坐。
她把那袋鸡蛋放回柜台,掏手机付款。
陈姐往回推。
“给你的。”
“鸡蛋是鸡蛋,租金是租金。”
婶婶把付款界面给她看。
“以后谁再说我生病,你先问我本人。别让他连我活着都代办。”
我们走到车边,叔叔又折回来。
他压着嗓子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婶婶把车门拉开。
“离婚。拿回属于我的钱。”
“都这个岁数了,你离了还能找谁?”
婶婶扶着车门,看了他几秒。
“许志成,我是退货,不是换货。”
我刚喝进去一口水,呛得弯了腰。
叔叔看我咳,脸色更难看。
他把手里的烟折成两截,扔进旁边垃圾桶。
“你们等着。别怪我不念旧情。”
当天晚上,宋德顺把那张六十万的借条送到了奶奶家。
还带了一份新打印的文件。
文件抬头,家庭债务确认书。
【第七章】
奶奶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有些发飘。
“承安,你过来看看,签个见证,省得他们老跑。”
我刚好和嘉禾在帮婶婶整理材料。
她听见后,直接把电话拿过去。
“奶奶,先别签。”
奶奶在那头叹气。
“你爸说,就是证明他做生意缺钱。老宋这么多年朋友,还能害咱?”
嘉禾看向我。
我已经拿起车钥匙。
我们赶到时,宋德顺坐在餐桌旁。
他面前摆着一只黑色手提包。
叔叔站在奶奶身后,手里握着笔。
见我进门,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来干什么?”
“奶奶叫我做见证。”
“用不着你!”
我拉开椅子。
“刚在电话里还用得着,见了活的就不用了?”
宋德顺扯了扯嘴角。
“承安,咱们长辈谈事,你别闹。”
我把文件拿起来。
第一页,借款用途说明。
第二页,家庭共同受益确认。
第三页,连带责任保证条款。
保证人一栏,印着奶奶的名字。
我把第三页单独抽出来,放到奶奶眼前。
“您看清楚了吗?”
奶奶眯起眼。
“字太小,你叔说都是格式。”
“这格式要是签下去,对方就会拿它主张让您承担保证责任。不是旁边看一眼,写个到此一游。”
奶奶的手从桌上缩回腿边。
她抬头看叔叔。
“你不是说,让我证明你最近手头紧?”
叔叔伸手抢文件。
“妈,你别听他乱讲,保证也是走个手续!”
我把纸往后一撤。
“手续这么轻,你怎么不让邱倩走?”
宋德顺脸上的笑收了。
“小孩子别什么都不懂就乱说。”
“那您给我讲讲。六十万什么时候交付的,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在哪儿交的?”
“你叔公司。”
“哪天?”
他报了借条上的日期。
我点头,拿出手机。
“那天许总带团队去外地做展会了。我在现场,他让我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十点,嫌我拍得少。酒店订单、工作群通知和原视频时间都能核实。”
叔叔嘴角绷紧。
宋德顺立刻改口。
“我说的是前后几天。时间久了,记错很正常。”
“上个月,久到月份没变,地点和日期先都变了?”
他一拍桌子。
“钱是我借的,我记不清怎么了!”
奶奶肩膀抖了一下。
嘉禾把她的椅子往后拉。
“奶奶,您过来坐。”
我没有继续跟宋德顺争,也没把出差记录当成能证明一切的东西。
我把文件拍下,发给程律师,请她提示奶奶风险。
程律师在电话里说得很明白。
不要签不理解的债务或保证文件。
真有借贷,出借人应就借贷关系和实际交付等依法举证。
饭桌上多按一个手印,不能替代资金证据,也可能给自己添一场官司。
奶奶听完,起身去了卧室。
叔叔追了两步。
“妈,你也不信我?”
