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程家三年。
岳母骂我废物骂了一千多天。
小舅子拿我当狗使唤了一千多天。
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比我有地位。
我忍了。
不是怂,是时候没到。
直到那天,岳母当着三十多个亲戚的面,把一盒鹿鞭丸拍在我脸上。
“生不出儿子,你就给我滚出程家!”
我擦了擦脸上的药粉。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份体检报告。
不是我的。
是她宝贝儿子的。
“阿姨,不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第一章】
我叫沈砚,入赘程家第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里,我干过的家务活儿能写成一本家政服务全集,上下两册,精装版。
买菜做饭洗碗拖地,遛狗浇花修水管,换灯泡掏下水道,甚至帮岳母抢过三次某品牌直播间的九块九面膜。
没抢到。
被骂了三回。
我岳母叫方丽华,五十二岁,嗓门能穿透三堵承重墙。
她最爱干的事情有三件:搓麻将、看养生节目、以及骂我。
其中第三件的频率最高,平均每天四次,节假日翻倍。
今天是程家一年一度的家族大聚会。
三十多口亲戚分坐三张大圆桌,桌上菜品从龙虾鲍鱼到人参老鸡汤一应俱全,酒是茅台,烟是中华。
排面拉得比春晚还足。
这钱谁出的?
我岳父程德威。
他举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个得意,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纹在脑门上。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大家吃好喝好,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在这个家的排序是:岳父、岳母、小舅子、妻子程念、小舅子的猫、小舅子的车、小舅子的盆栽、我。
对,我排在盆栽后面。
因为那盆栽是进口的,比我贵。
我低头扒饭,老老实实坐在角落的位置。
说到今年公司效益不错这事,我有一肚子话想说。
去年年底,程氏地产的供应链差点断裂,是我熬了七个通宵写出来的整合方案,把三家供应商重新谈下来,光成本就压缩了一千二百万。
汇报的时候呢?
我那小舅子程璟,二十六岁,发型比业绩亮,皮带比能力贵。
他把我的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往老板椅上一瘫,大手一挥。
“这事儿?小意思,我操盘的。”
他操盘。
他连操盘的盘字怎么写都得想三秒。
算了,习惯了。
三年了,什么没习惯。
“沈砚啊——”
来了。
七姑第一个开炮。
她放下筷子,摇着手里的蒲扇,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跟念念结婚都三年多了,怎么肚子一直没动静呢?”
这就是程家家族聚会的另一个保留节目。
催生。
每年一次,雷打不动。
堪称我的年度噩梦。
“是啊是啊,”三婶嗑着瓜子接话,“念念今年都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
“我听说啊,隔壁楼的李嫂家那儿媳妇,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龙凤胎……”
“沈砚,你不会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吧?要不去医院查查?”
这话是二姑说的。
她说完,整桌人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我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
笑吧笑吧。
反正我脸皮经过三年的高强度训练,厚度已经可以防弹了。
我旁边的程念低着头,筷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三年了,她每次都是这样。
想帮,但帮不了。或者说,不敢。
方丽华坐在主桌正中央,一直没出声。
但我知道她在等。
等所有人把气氛烘到位,她再上场收割。
果然。
等笑声小了一点,她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从椅子旁边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红色,长方形,上面印着三个烫金大字。
鹿鞭丸。
“啪”一声,她把盒子拍在我面前。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方丽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沈砚,我程家三代单传,你入赘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
“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行,就趁早行。你要是不行,就趁早滚。”
这个“滚”字一出口,全场的空气都变成了冰碴子。
三十多双眼睛扎在我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各种目光。
我把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味道不错,糖色给得足。
“阿姨,您这药哪儿买的?药盒上连批准文号都没有。”
方丽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就随便问问。”我拿起盒子看了两眼,“不过您要是真关心这事儿,我倒是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不如让程璟也去医院查查。全面体检那种,不贵。”
全场第三次安静。
方丽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但杀伤力明显更大。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拿我儿子说事儿?我儿子好得很,你有什么资格提他?”
