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男搭档走得越来越近。
我忍了。
结婚纪念日,她当着两百人的面挽住那男人的胳膊,说他才配站在她身边。
她让我滚下台别丢人。
我没滚。
我拿出手机,把她公司的法人变更函投上了大屏幕。
从今天起,这家公司姓韩。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了。
1
我叫韩周,结婚七年。
七年前我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刚注册的小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五十万。
程雪嫁给我的时候,她妈拿筷子敲着碗边说:“行,嫁吧,反正我闺女有本事,饿不着。”
那会儿我当着她全家人的面发誓,五年之内,一定让程雪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她想要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应该是好日子。
所以我拼了命地干。
前三年,我每天睡四个小时,谈客户谈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六点爬起来去跑工地。
程雪也在拼。
她做商务出身,能说会道,手里慢慢攒了不少客户资源。
第四年,她跟我商量,想自己注册一家公关策划公司。
我说好。
启动资金是我出的。
办公室租金是我垫的。
前半年没有收入的时候,员工工资是从我公司账上走的。
我没觉得有什么。
夫妻嘛,一起拼一起扛。
公司慢慢做起来了,程雪也越来越忙。
第五年开始,她经常加班到半夜,周末也泡在公司。
有一回我去接她,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打电话上去,她语气不耐烦:“你别来了,我叫代驾。”
我说行,那我回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从公司大门走出来。
那人帮她拉开出租车门,弯着腰说了句什么,程雪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动。
我看着那辆车走远,发动引擎,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方尧。
后来我知道了。
他叫方尧,程雪公司的商务总监,比她小三岁。
长得确实不错,一米八三,戴金丝边眼镜,开一辆奥迪A6,说话慢条斯理的,客户都喜欢他。
程雪也喜欢。
第六年,方尧开始出现在各种场合。
程雪公司年会,方尧在台上主持,底下有人起哄让他俩合唱一首。
程雪端着红酒杯走上台,两个人唱了一首《告白气球》。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
没人认识我。
程雪在台上笑着说:“谢谢大家,方尧是我最好的搭档,未来还要一起并肩作战。”
她没提我。
不是忘了。
是故意的。
我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女员工跟同事说:“方总和程总真配,这才是神仙眷侣。”
另一个说:“程总不是结婚了吗?”
“结了吗?没见过她老公啊。”
“反正不管结没结,站方尧。”
我在走廊站了十秒钟。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那里面存着程雪公司从注册到现在所有的财务记录、股权结构和合同备份。
不是我偷的。
是我自己做的。
因为——
法人是我。
程雪当年注册公司的时候嫌麻烦,让我用我的身份证注册。她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写谁名字不都一样。
我说行。
她忙着拓业务,后来压根忘了这回事。
五年了,公司做到年营收八千万,法人还是韩周。
我关掉手机,回了家。
没吵,没闹。
倒了杯水,看了会儿新闻,睡了。
第二天起来,我往公司账上打了一笔钱。
一百万。
这笔钱,是给下个月结婚纪念日准备的。
我要办得隆重一点。
2
结婚纪念日定在周六晚上七点。
我包了一整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二十八桌,能坐两百多人。
程雪起初不同意。
她说:“搞那么大干嘛,又不是什么整数年,咱俩在家吃顿饭就行。”
我说:“七年了,我想好好感谢你。”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行,顺便把我公司的人也请上,当团建了。”
“好。”
“名单我来定。”
“行。”
“方尧也得来。”
“当然。”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试探。
我笑着说:“你最重要的搭档,肯定得来。”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一周我很忙。
忙着做一件事——准备VCR。
一段十分钟的视频回忆。
我从结婚那天的照片开始剪,一帧一帧地挑。
领证那天程雪穿白色连衣裙。
蜜月旅行我俩站在海边。
她公司开业那天我送的花篮。
第一年年终拿下大客户庆功的照片。
每一张我都认真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但是——
中间我夹了一段别的内容。
不多。
十五秒。
是我两个月前让人拍到的。
方尧在程雪办公室,两个人坐得很近。
方尧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程雪侧过头跟他说话,距离不到十公分。
方尧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
程雪没有躲。
还笑了。
这段视频,我截了三个画面,穿插在VCR的第四分钟到第五分钟之间。
衔接得很自然。
前面是程雪和我的合照。
后面突然切到程雪和方尧的画面。
反差很大。
但不突兀。
因为我加了字幕——
“七年,我们一起走过很多路。”
“但有些路,你开始选择和别人一起走。”
做完这个视频,我存了三份。
一份在U盘里。
一份在云端。
一份发给了我的律师。
周六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酒店。
检查了设备,调试了大屏幕,确认投影效果。
五点半,宾客开始进场。
程雪的团队来了四十多人,方尧领头,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领带夹上别了一支金色小别针。
讲究。
程雪六点到。
穿了一条酒红色长裙,锁骨上挂着一条细链,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
好看。
我承认她好看。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找到了方尧。
方尧站在最前面,冲她点了点头。
程雪笑了。
然后她才看到我。
“来了?”
