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拦了我三次,说这笔合作有鬼。
我嫌他碍事,当面让他滚。
三个月后,合伙人卷款跑路,三千万债砸我一个人头上。
投资人翻脸,女朋友失踪,朋友们跑得比债主还快。
我蹲在巷子口,觉得这辈子完了。
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晃过来,把一个档案袋拍我脸上。
程野嚼着烤串说:别嚎了,起来翻盘。
【第一章】
我叫宋砚,二十八岁那年,我觉得自己是全城最有商业眼光的男人。
没有之一。
事情要从那场签约酒会说起。
江城洲际酒店,十八楼宴会厅,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端着红酒杯互相吹捧。
我站在C位,头发抹了三层发蜡,皮鞋擦得能当镜子使,胸口别着一朵定制胸花。
排面,必须给足。
今天是个大日子。
我的公司,砚石科技,即将和柏年集团签下一笔三千万的战略合作协议。
柏年集团的老板钱柏年站在我旁边,金丝眼镜,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恰到好处地上扬十五度。
教科书级别的成功商人形象。
我跟他碰了个杯,心想:宋砚啊宋砚,你这辈子终于要起飞了。
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程野。
我的发小。
从幼儿园一起尿裤子长大的那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脚上一双人字拖,头发翘着三根呆毛,手里攥着一沓纸,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我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三秒。
程野走到我面前,把那沓纸啪地拍在签约桌上。
“宋砚,这合同不能签。”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疯了?这什么场合?”
“我查过了,钱柏年这个人有问题。他名下三家公司,两家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另一家的注册地址是个奇牌室。”
我瞥了一眼那沓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印信息,还有几张截图,打印质量堪忧,像是在小区门口两毛钱一张的打印店搞的。
“你就拿这个来搅我的签约会?”
“我拿的是事实。”
“事实?”我笑了,回头看了看钱柏年。
钱柏年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甚至朝程野微微点了点头,风度翩翩。
再看程野。
人字拖,呆毛,皱衬衫。
这对比,说实话,不用我选,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该信谁。
我把那沓纸推回去:“程野,你走吧。”
“你听我说完……”
“我说了,走吧。”
他不走。
他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念他查到的所谓证据。
我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恼怒。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拦我了。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他在我办公室跟我谈了两个小时,说钱柏年的商业模式有问题。我当时还耐着性子听完了,最后说了句:你不懂。
第二次,是两周前,他把一份文件甩在我桌上就走了。我看了一眼,觉得是他在网上东拼西凑的信息,顺手丢了垃圾桶。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闯进了我最重要的签约现场。
在我所有合作伙伴、投资人、潜在客户面前,穿着人字拖,告诉全世界我宋砚要签的合同是个圈套。
我的脸烧了起来。
不是感动。
是丢人。
“保安。”我开口了。
程野愣住了。
“保安!”我提高了音量,“请这位先生出去。”
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程野的胳膊。
程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没挣扎。
被架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宋砚,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钱柏年率先鼓起了掌。
“宋总做事果断,佩服。”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扯出一个笑容,拿起签字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程野啊程野,你这辈子的商业眼光,也就这样了。
签完字那晚,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和钱柏年握手的合照,文案写的是:新起点,新征程,感谢所有信任我的人。
我特意设置了分组可见。
屏蔽了程野。
然后美滋滋地关了手机,睡了我二十八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踏实觉。
【第二章】
签约之后的日子,我飘了。
不是一般的飘,是那种脚不沾地、走路带风、觉得自己马上要登上福布斯封面的飘。
钱柏年这个人,确实会来事。
合同签完第二天,他就安排人把第一笔合作款打了过来。
八百万。
到账那天,我的财务总监赵姐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到了。”
我看着银行回单,嘴角的弧度能挂住一个衣架。
八百万。
这只是第一期。
按合同约定,后续还有两千两百万,分三期到账。整个项目做下来,砚石科技至少能赚一千万的利润。
一千万。
我宋砚,二十八岁,身价即将突破一千万。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的生活节奏是这样的:
周一,和钱柏年吃日料,聊合作细节。他说话永远不急不慢,每句话都让你觉得你是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周三,蒋鹤鸣请我打高尔夫。蒋鹤鸣是砚石科技最大的外部投资人,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圆得像揣了个篮球,但出手阔绰,嘴上永远挂着“宋总前途无量”。
周五,各种饭局酒局,名片换得我手软。
日子过得像开了加速器。
某天晚上,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嗡了一声。
微信消息。
陶薇。
我的前女友。
三个月前,她说我是个穷鬼,跟我没有未来,然后果断跟了蒋鹤鸣介绍的一个什么二代。
现在她的消息是这样的:最近忙吗?好久没联系了,突然有点想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手指打了一行字:你谁啊?
