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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联姻当天,陆锦珩以为娶回家的是个乖乖女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9:08:21

商界冷面帝王陆锦珩,二十七年不近女色。

被奶奶押着领了个联姻对象。

他想着,乖巧的、听话的、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的。

结果婚礼第二天,助理就来电了——

“陆总,太太把名媛圈三个贵妇怼哭了。”

“还有呢?”

“她说谁再叫她联姻花瓶,她就把花瓶砸对方脑袋上。”

陆锦珩合上文件。

“送束花过去。”

“什么花?”

“她喜欢什么花就送什么花。另外告诉她……砸准一点。”

【第一章】

民政局的空调坏了。

七月的天,闷得人骨头都在冒汗。

江允棠坐在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扇着一本结婚证的宣传册,看都没看身边那个男人一眼。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香奈儿套装,珍珠项链在脖子上晃了三圈,一看就是“有钱且讲究”那一挂。

陆家的管家,周嬢嬢。

周嬢嬢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江小姐,陆先生马上到,您看……是不是把腿放下来?”

江允棠扇册子的手顿了一下。

“热。”

一个字,干脆利落。

周嬢嬢嘴角抽了抽,直起身,往门口张望,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这桩联姻,是陆家老太太亲自拍板的。

陆锦珩,锦珩集团掌门人,二十七岁,身家四百亿,长相能上杂志封面,性格能上仇人遗书。

圈子里流传一句话:陆锦珩这个人,对钱有兴趣,对权有兴趣,唯独对女人没兴趣。

他奶奶,陆老太太,八十二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唯一的心病就是这个孙子的婚事。

催了三年,陆锦珩从“不急”说到“不想”,从“不想”说到“不需要”。

最后陆老太太直接摔了拐杖:“你不挑,我挑!”

挑来挑去,挑中了江家的小女儿。

江家在A城算不上顶流,做建材生意,家底殷实但不扎眼。江允棠是江家最小的女儿,二十三岁,中传毕业,履历干净。

陆老太太看中她的理由很简单:照片上笑得甜,眼睛里有光,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

好脾气。

周嬢嬢现在看着江允棠翘着的二郎腿和扇册子的姿势,在心里把“好脾气”三个字反复咀嚼了八遍,觉得每一遍味道都不太对。

门口传来皮鞋声。

不急不缓,像踩着节拍器。

周嬢嬢立刻站直了,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收。

江允棠眼皮都没抬,继续扇。

陆锦珩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两度。

一米八七的个子,黑色定制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五官像是拿尺子量过,下颌线能割纸,眉骨压着一双极深的眼睛——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大厅,视线掠过周嬢嬢,落在塑料椅上的江允棠身上。

停了零点三秒。

江允棠感受到了视线的重量,终于抬起头。

两个人对上眼。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允棠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点了点头,像是在验货:“嗯,比照片高。”

陆锦珩没说话,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嘎吱”的惨叫。

周嬢嬢连忙递上号码牌:“陆先生,前面还有三对,大概等二十分钟。”

“嗯。”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允棠扇了两下册子,忽然侧过头:“你叫什么来着?”

周嬢嬢差点咬到舌头。

陆锦珩偏过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陆锦珩。”

“哦。”江允棠点头,“锦珩,珩是哪个珩?”

“佩玉的珩。”

“行,记住了。”江允棠把册子合上,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等会儿拍照的时候你笑一下,别太吓人。”

周嬢嬢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陆锦珩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想笑还是在忍。

“你倒是不紧张。”

“紧张什么?”江允棠理所当然地说,“又不是上刑场。”

她顿了顿,想了想,补了一句:“上刑场我也不紧张。”

陆锦珩没接话。

叫号的喇叭响了。

“A47号——”

江允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回头看他:“走了。”

语气像在叫人吃饭。

陆锦珩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周嬢嬢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个步伐稳健不急不缓,一个大步流星像赶集——忍不住在心里给陆老太太发了条消息:

老太太,您选的这位……跟“温顺乖巧”四个字,可能不太沾边。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