“嗯。”
“位子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我和团队坐一桌。”
“知道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你今天穿这个?”
我穿了件普通的黑色衬衫,没打领带。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走过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向方尧那桌。
方尧拉开了椅子。
程雪坐下来的时候,方尧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程雪拍了他一下,笑骂道:“滚。”
但没有真滚的意思。
那桌的人都在笑。
我转过身,走到控制台旁边。
检查了最后一遍U盘。
一切就绪。
3
晚上七点十五分,宴会正式开始。
我站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底下两百多号人里,认识我的不超过十个。
程雪的员工们互相交头接耳,有人问:“那谁啊?”
“程总老公吧。”
“长这样?”
“嗯……一般。”
我握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晚上好,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程雪的结婚七周年纪念。”
底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七年前,我和程雪一无所有。今天,她把公司做到了年营收八千万,我非常骄傲。”
掌声大了一点。
程雪在底下端着酒杯,表情很淡。
“我准备了一段视频,记录了我们这七年。”
灯暗了。
大屏幕亮了。
第一分钟,领证照片,背景音乐是我们结婚那天放的歌。
有人在底下说“好甜”。
第二分钟,蜜月旅行,海边日落。
程雪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第三分钟,公司开业,我送的花篮特写。
字幕写着:“这一天,是你梦想起飞的日子。”
程雪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屏幕,嘴角有一点弧度。
第四分钟。
画面切了。
没有了温馨的合照。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间办公室。
程雪的办公室。
她坐在椅子上,方尧坐在旁边。
两个人靠得很近。
方尧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腕。
大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画圈。
程雪偏过头跟他说话。
距离不到十公分。
她笑了。
笑得很自然,很放松。
是她从来不会对着我笑的那种放松。
字幕浮现——
“七年,我们一起走过很多路。”
“但有些路,你开始选择和别人一起走。”
全场安静了。
两百多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有人抬头看屏幕,再低头看程雪。
再看方尧。
再看我。
程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退。
手里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
方尧的脸绷紧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快速闪了几下。
全场最安静的三秒钟。
一秒。
两秒。
三——
“啪。”
程雪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慌张。
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大屏幕,又看着台上的我。
然后——
她笑了。
她居然笑了。
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她开口了。
声音稳得不像是刚被当众曝光的人。
“大家别误会。”
她拉了一下方尧的胳膊,方尧站了起来。
程雪挽住他的胳膊,语气从容:“方尧是我最好的搭档,我们配合太默契了,客户有时候都以为他才是我老公。”
底下有人干笑了一声。
程雪抬眼看我。
眼里没有心虚。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韩周,在座的人大部分不认识你。”
“你上去说的那些话,没有人在意。”
“今晚是公司团建,不是你一个人的表演舞台。”
“你就别在上面丢人了,行吗?”
全场没有人替我说话。
两百多人,大部分是程雪的员工,剩下的是她的客户、合作方。
我在这里,是个外人。
方尧低声说了句什么,程雪摆了摆手:“没事,他就这样。”
她转过身,准备坐下。
在她看来,这场闹剧结束了。
丈夫耍了个小脾气,不体面,但无伤大雅。
明天该上班上班,该签单签单。
公司还是她的。
方尧还在身边。
我依旧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大部分人不认识”的丈夫。
但是——
我没有下台。
4
我拿起桌上的另一杯酒。
端着杯子,朝台前走了两步。
灯光正好打在我身上。
我听见底下有人嘀咕:“他怎么还不下去?”