奶奶出来时,手里拿着老花镜。
她坐回桌边,从第一页重新看。
宋德顺想把文件收走。
奶奶一巴掌按住。
“不是叫我签吗?我先看完。”
屋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看到第三页,嘴唇抖了两下。
“许志成,我那点养老钱,你也替我安排上了?”
“我没说让你真还!”
“那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奶奶抓起那支笔,朝他脚边扔过去。
笔撞在地砖上,帽子弹到沙发下面。
叔叔没再往前。
宋德顺把包拎起来,转身想走。
嘉禾挡在门边,没有碰他。
“宋叔,文件您拿走。今天说过什么,屋里这些人都听着。以后有事走正式程序,别趁我奶奶看不清字,让她签东西。”
宋德顺侧身出了门。
叔叔跟出去,楼道里传来一句压低的骂声。
奶奶坐在桌边,眼镜没摘。
她伸手去拿水杯,碰了两次才握住。
婶婶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奶奶没看她,只盯着杯口。
“那六十万,到底有没有?”
婶婶没有趁机说什么。
“让他拿证据。”
奶奶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机,拨通叔叔的电话。
“明天把放在我这里的备用钥匙拿走。”
叔叔不知在那头说了什么。
奶奶握紧手机。
“我不是不认儿子。”
“我是不认你给我印好的债。”
电话挂断,她摘下眼镜,擦了好几遍。
我起身帮她找滚到沙发下面的笔帽。
摸出来时,还带出一枚一元硬币。
我递给奶奶。
她把硬币攥在手里,半天没放。
当天夜里,家族群里多了她的一条语音。
“谁再劝素琴替志成还钱,先把自己的卡号发出来。”
四十七个人,再次全程沉默。
这次,我没截图。
我先鼓掌了。
【第八章】
离婚案件进入审理准备后,叔叔的电话开始换着号码打。
最初是骂。
后来是讲条件。
再后来,他在婶婶门口放了两袋水果。
我去送材料,刚好碰见他蹲在楼梯口抽烟。
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承安,咱爷俩谈谈。”
“我爸还在,辈分别临时融资。”
他抬起手,又放下。
“你工资,我给。你劝你婶撤诉。”
“欠薪和离婚是两件事。”
“都是一家人的钱,有必要分这么清?”
我把那张三万元备用金回执递给他。
“你给我扣账的时候,精确到个位数。”
他扫了一眼,没接。
“那个就是财务弄错了。”
“那让公司书面更正。”
“你非要我在员工面前丢脸?”
“你发通知的时候,也没给我留屏幕保护。”
叔叔盯了我几秒,把烟按进楼道口的灭烟桶。
“你现在翅膀硬了。”
“主要是肚子空了。人饿久了,容易学会劳动法。”
最后,公司出具了更正说明。
所谓备用金未交回,没有依据。
欠薪经过调解,约定分两笔支付,并写明逾期责任。
第一笔两万四到账时,我坐在银行门口,看了很久。
不是叔叔赏我的。
是我拍过的四十多场活动,熬过的那些夜。
嘉禾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请客。
我回:“可以,人均二十五,超过的部分由许总承包。”
她给我发了张照片。
婶婶已经在煮面,锅边摆了三只碗。
我拎着一袋排骨过去。
门一开,婶婶先看价格标签。
“你刚拿到钱就乱花。”
“没有,今天按斤庆功。”
她接过袋子,转身去找砍骨刀。
嘉禾坐在餐桌边,正在核对律师发来的材料清单。
她抬头看我。
“邱倩联系我妈了。”
我把包放下。
“要谈什么?”
“说我爸骗她。”
我看向厨房。
婶婶把排骨冲干净,关了水。
“她说什么,我都让她拿材料。她如果知情,就承担自己的那部分。她如果也被他编的财产情况骗了,那是他们之间的账。”
“她给了吗?”