江允棠往陆锦珩方向挪了半步。

陆锦珩没动。

摄影师又说:“再近一点,肩膀靠着。”

江允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伸手勾住了他的胳膊。

陆锦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手臂上传来的触感不重,她的手指搭在他小臂上,像蜻蜓点水,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却有千钧的重量。

“笑。”江允棠没看他,对着镜头咧嘴。

快门咔嚓响了。

陆锦珩全程面无表情。

出来的照片上,江允棠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陆锦珩像一尊冰雕,嘴角的弧度约等于零。

江允棠拿起照片看了两秒,评价:“像遗照。”

周嬢嬢后退了一步。

陆锦珩低头看了看照片,没反驳。

“重拍?”工作人员问。

“不用。”江允棠把照片递给周嬢嬢,“挺有纪念意义的,留着以后吵架的时候给他看,让他想想当初有多不情愿。”

办完手续出来,陆锦珩的车停在门口。

黑色迈巴赫,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司机打开后车门,弯腰等着。

陆锦珩走到车边,停下来,回头。

江允棠站在台阶上,正在打电话。

“妈,领完了。”

“嗯,人挺高的,脸挺冷的。”

“能处,看着不像会家暴的。”

陆锦珩听到最后一句,眉头动了一下。

江允棠挂了电话,踩着小白鞋蹦下台阶,走到车门前,探头看了看车内——

真皮座椅,车载冰箱,后排屏幕。

“行。”她钻进车里,往座位上一靠,“空调开大点,热死了。”

车门关上。

迈巴赫汇入车流。

车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江允棠靠在车窗边,手指划着手机屏幕,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身边坐着的是谁。

陆锦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车窗投进来的光里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巴微尖,耳垂上戴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看手机的时候微微蹙眉,嘴唇不自觉地抿着。

看上去确实……跟照片差不多。

但性格这块,和陆老太太的描述出入有点大。

“温柔、体贴、知书达理”——陆老太太原话。

“像遗照”——江允棠原话。

陆锦珩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江允棠的资料。详细的。】

助理秒回:【收到。陆总,婚宴那边已经布置好了,今晚七点,翡翠湾酒店。】

陆锦珩回了个句号。

车开到翡翠湾酒店门口时,江允棠正好看完一集短剧。

她摘下耳机,推开车门,仰头看了看酒店的招牌。

“挺大。”

周嬢嬢跟在后面,小声解释:“今晚只是家宴,两家人吃个饭,不算正式婚宴。正式的宴会定在下个月——”

“不用那么麻烦。”江允棠打断她,“吃顿饭就行了,我不挑。”

电梯门打开,包厢在最顶层。

门推开的瞬间,江允棠看到了满屋子的人。

陆家这边,除了陆老太太,还有陆锦珩的母亲宋岚清、大伯陆伯远、大伯母高敏芝,以及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江家那边,她爸江建国、她妈李秀兰、她哥江允柏。

两边人一看到她和陆锦珩一前一后进来,反应截然不同。

江家那边:她妈使劲儿朝她挤眼睛,意思是“注意形象”。她哥低头喝茶,装作看不见。她爸挺着胸,一脸“我闺女配得上”的底气。

陆家那边:陆老太太坐在主位,拐杖靠在椅子边,一看到江允棠就笑了,满脸皱纹堆在一起,像个慈祥的核桃。

“来来来,让奶奶看看。”

江允棠走过去,在陆老太太面前站定。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连连点头:“好,好,长得俊,手也暖。”

“奶奶好。”江允棠笑了一下,声音比之前在民政局的时候软了三个档。

陆锦珩站在后面,目光微动。

——她会调频。

在陌生人面前是一个版本,在长辈面前自动切换成另一个版本。

这份“软”不是装的,但也不是骨子里的。

他看得出来。

“坐坐坐。”陆老太太拉着江允棠坐到自己旁边,回头瞪了陆锦珩一眼,“站那儿干什么?过来挨着你媳妇坐。”

全桌安静了一秒。

“媳妇”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高敏芝放下酒杯,笑容没到眼底:“妈,您这就叫上媳妇了,也不知道允棠习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陆老太太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领了证就是一家人。”

江允棠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没接话。

陆锦珩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膝盖几乎贴着她的裙摆。

江允棠侧了侧身,给他让了点空间。

开席。

前三道菜的时间里,气氛还算正常。陆老太太拉着江允棠问东问西,她妈在对面不停使眼色,她爸和陆伯远喝酒聊天,场面其乐融融。

转折发生在第四道菜——清蒸石斑鱼上桌的时候。

高敏芝拿起公筷,给江允棠夹了一块鱼肉,笑着说:“允棠啊,听说你是中传毕业的?”