删掉。
又打了一行:哦。
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在的,怎么了?
没办法,我承认,我宋砚在商业上是个天才,在感情上是个废物。
不过陶薇回来找我这件事本身,让我更加确信了一个道理:人有钱了,什么都会有的。
那段时间我发朋友圈的频率大幅上升。
今天发公司团建照片,明天发和钱柏年的合照,后天发新买的表。
每一条都精心修图,配文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一天我发了一条:感恩每一个在我创业路上支持我的人,是你们成就了今天的我。
底下评论区一片吹捧。
蒋鹤鸣:宋总格局大,未来可期。
公司行政小刘:老板威武。
陶薇点了个赞。
我一条一条回复,心情极好。
只是在发之前,我照例把程野设进了屏蔽名单。
这已经成了习惯动作。
不屏蔽他,总觉得他会在底下评论一句“你会后悔的”,破坏气氛。
说到程野。
自从签约酒会那天被我请出去之后,他就没再联系过我。
一次都没有。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会来找我理论,或者至少发个消息骂我两句。
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有一天晚上,我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路边煎饼摊的照片,配文:加了两个蛋,奢侈一把。
我嗤笑一声,退出了他的主页。
格局,差距。
就在这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短暂的注意。
那天我去钱柏年的公司送文件,路过前台的时候,隐约听到前台小姑娘在打电话。
她说:“又有人来查咱们公司的信息了,这周第三个了。”
我没在意。
大公司嘛,被人调查很正常,说明有影响力。
我潇洒地推开了钱柏年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来,立刻挂了,笑容满面地站起来迎接。
“宋总,来得正好,第二笔款下周就到。”
我点点头,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来查钱柏年公司信息的人里面,有一个穿着人字拖的。
【第三章】
出事那天是周二。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刚吃完一顿三百八的商务午餐,正对着镜子剔牙,觉得自己帅得离谱。
手机响了。
财务赵姐。
“宋总,第二笔款没到。”
我看了看日期,确实过了约定时间两天了。
“可能银行那边流程慢,你催一下柏年集团那边的财务。”
“催了。电话没人接。”
“那发邮件。”
“发了。退信了。”
我剔牙的动作停了一秒。
“什么叫退信了?”
“邮箱不存在了。”
我放下牙签,拨通了钱柏年的手机。
嘟嘟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
嘟嘟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提示变了: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但脑子还在给自己找理由。
可能换号了吧。成功人士经常换号,很正常。
我翻出微信,给钱柏年发了条消息。
发出去了。
一个感叹号。
被删了。
我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刚才剔牙时扯出来的傻笑。
十分钟后,我站在柏年集团的办公室门口。
门锁了。
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还在,但电脑没了,文件没了,前台那个打电话的小姑娘也没了。
地上散落着几根数据线和一个矿泉水瓶。
我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请问柏年集团什么时候搬走的?”
“昨晚上。来了一辆大货车,连夜搬的。”
连夜搬的。
我扶着门框,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软。
回到公司,赵姐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宋总,我查了一下,咱们打给柏年集团的项目预付款,一共两千六百万。加上我们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总共敞口三千一百万。”
“等等。”我打断她,“第一笔他们不是打了八百万过来吗?”