“我没别的意思。”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赵野发的。
赵野,我发小,某三甲医院体检中心的主管。
两个月前,我拜托他帮忙做了一件小事。
消息只有一行字:结果出了,比你想的还离谱。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心里那个默默计算了三年的数字,终于开始倒计时了。
我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
“干什么去?”方丽华在后面拔高嗓门,“话还没说完就跑,你什么态度!”
我没回头。
走到阳台,拨通了赵野的电话。
“说吧。”
电话那头,赵野的语气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兄弟,你那个小舅子,重度弱精症。自然受孕的概率——接近于零。”
“报告我明天给你送过去,白纸黑字,盖章签名,跑不了。”
我挂了电话。
靠在阳台栏杆上,抬头看了看天。
三年了。
我等的东西,总算到了。
方丽华,你让我滚?
行。
我滚可以,但我想让你先看样东西。
【第二章】
拿到体检报告的第二天,我没急着动手。
时机不对。
方丽华这个人,你在私底下打她脸,她会矢口否认,死不认账,然后找十八个理由把事情搅黄。
我要的是公开处刑。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字都赖不掉。
所以,我继续忍。
继续演。
继续当那个买菜做饭洗碗拖地的废物赘婿。
但我万万没想到,方丽华的骚操作,比我预判的还离谱。
聚会后第三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煎鸡蛋。
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对襟唐装,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右手拎着一个木头药箱,左手捏着一串佛珠。
他身后站着我岳母,满脸虔诚。
“沈砚,这是陈老先生,德仁堂的名医,三代祖传。我特意请来给你看看的。”
她说“看看”两个字的时候,那个重音加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意思很明确:给你看看你到底行不行。
“来来来,陈老先生请进,家里脏,别嫌弃。”方丽华殷勤得不行,恨不得把红毯铺到客厅。
我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他的唐装领口露出一截标签,上面写着:某宝原创复古男装,月销2000+。
他的山羊胡在左眼角度看,跟下巴皮肤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那是粘上去的。
好家伙,粘胡子请到家来了。
我心里虽然已经翻了八百个白眼,但面上不动声色。
“好啊,那就有劳陈老先生了。”
我很配合地坐到沙发上,把手腕伸出去。
“陈老先生”咳嗽两声,做足了架势,三根手指搭上我的脉搏。
闭眼。
沉默。
点头。
摇头。
皱眉。
再闭眼。
足足演了四分钟。
我差点以为他睡着了。
方丽华在旁边急得搓手:“陈老先生,怎么样?”
老头睁开眼,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有那种故弄玄虚的范儿。
“脉象沉弦,肾气不固,属于典型的下焦虚寒。”
“通俗点说——肾亏。”
方丽华倒吸一口气,那表情,好像抓到了什么铁证。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是他的问题!”
她转头看我,那眼神充满了“你看吧,连名医都确诊了”的优越感。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陈老先生,那您说我这个‘肾亏’,有什么表现呢?”
老头清了清嗓子:“腰膝酸软、夜间盗汗、精神疲倦、面色发暗……”
他说到“面色发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早上刚用了一片清洁面膜,脸白得能反光。
他顿了一下,硬着头皮接上:“呃,也有些人不表现在面色上,内虚嘛,看不出来的。”
好圆。
这位老师,您以前应该是干销售的吧?
方丽华才不管这些细节,她只要结论。
“陈老先生,那这病能治吗?”