“对。”

“学什么专业?”

“播音主持。”

“哎哟,那挺好的。”高敏芝的语调上扬了一度,那种特别微妙的、像是在“体贴”却实际在“定位”的语调,“毕业以后在哪儿工作呀?”

江允棠把鱼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高敏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终于抓到把柄的亮,“那就是还没找到稳定工作呗?”

桌上安静了半拍。

江允棠的妈李秀兰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

“我给人做配音。”江允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接了一百三十七单,上个月刚交完税。”

高敏芝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百三十七单?”

“嗯,不算多。”江允棠放下茶杯,“够自己花。”

陆老太太在旁边乐了:“好好好,自己挣钱自己花,不靠男人。”

高敏芝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住了,但很快调整回来:“那确实挺独立的。不过嫁进陆家以后,这些小打小闹的就不用做了吧,锦珩又不是养不起。”

小打小闹。

这四个字一出来,江允棠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桌底下,陆锦珩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助理发来的:

【江允棠,23岁。中传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大三开始接商业配音,目前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配音演员。去年个人收入:税后87万。名下有一套A城的小公寓,全款购入。】

陆锦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87万。

23岁。

自己买房。

他重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她正在不紧不慢地吃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小打小闹”四个字跟她毫无关系。

“大伯母说的对。”江允棠忽然开口了。

高敏芝眉毛一挑。

“嫁进来之后,这些‘小打小闹’确实可以不做。”江允棠夹起一颗虾仁,语速不快不慢,“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闲着容易长肉。所以应该还是会继续接活儿——就当减肥了。”

陆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江允棠的手背:“哈哈哈哈,好好好,想干就干!”

高敏芝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接话。

宴席散场。

两家人在酒店门口道别。

江允棠的妈拉住她,在耳边低声说:“刚才那个大伯母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生气。”江允棠说。

“没生气?你那个表情分明就是——”

“妈。”江允棠按住她妈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我真没生气。‘小打小闹’就‘小打小闹’呗,我挣的钱又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变少。”

李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江允柏走过来,手插在裤兜里,压低声音:“行了妈,别操心了。我妹这张嘴,谁能吃亏啊?”

“你闭嘴!”李秀兰转头瞪他。

“走了走了。”江建国招手,“别在人家门口杵着了。”

江家的车开走了。

酒店门口只剩陆家的人。

陆老太太坐上保姆车之前,拉住陆锦珩的手,使劲儿拍了两下:“奶奶给你挑的这个,你可给我好好待着。你要是敢欺负她——”

“不会。”陆锦珩说。

“你最好不会。”陆老太太松手,上车,车窗关上之前丢出来一句话,“今晚回新房住,别给我分房睡!”

车开走了。

陆锦珩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周嬢嬢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陆先生,新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回公司。”

”……啊?“

”先回公司。“陆锦珩转身上车,”有份合同要签。“

周嬢嬢看了看他的背影,再看了看远处正在路边打车的江允棠。

等等。

打车?

”江小姐!“周嬢嬢小跑过去,”您怎么在打车?司机可以送您——“

江允棠举着手机,滴滴已经叫上了。

”不用,我先去取个快递。“

”可是新房那边——“

”快递比较急。“江允棠看了看手机,”限时的,过了今天就退了。“

滴滴到了。

江允棠拉开车门坐进去,冲周嬢嬢挥了挥手:“嬢嬢再见。”

车门关上,消失在车流里。

周嬢嬢站在酒店门口,风吹着她的珍珠项链。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三秒,给陆锦珩发了条消息:

【陆先生,太太自己打车走了。说是去取快递。】

陆锦珩在车里看到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

她在民政局里翘着腿扇册子的样子。

她说”像遗照“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在饭桌上不急不缓拆解高敏芝话术的从容。

还有她站在酒店门口打车时,路灯照在她侧脸上的那道光。

他睁开眼睛。

”调头。“

司机愣了:“去哪儿?”

