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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9:04:46

全厂停工七天,一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趴窝了。

老板放话,谁能修好,十万块当场结清。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啃馒头。

我去了,不眠不休干了三天,设备转起来了。

老板笑着拍我肩膀,转头把十万压到了三万。

我没吵,没闹,签字拿钱走人。

但我在设备里留了一手。

七天后,老板亲自捧着二十万现金,站在我家门口。

【第一章】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

晚上九点多,我刚从工地收工回来,浑身的灰还没拍干净,手机就响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说,方远,有个活,你干不干。

我说什么活。

他说,永昌精工,知道吧,开发区最大的那个模具厂,他们一台德国进口的五轴数控加工中心趴窝了,整条线停了七天,老板快疯了。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冰凉,激得指关节发白。

五轴联动的?什么型号?

DMG MORI的DMU 80,老周说,主轴系统出了问题,伺服驱动也报错,厂里的人搞不定,请了省城两拨技术团队,没修好,德国原厂工程师最快也要三周才能到。

我擦干手,没说话。

老周又说,老板放了话,谁能修好,十万块,当场结清。

十万。

我盯着灶台上那半个馒头,咽了口唾沫。

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十二年。

十六岁进技校学数控,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二十岁就能独立调试普通三轴机床。后来厂子倒了,我去了南方,在东莞、昆山、苏州,什么机床都摸过。日本的发那科、马扎克,德国的西门子、海德汉,系统版本从840D到iTNC 530,我都拆过装过。

五年前我妈脑溢血,我从苏州连夜赶回来,把攒的钱全砸进了医院。

人救回来了,但半身不遂,需要长期护理。

我走不了了。

回了老家这个四线小城,能接的活就是给小厂子调调普通车床,修修老旧设备,一个月撑死挣五六千。

十万块,够我妈半年的康复费用。

干,我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周开车带我去了永昌精工。

厂区很大,六个车间,门口停着一排叉车,但整个厂子安静得不正常,像个空壳子。

老周把我带到三车间门口,说,人我带到了,你们聊。

车间里站着五六个人,中间一个矮胖男人,穿着灰色Polo衫,肚子把皮带撑得变了形,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这就是永昌精工的老板,赵启国。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来。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沾着昨天工地的水泥灰,脚上一双开胶的劳保鞋。

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赵启国皱了皱眉。

就他?赵启国把烟别到耳朵上,你多大了?

二十八。

哪个厂出来的?

我报了之前待过的几个厂名。

他听完没什么反应,倒是旁边戴眼镜的瘦男人推了推镜框,说,赵总,这人以前就是个普通机修工,没在正经德企待过,DMU 80这种设备,全省能修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他不一定行。

这人叫孙伟,是厂里的设备主管。

赵启国又看了我一眼,说,之前请了省城两个团队都没搞定,你凭什么?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设备跟前。

DMU 80被围了一圈警戒带,操作面板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警代码。

我扫了一眼,弯腰看了看机床底座下面的油渍痕迹,又绕到后面,打开电气柜的门,闻了闻。

有一股轻微的烧焦味。

我问,主轴是什么时候开始异响的。

孙伟愣了一下,说,大概停机前三天就有点响,但当时没在意。

我蹲下去看了看主轴电机的外壳温度残留,又查了伺服驱动模块上的指示灯状态。

我直起腰,说,编码器信号丢失,伺服驱动板上至少有两个IGBT模块击穿了,主轴轴承也有问题。之前那两个团队是不是只换了驱动板?

孙伟脸色变了变,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只换驱动板没用。编码器信号反馈有问题,新板子装上去一样会过载烧掉。而且主轴轴承如果磨损了,振动值超标,就算驱动修好了,加工精度也达不到。

车间安静了几秒。

赵启国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用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

那你能修好?

能,但我要进口备件。

编码器、IGBT模块、主轴轴承,我把型号报出来,你们去采购。

多长时间?

备件到了之后,给我三天。

赵启国吐了口烟,说,备件我让人去弄。你要是真修好了,十万,一分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里不是信任,是一种赌徒的侥幸,就像他赌一个筹码,输了也不心疼。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

我只在乎那十万块。

备件两天后到了,DHL加急空运,光这些件的成本就接近八万。

我换上工装,把工具箱铺开在机床旁边,开始干活。

第一天,拆主轴单元。

DMU 80的主轴是HSK-A63的接口,转速一万八千转,拆卸流程有严格的力矩要求。我用扭力扳手一颗一颗卸螺栓,每颗都做了标记。

孙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手法,在哪学的?