“那八百万,是从咱们自己打过去的钱里截出来还给我们的。绕了一个圈,本质上就是拿我们的钱糊弄我们。”
我听懂了。
也没听懂。
准确地说,我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这不可能。
钱柏年那个人,金丝眼镜,定制西装,说话温文尔雅,笑容恰到好处,连碰杯的角度都精确到度。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骗子?
骗子不应该长得贼眉鼠眼,说话结结巴巴,眼神飘忽不定吗?
我拿起手机,疯了一样地打钱柏年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方式。
全部停机。
全部注销。
全部不存在。
我打开电脑,搜索柏年集团。
工商信息显示:该公司已于三天前完成注销。
三天前。
我三天前还在他办公室喝茶。
赵姐站在我对面,嘴唇哆嗦了一下:“宋总,这是……合同诈骗。”
我瘫在椅子上,瞪着天花板。
三千一百万。
这个数字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里冒出来,清清楚楚地悬在我脑门上方。
三千一百万。
其中一千五百万是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
八百万是蒋鹤鸣追加的投资。
剩下的八百万,是我拿公司做抵押从银行贷的。
全没了。
我很想保持冷静,很想表现出一个企业老板在危机时刻应有的镇定。
但我做不到。
我弯下腰,额头抵在办公桌上,闻到了桌面上残留的咖啡渍的味道。
苦的。
【第四章】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蒋鹤鸣的电话就打来了。
“宋砚,我听说柏年集团出事了?”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热络,干巴巴的,听着像砂纸擦玻璃。
“蒋总,事情正在处理……”
“你不用跟我说处理。八百万,我的八百万,你什么时候还?”
我的嘴张了张。
“蒋总,这笔投资……”
“别跟我提投资。当初白纸黑字写的,保底回报,到期还本。你自己翻翻合同。”
我翻了。
他说的没错。当初为了拿到这笔钱,我在条款上做了让步,加了一条保底条款。
当时我觉得无所谓,反正项目稳赚不赔。
现在这条保底条款变成了一根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内,八百万,一分不少。”蒋鹤鸣说完就挂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我听到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没完全压住。
他说的是:“我早说了,这小子不靠谱。”
早说了。
有意思。
一个月前你拍着我的肩膀说宋总前途无量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说。
蒋鹤鸣的电话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我经历了一场人性观摩大会。
公司法务第一个提辞职。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他走的时候连私人杯子都带走了,但把工位上的一盆仙人掌留给了我。
合同到期了不说,连仙人掌都不要。
我看着那盆仙人掌,觉得自己跟它挺像的,浑身带刺却没人愿意靠近。
法务走了之后,技术部三个核心开发也递了辞呈。
理由五花八门:身体不好、家里有事、打算考研。
考研?你三十二了,你跟我说考研?
但我没有底气留人。
工资已经发不出了。
到了第四天,公司从十五个人变成了三个人:我,赵姐,还有前台小王。
小王没走不是因为忠诚。
是因为她上个月刚交了半年的公司附近健身卡,跑了可惜。
她亲口跟我说的。
更让我窒息的是朋友圈。
我那条感恩每一个支持我的人的朋友圈还挂在上面,底下三十多条评论。
蒋鹤鸣的宋总格局大,未来可期还在。
只是他的头像已经变灰了。
他把我删了。
不止他。
我一个一个翻通讯录,发现至少有七八个人把我删了或者拉黑了。
都是以前饭局上称兄道弟的。
都是以前朋友圈给我点赞最积极的。
还有陶薇。
她的微信头像从自拍换成了一朵花,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最近好忙,改天聊。
那条消息是五天前的。
五天前,正好是消息开始传开的时候。
我没有回复她,她也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干净利落,跟做手术切阑尾一样。
到了第五天,债主上门了。
不是蒋鹤鸣那种打电话催的,是真正的上门。
三个人,堵在我公司大门口,其中一个嗓门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宋砚!你欠我们的货款什么时候结?”
这是之前项目上游供应商的人。
钱柏年跑了,但供应商的货已经发了,尾款是我公司的名义担保的。
我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门外三张愤怒的脸。
赵姐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宋总,要不……报警?”
