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周衍干了七年。
从他口袋里只剩一包辣条钱的时候,我就在了。
三个人的草台班子,硬是干到行业前三。
我以为我是亲兄弟。
结果最大的项目,他空降了个海归当负责人。
还拍着我肩膀说:老秦,别急,下次一定。
我笑了。
走出他办公室,掏出手机,给他死对头回了条消息:
宋总,合同我签了。
周衍后来追出来问我:你去哪?
我端起他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谁给我前程,我跟谁走。
【第一章】
我叫秦朗,今年三十二。
在盛远集团干了整整七年。
从周衍租不起办公室、三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吃泡面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了。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秦,等公司做起来,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我信了。
七年。
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
供应链是我一条一条捋顺的。
技术团队是我一个一个从别家公司挖过来的。
盛远能做到行业前三,说句不要脸的话,我秦朗至少占一半功劳。
这些年,周衍升了三次职位体系,每次都跳过了我。
理由一次比一次离谱。
第一次:“老秦,你现在的位置更重要,先稳一稳。”
第二次:“老秦,上面在考察,下次一定。”
第三次:“老秦,你知道的,公司要平衡各方面关系。”
我都忍了。
因为我知道,公司最大的项目——鼎盛计划,马上就要启动了。
这个项目我从头跟到尾,客户关系是我维护的,方案是我写的,连PPT上的字体都是我调的。
整个行业都知道,鼎盛计划的负责人,非秦朗莫属。
今天,就是公布负责人的日子。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老范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范志明,我带了五年的搭档,公司技术部的扛把子。
他朝我挤眼睛,压低声音:“朗哥,蛋糕我让人订了,等会儿宣布完直接庆祝。”
“什么蛋糕?”
“庆祝你升职的啊。”老范一脸理所当然,“我还让他们在蛋糕上写了字——秦总威武。”
我嘴角抽了一下:“你就不怕写早了?”
“怕什么?整个公司谁不知道鼎盛计划是你的?周总又不瞎。”
我没说话。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会议室陆续坐满了人。
周衍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陌生面孔。
二十七八岁,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表,晃得我眼疼。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嘴角带着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优越感。
那种眼神我见过。
就是觉得在座各位都是弟弟的那种。
周衍清了清嗓子,笑着说:“今天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子谦,耶鲁商学院MBA,在海外有六年项目管理经验。”
他顿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经过公司管理层慎重考虑,鼎盛计划的项目负责人,由子谦来担任。”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表情没变。
但我余光看到老范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陆子谦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开口就是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各位前辈好,我叫陆子谦,很荣幸能加入盛远这个大家庭。鼎盛计划是我职业生涯中非常期待的一个项目,我相信在大家的配合下,一定能取得圆满成功。”
配合。
他用的是配合。
意思是他是主导,我们是配角。
老范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会议结束后,周衍叫住了我。
“老秦,留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他的办公室。
门一关,周衍就换了一副面孔,语气诚恳:“老秦,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子谦的背景确实更适合对外,你也知道,鼎盛计划要和国外几家公司对接,需要一个有海外经验的人来牵头。”
我点了点头。
“你放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让子谦先顶上,下个项目,一定是你的。公司不会亏待你,你的能力我最清楚。”
下次一定。
第四次了。
我笑了一下:“行,周总,我理解。”
周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最顶端,是一条三天前的未读消息。
发送人:宋北辰。
内容:秦朗,听说盛远的鼎盛计划快公布负责人了。不管结果如何,我这边的offer永远为你敞开。不是挖墙脚,是等你想明白。
三天前我没回。
现在,我打开对话框,打了六个字:
宋总,我想明白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明天下午两点,咱们见一面?”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老范工位旁边。
老范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面前的咖啡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看到我过来,他压低声音,脸上全是愤愤不平:“朗哥,他是不是疯了?一个刚回国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蛋糕退了吗?”
“没呢。”
“那就别退了,”我说,“改一下上面的字。”
“改成什么?”
“秦总再见。”
老范愣住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城南的一家私房茶室。
宋北辰已经在了。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往那一坐,松弛感拉满。
和周衍那种永远绷着一根弦的状态完全不同。
见我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秦朗,等你很久了。”
“多久?”