我没抬头。

拆过就会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第二天,换轴承,装编码器,重新校准主轴跳动。

这一步最关键,轴承预紧力的控制精度要到微米级,差一点,高速运转时就会产生热变形,精度全毁。

我没用仪器。

我靠手感。

听起来玄乎,但干了十二年机床的人,手指对振动的敏感度,比大多数传感器都准。

厂里的几个技术员站在旁边看,有人小声嘀咕,吹牛吧,不用百分表怎么校?

我不理他们,一点一点调,拧一下,转一下,停下来感受主轴在手心里的微颤。

到了半夜两点,我调完了。

把百分表架上去一打,跳动量0.002毫米。

几个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了。

第三天,修伺服驱动。

换IGBT模块,重新接线,刷参数,做空载测试。

我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一组一组地调增益参数,调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到了晚上八点,我摁下启动按钮。

主轴转起来了。

声音平稳,像一个人在安静地呼吸。

我切了一个测试件,用三坐标测量仪一打,精度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设备活了。

三车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几个工人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看。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十分钟,赵启国就从办公楼下来了。

他站在机床前面看了看测试报告,脸上慢慢堆出笑容来。

行啊,真有两下子。

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力度像是拍一条好使的猎犬。

小方,辛苦了,走走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

办公室很大,红木桌子,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天道酬勤。

赵启国坐到老板椅上,给我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钱,不厚。

我数了数。

三万。

赵启国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说,小方啊,你听我说,原来确实说好了十万,但是呢,你看,这设备备件空运就花了将近八万,厂子停工七天的损失更大,加上你这个维修费,这成本太高了。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接着说,我让财务算了算,你这三天的活,给三万已经是很高的价了。外面请个高级维修工,一天工资也就一两千,你三天撑死了也就五千块的市场价。我给你三万,够意思了吧?

我看着那叠钱,没动。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说,你也别不高兴。以后厂里有设备的活优先找你,长期合作,细水长流,比你一锤子买卖强多了,对不对?

旁边孙伟也帮腔,方远,赵总做人大方是出了名的,这三万你拿着,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字。

天道酬勤。

好字。

我把信封装进口袋。

行,三万就三万。

赵启国的笑容明显放松了,大手一挥说,这就对了嘛,大家合作愉快。

我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不过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那台DMU 80的伺服驱动板,我刷参数的时候,把备份的原始参数包存在了一个加密U盘里。机床现在用的是我手动调的参数组,精度没问题,但如果以后系统更新或者复位了,没有这套参数包,就得重新标定。那个标定流程,大概要两到三周。

赵启国的烟停在嘴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参数包在我这儿,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我听见孙伟在里面说,赵总,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启国没说话。

我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月底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等老周来接我,把那三万块从信封里抽出来,在路灯下数了一遍。

三万。

三天不眠不休,三万。

我把钱装好,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说还行,护工阿姨挺好的。又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插进口袋里。

手指碰到一个小东西。

一个U盘。

银色的,很小,拇指甲盖大,上面贴着一条白色标签纸,写着DMU-80-SVO-PARAM-BACKUP。

我把它捏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这不是我临时起意。

在修机床的第二天晚上,我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不是因为我预感到赵启国会赖账。

而是这些年我修过太多设备,见过太多老板。

设备坏的时候,你是爷。

设备好了,你连孙子都不如。

我不是要威胁谁,我只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底线。

既然你不讲规矩,那我也得让你知道,手艺人的东西不是白拿的。

老周的车来了。

我拉开门坐上去,他递给我一根烟。

怎么样?拿到钱了?

三万,我说。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说了个脏字。

那说好的十万呢?

我把车窗摇下来,点了烟,吸了一口。

慢慢来。

【第二章】

接下来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照常去工地干活,给一个小五金厂调了台老式数控车床,挣了八百块。晚上回去给我妈热好饭,看她吃了药,扶她在院子里走两圈。

第四天晚上,老周又打电话来了。

他说,永昌那边出事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修好的那台DMU 80,前天系统更新的时候出了问题,伺服参数全丢了。现在整条线又停了。

我正在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把他的声音冲得有点远。

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启国让孙伟去找了省城的技术团队,花了两天,参数标定不回去。那台机床的主轴和进给系统是你手动调的非标参数,别人不知道你设的增益值和补偿系数,根本对不上。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

然后呢?

老周说,赵启国打听到我的号了,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让我问你,能不能回去给他弄一下。

多少钱?