我摇了摇头。
报什么警?人家要的是合法债务。
我推门出去,被三个人围住,扯了半小时领子,最后签了一张延期还款的承诺书。
签字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被掏空之后的虚脱感。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桌上那盆仙人掌孤零零地立着。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银行的贷款还款提醒。
第一期还款日:下周一。
还款金额:四十七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小王的声音从前台飘过来,她在打电话:“妈,我可能要换工作了。不是不好,就是……对,公司不太行了。”
不太行了。
说得真含蓄。
【第五章】
当一个人倒霉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会开始回忆过去。
不是矫情。
是真的没有别的事可干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司附近的小馆子里喝酒。
不是什么好酒,最便宜的牛栏山,八块钱一瓶。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我开始想程野。
程野这个人,说起来挺有意思。
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是那种老师提起来就摇头、同学提起来就笑的人。
成绩不好,长得一般,运动也不行,唯一的特长是脸皮厚。
但他有一个特点:他对我好。
小学三年级,有人抢我课间操的位置,程野冲上去理论,被人揍了一顿。他鼻血流了一脸,还朝我竖大拇指:搞定了。
高中的时候我爸生意亏了,家里交不起学费,程野不知道从哪搞来三千块钱塞给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暑假在工地搬砖攒的。
大学毕业后我创业,第一笔启动资金十万块,有五万是程野借我的。
我说给你打借条,他说滚。
就这么一个人。
从幼儿园到二十八岁,他在我生活里的存在感一直是:不起眼,但一直在。
然后我在全城最大的酒店宴会厅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让保安把他架了出去。
理由是他碍事。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盯着杯底的浊液发呆。
想给他打个电话。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空的。
我把他删了。
签约那天晚上,我意气风发地清理通讯录,觉得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要开启新篇章。
程野是我第一个删的。
当时删得理直气壮。
现在看着空荡荡的聊天列表,我觉得自己该被雷劈。
我试着搜他的微信号。
想不起来了。
试着搜他的手机号。
打了过去。
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放弃了。
也是。
换我被人当众赶走、然后被拉黑删除,我也不接。
我仰头灌完最后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走,辣得我眯起了眼睛。
程野,我是真的混蛋。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店老板正在收桌子,一脸想打烊的表情。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我去银行想办贷款延期。
没办成。
信用评估不通过。
从银行出来,我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想抄近路回公司。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砚。”
我回头。
三个人。
之前上门讨货款的供应商的人,领头的那个嗓门特别大。
“承诺书上写的周五还款,今天周五了。”
我退了半步:“我需要再宽限几天……”
“宽限个屁!”领头的上来就拽住了我的衣领,“你他妈到底有没有钱?”
“我……”
“一句话,有还是没有?”
我的后脑勺抵着巷子的墙,闻到了墙皮剥落的石灰味。
没有。
我当然没有。
就在领头的攥着我领子、我盘算着挨揍之后该先去看牙还是先看鼻子的时候。
巷子口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
一辆草绿色的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骑了进来,链条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上坐着一个人。
格子衬衫,人字拖,头发翘着三根呆毛。
左手扶车把,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烤串和两罐啤酒。
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程野。
他在三个追债的人面前停下车,链条卡了一下,车差点歪倒。
他稳住了,从车上跨下来,先把塑料袋在地上放好,然后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我被拽皱的领子移到我脸上。
“你脸怎么肿了?”
”……没人打我脸。“
”衣服怎么皱的?“
”被人拽的。“
”哦。“
他的语气平淡得不行,好像我说的是今天吃了个包子。
领头的追债人皱起眉头看他:“你谁啊?”