嘉禾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邱倩发来了自己与叔叔的部分聊天及转账记录,后来又在律师要求下配合核验来源。
里面有一段话。
叔叔说,那份夫妻财产约定早就处理了。
婶婶手里的原件,他已经撕掉。
邱倩问他确定吗。
他回,那个女人除了买菜,不会管别的。
我抬头看向门边的帆布袋。
买菜专用四个字还在。
袋里装着房产资料、租赁合同和法院送达的文书。
叔叔确实了解包装。
不了解内容。
后续依法取得的银行记录,把十八万租金的去向一点点对上。
其中几笔转入邱倩账户。
还有几笔,用在他自己的信用卡还款和日常支出。
叔叔拿出的维修单,经核实既没有相应施工记录,也对不上真实收款。
宋德顺名下那家服务部,倒是真存在。
但这次,他不肯再站出来拍胸口。
程律师提醒婶婶,相关返还请求要按具体资金关系和法律依据处理,不能把几笔不同性质的钱混成一笔喊。
婶婶把数字分别记在纸上。
“该另案就另案。先把账写清。”
开庭前有一次调解。
叔叔带着一束花来了。
他穿了那件寿宴上的西装,头发重新染过,黑得很整齐。
花束上插着卡片。
三十年风雨,不离不弃。
嘉禾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叔叔把花递给婶婶。
“素琴,我知道错了。”
婶婶没接。
“哪儿错了?”
他停了停。
“我不该让你伤心。”
“具体。”
“我不该跟她来往。”
“租金呢?”
“那钱回头我补。”
“假维修呢?”
“账是老宋做的。”
“让你妈签保证呢?”
“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他声音一高,走廊里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婶婶把花往回推了一寸。
“你看,刚说到具体的,你又有理由了。”
叔叔捏着花纸,手上青筋浮出来。
“你就一点机会不给我?”
“我给过。你拿去给别人烧水了。”
程律师请大家进调解室。
叔叔把花往椅子上一放,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要一套住宅,不然免谈。”
调解员抬头看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
“这是我的底线。”
我坐在门外,听见这句,低头给嘉禾发消息。
“你爸底线挺会挑地方,专往别人房产证上长。”
嘉禾没有笑。
她盯着调解室的门,手指一直扣着手机壳。
等婶婶出来,她站起来,先接过帆布袋。
“妈,走。”
叔叔在后面叫她。
“嘉禾,你真不管你爸了?”
嘉禾停住。
“我管过。”
“昨晚?”
“不是昨晚。是我上大学时,求你别当着亲戚说我妈没用。是去年她住院,我让你来替半天。是前天我让你别拿奶奶的养老钱赌。”
她把袋子提紧。
“你每次都说,小孩懂什么。”
叔叔张了张嘴。
嘉禾没等他补话,转身走了。
走到停车场,她蹲下系鞋带。
那根鞋带已经系好,她又拆开,重新系了一次。
婶婶站在她身边,没催。
我打开车门,把后座上的纸巾放到她手边。
那天回去,没人提庆功。
婶婶把剩下的面热了,给我们一人加了个蛋。
吃完,她把花束的事从待办清单上划掉。
下面一行,是核对开庭材料。
【第九章】
开庭那天,叔叔没有穿西装。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见人就说自己现在周转困难。
宋德顺没跟他来。
他请的律师坐在旁边,翻材料时一直按着眉心。
正式陈述前,叔叔还冲婶婶说了一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婶婶把眼镜戴上,低头确认材料页码。
“我不后悔。”
他轻轻哼了一声。
等到财产问题逐项展开,他的声音开始不稳。
两套住宅的来源,有购房付款记录、婚前登记资料、遗嘱和继承过户材料互相对应。
他所谓共同挣钱买房,没有拿出相反证据。
说到商铺,他立刻坐直。
“这个总是婚后买的!”