他没提钱的事。

那你替我回他一句话。

你说。

我说,不提钱就没什么好谈的。

挂了电话,我坐到院子里,天上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院墙外面是隔壁老赵家打麻将的声音。

我妈在屋里叫我,说腿有点酸,让我帮她揉一揉。

我进去蹲在床边,给她揉腿。

她瘦了很多,腿细得像两根柴火棍,膝盖骨支棱着。

妈,我说,等过段时间手头宽裕点,给你换个好点的康复机构。

她说别乱花钱,能走两步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埋头给她揉。

第五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孙伟。

方远,他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赵总让我直接联系你。那台机床的事你也知道了,参数丢了,现在产线又停了。你那个U盘里的参数包能不能拷一份给我们?

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这个你得跟赵总谈。

我说,你替我带句话。那个参数包是我用三天不眠不休调出来的,不是ctrl+c就能复制的东西。你们上次欠我七万,加上这次的技术服务费,一共二十万。

他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变粗了。

二十万?方远,你抢钱呢?上次十万已经是赵总大方了,实际上三天维修费市场价也就几千块,你别得寸进尺。

我说,市场价几千块的维修工,你们请了两拨,修好了没有?

他没说话。

我说,你也别跟我扯这些,你们产线停一天的损失多少钱,你自己算。二十万,三天内答复,过期涨到三十万。

我挂了电话。

到了第六天中午,赵启国亲自打来了电话。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老板特有的居高临下,掺着一点不耐烦。

小方啊,这事搞得大家都不愉快。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再给你补五万,算上之前的三万,一共八万,这个价格在行内已经是顶天了。你把参数包给我们,以后有活还找你。

我正蹲在小五金厂的车间里啃盒饭,一口米饭噎在嗓子眼。

我咽下去,说,赵总,我说二十万就是二十万。不是讨价还价。

他笑了一声,带着点威胁的味道。

你这年轻人,做事别太绝。你在这个圈子里混,我说句话,你以后在本地接不到活。

我说,赵总,那你试试。

他的声音冷下来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说,你也别觉得三万块就把我打发了。停产一天的损失你自己清楚,你耗得起,我也耗得起。

他啪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老周来找我,蹲在我家院子门口抽烟,脸色不太好。

方远,你是不是跟赵启国杠上了。

我说,他欠我钱,我要回来,算杠吗?

老周叹了口气,赵启国这人在本地有点势力,你别把路走窄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火星明明灭灭的。

老周,你介绍我去的活,我领你的情。但十万的活给我三万,这个窝囊气我不吃。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第七天。

下午两点,我正在家里给一台旧伺服驱动器做焊接修复练手。

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一辆。

我放下烙铁,走到门口。

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我家那条破巷子里,后面跟着一辆银色奥迪。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孙伟,他站到一边,弯腰去拉后车门。

赵启国从后座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依然梳得油亮,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一圈,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很别扭的笑容,那种明明恨不得掐死你但还得求你的笑。

方远啊,他说,嗓子有点哑,你看,我亲自来了。

我说,赵总大驾光临,寒舍简陋。

他看了看我身后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和院子里晾着的我妈的棉毛裤,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但很快压下去了。

小方,他把手提包递给孙伟,孙伟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红色的,码得很紧。

赵启国说,二十万,现金,你当面点。

我没伸手。

他的笑僵了一下。

怎么,嫌少?

我说,不是嫌少。赵总,你上次欠我七万,这次服务费十三万,一共二十万,这个数没问题。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我看着他。

赵总,你上次跟我说,三天维修费市场价也就五千块,给我三万是大方了。

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近了一步。

你找省城的团队修不好,找德国原厂要等三周,你的产线每停一天亏多少钱?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你那套设备的精度参数是我用手感一点一点调出来的,全国能干这活的人不超过五个。这不是你在菜市场买白菜,不是你想砍价就砍价的东西。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说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孙伟手里把包拿过来,塞到我手里。

二十万,你数。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接过包,搬了张板凳坐在院子门口,当着他的面,一叠一叠地数。

数到最后一叠,二十万整。

我把包拉链拉上,进屋拿了那个U盘出来。

银色的,拇指甲盖大小。

我递给孙伟。

里面有参数包和一份操作文档,按步骤导入就行。如果你们的人看不懂,可以再找我,那个另外收费。

孙伟接过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赵启国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车门边,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方远,你这人,挺狠的。

我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

赵总,你也不差。不过以后要是还有设备的活,记得先谈好价。

他没回答,低头钻进车里。

奔驰和奥迪倒出巷子,引擎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隔壁老赵家的猫在墙头上晒太阳。

我拎着那个黑色手提包进了屋。

我妈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手里的包,眼睛有点湿。

这是什么?