程野没理他。
他从腋下抽出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档案袋,抬手拍在我胸口上。
”行了。“
我接住档案袋,一脸茫然。
”你先欠着他们的别急,“程野看了三个追债人一眼,”他的债务牵涉到一起合同诈骗案,目前在司法程序中。你们现在逼他没用,等法院那边有结果,该还的一分不少。“
领头的愣住了。
”什么合同诈骗?“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报案回执的复印件。
”这是我替他代报的案。钱柏年涉嫌合同诈骗,金额巨大,公安已经立案侦查了。你们是受害产业链上的下游,一起告他,钱追回来的概率比找宋砚要大得多。“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领头的松开了我的领子。
”真的假的?“
”报案回执编号在上面,你们自己去查。“
三个人拿着那张纸嘀咕了半天,将信将疑地走了。
巷子里就剩我和程野。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把一罐啤酒递给我。
”愣着干嘛,喝啊。“
我接过啤酒,手指碰到冰凉的罐壁,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报的案?“
”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公司就在前面,这条巷子是你回公司的必经之路。“
”你蹲我?“
”路过。“
他眼神飘了一下。
我看着他手里的烤串。
羊肉串,鸡翅,烤面筋,还有两根烤韭菜。
品种齐全。
不是临时买的。
这人蹲了我多久?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被胶带缠了三圈,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程野拧开啤酒,灌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的翻盘牌。“
【第七章】
我们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我打开了那个档案袋。
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厚厚一沓。
第一份,是一份企业背景调查报告。
上面详细列出了钱柏年名下所有公司的注册信息、变更记录、涉诉记录。光被吊销的壳公司就有七家。
第二份,是钱柏年的真实身份信息。
钱柏年不叫钱柏年。他真名叫牛大广,安徽人,有两次诈骗前科,假释期间改名换姓,重新包装后专挑中小企业下手。
我盯着牛大广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那张金丝眼镜、定制西装、笑容得体的脸。
牛大广。
好家伙。
第三份,是一系列银行流水记录和转账截图。
程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查到了钱柏年——牛大广从我们公司骗走的钱的流向。
三千一百万,经过四层壳公司中转,最终流入了三个海外账户。
账户信息、银行名称、转账时间,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四份,是三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附带U盘。
录音内容是牛大广跟他同伙在电话里商量如何转移赃款的对话。
我看到其中一段,牛大广在电话里笑着说:这个宋砚,比之前那几个还好骗,签字的时候手都不抖的。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第五份,是一张律师事务所的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案件材料已移交,可直接联系。
我把所有东西翻完,手在发抖。
不是生气。
也不全是。
我转头看程野。
他在啃一根烤面筋,一脸无所谓。
”这些……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跟我说要跟钱柏年合作的那天。“
我心口一闷。
那是三个多月前。
也就是说,从我告诉他这个消息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调查了。
”你查了三个月?“
”差不多。“
”你一个人?“
”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我大学舍友在银行工作,帮我查了一部分流水。录音是我找人跟踪他拿到的,花了一万二。“
一万二。
程野一个月工资七千。
他花了将近两个月的工资,去跟踪一个跟他本人毫无关系的诈骗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出不来。
程野把面筋棍子往垃圾桶方向一扔,没扔进去,弹到了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丢进去,然后回来继续坐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拿证据给你看?“
我确实想问。
如果他早把这些东西摊在我面前,我可能就不会签那份合同。
三千一百万就不会没。
程野看了我一眼。
”我拿了。你说我从网上东拼西凑,丢垃圾桶了。“
我的脸火辣辣的。
他说的是第二次。
他甩在我桌上的那份文件。
我当时看都没仔细看就扔了。
因为我觉得他不懂商业,觉得他在多管闲事,觉得他只是出于嫉妒。
”所以后来我就不给你看了,“程野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你不信我,给你看也没用。我就自己攒着,等你出事了再用。“
等你出事了。
这四个字砸在我心里,闷闷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栽。
他拦不住我,就提前给我准备了一条退路。
我低下头,盯着台阶上一道裂缝。
”程野。“
”嗯。“
”那天在酒会上……“
”行了。“他打断我,又拧开一罐啤酒,”你要是现在开始煽情,我这烤串都吃不下去了。先把事办了,道歉的话留着以后说,我又不会跑。“
他把啤酒塞我手里。
”你的律师叫梁远舟,明天上午十点,建设路那个写字楼的1705,记得带上公章和你所有的合同原件。“
”你连律师都找好了?“
”不找好等你找?你现在的状态,能找到楼下便利店就不错了。“
我握着啤酒罐,手心全是汗。
看着程野叼着烤串、翘着人字拖、一脸松弛的样子,我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东西。
有愧疚。
有感激。
还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
你都查了三个月了,就不能在我破产之前来吗?