“太尴尬了吧。”
“程总都发话了,这人没点数吗?”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种想通了之后、手里攥着底牌的、很轻松的笑。
“程雪。”
我叫她名字。
她已经半坐下去了,听到声音皱了皱眉,又站起来。
“韩周你到底——”
“你说在座的人大部分不认识我。”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不认识我。”
“但他们应该认识这份文件。”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
投到大屏幕上。
VCR的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公司法人变更公示文书。
抬头写着程雪那家公关策划公司的全称。
底下是法人信息——
法人代表:韩周。
我说:“这家公司,注册资金是我出的,初始办公场地租金是我垫的,前半年全部员工工资,从我公司账上走的。”
“当年你嫌注册流程麻烦,让我用我的身份证办手续。”
“五年了。”
“法人一直是我。”
全场鸦雀无声。
我看着底下的两百多人,一张一张扫过去。
刚才还在窃笑的年轻女员工,嘴巴张着合不上。
几个跟方尧关系好的商务经理,脸色刷白。
方尧本人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椅背上,指节攥紧了。
程雪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
是不敢置信。
“韩周,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
我翻到下一页,投到屏幕上。
股权结构图。
程雪占股40%。
方尧占股15%。
其余分散在几个早期投资人手里。
但法人,是韩周。
而根据章程里一条她从来没认真看过的条款——
法人拥有公司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
“从今天起,”我说,“这家公司所有对外合同、银行账户变更、大额支出审批,都需要我签字。”
“不是你。”
“也不是方尧。”
“是我。韩周。”
程雪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韩周,你疯了?”
“没疯。”
我又翻了一页。
这次投上去的,是一份律师函。
是我的律师今天下午发出的。
内容很简单——
鉴于公司法人韩周与股东程雪之间存在婚姻关系,且公司初始注资、运营期间多笔资金均来自韩周个人账户,现韩周提出依法对公司资产进行审计,同时冻结所有对外大额支出,直至审计完成。
同时——
鉴于韩周与程雪之间的婚姻存续期间,公司资产涉及夫妻共同财产认定问题,韩周保留就离婚财产分割事宜提起诉讼的权利。
离婚。
这两个字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底下炸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
有人推了推旁边的同事:“录到了吗?”
程雪的脸从红到白。
从白到青。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方尧往后退了半步。
不自觉的。
他搭在程雪椅背上的手放下来了。
非常自然地,和她拉开了距离。
我看着他这个动作,笑了。
“方总,”我说,“你手怎么放下来了?”
“刚才不是挺亲密的吗?”
“继续搭着啊。”
方尧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说话。
我转向程雪。
“程雪,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哦对,你说——别在上面丢人。”
我举起酒杯。
“好。”
“从今天起,丢人的那个,不是我了。”
5
我走下台的那一刻,底下没有人拦我。
两百多人像看戏一样,目光追着我的背影,一直追到宴会厅大门口。
没人说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出十几步,听到身后高跟鞋急促的声音。
“韩周!”
程雪追出来了。
她走得很快,裙子差点绊了一下。
“你给我站住!”
我停了。
转过身。
她脸上还带着宴会上的妆,灯光下看得出眼尾的口红蹭花了一点。
走近了,我才看到她嘴唇在抖。
“你到底想干嘛?”
“我已经干完了。”
“韩周,你今天当着我所有员工、所有客户的面,把公司的事捅出来——你知道会怎样吗?”
“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这么干?”
“因为你先动的手。”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程雪,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
“过去一年半,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在你的客户、你的合作方、你的员工面前,介绍过我是你老公?”
她没说话。
“你有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提过韩周这个名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是没说话。
“去年你们公司年会,我坐在最后一排,你上台的时候说‘方尧是我最好的搭档’。”
“你的员工不认识我。”
“你的客户不认识我。”
“甚至你的投资人也不认识我。”
“七年了,我出钱、出力、出人、出法人,最后你站在两百个人面前跟我说——‘你别在上面丢人了’。”
我停了一下。
“程雪。”
“丢人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
走廊的灯光很冷。
程雪站在原地,指甲抠进了手心。
“你——”
“离婚协议明天会到你手上,”我说,“律师会跟你对接公司资产和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方案。”
“你要是觉得方尧比我配站在你身边——”
“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告诉他。”
“从明天起,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
“前提是——”
“公司的事,你得跟我谈。”
“因为法人是我。”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追上来。
6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律师事务所签完了委托书。
我的律师叫钱维,四十三岁,做婚姻财产诉讼做了十七年,全市前三。
他翻着文件,问我:“确定要走诉讼?”
“看她态度。”
“如果她不同意离?”
“那就打。”
“公司这块,你证据很足。原始出资、法人登记、前期资金流水都在你这边,对你有利。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运营了五年,客户资源、品牌溢价、团队搭建都是她的功劳。法院不会只看出资,还要看经营贡献。”
“我知道。”
“所以你的预期是?”