“能治能治,老夫这有一副祖传秘方……”
他从那个木头药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用毛笔写着“固本培元散”四个大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
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一个标签,我眼神好,看见了上面一行小字。
生产日期:上个月。
保质期:十二个月。
产地:某县工业园区。
祖传秘方,工业园区产的。
好一个科技与狠活的完美结合。
方丽华掏出钱包,爽快地数了三千块递过去。
“陈老先生,您多开几副,我让他天天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没有拆穿。
不是我不想。
是我突然觉得,这场戏太好看了,舍不得喊停。
而且,三千块。
这三千块,是方丽华嫌我做饭浪费,上周才从我的买菜钱里克扣下来的。
现在被一个假老中医收走了。
因果报应的速度,有时候比快递还快。
送走了陈老先生,方丽华心满意足地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砚,那个药你今天就开始吃。一天三次,一次两包,不许偷懒。”
“好的,阿姨。”
我把那袋“固本培元散”拎回了房间。
打开看了一下。
粉末状,土黄色,闻着有一股子红枣味。
这玩意儿大概率就是红枣粉加枸杞粉。
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任何病。
除了治我岳母的焦虑,效果拔群。
这件事我本来以为就这么翻篇了。
我低估了方丽华。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整理程氏地产的财务报表。
这件事我做了两年多了,每个月把原始数据拉出来,建模,分析,存档。
程德威不知道我在做这个。
方丽华不知道。
程璟更不知道。
没人知道。
他们以为我在书房里是打游戏或者看小说。
方丽华甚至骂过我:“整天窝在书房不知道干什么,有那个时间不如去把厕所刷了。”
但就是这两年多的报表,让我发现了一个要命的事实。
程氏地产的账上,有一笔长期外流的资金,每个月固定一百到两百万不等,走的是一个叫“鑫源商贸”的对公账户。
这个“鑫源商贸”,法人叫周强。
周强是谁?
程璟在夜店里认识的赌友。
钱,流进了地下赌场。
而且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了——足足持续了两年半。
累计外流金额,超过五千万。
程德威不知道。
因为每个月的报表是程璟签字审批的,他只看最后的利润数字,从不查细目。
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替程璟整理过一次文件,在他抽屉里看见了几张鑫源商贸的收据。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一查,好家伙,五千万。
程家看着光鲜,实际上这个窟窿再不堵,最多一年半,资金链就得断。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有了另一个想法。
一个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们继续看不起我才能完成的想法。
【第三章】
聚会过去第五天。
程璟回来了。
他平时不住家里,在市中心有一套方丽华给他买的江景公寓。一百六十平,精装修,每个月物业费就要三千多。
他住那儿的理由是“离公司近,方便工作”。
实际上,他工作日在公司的出现频率,比我在这个家的地位还低。
今天他回来,排场不小。
门口停着一辆刚换的保时捷卡宴,黑色,车牌尾号四个八。
方丽华远远看见就笑开了花:“璟儿回来了!快进来!”
这语气和对我说话时判若两人。
对我是“你给我去把垃圾倒了”,对他是“宝贝儿你回来啦想妈了没”。
程璟进门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的,二十出头,长发披肩,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浑身上下挂满了logo。
“妈,这是我新交的女朋友,刘美琪。”
方丽华眼睛一亮,立刻切换成未来婆婆模式,热情得不行。
“哎呀,长得真水灵!快坐快坐!沈砚!倒茶!”
我放下正在择的菜,去厨房倒了两杯茶端过来。
经过程璟身边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姐夫,茶放桌上就行,别挡我信号。”
姐夫。
他叫我姐夫的时候从来不看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语气,跟叫服务员没有任何区别。
我把茶放下,没说话,转身回厨房。
客厅里传来程璟吹牛的声音。
“最近公司那个新项目,整个方案都是我盯的,老板都说我有商业天赋。”
方丽华满脸骄傲:“我就说嘛,璟儿随我,脑子好使。”
我站在厨房里择豆角,手上没停。
那个新项目的方案是谁做的,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对了妈,”程璟突然降低声音,但客厅离厨房也就一道墙的距离,我听得一清二楚,“前几天在外面跟朋友打了几把牌,小输了点。”
“输了多少?”
“不多,也就……二十来万。”
方丽华沉默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回头我从账上给你补。别让你爸知道。”
二十来万。
“小输了点。”
这个家的金钱观,对我和对程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计量系统。
我上个月多买了一条鱼,被方丽华骂了一顿“败家”。
程璟赌输二十万,是“小输了点”。
好。
非常好。
我继续择我的豆角。
晚饭是我做的,四菜一汤。
程璟吃了两口,皱眉:“姐夫,你这红烧排骨是不是糖放多了?”