非得等我被追债的人拽领子了才出现?
还提着烤串来。
什么人啊。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出现在建设路1705。
梁远舟律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每句话都带着编号。
”宋先生,第一,合同诈骗罪的立案标准是两万,你这个案子金额三千多万,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公安那边已经非常重视了。“
”第二,你朋友提供的这些证据非常关键,尤其是资金流向和通话录音,能直接证明对方的诈骗故意。“
”第三,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牛大广,也就是钱柏年名下及其关联公司的所有可查资产,包括那三个海外账户,走的是国际司法协助渠道,时间会久一点,但方向是对的。“
”第四,你作为受害者,你的个人债务可以在案件审结后申请调解或减免。你欠供应商的货款、蒋鹤鸣的投资款,在法律上都可以追溯到诈骗源头,主要追偿对象是牛大广,不是你。“
我坐在那里,听他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讲完,一时间有一种不真实感。
十二个小时前,我还在巷子里被人拽着领子。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事有救。
梁远舟合上文件夹看着我:“还有什么问题?”
”费用……“
”你朋友预付了。“
我扭头看坐在旁边沙发上打游戏的程野。
他头都没抬:“专心听,别看我。”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事情的推进速度远超我的想象。
公安那边之前已经立案了,有了程野提供的证据链,侦查进度直接往前跳了好几步。
牛大广虽然跑了,但他的同伙没跑干净。
第三天,一个负责帮他洗钱的中间人在深圳被抓。
第五天,通过这个中间人的供述,锁定了牛大广在缅甸的藏身地点。
第八天,在国际警务合作框架下,牛大广被移交回国。
我在新闻上看到他被押下飞机的画面。
没有了金丝眼镜和定制西装,牛大广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衫,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团。
他低着头,双手被铐住。
跟三个月前那个在酒会上举着红酒杯、笑容精准到角度的成功商人,判若两人。
消息传开之后,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个联系我的是蒋鹤鸣。
他的微信消息是这样的:宋总,之前的事多有得罪,我也是被蒙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忆了一下他一个月前的措辞:你他妈到底有没有钱。
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宋哥,真的是误会。当时我也急,你理解一下,生意人嘛。
没回。
第三天:宋总,我听说你的案子进展很顺利,恭喜恭喜。我这边追加投资的事,你看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我把聊天框往下拉了拉,确认我没看错。
追加投资。
一个月前要我还钱的人,现在要追加投资。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蒋总,你谁?
三秒后,对方撤回了消息。
然后是陶薇。
她换回了自拍头像,朋友圈也解封了。
给我发了一条:在吗?最近还好吗?
我终于回了一个字:哦。
她似乎有点急,连着发了好几条:我之前是真的忙,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听说你遇到了点事,我很担心你。
我又回了一个字:嗯。
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最后发了一条: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聊聊的,你说呢?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陶薇,你是谁来着?我通讯录里人太多了,得提醒我一下。
那头沉默了整整十分钟,最后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就是那种最经典的、被全网公认为阴阳怪气的微笑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发自内心的那种。
最热闹的是那些之前拉黑我的所谓兄弟们。
他们的操作路径高度统一:先是悄悄加回好友,然后发一句”在吗“或者一个抱拳表情,试探我的态度。
有一个更离谱,直接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一直相信宋总能东山再起,我们是过命的兄弟。
过命的兄弟。
你删我那天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我没有挨个回复他们。
我把这些截图发给了程野。
程野回了一个字:哈。
然后又补了一条:要不要把你当初屏蔽我的朋友圈也截个图?