“三年。”他笑了一下,“从你拿下东海集团那个单子开始,我就想挖你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坐下来。
茶已经泡好了,龙井,热气还在。
宋北辰给我倒了一杯,然后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我翻开看了一眼。
职位:辰峰集团副总裁兼战略发展部总经理。
年薪是我在盛远的四倍。
还附带期权。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条件就这些,如果你觉得哪里不满意,现在就可以改。”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
“不确定。”宋北辰端起茶杯,“但我确定周衍会把你推过来。这个人,我了解。他能共苦,不能同甘。”
这话扎心了。
但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
宋北辰看着我签完,笑容更深了:“欢迎加入辰峰,秦总。”
我喝了口茶:“别叫秦总,听着瘆得慌。”
“行,朗哥。”
“更瘆得慌了。”
我们都笑了。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我回盛远办了离职手续。
HR拿着我的离职申请,手都在抖:“秦总,您这个级别的离职,需要周总签字。”
“那就去找他签。”
HR抱着文件夹小跑到周衍办公室。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
大概过了三分钟。
周衍办公室的门猛地拉开。
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我的离职申请,纸都被捏皱了。
“秦朗,你跟我进来。”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把离职申请拍在桌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走?”
“对。”
“去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辰峰。宋北辰那里。”
安静。
整整五秒钟的安静。
周衍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有趣的变化过程。
先是不信。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慌张。
“你去宋北辰那里?”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知道。”
“那你还去?”
我站起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端起那杯泡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看着他,声音很平:“周总,谁给我前程,我跟谁走。”
周衍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把茶杯放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他的茶杯碎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整个行政楼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震惊的,有不敢相信的,有偷偷竖大拇指的。
老范站在电梯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工位上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你干嘛?”
“跟你走啊。”他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去辰峰了,我还留这儿给陆子谦端茶倒水?我范志明可没这个兴趣。”
我看着他纸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和手办,笑了。
“走吧。”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盛远集团的logo。
七年。
该还的,都还了。
该走的路,现在才刚开始。
【第三章】
离开盛远的第一天。
我原以为会有一个平静的过渡期。
老范也以为。
但我们都低估了一件事——我在盛远的存在感,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强得多。
早上九点,我正在辰峰的新办公室整理东西,手机就炸了。
第一个电话,盛远前台打来的。
“秦总,盛远这边的WiFi突然连不上了,IT部说密码被改过,我们找不到新密码,您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秒。
这个WiFi密码,确实是我两年前设的。当时IT部那小伙子刚入职,密码管理一塌糊涂,我顺手就给改了,还写了个管理文档存在我的工作电脑里。
工作电脑,昨天已经格式化还回去了。
“我离职了。”
“我知道,可是秦总,全公司三百多号人现在都上不了网。”
“找IT部啊。”
“IT部也上不了网,他们说要查后台,后台也要联网。”
我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不到五分钟就来了。
盛远销售部的小李。
“秦哥,东海集团的王总打电话来,说这个季度的续约合同要重新谈条款,指名要你出面。我跟他说您已经离职了,他说如果不是你谈,这个合同他不签了。”
“那你们让陆总去谈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总说他还在熟悉情况,这周不安排外部会议。”
我不说话了。
第三个电话,是盛远供应链部的老赵打来的。
“秦朗啊,你走之前跟万通那边谈好的账期是四十五天,现在他们突然说只认你签的协议原件,新的对接人他们不认。你能不能把当时签的那份协议扫描件发我一下?”
“老赵,我所有的工作文件都在离职交接的时候转给陆子谦了。你找他要。”
“我找了。陆总说他那边没收到这份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
今天一共接了盛远那边打来的电话——十七个。
截止时间:上午十一点半。
老范端着咖啡走进来,脸上的笑快要咧到耳根子了:“朗哥,你猜怎么着?”
“不猜。”
“盛远那边的项目群全炸了。WiFi到现在还没修好,他们的IT小哥搞了一上午,最后重置了路由器,结果把内网也搞崩了。现在整个公司在用手机热点办公,据说流量费已经报了三千多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本来没想搞成这样。
真的没想。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超出了我的预料。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又响了。
老范的。
他这次没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和紧张:“朗哥,出大事了。”
“说。”
“技术部的程远,下午提了辞职。”
程远,盛远技术部的骨干,跟了我五年。
“然后呢?”