“嗯,下次注意。”
“还有这个虾,不新鲜。我在外面吃的都是活虾现做,你这个……”他用筷子戳了戳,一脸嫌弃,“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方丽华在旁边补刀:“就是,做个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程念坐在我对面,一直没出声。
但她悄悄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放到我碗里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筷子。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三年了,她就是这样。
不敢当面帮我说话,只能用这种小动作表达她的立场。
我知道她心里有我,但她也被这个家绑得死死的。
从小到大,方丽华对她的教育就是两句话:听妈的话,别犯错。
她没有被教过怎么反抗。
吃完饭,程璟带着刘美琪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夫,你就好好在家待着,照顾好我妈。其他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就是个保姆,公司的事别碰。
我点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公司里每一笔进出,每一个合同签署,每一次资产变动,我都有一份完整的备份。
他更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前,我以“优化公司税务结构”为由,让程德威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那份文件里有三个关键条款。
一,将程氏地产的核心地块开发权,转入一家新设立的子公司。
二,这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我。
三,股权结构里,我占百分之五十一。
程德威签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东西靠谱吗?”
我说:“会计师事务所审过的,能省三百万税。”
他就签了。
三百万的诱惑,让他连文件都没细看。
这不能怪我。
我只是把选项摆在他面前。
他自己选的。
【第四章】
方丽华做了一件让我终身难忘的事。
程璟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我在书房处理文件。
方丽华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破天荒地亲自下厨,煲了一锅老鸭汤。
当归、枸杞、红枣、黄芪,汤色浓郁,香得整层楼都闻得到。
她端着汤进书房的时候,我甚至感动了半秒。
入赘三年,她第一次给我端汤。
“沈砚,这汤你喝了。”
“好的阿姨,谢谢。”
“我加了点好东西在里面,对你身体好。喝完记得早点休息。”
她说“好东西”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我端起汤碗,低头看了一眼。
汤面上漂着几片药材,正常。
但仔细闻,在当归和枸杞的味道底下,混着一股淡淡的中药腥气,不属于这几味常见药材的味道。
我上辈子在投行的时候,跟客户应酬,什么乱七八糟的养生局都参加过。这股味道我认得。
鹿鞭。
磨成粉撒进去的。
好家伙。
这位大姐,上次明着送药不管用,改暗渡陈仓了。
我心里虽然已经翻了一百个白眼,但面上一点没表现出来。
“好的阿姨,我一会儿喝。”
方丽华满意地出去了。
我盯着那碗汤看了五秒钟。
然后端起来,走到窗边,把汤倒进了花盆里。
那盆绿萝活了三年了,今天它即将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补。
对不起了老伙计,委屈你了。
我重新把空碗放回桌上,摆出一副喝完的样子。
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老天爷大概觉得今天的情节不够精彩。
晚上八点,全家人在客厅看电视。
方丽华又煲了同样的汤,说是“全家补一补”。
这次她端了四碗出来。
程念一碗,程璟一碗,程德威一碗,我一碗。
我的那碗,我认得出来,汤色比别人的稍微浓一点。
“都喝,别浪费!”
我端起碗,假装喝了一口,实际上嘴唇碰了碰碗沿就放下了。
程念小口小口地喝着。
程德威嫌烫,放在茶几上晾着。
程璟呢?
他今天白天出去“谈项目”,实际上大概率是在打牌。刚回来就喊饿,看见汤二话不说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然后又伸手,把程德威那碗也抢过来喝了。
方丽华:“璟儿你慢点,别烫着。”
程璟打了个饱嗝:“妈,你这汤今天味道不错啊,比平时有劲。”
有劲。
你不知道那股“劲”是什么。
我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
我正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客厅传来一声异响。
“砰——”
程璟把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整个人坐在沙发上,姿势变得很不自然。
“璟儿?怎么了?”方丽华赶紧凑过去。
程璟的表情很复杂,介于痛苦和尴尬之间,牙关咬得紧紧的。
“我……我没事……”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们别看我!”