”跟上前面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是。“

【第二章】

江允棠的快递是一箱猫粮。

二十斤装的,提起来沉得胳膊发抖。

她蹲在快递站门口拆箱,把里面的小包装一袋一袋掏出来,塞进她的帆布袋里。

正塞着,一双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

路灯底下,陆锦珩站在那儿,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猫粮,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大到离谱的纸箱。

”你养猫?“

”流浪猫。“江允棠继续塞,”小区后面有一窝,五只,三花、橘猫、两只狸花、一只黑的。“

陆锦珩没说话。

他弯下腰,把剩下的几袋猫粮拎起来。

江允棠的手停了。

她仰着头看他——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二十斤猫粮,画面多少有点超现实。

”你干嘛?“

”拎着。“

”我自己能拿。“

”二十斤。“他看了看她细得像筷子一样的胳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江允棠蹲在原地愣了两秒,站起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路灯昏黄,蝉鸣阵阵。

一个穿定制西装拎猫粮的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穿小裙子背帆布袋的女人。

经过花坛的时候,一只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喵了一声。

江允棠立刻蹲下去,掏出一袋猫粮撕开,倒在花坛边的纸盘子里。

”来来来,大橘,吃饭了。“

橘猫凑过来,埋头吃。

又有两只狸花从角落里溜出来,蹲在旁边等。

江允棠又撕了两袋。

陆锦珩站在两步外,拎着剩下的猫粮,看她蹲在地上一只一只地数。

”三花呢?“她嘀咕,”还有小黑——“

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地落在陆锦珩脚边。

猫仰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陆锦珩低头看了它一眼。

猫对着他的裤脚蹭了一下。

江允棠回头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它喜欢你。“

”……“

”小黑很挑人的,一般生人它理都不理。“

陆锦珩看着脚边的黑猫,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在它头顶点了一下。

猫打了个呼噜。

江允棠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特别亮,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一根一根的。

陆锦珩收回手指,把猫粮放在花坛边的石凳上。

”走吧。“

”去哪儿?“

”新房。“

”哦。“江允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远吗?“

”翡翠湾A座,顶层。“

”……就酒店旁边那栋?“

”嗯。“

”那我刚才绕了一圈白跑了。“

陆锦珩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向上牵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新房在翡翠湾A座顶层。

电梯门一开,是独立的玄关。

鞋柜、衣架、全身镜,一应俱全。地板是胡桃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

江允棠换了拖鞋,在客厅转了一圈。

大——这是第一感受。

干净——这是第二感受。

冷——这是第三感受。

整个房子的装修风格是极简的灰白色调,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连茶几上都空空荡荡。沙发是深灰色的,质感极好,但坐上去冰凉。

”像样板间。“江允棠说。

周嬢嬢跟在后面,连忙解释:“这是临时布置的,等您住进来以后,想怎么改都行——”

”嬢嬢。“江允棠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周嬢嬢愣了一下。

”今天辛苦了,您回去休息吧。“江允棠对她笑了笑,”我自己转转就行。“

周嬢嬢看了看陆锦珩。

陆锦珩微微颔首。

周嬢嬢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允棠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A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万家,车流如河。

”景不错。“她说。

陆锦珩解开领带,搭在沙发扶手上。

”主卧在左边,客卧在右边。“他说,语气公事公办,”你选。“

江允棠转过头看他。

”你奶奶说不让分房睡。“

”她看不到。“

”万一她装了摄像头呢?“

陆锦珩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认真想了想这个可能性。

以他奶奶的性格——

不是没可能。

江允棠噗嗤笑了:“逗你的。我睡客卧就行,我睡觉打呼噜,怕吵着你。”