“然后采购部的孙婷也提了。”
“还有呢?”
“项目部的何涛、赵磊,市场部的刘洋、张可,技术部的杨帆、李铮,还有商务部的周雪和陈晨。”
老范一口气报了十个名字。
每一个,我都熟得不能再熟。
他们不是跟盛远的,他们是跟我秦朗的。
老范最后补了一句:“加上我和你,一共十二个人。盛远的核心中层,走了三分之一。”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周衍发的。
就两个字:你狠。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宋北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看到我的表情,挑了挑眉:“盛远那边,热闹了?”
“嗯,比我想象的热闹。”
他把资料放在我桌上,笑了一下:“那正好。这些人如果愿意来辰峰,人力那边随时可以办入职。”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宋北辰没否认,转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秦朗,在盛远,你是给别人干活的。在辰峰,你是给自己干的。”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最上面一页印着四个字:鼎盛计划。
不是盛远的鼎盛计划。
是辰峰版的。
宋北辰早就在布局了。
他不光要挖我这个人,他要把整盘棋翻过来。
而周衍到现在,大概还以为他只是失去了一个项目总监。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半壁江山,已经塌了。
【第四章】
我走后第三天。
盛远集团开了鼎盛计划的第一次项目推进会。
会议内容我不在场,但消息是从四个不同的渠道传过来的,版本高度一致,说明大概率没有夸张成分。
以下是现场还原。
陆子谦穿了一身据说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会议室。
据说他让行政部重新布置了会议室的座位,把自己的位置从长桌侧面挪到了正中央的主位。
那个位置,以前是周衍坐的。
周衍来了之后看了一眼座位安排,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但什么都没说。
会议开始后,陆子谦打开了他准备的PPT。
第一页:项目总览。
还没等他开口,坐在对面的销售部经理就举手了:“陆总,PPT第三页的客户数据,和我们系统里的对不上。”
陆子谦不慌不忙地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这个数据是我从公司年报里摘的,应该没问题。”
“年报是去年的,这个季度的数据变化很大。秦——前任秦总监每周都会更新一次客户档案,您用的这版至少是一年前的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好,这个我回头更新,不影响整体逻辑。我们继续。”
然后翻到了第五页:供应链方案。
这次是采购部的人举手。
“陆总,这个供应商报价不对。万通上个月刚调过价,涨了百分之十五。我们之前和他们有专属协议,但那份协议是跟秦……前任秦总监签的,现在对方说要重新谈。”
陆子谦的笑容又僵了。
翻到第八页:项目排期。
技术部的人没举手,直接开口了。
“这个排期不可能完成。您排的研发周期是三个月,但核心模块的开发至少要四个半月。之前我们的排期是秦总监和程远一起定的,他们做过详细的技术评审。现在程远已经离职了,新来的人还在熟悉代码。”
陆子谦终于不笑了。
他把PPT关了,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你们能不能,”他顿了一下,声音明显带上了情绪,“不要每句话都提前任?”
全场安静。
周衍坐在角落里,整场会议没说一句话。
据说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已经被捏变形了。
当天下午,盛远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二。
原因是东海集团对外宣布,暂停了与盛远的季度续约谈判。
理由很官方:对接人变动,需要重新评估合作关系。
翻译过来就是:秦朗走了,我不跟你玩了。
这个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辰峰的食堂吃红烧牛肉面。
老范坐在对面,刷着手机,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朗哥,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盛远内部论坛的截图。
匿名帖子标题:有没有人知道行政部打印机怎么换墨盒?之前都是秦总监帮忙换的。
底下跟帖已经盖了二百多层。
热评第一条:所以这个公司以前到底有多少事是秦朗干的?
热评第二条:我入职三年,一直以为秦总监是副总。今天才知道他连个总监都不是???
热评第三条:陆子谦把会议室座位换了,被老板娘撞见了,老板娘让他换回去。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老范凑过来,压低声音:“朗哥,你说周衍现在什么心情?”
我想了想:“大概跟丢了钱包之后发现银行卡也不见了差不多。”
“那他知不知道我们把整个团队都带出来了?”
“知道了。”我喝了口汤,“但他现在能做的,大概只有后悔。”
“那他后悔有用吗?”