方丽华伸手去摸他额头:“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别碰我!!”
程璟一把推开方丽华的手,起身就往洗手间跑。
跑出去的时候,他那个走路姿势,怎么说呢。
很僵硬。
很别扭。
很努力地夹着腿。
客厅里陷入一阵沉默。
程念歪着头,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程德威倒是若有所思,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碗他没来得及喝的汤,又看了看方丽华。
“丽华,这汤你加了什么?”
方丽华的脸色在一秒之内从关切变成了恐慌。
“我……我没加什么啊……就是、就是普通的老鸭汤……”
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拼命拧开的声音,和程璟压低的、听不太清的骂骂咧咧。
我站在客厅角落,面无表情。
但我的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方丽华,这碗汤,本来是给我准备的。
你做梦都没想到,喝下去的人,是你宝贝儿子。
你更没想到的是,你儿子的身体,可经不起这么“补”。
一个重度弱精症患者吃大补的壮阳药材,那后果不是补,是火上浇油。
程璟在洗手间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他一声不吭地走过客厅,回了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方丽华追过去敲门:“璟儿?璟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没事!你别烦我!”
门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方丽华回过头来,狐疑地看了看剩下的汤。
她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但她今晚明显心神不宁。
我回到房间,给赵野发了条消息。
“那份报告打印两份,一份寄我,一份存档。”
赵野秒回:“收到。对了,你小舅子那个指标,我多嘴问一句,他是不是长期熬夜加上不良生活习惯?这种程度的弱精症,不是一天两天能造成的。”
我没回复。
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光。
三年零四个月。
我数过每一天。
不是因为我喜欢数日子,是因为每一天都在提醒我,这场戏该收场了。
快了。
很快了。
【第五章】
方丽华真正让我决定摊牌的,不是壮阳药,不是假名医,也不是那碗让程璟社死的老鸭汤。
是一份协议。
净身出户协议。
老鸭汤事件后第四天,程璟恢复正常了。
但他的脾气变得更差。
大概是那晚的经历在他心里留了阴影,他回到家看我的眼神,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恨意。
好像他自己出了问题,是我害的一样。
这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洗碗。
方丽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后面跟着程璟。
“沈砚,你过来。”
她把文件拍在餐桌上。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看。
标题:离婚协议书(附净身出户条款)。
内容很简单。
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沈砚入赘期间无财产贡献,自愿放弃一切夫妻共同财产的分配权。
第三条,位于某某路某某号的房产归女方所有。
第四条,程氏地产股份与沈砚无关。
第五条,沈砚自签字之日起三日内搬离程家。
我一条一条看完。
抬头。
方丽华双手抱胸,表情冷淡。
程璟站在她身后,翘着二郎腿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要把讨厌的苍蝇赶走的痛快表情。
“怎么样?”方丽华说,“看明白了就签。早点了断,对大家都好。”
“姐夫,你也别觉得委屈,”程璟在后面插嘴,“三年吃我们家住我们家,够本了。你要真有本事,出去自己赚去,在这里赖着算什么男人?”
我看着这份协议,没有说话。
说实话,我心里在笑。
因为这份协议里的每一条,都精准地避开了真正值钱的东西。
房产?那套房我查过,方丽华买的时候贷款还没还清,现在市值和贷款基本打平,不值钱。
程氏地产的股份?股份本身是一张纸,值钱的是资产。而程氏地产最核心的那块地的开发权,三个月前已经在那家子公司里了。
法人是我。
他们让我放弃的,是空壳。
他们以为攥在手里的,也是空壳。
真正的肉,已经在我碗里了。
“签可以。”我说。
方丽华明显愣了一下。
她预设了很多种我的反应:求饶、哭穷、赖着不走、闹一场。
唯独没有预设“爽快答应”。
“你说什么?”