“公司我不要。”
钱维抬头看我。
“我要的是她认清一件事。”
“这家公司的地基,是我打的。”
“她在上面盖了房子,住了人,装了修。”
“但地基不稳的时候,谁拆都行。”
钱维看了我几秒,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程雪打来电话。
我没接。
两点半,又打了一个。
不接。
三点,她发了一条微信。
“韩周,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我回了两个字:“找律师。”
四点,方尧的电话来了。
我倒是接了。
“韩总。”
他叫我韩总。
之前从来没叫过。
“方尧。”
“韩总,昨晚的事我……我想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
“我和程总之间真的只是工作关系,那些照片是拍摄角度的问题——”
“方尧。”
我打断他。
“你现在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
“公司法人是我。你那15%的股份,后续怎么处理,取决于我的态度。”
“所以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解释,你是在保你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韩总,我——”
“你想好了再打给我。”
我挂了。
晚上七点,程雪回家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脑。
她换了衣服,洗了脸,素面朝天站在我面前。
“韩周。”
“嗯。”
“你真要离婚?”
“真要。”
“因为一段视频?”
我从电脑前抬起头。
“程雪,不是因为一段视频。”
“是因为你在两百个人面前,说我丢人。”
“是因为你七年时间,把我从你的人生里抹掉了。”
“是因为你让方尧站在你身边,让所有人以为他才是你的另一半。”
“我不在乎他碰没碰你。”
“我在乎的是——你觉得我不配。”
程雪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觉得你不配——”
“你让我别在台上丢人。”
我的声音很平。
“程雪,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就结束了。”
“不是今天结束的。”
“是那一刻结束的。”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
“你要离,我们就离。”
“但公司的事——你不能这么做。”
“那是我五年的心血。”
“也有我的钱。”
她咬着牙:“我会还你。”
“不是还钱的问题。”
我合上电脑。
“你跟钱维谈吧。”
“他会告诉你,这家公司的法人变更、资产审计和股权重组方案,需要我签字。”
“你五年的心血,我不会抢。”
“但我也不会让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7
第三天,事情开始失控。
不是我这边失控。
是程雪那边。
上午十点,我收到了钱维发来的消息:“对方律师约了下午见面。”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
十一点,我的手机连续收到了七八条短信。
全是程雪公司员工发的。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内容大同小异——
“韩总,公司账户被冻结了,我们工资怎么办?”
“韩总,我们正在执行一个大项目,付款审批卡住了,甲方在催。”
“韩总,请问公司现在谁做主?”
我没回。
十一点半,方尧又打来了。
这次他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韩总,你冻结了公司账户?”
“按程序走的。法人有权在审计期间冻结大额支出。”
“你知不知道我们手上有三个项目在执行?你这一冻,违约金谁来付?”
“你可以问程雪。”
“程雪现在联系不上律师,对方说要等你确认——”
“那就等。”
“韩总!”
方尧的声音提高了。
“你针对的是程雪,跟公司没关系——”
“方尧,”我打断他,“你15%的股份,当初是程雪从她的股份里拆分出来给你的。你入职两年半,没有出过一分钱。”
“如果审计发现这笔股权转让程序有瑕疵——”
“后果你自己想。”
电话安静了。
我说:“你不是要保自己吗?那你应该明白,现在对你最有利的选择,是站在中间,而不是站在她那边。”
我挂了。
下午三点,钱维带着我去了律所的会议室。
对面坐着程雪和她的律师。
程雪的律师姓陶,三十出头,做商事很有经验。
陶律师开门见山:“韩先生,我的当事人认为你昨天冻结公司账户的行为不当。公司运营不能因为私人感情纠纷而受到影响。”
钱维翻开文件:“法人在审计期间有权对大额支出进行审批冻结,这是公司章程第九条第三款。”
陶律师:“但韩先生并未实际参与公司经营,冻结行为缺乏合理商业目的。”
钱维:“合理商业目的?我这里有一份资金流水记录。过去两年,公司有超过六百万的支出用途不明,没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法人要求审计,天经地义。”
程雪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韩周。”
她直接叫我名字。
“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她。
“第一,离婚。”
“第二,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第三,公司法人变更。我会在审计完成后配合变更,前提是你承认前期出资和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
“第四——”
我停了一下。
“方尧的15%股权,拿出来。”
程雪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15%是你从自己的份额里拆出来的,拆的时候没有经过法人同意,程序上有瑕疵。”
“这15%要么退回你名下,要么纳入共同财产一起分割。”
“他拿不走。”
程雪的手攥紧了。
“韩周,你这是在报复。”
“不是。”
“你就是在报复方尧——”
“程雪。”
我的声音不大,但她停了。
“如果你觉得这是报复,那你应该想想,这一切是谁先开始的。”
“我在两百人面前丢的脸,你一句‘别丢人了’就打发了。”
“但你拿我的公司给别人分股,你一句都没跟我说过。”
“谁在报复谁?”