“没用。”
老范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扒拉面条。
我吃完面,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辰峰集团的大楼在阳光下反着光。
新的战场,已经铺开了。
【第五章】
我来辰峰的第五天,周衍终于坐不住了。
他没有自己来。
他派了盛远的HR总监来。
贾敏,四十岁出头,在盛远干了六年,人精一个。
周衍派她来,说明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是待遇问题,谈谈就能谈回来。
贾敏约我在辰峰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她一开口就是感情牌:“秦总,您在盛远七年,从无到有,大家都看在眼里。周总这两天一直在反思,他说这次的事情是他考虑不周。”
“嗯。”
“他让我来问问您,有没有可能回来谈谈?条件方面,一切都可以商量。他说了,只要您回来,鼎盛计划的负责人可以换。”
我喝了口咖啡,看着她。
“贾总,我问你个事。”
“您说。”
“周衍是让你来谈我一个人,还是连带着谈我那十二个兄弟一起回去?”
贾敏愣了一下。
这个停顿出卖了一切。
“他只让你来谈我一个人,对吗?”
贾敏的表情变了变,最终没有否认。
我笑了。
“贾总,你在盛远也干了六年了。你觉得周衍这个人怎么样?”
“秦总,这不太合适……”
“我换个问法,”我靠在椅背上,“去年年底评优,你们HR部门报上去的方案,周衍改了几次?”
贾敏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秒。
“最后定下来的名单,和你最初报上去的,重合率有多少?”
她低下了头。
“周衍这个人,用人的时候把你捧上天,不用的时候转身就忘。你在盛远六年,他给你涨过几次薪?你的title升过没有?”
贾敏没说话。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辰峰人力资源部总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聊聊。”
贾敏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十秒钟。
“我——”
“不急,”我说,“慢慢想。”
然后我结了账,走了。
三天后。
周衍的手机上收到了贾敏的辞职信。
据说他当时正在陪客户吃饭,看到消息之后,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敲了三下,硬是把笑容维持了十分钟,才找了个理由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传出了一声闷响。
据说是拳头砸在洗手台上的声音。
老范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在办公室里乐了一下午。
“朗哥,你也太狠了吧?人家派人来请你回去,你把人家的HR总监也策反了?”
我翻了个白眼:“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做决定的是她自己。”
“那周衍知道了不得疯?”
“疯不疯的我不清楚,”我打开电脑,“但我知道他接下来要找人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招一个HR总监。”
老范想了想,竖起大拇指。
“你是懂釜底抽薪的。”
我没接话。
因为釜底抽薪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贾敏跳槽这件事,在行业里传开了。
倒不是我刻意宣传的。
这行圈子小,一个HR总监被挖走,从盛远到辰峰,中间只隔了三天,换谁都得琢磨琢磨怎么回事。
但真正让周衍坐立不安的,不是贾敏。
是东海集团的王总。
东海是盛远最大的客户之一。每年的续约合同金额占盛远营收的百分之十五,是名副其实的命脉客户。
之前王总说暂停续约的时候,周衍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是走个流程,换个人对接也能谈下来。
他让陆子谦去谈。
陆子谦精心准备了一周,做了一套四十页的方案,穿着那套六位数的定制西装,带着三个助理浩浩荡荡去了东海。
然后半小时就被请出来了。
原因是:他在方案里把东海集团的名字写成了东海实业。
东海集团和东海实业,一个是年营收两百亿的上市公司,一个是菜市场旁边卖干货的。
王总看到方案封面的那一刻,据说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了三个字:送客吧。
陆子谦灰溜溜地回来之后,周衍在办公室关着门跟他谈了四十分钟。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陆子谦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都飘的。
而就在同一天,王总给我打了电话。
“秦朗,你小子现在在辰峰了?”