“我说签可以。”我重复了一遍,“不过我有个条件。”
方丽华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下周家族聚会,你不是又安排了一场吗?就在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签。”
“你什么意思?”程璟皱眉。
“没什么意思。入赘的时候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进来的,走的时候也应该有个交代,对吧?我不想以后你们说我偷偷跑的。”
方丽华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当着全家人的面签字,等于公开宣告沈砚被赶出去了,是他自愿走的,程家占理,她大获全胜。
面子上多好看。
“行。”她点头,爽快得不行,“下周聚会当场签,我让大家都看着。”
“一言为定。”
我转身回厨房,继续洗我的碗。
身后传来程璟压低的声音:“妈,他真这么痛快?不会有什么花招吧?”
方丽华哼了一声:“他能有什么花招?一个入赘的穷小子,净身出户是他最好的出路。”
我打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他们后面的对话。
但我听见了最后一句。
方丽华说:“等他走了,我再给念念介绍个好的。那个姓赵的不是一直追念念吗?人家可是做进出口的,有钱……”
水花溅到我手背上。
我把水关小了一点。
然后继续洗碗。
回到房间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是赵野。
是我以前在投行的老上司,现在某律所的高级合伙人,陆诚。
“陆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下周有一场家庭聚会,你带上完整的产权证明文件来。”
“全套?”
“全套。”
“行。到时候你给我发个地址。”
挂了电话,我从书柜最下面的隔层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两年多来我整理的所有东西。
程氏地产的原始报表、资金流水、鑫源商贸的转账记录、程璟的签批单据、那份子公司股权协议、还有赵野刚寄来的程璟的体检报告。
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每一份都是一颗钉子。
下周,我要把它们全部钉进去。
【第六章】
下周的家族聚会,比上次规模还大。
方丽华特意多请了几家远亲,原因很简单——她要有足够多的观众来见证沈砚被扫地出门的历史时刻。
她甚至换了一身新衣服,烫了头发,整个人精神抖擞,气场全开。
而我,穿着我那件洗了三年的灰色T恤,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跟三年前入赘那天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饭菜上齐,酒过三巡。
方丽华站了起来。
她咳嗽了两声,全场安静。
“今天把大家叫来,一是聚一聚,二是有个事情要当面说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施舍。
“沈砚入赘程家三年多了,这三年他也辛苦了。但是,”她话锋一转,“夫妻之间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三年了,一个孩子都没有。”
亲戚们又开始交头接耳。
“程家三代单传,香火不能断在这一辈。所以,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双方协商一致,决定和平离婚。”
她把那份净身出户协议放到桌上,转向我。
“沈砚,协议你看过了,当着大家的面签个字吧。”
全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能读出那些目光里的内容: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那种“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了然。
程璟坐在方丽华身边,翘着腿,嘴角带着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程德威面无表情,但没有反对。
程念坐在离我三个座位远的地方。
她的头低着,看不见表情。但她那只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全是白的。
我站起来。
走到桌前。
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
签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秒犹豫。
方丽华的笑容在我签字的那一刻彻底绽开了。
她大概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程念找下一个了。
“好,签了就好。大家都看见了啊,是沈砚自愿的,我们程家没有强迫任何人。”
亲戚们纷纷点头。
程璟鼓了两下掌。
“行了,”方丽华挥挥手,“沈砚,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三天之内——”
“阿姨。”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饭厅都听得清楚。
“协议我签了,但在我走之前,有几样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方丽华皱了一下眉:“什么东西?”
“不多,三样。”
我走回自己座位旁边,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是我今天早上提前放在这儿的。
第一样。
我抽出一份报告,走到方丽华面前,轻轻放在桌上。
是程璟的体检报告。
“这是程璟上个月在第一人民医院做的全面体检。”
方丽华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体检怎么了?我儿子身体好得——”
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她看到了那一行。
精液质量分析报告。
前向运动精子百分比:4%。
正常形态精子百分比:1%。
诊断结论:重度弱精症。
建议:尽早就医,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方丽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用了大概三秒钟。
全场鸦雀无声。
七姑探头看了一眼报告,倒吸一口气。
消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三张桌子之间传播。
“什么?程璟……”
“不行?”