她拎着帆布袋往客卧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陆锦珩。“

他看过来。

”虽然是联姻,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你做你的,我做我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

陆锦珩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安静了很久。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

助理又发来了一条:

【陆总,明天上午九点,与宏达的会议。另外,高女士(大伯母)今晚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附了截图。

高敏芝的消息写着:

“今天见到锦珩的新媳妇了,小姑娘挺精神的,就是不太懂规矩,拿配音当正经工作。不过年轻人嘛,慢慢学就好了。【微笑】”

下面几条回复——

”配音也算工作?“

”这家庭条件是不是差了点……“

”嫁进陆家还搞自由职业,有点不拿陆家当回事吧?“

陆锦珩把聊天记录翻到底,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退出群聊。

打开助理的对话框,打字:

【明天早上给太太的工作室送一份合作邀约。锦珩集团年度品牌宣传片,指定她做主配音。合同价格——翻三倍。】

助理回:【……陆总,翻三倍是不是太高了?】

【你觉得呢?】

助理沉默了五秒。

【马上办。】

陆锦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客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洗漱的水声,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儿歌。

他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这一次,他没费力气去压。

【第三章】

江允棠是被阳光晒醒的。

客卧的窗帘不够厚,清晨的光直愣愣打在脸上,带着七月特有的热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又挣扎了三分钟,最终认命地坐起来。

头发炸成一团。

她踩着拖鞋走出房间,路过客厅——

沙发上整齐地叠着一条毯子。

陆锦珩不在。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冰箱里有早餐。我八点出门了。”

江允棠拿起纸条看了两遍,注意到”早餐“两个字的撇捺写得格外用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留这张条。

她把纸条翻过来,用客厅里的笔写了一行字:

“知道了。纸条收到了。你的字不错,跟你的人一样——板正。”

写完放回原处。

打开冰箱——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三明治、一杯鲜榨橙汁、一份水果沙拉。

每样东西都贴了标签:

“三明治:火腿芝士,无辣。”

”橙汁:新鲜的,不酸。“

”沙拉:去了芒果(查了你的体检报告,芒果过敏)。“

江允棠盯着最后一个标签看了很久。

体检报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个月吃芒果冰淇淋起了一手疹子的地方已经褪干净了。

她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还行。“她自言自语,”及格。“

她吃完早餐,收拾好自己,穿了一件白T配牛仔短裤出门。

电梯里她掏出手机,看到微信多了十几条消息。

妈妈的连环轰炸——

”棠棠睡得好吗“

”女婿对你好不好“

”早饭吃了吗“

”他有没有做什么不规矩的事“

”你要是受委屈了跟妈说“

江允棠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个字:

“活。”

她哥江允柏也发了消息:

“活着就行。记得保留证据,万一以后打官司能用。”

”……“

江允棠把手机塞回口袋,出了小区,打了辆车去工作室。

她的录音棚租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四层,不大,但隔音极好。推开门,搭档兼经纪人宁舟已经到了,靠在转椅上吃煎饼果子。

宁舟看到她进门,煎饼差点掉地上。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上班。“

”你昨天结婚了!“宁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新婚第一天你来上班?!你老公呢?!“

”上班去了。“

”……你们俩还挺同步的。“

江允棠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

”有新单子吗?“

宁舟把煎饼放下,一脸纠结:“有倒是有,但是……”

”但是什么?“

”来了一个大单子。特别大的那种。“宁舟把一份电子合同推到她面前,”锦珩集团的年度品牌宣传片,指定你做主配音。“

江允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锦珩集团?“

”对。“

”指定我?“

”对。“

”合同价格?“

”你自己看。“

江允棠把合同拉到报酬那一栏。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这数字是不是多打了一个零?“

宁舟使劲儿摇头:“我确认了三遍。是行价的三倍。”

江允棠慢慢靠进椅背里。

三倍。

锦珩集团。

指定她。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陆锦珩的微信——通讯录里躺着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签名栏写着一个句号。

她发了条消息:

“你给我的工作室送了个合同?”