“王总好,是的。”
“什么时候方便来坐坐?上次你推荐给我的那个龙井不错,我又进了两斤,来喝茶。”
喝茶。
在商界,这两个字可以是真的喝茶,也可以不是。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东海。
王总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秦朗,你在盛远七年,我跟盛远合作也是七年。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今天叫你来,”王总倒了杯茶推过来,“不是喝茶的。”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
“东海和盛远的年度合作合同,下个月到期。我不打算续了。”
我没接话。
“辰峰如果有兴趣,我愿意谈谈。”
这份合同,年金额四千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总,我现在代表辰峰,条件上可能跟盛远不完全一样。”
“我知道。”王总摆了摆手,“秦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生意场上,产品差别不大的时候,做的就是人。我信你这个人,所以我愿意跟你走。”
当天下午,我把这个消息带回了辰峰。
宋北辰正在办公室翻文件,听完之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四千万的单子,你来辰峰第一周就拿下了。”
“不是我拿的,”我说,“是王总主动给的。”
“一样的。”宋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秦朗,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吗?”
“嗯?”
“不是你的业务能力,是你经营的人脉。别人做客户关系,是一锤子买卖。你做客户关系,是交朋友。所以你走了,朋友跟着你走。”
他转过身,笑了一下:“这也是周衍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事。”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笔单子的消息传到周衍耳朵里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果然,第二天一早,盛远的股价又跌了。
这次不是百分之二了。
是百分之五。
市场传言:盛远最大客户东海集团即将终止合作,转投竞争对手辰峰。
老范跑到我办公室,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朗哥,你看!盛远股民论坛上全在骂周衍,说他脑子让门挤了,放走了公司的顶梁柱。”
“别幸灾乐祸。”
“我没有,”老范的嘴咧到了耳朵根,“我只是客观地感到欣慰。”
我瞪了他一眼。
他立马收了笑,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然后又没忍住,笑了。
【第七章】
东海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周衍终于扛不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派别人。
他亲自来了。
下午三点,辰峰大楼前台给我打了个内线。
“秦总,楼下有位周衍先生要见您。”
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行程表,今天下午排满了。
三点半有个部门周会,四点有个客户视频会议,五点还要跟宋北辰碰一下季度方案。
“让他等一下。”
“等多久?”
“等我忙完。”
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
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是。
五点半,我终于腾出时间,让前台把周衍带上来。
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半小时。
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疲惫。
他比我半个月前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一片青灰色,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一丝不苟了,有几根翘在脑门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
“坐吧。”
他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开口了。
“秦朗,我来不是吵架的。”
“嗯。”
“我想了很久,这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没说话。
“子谦的事,是我欠考虑。他确实有海外背景,但论实际能力、论对公司的了解、论客户的信任度,他和你比差太远了。”
他抬起头看我。
“老秦,回来吧。鼎盛计划还是你的,条件你随便开,不管是职位还是待遇,我都认。”
这番话,换成半个月前,我大概会感动。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很清楚,他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想明白了,是因为扛不住了。
股价跌了,客户跑了,团队散了,鼎盛计划推不动了。
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是来止血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周总,你说你想了很久。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东海的单子没丢,如果我的团队没有跟着走,如果盛远的股价没跌——你还会来找我吗?”
周衍的嘴张了张。
这个犹豫,足够说明一切。
我笑了。
“周总,你看,你自己也回答不了。”
“秦朗——”
“你不是觉得亏待了我。你是觉得损失太大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跟了你七年,不是不懂你这个人。你能共苦,不能同甘。有困难的时候你需要我,日子好过了你就想找个更好看的门面。这也没什么,商业社会,正常。但你别指望门面砸了的时候,我再帮你把它粘回去。”
周衍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宋北辰推门进来,看了周衍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秦总,季度方案的碰头会还在等你。”他转向周衍,语气客气但不热情,“周总好久不见,来辰峰参观?”
这话不带一个脏字,但每个字都戳在周衍的肺管子上。
周衍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站起来,看了我最后一眼。
“秦朗,你会后悔的。”
我摇了摇头:“不会。”
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宋北辰等他走远了,才笑出声来。
“他来挖你?”
“嗯。”
“挖回去了?”
“你觉得呢?”