“三年没孩子不是沈砚的问题?是程家自己……”
程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这报告是假的!你伪造的!”
我没看他,目光始终放在方丽华身上。
“报告上有医院盖章,有主治医师签名,有唯一的体检编号。阿姨可以随时打电话核实。”
方丽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三年来,您一直骂我废物、没用、不行。”
“但不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这句话落下去,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方丽华的嘴唇在抖。
程璟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紫。
他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我,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搞到我的体检报告的?你凭什么查我的隐私?!”
“这个问题,”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样东西,“等你看完这个再说。”
第二样是一叠银行转账流水。
每一页都标注了高亮。
“这是程氏地产对公账户过去两年半的流水记录。每个月有一笔一百到两百万的转账,打给一个叫鑫源商贸的公司。”
我把流水放到程德威面前。
“鑫源商贸的法人叫周强。周强是程璟在夜场认识的人,这笔钱最终流入了地下赌场。两年半,累计金额超过五千万。”
“而这些转账单据,每一笔都是程璟亲自审批签字的。”
程德威拿起流水的手在发抖。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到程璟脸上,那种眼神,不是愤怒。
是心寒。
“璟儿,”他的声音沙哑,“这些是真的?”
程璟的嚣张在这一秒彻底碎了。
他的嘴开开合合,像一条缺氧的鱼。
“爸、爸我能解释……那个、那是公司的、公司的正常支出……”
“正常支出不走对公审批,不需要你一个人签字,更不会打进一个注册资本只有十万的贸易公司。”
我的语气很平。
比我这三年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平。
“你……”程璟咬牙,“你翻我的文件?!你一个入赘的有什么资格看公司的账?!”
“整理你桌上那堆你从来不收的文件时看到的。你每次签完字就扔在桌上,连保密意识都没有。”
程璟说不出话了。
方丽华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了一号。
刚才那个意气风发要把我扫地出门的女人,这一刻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第三样。”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公司产权变更证明。
“三个月前,我以税务优化的名义,将程氏地产最核心的那块地——城东开发区一百二十亩的开发权,转入了一家新设立的子公司。”
“这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我。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程德威先生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
程德威的签名和公章,清清楚楚。
全场彻底炸了。
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程德威一把抢过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
“这……这不可能……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上个月十五号下午两点,我跟您说这是税务重组方案,能帮公司省三百万的税。您翻了一下就签了。”
程德威闭上了眼睛。
他的下巴在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呻吟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
他确实签过。
程璟已经不是站着了。
他瘫在椅子上,整个人的气势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彻底瘪了。
方丽华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沈砚!你耍我们!你这是诈骗!我要报警!我要告你!”
“阿姨。”
我看着她。
语气还是那么平。
“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文件经过会计师事务所审核,律师做了见证,工商备案完成。程德威先生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签署的,没有任何人胁迫。”
我顿了一下。
“您儿子往赌场送了五千万的时候,我没有报警。您现在想报警,随时可以。不过报警的话,程璟挪用公款的事情,恐怕也得一起查。”
方丽华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张开,又合上。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四次。
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整个饭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和方丽华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第七章】
后面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顺利。
陆诚在我发完信号后五分钟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拎着公文包走进饭厅的时候,气场把在座所有亲戚全部压住了。
“各位好,我是信达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陆诚,是沈砚先生的代理律师。”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
“这是程氏地产旗下子公司的完整产权证明、工商注册文件和股权转让协议。所有材料均经过公证,合法合规,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方丽华身上。
“方女士,我注意到您刚才提到了报警。我的建议是冷静考虑。因为一旦公安介入调查,程氏地产的账目会被全面审计,程璟先生的资金挪用问题将无法回避。”
方丽华的嘴唇白了。
“此外,”陆诚翻开另一份文件,“程氏地产目前的核心资产,城东一百二十亩开发地块,占公司总资产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这部分资产已经合法转入沈砚先生控股的子公司。换句话说——”
他合上文件夹。
“程氏地产目前的市值,已经不足以支撑其现有的运营和贷款。”
这句话扔出来,程德威的脸变成了灰色。
“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城东那块地是我程家十五年的根基……你怎么敢?”