陆锦珩秒回——准确地说,十五秒后回复的,但对于一个正在开会的CEO来说,这个速度已经算秒回了:

“嗯。”

”为什么?“

”集团本来就要拍宣传片,缺个配音。你合适。“

”价格为什么是行价的三倍?“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三十秒后:

“市场溢价。”

江允棠盯着”市场溢价“四个字,嘴角向下压了压。

她打字:

“我不需要你照顾。”

发送。

一分钟后,陆锦珩回:

“不是照顾。我听了你之前的作品。定价合理。”

江允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动。

宁舟凑过来:“怎么了?接不接?”

江允棠退出微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接。“

”真的?“

”价格合理就接。“她转过身,把耳机戴上,”但我会按照行价重新谈。多的钱退回去。“

宁舟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叹气。

上午录了两个小时的音。

中午,江允棠啃着外卖盒饭,手机响了。

不是陆锦珩——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但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客气。

”是江允棠小姐吗?我是宋岚清。“

宋岚清。

陆锦珩的母亲。

江允棠把盒饭放下,坐直了身体。

”阿姨好。“

”允棠啊,昨晚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几句话。“宋岚清的语速慢悠悠的,”我想着,后天是周六,你要是有时间,来家里吃顿饭?“

”好。“

”那就说定了。锦珩那孩子嘴笨,有什么不周到的你跟我说就行。“

”阿姨客气了。“

挂了电话。

江允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嚼了两口饭。

宁舟在旁边探头:“谁啊?”

”婆婆。“

”天哪——“宁舟的煎饼这次真掉了,”她说什么?!凶不凶?!“

”请我吃饭。“

”……那还行。“宁舟捡起煎饼(五秒规则),”婆婆主动请吃饭,态度还行,说明人家不排斥你。“

江允棠”嗯“了一声。

”不过——“宁舟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你跟陆锦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纯联姻?没感情基础?“

”纯联姻。“

”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允棠回忆了一下。

冰箱里的早餐。三倍价格的合同。还有他蹲在快递站帮她拎猫粮时,卷起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

”没有。“她说。

宁舟看着她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不信。“

”随你。“

下午三点,江允棠录完最后一段音频,摘下耳机,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手机上多了一条微信。

陆锦珩发的。

”晚饭在家吃吗?“

江允棠看了看时间,想了想今天的行程。

”吃。“

”想吃什么?“

”随便。“

发完她觉得不太好,又补了一条:“不挑食。”

对面没再回复。

晚上七点,江允棠打开新房的门。

鞋柜上多了一双她的拖鞋——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橘猫。

她弯腰看了两眼,换上。

走进厨房——

陆锦珩站在灶台前。

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用锅铲翻一盘什么东西。

江允棠的脚步钉在门口。

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西红柿炒蛋、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

旁边电饭煲的灯还亮着,米饭的香气混着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你做的?“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个调。

陆锦珩转过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份报表。

”嗯。“

”你会做饭?“

”会。“

江允棠走到灶台边,探头看了看锅里——一盘虾仁,火候刚好,颜色漂亮。

”不像是第一次做。“

”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他把最后一盘菜装盘,关火,”坐吧。“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江允棠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停住了。

酸甜口,蛋滑嫩,西红柿的汁水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饭店的程式化味道,而是带着点家里的感觉——像是有人认真调过比例,试过咸淡。

”好吃。“她说。

”嗯。“

”真的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不是客气话。“

陆锦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也开始吃。

安静地吃了几分钟。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江允棠说。

”说什么了?“

”请我后天去家里吃饭。“

”我知道了。“

”你去吗?“

”去。“

”那行。“

又安静了。

江允棠发现陆锦珩吃饭的样子很规矩。坐姿端正,筷子拿法标准,嚼东西不出声,擦嘴用纸巾而不是手背。

但他碗里的米饭明显比菜多。

”你不爱吃菜?“

”不是。“

”那为什么只吃饭?“

”菜做给你的。“

江允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锦珩好像意识到了这句话哪里不太对,补了一句:“我吃过了。公司有工作餐。”

”那你还坐这儿?“

”陪你吃。“

江允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笨”——不是智商的笨,是情感表达上的笨。

他做了三道菜。

给拖鞋上选了她会喜欢的图案。

记住了她芒果过敏。

但说出来的话永远是“嗯”“知道了”“陪你吃”这种三个字以内的简短句式。

像一台精密运转但没装扬声器的机器。

什么都做了,什么都不说。

“陆锦珩。”

“嗯?”