宋北辰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开会去。季度方案等着你拍板呢。”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把辰峰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远处盛远集团的那栋楼,被阴影遮住了大半。
【第八章】
周衍亲自来要人没要成的消息传回盛远之后,盛远内部的军心彻底散了。
一周之内,又走了五个中层。
不是跳到辰峰来的,是直接被同行挖走的。
盛远这条船在漏水的消息,整个行业都知道了。
周衍做了一个决定——上行业年度峰会,亲自站台,稳军心,稳客户。
他要在峰会上正式发布鼎盛计划的第一期方案,用一场漂亮的亮相告诉所有人:盛远还在,盛远还行。
峰会定在月底,地点在国际会展中心。
全行业大大小小的公司都会到场,甲方、乙方、投资人、媒体,是一年一度的行业大秀场。
巧的是,辰峰也报了名。
而我,是辰峰的参会代表。
宋北辰原本想自己去的,但临时被一个海外项目绊住了,于是代表权落到了我头上。
“秦朗,辰峰在这次峰会上的亮相,就交给你了。”他临走前说。
“放心。”
峰会当天。
我到场的时候,主会场已经坐满了人。
抬眼一扫,果然看到了周衍。
他坐在第一排的VIP区,旁边是陆子谦。
陆子谦今天又换了一身新行头,坐在那里翻着手里的材料,看起来信心满满。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老范跟在我后面,压低声音:“朗哥,你演讲排在第几个?”
“第六个。周衍在第三个。”
“那等于是先看他表演,然后你压轴?”
“差不多。”
峰会的议程很紧凑。
前两个演讲很快过去了,没什么水花。
第三个,周衍上场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精神头比上次来辰峰找我的时候好了不少。
看来被刺激了之后,他下了狠功夫准备。
他站在台上,先来了一段开场白,谈盛远的发展历程、行业地位、未来战略。
然后话锋一转,切入了鼎盛计划。
“今天,我想正式向行业同仁介绍盛远的核心项目——鼎盛计划第一期方案。这个方案经过了团队三个月的打磨,由我们的项目负责人陆子谦先生主导完成。”
陆子谦在台下站起来,朝四周点头致意。
周衍点了下遥控笔,大屏幕上出现了方案的第一页。
我扫了一眼。
然后差点笑出声。
因为那个方案,我太熟了。
不是因为陆子谦做的。
是因为方案的核心框架、数据模型、市场分析,全都是我三个月前做的那一版。
陆子谦的“三个月打磨”,不过是把我的方案换了个封面,改了改措辞,加了几个洋气的英文术语。
周衍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他讲得很投入,一页一页翻过去,口若悬河。
台下的反应也不错,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拍照。
直到他翻到第十二页。
那一页的数据图表上,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灰色水印文字。
我当初做方案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在关键图表的角落加上自己的标识码,防止被盗用。
那行字写的是:QL-2024-V3。
QL,秦朗的拼音缩写。
前排有个记者眼尖,举手提问:“周总,这个方案的原作者是谁?我注意到图表上有一个QL的标识。”
全场安静了。
周衍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大屏幕,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定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转向台下的陆子谦。
陆子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一刻周衍的表情,老范后来跟我形容,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精彩的变脸,从震惊到愤怒到难堪,总共不到两秒钟,但层次分明,过渡流畅。
周衍是什么人?
在台上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
他用了不到五秒钟就稳住了情绪,强行把话题带了过去。
“这个标识是早期版本遗留的编号,不影响方案内容。我们继续。”
但在场的人都不傻。
QL是谁,行业里不少人心知肚明。
接下来的演讲,周衍明显心不在焉。
他草草结尾,匆匆下了台。
第四个、第五个演讲平淡无奇。
然后,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会场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因为不少人知道我跳槽了,但不知道我今天会出现在辰峰的代表席上。
我走上台,把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页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一句话:
用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台下安静了。
我开口了:“各位好,我是秦朗,现在是辰峰集团的战略发展部负责人。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一个方案,是一个思路。”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讲的是辰峰版的行业解决方案。
没有抄任何人的。
没有用旧方案的任何框架。
所有的数据、模型、案例,都是我来辰峰之后带着团队从零开始做的。
因为我知道,今天这个场合,我需要用全新的东西告诉所有人——秦朗离开盛远,不是落魄出走,是更高的起点。
演讲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
是真的在鼓掌。
我看到台下好几个甲方老总在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掏名片了。
东海的王总在第二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而周衍——
他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比愤怒还让人难受的,是那种空洞。