我没理他。
【第九章】
案子的审理比预期的快。
牛大广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加上他有前科,量刑从重。
法院最终判了他十三年,并处罚金一千万。
被冻结的资产经过清算,大部分赃款追回来了。
我的三千一百万,最终拿回了两千六百万。剩下的五百万作为诉讼成本和其他受害者的赔偿分摊,算是一个能接受的结果。
砚石科技的窟窿补上了。
供应商的货款结清了。
银行贷款也在限期内还上了。
公司没倒。
我也没倒。
拿到最终判决书那天,梁远舟律师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句:恭喜。
我说谢谢。
然后我问了一句之前一直想问的话。
”我那个朋友,程野,他到底怎么找到你的?“
梁远舟推了推眼镜:“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他最早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人字拖,手里提了袋橘子。说了句:梁律师你好,我兄弟被人骗了,他还不知道,我得替他准备点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以为他是来碰瓷的,差点让前台把他请出去。结果他把调查资料往我桌上一放,整理得比很多同行都专业。我这才认真看的。“
梁远舟看着我,笑了一下:“你这个朋友,是真的费了心。那些录音、流水、关联公司信息,他一个外行能查到这种程度,我做了十年律师,佩服。”
那天晚上,我给程野发消息:出来喝酒。
他回:你请?
我回:我请。
他回:那去哪?
我回:巷子口那个烧烤摊。
他回:行。
我到的时候,程野已经坐在那了。
老位置,塑料凳子,桌上摆着一盘毛豆,两瓶啤酒已经开了。
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还是那样。格子衬衫,人字拖,头发翘着三根呆毛。
三个月前是这样。
五年前是这样。
十年前也是这样。
”你盯着我干嘛?“程野啃了颗毛豆,”要说就说,别搞得跟表白似的。“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程野,对不起。“
他啃毛豆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啃。
”签约那天,我不该让保安赶你走。“
”嗯。“
”你给我的资料,我不该扔。“
”嗯。“
”你拦了我三次,我一次都没听。“
”嗯。“
”我还把你删了,屏蔽了。“
”嗯。知道了。“他把毛豆壳扔盘子里,拿起啤酒灌了一口,”宋砚,你够了啊。你再说下去,这顿烧烤我吃不下了。“
我沉默了几秒。
”你生气吗?“
”不生气。“
”真不生气?“
”真不生气。“他看了我一眼,”你从小就这样,听不进劝,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小学的时候你非要翻学校围墙,我说会摔,你不听,摔下来断了腿。高中的时候你非要追隔壁班那个女生,我说她有对象了,你不听,被人家男朋友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
”能不能不提这些。“
”你一直都这德行。我拦不住你,但我能在你摔了之后把你扶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淡,跟说今天天气挺好一样。
但我听得耳朵发烫。
我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重重地放在桌上。
”程野。“
”又怎么了?“
”你这个人,真他妈烦人。“
”你才知道?“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两秒之后,我们同时笑了。
烧烤摊的烟雾弥漫上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呛得人眯眼睛。
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嗓门大得震耳朵。
老板娘端着一盘烤腰子走过来,冲我们吼了一声:让让让让,烫的。
程野赶紧收胳膊,结果碰倒了啤酒瓶,酒洒了一桌。
他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拿纸擦。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觉得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三千一百万能追回来,公司能活过来,蒋鹤鸣的脸能打完,陶薇的好友申请能拒绝。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有一个人,在我把他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真的走远。
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能救我命的东西,等着我回头。
我再也不会让他等了。
”程野。“
”你今天能不能别老叫我名字?“
”最后一句。“
”说。“
”以后做什么决定,我都先问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你说这话我咋不信呢?“
”我说真的。“
”行吧。那你先把这顿烧烤钱结了,你说的你请。“
”多少钱?“
”一百三。“
我掏钱。
程野又补了一句:“再加个烤面筋,我没吃够。”
我看着他。
他冲我咧嘴一笑。
格子衬衫,人字拖,三根呆毛。
丑是丑了点。
但够意思。
这辈子最够意思的人,就坐在我对面啃烤面筋。
这笔生意,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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