程律师提交夫妻财产约定原件和相关履行材料。
叔叔先否认自己理解内容。
“我当时以为就是家庭记账。”
法庭让他具体说明。
他说婶婶拿着纸过来,他没仔细看。
随后,咨询记录、协议修改沟通、四十八万元划转凭证被逐项出示。
他当年还发过一条语音。
“商铺你留着收租,我拿现金。以后我的生意你别掺和,咱们写清楚,省得天天吵。”
语音在法庭上放出来时,叔叔抬手去摸鼻子。
手刚抬起,又落回桌面。
程律师问:“这是不是您的声音?”
他朝自己的律师看过去。
律师提醒他如实回答。
“是。但夫妻之间说话,能当真吗?”
旁听席上,姑父伸手捂住嘴。
姑姑瞪了他一眼。
他把手放下,坐得笔直。
法庭继续核对协议签署和履行情况。
叔叔又说,四十八万已经用于家庭。
这次不等别人问,他就翻出几张消费截图。
吃饭。
酒店。
商场。
他指着其中一张。
“这个六千多,总不能不算家里花销。”
婶婶看了一眼。
“那天我在医院,做检查。嘉禾陪着我。你说你在外地忙项目。”
他手指僵住。
那张消费记录对应的聊天里,邱倩正在问他裙子合不合适。
他律师侧过头,低声提醒他不要再随意补充未经核实的说法。
叔叔把纸往桌上一压。
“我挣钱的时候她怎么不说!现在离婚了,什么都要跟我算!”
法庭要求他围绕争议事实陈述,不得打断。
他闭了嘴,鼻翼还在动。
轮到六十万债务,他从包里抽出借条。
这回动作很用力。
纸角都折了。
“这个有我签字,跑不了!”
程律师指出,单有借条并不能当然证明该款已经交付,更不能当然认定是夫妻共同债务。
我们提交了此前合法取得的相关材料,对其主张的时间、地点、用途提出具体质疑。
叔叔说现金是在公司拿到的。
被问到当天不在本地,他又说是前几天。
被问到钱用于哪项经营,他说先还了供应商。
被问到供应商名称和凭证,他翻了两遍手机。
没有找到。
法庭问他为何之前在家庭债务确认文件中写了不同的用途。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那个是老宋写的,我没看。”
婶婶坐在另一边,手指压着笔。
我看见她把笔往纸上移了半寸,又停住。
她没抢话。
只是等。
叔叔越说越快。
一会儿说借款真实,一会儿说自己也被宋德顺蒙了。
最后,他把借条往前推。
“反正借钱给我的又不是你们,凭什么都问我!”
法庭没有接他的火气,继续要求他对自己的主张提供证据。
他看着桌上的借条,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那张纸在家里能吓住看不清字的老人。
到了要逐项核对的地方,它只能是一张有待证明的纸。
案件审理后,又经过补充材料和核实。
我们每收到一份通知,就到律所核一次。
期间叔叔提出过几版条件。
从一套住宅,降到商铺一半,再降到给他一笔补偿。
每次开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每次结尾都有一个数字。
婶婶只让律师按事实和法律处理。
判决送达那天,我陪她在律所。
程律师把重点逐项说明。
准予离婚。
两套住宅依法确认为婶婶个人财产,不作为共同财产分割。
商铺按照有效的夫妻财产约定归婶婶所有。
叔叔主张用六十万元借款抵减婶婶财产的要求,因证据不足及不符合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条件,未获支持。
租金等相关款项,也依据查明情况处理。
叔叔已经取得并处分的那四十八万,不能再要求重新分一次。
他没有从婶婶名下的房子和商铺里分走一分钱。
程律师特意提醒,上诉期限尚未届满,后续返还和履行问题也要继续跟进。
婶婶点头,拿出笔,把日期记在日历上。
没有拍桌子。
没有说报应。
她看着判决书,问了一句:“我能把他放在我家的那些东西,列清单让他拿走了吗?”
程律师点头,叮嘱留好交接记录。
婶婶翻到笔记本下一页。
第一行,旧西装。
第二行,茶具。
第三行,足浴桶。
我看到足浴桶,想起那晚的热水,赶紧把头转开。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叔叔打来的。
他先问婶婶在哪儿。
我说在律所。
“你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婶婶点开免提。
叔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唐素琴,你真一点都不留?”