会议室安静了。
程雪低下头。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不确定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陶律师打破沉默:“我的当事人需要时间考虑。”
钱维:“三天。三天之内给答复。超过三天,我们直接起诉。”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雪还坐在椅子上,没有抬头。
方尧不在。
他根本没有来。
8
第四天。
方尧来找我了。
不是打电话。
是亲自来的。
他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西装换了一套,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但眼底的黑眼圈藏不住。
“韩总。”
“坐吧。”
他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喝。
“方尧,你来找我,是想谈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股权转让协议。
“韩总,这是我自愿签的。”
“15%的股权,全部退回到程雪名下。”
“不要补偿。”
我拿过来翻了两页。
格式规范,律师审过的。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这15%当初就不该拿。程总给我的时候,我没有多想。现在……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不该掺和到你们的事情里。”
“你这话——”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他打断我。
“韩总,我跟程总之间……没有越界。”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越界,只要距离够近,就已经越了。”
“我没有管好分寸。”
“这件事,我认。”
我看着他。
他不是在求饶。
也不是在甩锅。
他是认真的。
至少这一刻是。
“你签完这个,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在这家公司,不会再有股权,也不会再有任何额外的位置。”
“我知道。”
“程雪不会高兴的。”
“她已经不高兴了。”
他苦笑了一下。
“她昨天打了四个电话给我,我一个都没接。”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在,但现在出了事,我如果还站在她旁边——”
他顿了一下。
“那才是真正的越界。”
我合上文件。
“行。”
“这份协议我收了。”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离程雪远一点。”
“不是因为我吃醋。”
“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想清楚,这七年到底怎么回事。”
“你站在旁边,她永远想不清楚。”
方尧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韩总,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还爱她吗?”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
他看了我一眼。
转身走了。
9
第七天。
钱维给我打电话:“对方同意了。”
“全部?”
“离婚协议已签字确认。夫妻共同财产按比例分割,公司部分由独立审计机构评估后,按出资额和经营贡献综合折算。方尧的15%股权已退回。法人变更手续在审计完成后配合办理。”
“她签得痛快吗?”
钱维停了一下。
“说实话,不痛快。”
“她在律师事务所坐了一个小时。笔拿起来三次又放下,最后是她自己的律师劝的。”
“劝了什么?”
“陶律师说,再拖下去,公司的损失更大。”
”……然后呢?“
”然后她签了。“
”签完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韩周,公司他不用操心了。以后都不用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接话。
钱维说:“韩周,这案子我做了十七年的婚姻财产。我见过为了钱闹得头破血流的,也见过为了房子打到法院封门的。”
”但你这个不太一样。“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公司。“
”你要的是她知道——“
”你在。“
”你一直在。“
”是她把你推出去的。“
我说:“谢了,钱律师。费用我下午转。”
”行。“
挂了电话。
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暗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程雪发的。
内容只有八个字——
”协议签了。我搬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哭诉,没有挽留,也没有狠话。
就八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发出去了。
过了十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嗯”。
这是我们这段婚姻里,最后一次对话。
10
三个月后。
审计结束了。
法人变更完成了。
公司从此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共同财产分割也走完了全部流程。
钱维说我这算是业内处理得最干净的案子之一。
没有拉锯战,没有上法庭,没有撕破脸。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他说,“很多人在离婚的时候才开始算账。你是算清了,才决定离的。”
我没接话。
三个月里,我没有联系过程雪。
她也没联系我。
听说她搬到了公司附近的公寓住。
听说方尧从公司离职了,去了另一个城市。
听说她的团队稳住了,新签了两个大客户。
听说她瘦了很多。
都是听说。
我不问,但总有人说。
有一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面馆吃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雪的朋友圈。
她很少发。
但那天发了一条。
一张照片,她一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穿着那件酒红色外套——不是裙子,是一件短外套,搭了条黑色直筒裤。
头发放下来了,素颜。
没有滤镜。
配文只有四个字——
“重新开始。”
我看了两遍。
然后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很蓝。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
有些东西,不是不值。
是该还的,还了。
该走的,走了。
剩下的路,各自走。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地址。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
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味道,干净又清冷。
我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路还很长。
但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