修设备的钱,我说,该给的。

她没再问,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我把包放进柜子里,锁好,然后去灶台上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边,看着壶嘴冒出的蒸汽。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只要技术过硬,就不会被亏待。

但事实是,技术过硬只是让你有被亏待的资格。

你修好了设备,老板觉得理所当然。

你修不好,他骂你废物。

你修好了他赖账,你还不能翻脸,因为你要在这个圈子里混。

这个逻辑我以前认了十二年。

但从今天开始,不认了。

手艺是我的,价码由我定。

你可以不用我,但你不能用完了不给钱。

我把水壶提起来,倒了一杯白开水。

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

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速很快。

请问是方远方师傅吗?

是。

方师傅您好,我是恒达重工的技术总监张琳,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维修案例,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我们厂有一台瑞士产的Studer磨床,精度跑偏严重,原厂技术支持排不上期,想问问您方不方便来看一下?

我愣了一下。

恒达重工,那是省里排名前三的装备制造企业。

怎么找到我的?

我端着水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方师傅?

我说,可以。

但我有个规矩。

看设备免费,报价在先,费用谈妥了才开工。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这个当然。我们不是那种临时压价的企业。

什么时候?

您要是方便的话,明天。我们派车来接您。

我看了看院子里我妈的轮椅,看了看柜子里那个黑色手提包。

行。

挂了电话,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院子里那条晾衣绳上的毛巾。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条巷子没那么窄了。

【第三章】

恒达重工确实派了车。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辆黑色别克GL8停在我家巷子口,司机西装革履,下车给我拉门。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了车。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省城工业园区。

恒达重工的厂区比永昌精工大了至少十倍,光大门就有三道,保安挨个查证件。

张琳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恒达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安全鞋,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她伸出手,方师傅,感谢您能来。

我跟她握了一下手。

她的手心有老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长期操作工具留下的硬皮。

她是干过活的人。

这一点让我对恒达的印象好了不少。

走,先看设备。

她带我穿过两个车间,到了精密加工区。

那台Studer磨床安静地立在车间正中央,瑞士原装进口,通体灰白色,机身上的铭牌写着Studer S41。

这是一台高精度外圆磨床,单台采购价大概五六百万。

张琳说,这台设备买回来两年半了,前一年半没问题,从去年开始精度就在跑偏,越来越严重。我们换过砂轮主轴轴承,调过液压系统,精度好了一阵子又跑回去了。瑞士原厂说要排期,最快三个月。

我蹲下去,打开机床的防护罩,看了看内部结构。

然后我起身,绕着机床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基螺栓和底座水平。

把近半年的加工数据报表给我看一下。

张琳让人调出了报表。

我翻了二十分钟,指着一组数据说,看这个,圆柱度误差是周期性波动的,不是随机偏移。

张琳凑过来看,皱着眉。

我说,你们换轴承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真正的问题在导轨上。Studer S41的工作台导轨是V形和平面组合的,如果导轨的润滑油膜厚度不均匀,温度变化的时候热变形就不一致,精度就会周期性跑偏。

她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问题不在轴承,在润滑系统?

不完全是。我直起腰,润滑系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们车间的温控。精密磨床对环境温度的要求是正负一度,你们这个车间我刚才感觉温差至少有三到四度。

她的脸色变了。

车间的恒温系统三个月前换过一次供应商,成本砍了不少。

我说,砍成本砍到温控上,对这台设备来说就是慢性自杀。

她沉默了几秒,说,行,你说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导轨重新刮研,我来做,同时调润滑系统的油膜参数。第二,恒温系统必须恢复到原来的标准,这个你们自己搞,我给你技术参数。

多长时间?

刮研加调试,大概五到七天。

费用呢?