“你的东西,我正在列。”
“我不是说那些破东西!”
“那你说什么?”
他停了几秒。
“四十八万我早没了,公司也不好做。你让我出去住哪儿?”
婶婶没答。
电话里传来椅子碰撞的声音。
接着,叔叔的呼吸一截一截断开。
“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那阵子昏了头,我以为你不会跟我离。”
嘉禾站在窗边,手背抵住嘴唇。
叔叔开始哭。
“素琴,你再想想。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婶婶握着手机,指尖压在边框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你没想到的,不是你会伤我。”
“是我会让你付账。”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只剩抽气声。
婶婶把交接日期告诉他,挂了电话。
她想把手机放回包里,又拿出来,退出了许氏一家亲。
嘉禾看着她。
“妈,真退了?”
“嗯。”
“以后亲戚找你怎么办?”
婶婶把拉链拉好。
“想找我的人,有我电话。”
【第十章】
叔叔没有在法定期限内上诉。
判决生效后,程律师继续协助处理履行和相关返还事项。
邱倩没有来找婶婶哭诉。
她通过律师,就查明收到的、属于婶婶的相应款项谈了返还安排,写清金额、期限和责任。
至于叔叔用个人那四十八万给她花过多少、两个人接下来如何争,婶婶不再接他们的电话。
“谁的账,谁自己算。”
她把相关材料单独装进文件袋。
“我不能离了婚,还给他兼职财务。”
叔叔欠我的第二笔工资,也在调解约定的期限内到账。
转账备注是,承安,做事留一线。
我截下银行流水,又看了眼备注。
这钱发得,他还想顺带给我布置篇作文。
我没回。
只在收到款项后,按约确认结清工资部分。
公司出具的更正说明、劳动关系和支付记录,我全部归档。
小周联系我,说她也准备离职。
“许总最近开会,天天说自己识人不明。”
“挺好,总算开始自我介绍。”
她在那头笑了半天,又问我接不接私单。
有个客户要拍店铺开业,不想再跟公司合作,问能不能直接找我。
我先确认没有涉及仍在履行的公司项目,也没有拿公司的客户资料做交易。
谈清范围、价格和交付,我签了自己的第一份小合同。
预付款到账时,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
预付款。
原来人可以先拿到钱,再干活。
这个行业秘密,叔叔瞒了我两年。
搬离原来的出租屋那天,房东问我是不是回老家。
“不是,换个离客户近的地方。”
“工作稳定了?”
“还在做。”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但老板换了。”
房东抬头。
“新老板怎么样?”
“穷一点,至少不拿我的工资给客户买房。”
他愣了几秒,没继续问。
叔叔来拿东西,是个周六。
姑父被请来做交接见证,我负责按清单拍照。
他一进门,先看客厅。
墙上那张全家福已经取下,留了一个方框印。
婶婶正在往纸箱里放领带。
叔叔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素琴,你连照片都扔了?”
婶婶指了指柜子。
“没扔。嘉禾那份留着,你那份在箱里。”
他嘴角动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旧茶几。
“这桌子还是我挑的。”
“清单最后一页,归你。搬不搬?”
叔叔手停在桌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把意思说清楚。搬家公司按小时收费。”
姑父看了眼表,往旁边让了让。
叔叔抱起茶具盒,忽然看见角落里的足浴桶。
他皱眉。
“这个不要了。”
婶婶还没说话,姑父就把桶提了起来。
“带上吧,你不是爱烧热水吗?”
我抬起相机,正好挡住脸。
叔叔瞪了姑父一眼。
姑父把桶放到门边,双手摊开。
“我不说了,都是实用品。”
交接签字时,叔叔盯着清单最后一行。
十八元五角。
“这又是什么?”
我回答:“换灯泡的钱。”
“这么点钱,你们还记?”