下台之后,老范第一个冲过来:“朗哥,牛的。你看到陆子谦的脸没有?绿得能当交通灯。”
“没注意。”
“周衍走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在乎。
是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多余了。
【第九章】
峰会之后的一周,整个行业格局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辰峰的咨询电话翻了三倍。
那些观望许久的甲方,现在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而盛远那边——
周衍终于处理了陆子谦。
倒不是开除的,是让他“另有安排”,具体什么安排没人说得清。
但陆子谦的办公室,第二天就被行政部清空了。
据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套六位数的定制西装,装在一个干洗店的塑料袋里,灰溜溜地从侧门出去了。
存在感消失的速度,比他出场的时候还快。
但陆子谦的离开并没有挽救什么。
盛远的鼎盛计划,在峰会之后彻底陷入停滞。
核心团队走了一大半,数据和方案被证实是旧版改头换面的产物,客户信任度降到了冰点。
周衍试图亲自接手,但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七年来,具体的业务执行层面,他早就脱手了。
客户的喜好、供应链的细节、技术团队的能力边界,这些东西全在我脑子里,或者在跟我走的那些人脑子里。
他手里剩下的,是一个空壳。
股价在两周内又跌了百分之八。
有投资人开始撤资。
盛远的董事会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周衍是否还适合继续担任CEO。
这些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不恨周衍。
真的不恨。
恨一个人是需要感情的,而他在七年里一点一点把我的感情消耗殆尽了。
我只是觉得——
可惜。
盛远是我一手参与建起来的。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我的痕迹。
看着它摇摇欲坠,我说不出高兴。
但我也不会回去扶。
因为推倒这栋楼的,不是我。
是住在最顶层的那个人。
老范有一天突然问我:“朗哥,如果当初周衍直接让你当鼎盛计划的负责人,你会走吗?”
我想了很长时间。
“不会。”
“那你后悔走了吗?”
“不后悔。”
老范挠了挠头:“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我关上电脑,“不会走,是因为七年的感情。不后悔,是因为看清了一个事实——感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至少在周衍那里是这样。”
老范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在辰峰,不怕宋北辰也是这种人?”
“怕。”
“那你还来?”
“因为这一次,”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不是跟着谁干了。我是带着自己的团队、自己的资源、自己的客户来的。就算有一天宋北辰也变了,我随时可以再走。”
我转过头看着老范。
“老范,一个人最大的底气,不是遇到一个好老板。是把自己变成别人离不开的人。”
老范呆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你干嘛?”
“把你这句话发朋友圈。”
“别发。”
“发了发了,配图是你现在这个高深莫测的侧脸。”
我追着他绕了办公桌三圈。
【第十章】
三个月后。
辰峰的季度营收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其中战略发展部贡献了将近一半。
东海集团的合作已经全面落地,后续还带来了三家关联企业的意向合同。
我带过来的十二个人,全部顺利度过了试用期,在辰峰各自扛起了一摊子事。
程远带着技术团队攻克了一个卡了半年的技术难题,宋北辰当场拍板给他发了一笔特别奖金。
贾敏在辰峰重建了一套人力资源体系,把辰峰的员工满意度拉高了二十个百分点。
老范还是那个老范,嘴欠、手勤、关键时刻靠得住。
有一天他问我:“朗哥,你说咱们这算什么?集体跳槽?团队叛逃?”
我想了想:“算搬家。把家从一个不爱惜你的地方,搬到一个能住得舒服的地方。”
“那周衍那边呢?”
“他会找到新的人,新的路。”
“你不怕他恨你?”
“他有资格恨我的前提是,他当初对得起我。”
老范没再问了。
至于盛远——
后来听说周衍在董事会的压力下做了大幅调整,砍掉了鼎盛计划,换了战略方向。
公司还在,没倒,但从行业前三滑到了第七。
而我和周衍,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
有一次行业活动上远远碰到过。
他朝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七年的恩怨,就浓缩在那两个点头里了。
活动结束后,老范在停车场追上我。
“朗哥,刚才周衍看你的眼神——”
“别说了,”我打开车门,“过去的事,翻篇了。”
“好好好。”老范举起双手投降,然后自己绕到副驾驶坐上来,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条消息。
宋北辰发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下个季度的战略规划会议,你来主持。后面附了一个新的title——高级副总裁。
老范看着我:“朗哥,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发动了车。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感觉挺好的。”
我笑了。
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轻松的笑。
车子汇入车流,在城市的夜色里一路向前。
而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方向盘在我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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