我看着她,说,十五万。

她没有像赵启国那样露出砍价的表情。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跟上面汇报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当天下午,她就回了消息。

十五万,没问题。合同走正规流程,预付百分之五十,完工验收后付尾款。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这条消息,忽然想起赵启国拍着我肩膀说十万一分不少的样子。

一样是老板,差距就这么大。

我第二天就进了恒达的车间。

刮研是个苦活,也是个绝活。

导轨刮研靠的是刮刀和手感,一刀一刀地把导轨表面的高点刮掉,让导轨面尽可能平整。精密级别的刮研,要求每25毫米乘25毫米的面积内达到20到25个接触点,误差控制在微米级。

这活现在没几个人愿意干了,年轻人觉得又累又枯燥,都去搞编程和自动化了。

但这活是机床精度的根基,机器替代不了。

我在车间里蹲了五天。

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蹲到膝盖僵硬,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张琳每天都会过来看一次,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我刮。

到了第三天,她递给我一杯咖啡。

方师傅,你这手法确实不一般。我们之前请过两个师傅来刮研,都没达到这个精度。

我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刮研这东西,手艺是一方面,耐心是另一方面。愿意蹲在这儿一刀一刀磨的人越来越少了。

她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说,你有没有想过,不接散活了,找个稳定的地方待着?

我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第五天,导轨刮研完成,润滑系统参数也调好了。

我做了全套的精度检测,圆柱度、圆度、表面粗糙度,全部达标。

张琳拿着检测报告看了半天,然后把报告递给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那人看了两遍,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张琳跟我介绍,这是我们恒达的总工程师,老秦。

老秦跟我握了握手,力气很大。

小方,他说,你是谁带出来的?

没有师傅。自己摸索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下。

当天下午,尾款七万五到了我的账上。

加上预付的七万五,十五万整。

一分不少,一天不拖。

我从恒达出来的时候,张琳送我到厂门口。

方师傅,她说,有个事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

你说。

我们恒达下个季度有一批进口设备要做精度恢复,大概七八台,工期两到三个月。我跟老秦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做这批活的技术负责人。

她看着我,报酬是整体承包,初步预算六十万。

六十万。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这比我以前一年挣的钱加起来还多。

我说,合同发给我看看。

她笑了一下,好。

回去的路上,GL8在高速上开得很平稳。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儿子,晚上想吃什么?阿姨说今天菜场的排骨新鲜。

我回了一条。

买排骨,再买条鱼,今晚我做。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给老周。

周哥,我说,永昌精工那台DMU 80,赵启国后来找你了没有?

老周说,找了,让我劝你降价,我没理他。

我说,你帮我打听个事。赵启国最近是不是在谈一个军工件的订单?

老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好像是在谈,听说是个大活,利润很高,但精度要求特别严格。

我说,他那台DMU 80是他厂里唯一一台能加工那种精度的设备,对吧。

老周沉默了一下。

方远,你小子不会早就算到了吧?

我没回答。

我确实算到了。

从第一天走进永昌精工的车间,看到那台DMU 80旁边堆着的那批半成品毛坯,我就知道了。

那是航空铝合金的毛坯件,形状复杂,精度要求极高,普通三轴机床根本加工不了。

赵启国不是闲着没事买一台五百万的五轴机床来摆着好看的。

他是要靠这台设备吃下一个大订单。

而那个订单的交期,不会等他等三个月让德国工程师来修机床。

所以他才出了十万的悬赏。

所以他才在我修好之后翻脸压价。

因为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工具。

用完了,就该打折。

但他忘了一件事。

工具也有脾气。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

这一年,从永昌的三万块开始,到今天恒达的十五万。

接下来,是六十万的合同。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

但有一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

在这个行当里,低头干活的人永远只能拿到别人愿意给的那个数。

只有抬起头来的人,才能拿到自己值的那个数。

GL8下了高速,拐进了通往我家那条老街的路。

巷子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推开院门,灶台上已经飘出排骨汤的味道。

我妈坐在轮椅上,看着护工阿姨在炖汤,电视里放着她爱看的戏曲节目。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

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窜上来,把鼻子蒸得发热。

我站在灶台前,想起刚才张琳说的那个数字。

六十万。

我把锅盖盖回去,转过身,看着我妈。

妈,过完年我找个好点的康复中心,你去做系统康复训练。

她说多少钱啊。

我说,我刚接了个大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问多少钱,只是说,别累着自己。

我笑了一下。

不累。

其实也累。

但这次是为了自己的价码干活,累也值。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

天上的星星比前几天多了一些。

手机里存着张琳发来的合同初稿,还有三个其他工厂辗转找到我的维修咨询电话。

消息传得就是这么快。

永昌精工那台DMU 80的事,在这个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不是因为我技术有多好,而是因为我让一个老板带着二十万现金上门。

在这个手艺人被当成零件一样使唤的行当里,这比什么名片都管用。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棵院子里的石榴树。

石榴已经熟透了,皮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红得发亮的籽。

我摘了一颗,掰开,吃了一粒。

酸甜。

行了。

明天还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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