婶婶把笔递过去。
“这么点钱,你也没给。”
叔叔掏出手机,转了二十。
“不用找。”
我当场退回一块五。
“按数。”
他看着到账提示,嘴唇抿紧了。
搬家公司的人抬起茶几,问走哪边。
叔叔指了门,又看向婶婶。
“以后家里有事,也不用找我了,是吧?”
婶婶把签好的清单收进文件袋。
“水电费我会交,物业电话我有。嘉禾是成年人,承安会修灯。”
她抬起头。
“你说哪件?”
叔叔站了一会儿,抱着茶具盒出门。
门关上后,屋里空了一块。
嘉禾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画。
她在大学画的,之前叔叔嫌颜色太乱,不肯挂。
“妈,放这儿行吗?”
她指着原来全家福的位置。
婶婶后退两步,抬头看。
“再往左一点。”
我搬来凳子,找卷尺。
姑父托住画框,嘉禾站在旁边指挥。
三个人折腾半天,总算挂平。
婶婶站在茶几留下的空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明天我去买个小桌子。”
嘉禾马上说:“我陪你。”
“你不是有约?”
“改下午。”
婶婶伸手碰了碰她的肩。
“不用。我自己会买。”
那天下午,奶奶来了。
她拎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婶婶。
“我包了点饺子。”
婶婶把门打开。
“进来吧。”
奶奶进屋,没有坐主位。
她把饭盒放到餐桌上,双手交握着,在椅边坐下。
“那天,我说那些话,是我偏着自己的儿子。”
婶婶没接话。
奶奶低着头,手指搓着饭盒袋子的提手。
“我怕他丢人,就让你咽下去。我还说你闹,后来他让我签字,我才知道那纸拿到跟前,是什么滋味。”
她抬头看了婶婶一眼。
“我不是来劝你回去。”
婶婶给她倒了杯水。
“我也不会回去。”
“我知道。”
奶奶把杯子捧起来。
“以后嘉禾愿意来看我,就来。不愿意,我也不拿这个说她。”
嘉禾坐在旁边,拿出一个碟子。
“饺子要不要热一下?”
奶奶连忙点头。
“要,路上凉了。”
婶婶接过饭盒,走进厨房。
没有一家人什么都过去了。
也没有谁端杯水,就把旧账抹掉。
奶奶吃完饺子,走的时候,婶婶送她到电梯口。
门打开,奶奶回头问她。
“商铺现在还是你自己收租?”
“嗯。”
“那就好。别再让人代收。”
婶婶点头。
“不会了。”
又过了几天,姑姑新建了一个群。
群名叫好好吃饭。
没有拉叔叔,也没拉宋德顺。
婶婶被拉进去后,先发了一张新桌子的照片。
圆的,四个座位。
姑父在群里问:“周末能不能预约一席?”
婶婶回:“带菜。”
他立刻发了个买鱼的付款记录。
大伯问能不能加双筷子。
婶婶回:“自己拿椅子。”
我正准备报名,叔叔的私信跳了出来。
“承安,你婶把我拉黑了。你替我问一句,她最近好不好?”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复。
桌对面,婶婶正在教嘉禾核对租金到账短信。
她戴着眼镜,拿笔圈出日期。
嘉禾一边听,一边偷偷夹盘里的排骨。
婶婶伸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
“看完再吃。”
“妈,排骨不等人。”
“钱也不等糊涂人。”
我把手机放下,伸手去够汤勺。
婶婶把汤盆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呢,客户尾款收了没有?”
“收了。”
“房租交了?”
“交了。”
“那吃饭。别一天天端着手机,饭都凉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叔叔补来一句。
“让她注意身体,别吃凉的。”
我看了两秒,把聊天窗口关掉。
没有转达。
婶婶已经端起碗,咬开一个饺子。
热气扑上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放到桌边。
嘉禾把醋碟递过去。
我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这回,没人需要等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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