最后三个字是对着我说的。
“程叔。”
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叫他程叔。
“三年来,我帮公司做过多少事,您心里应该有数。供应链方案、成本优化、客户谈判,每一件事都是我干的。”
“回报是什么呢?方阿姨骂我废物,程璟拿我当保姆,您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捡来的流浪汉没有区别。”
“您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我递给您看了。您翻了两页就签了,因为您从来不觉得我有能力做出任何有威胁的事情。”
“所以这不是我骗了您。”
“是您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程德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方丽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砚,你、你别以为你赢了。我去找律师,我打官司,我……”
陆诚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方女士,您当然有权提起诉讼。但我必须告知您,根据我的评估,胜诉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五。而且诉讼过程中,程氏地产的财务问题将成为公开信息,对贵公司的信誉和融资能力,将是致命打击。”
方丽华的脸抽搐了一下。
她终于说不出话了。
程璟从始至终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
刚才的嚣张、愤怒、咆哮,这会儿全没了。
他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鸡。
他知道,赌场的事一旦翻出来,不是简单的家丑外扬的问题。
那是要坐牢的。
我是他最后的防线。
因为只有我,手里有他全部的签批记录。
我不追究,他还能是个纨绔子弟。
我追究,他就是阶下囚。
七姑、三婶、二姑,所有刚才还在催生的亲戚们,这会儿全都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场面安静了足足有两分钟。
还是程念打破了沉默。
她站了起来。
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沈砚。”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我看着她。
“不是。”
“我最开始入赘,是因为你。”
这是实话。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程念的时候,她在一家咖啡馆里看书。那天下雨,她没带伞,我把我的借给了她。后来我们越聊越投缘,再后来她带我见了家人,方丽华提出让我入赘,我答应了。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这个家会接受我。
用了一年时间才明白,不会的。
在这个家里,我的价值从来不取决于我做了什么,而取决于我姓什么。
我姓沈,不姓程。
所以我永远是外人。
永远是那个排在盆栽后面的存在。
“但后来的事,你也看到了。”我说。
程念闭上了眼睛。
她深呼吸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三年来那种怯懦和犹豫。
是清醒。
“你走吧。”她说。
顿了一下。
“路上小心。”
这四个字很轻。
但我听懂了。
她放我走了。
不是放弃。
是放手。
【第八章】
我从程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照出一小片光。
赵野靠在他那辆破本田上,手里举着两罐啤酒。
“搞定了?”
“搞定了。”
他把一罐啤酒扔给我。
我接住,拉开。
“嘶——”
凉的。
“走,我请你吃烧烤。”赵野拉开车门。
“行。”
我坐上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程家那栋亮着灯的别墅。
三楼的窗户亮着光,那是程念的房间。
窗帘拉着,看不见人。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砚哥,那一百多个亿的资产,你真打算全拿走?”赵野一边开车一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会。你要是真想搞垮他们,两年前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钱。
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一个“你们看走眼了”的公道。
一个“我不是废物”的证明。
至于那些资产,后续怎么处理,得看他们的态度。
如果程德威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把程璟的烂摊子收拾了,把赌场的窟窿堵了,我可以谈一个合理的退出方案。
如果方丽华还是那个死不认错的态度——
那就让陆诚去跟他们谈。
律师谈出来的数字,通常不会太温柔。
烧烤摊的烟火气冲上来的时候,赵野已经喝了半罐。
“砚哥,说真的,你在那个家熬了三年多,图什么啊?”
我咬了一口烤腰子。
“最开始图一个人。后来图一个结果。”
“那现在呢?”
“现在啊。”
我看着面前铁签子上滋滋冒油的烤串,被烟熏得眯起了眼睛。
“现在图一口烤腰子。”
赵野翻了个白眼:“去你的。”
我笑了。
这是我三年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程念发的。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了两秒。
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我没有怪她。
从来没有。
但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我仰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没有星星,但烧烤摊的灯挺亮。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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