“你这个人挺闷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

“但是——”江允棠夹起一只虾仁送进嘴里,嚼完,咽下,“闷人做的饭挺好吃的。”

他没接话。

但拿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度。

吃完饭,江允棠主动洗碗。

陆锦珩说“放着”,她没理,撸起袖子就开始冲。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处理邮件。

洗完碗出来,江允棠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掏出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审自己白天录的音频。

陆锦珩在笔记本前打字。

两个人隔着沙发的中间地带,各自做自己的事。

安静,但不别扭。

九点半,江允棠摘下耳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睡了。”

“嗯。”

“明天还有录音,七点出门。”

“七点。”他点了下头,“冰箱里会有早餐。”

“你不用每天都——”

“顺手的事。”

江允棠看了他两秒。

“那……谢谢。”

“不客气。”

她转身往客卧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晚安。”

身后安静了一拍。

“晚安。”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门关上。

江允棠靠在门背上,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她使劲儿拍了两下脸。

“醒醒。”她小声对自己说,“联姻。纯联姻。”

她爬上床,拉开被子,手机扔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一下——陆锦珩发来的消息:

“浴室的柜子里有新毛巾。绿色的是你的。”

她盯着这条消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凉凉的。

心跳有一点不太正常。

她决定忽略它。

【第四章】

周六。

陆家老宅在A城的半山别墅区,独栋,占地将近两亩。

车开上山的时候,江允棠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的环境——沿途都是高墙深院,绿化带修剪得比她大学宿舍楼管阿姨的刘海还整齐。

陆锦珩坐在她旁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多了一点——江允棠在心里找了半天词——生活气。

他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到了以后别紧张。”

“我不紧张。”

“我妈说话直,但没恶意。”

“我说话也直。”

”……我知道。“

车停在别墅门口。

保姆开门,把他们迎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陆老太太在主位喝茶,宋岚清在旁边剥橘子,高敏芝也在,脸上挂着那种永远精致的社交笑容。

还有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杏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嘴唇很红。她坐在高敏芝旁边,姿态端正,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另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长得清秀,穿白衬衫,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周嬢嬢在江允棠耳边快速介绍:“那位穿杏色裙子的是程思婉小姐,高女士娘家那边的表外甥女。旁边那位是陆家旁支的小辈,陆明轩。”

江允棠点了点头。

”奶奶好。“她走进去,先到陆老太太跟前。

陆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来了来了,快坐。吃水果。”

”阿姨好。“她又跟宋岚清打招呼。

宋岚清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容比上次宴席上更自然了些:“路上堵不堵?”

”还好。“

江允棠坐下来,视线自然地扫过对面。

高敏芝在看她。

那种看法——从头发丝一直看到脚趾,像是在估价。

”允棠。“高敏芝笑着开口了,”今天穿得真清爽。年轻就是好,随便穿穿都好看。“

江允棠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浅色阔腿裤,确实随意。

她笑了笑:“大伯母今天也好看。”

”哎,我就不跟你们年轻人比了。“高敏芝话锋一转,拉过旁边的程思婉,”来,思婉,这就是锦珩的太太,你快认识认识。“

程思婉站起来,冲江允棠微微欠身,声音温柔得像广播剧里的女配:“你好,我是思婉,叫我思婉就行。”

”你好。“

”思婉在国外读的MBA,刚回来在锦珩集团实习。“高敏芝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像是在摆一盘棋。

”实习?“江允棠侧头看了一眼陆锦珩。

陆锦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集团今年有管培生项目。“他说。

简单、直接、公事公办。

”是啊。“程思婉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锦珩哥……陆总一直很照顾我。“

她中间那个停顿,江允棠捕捉到了。

”锦珩哥”——一个被刻意压制又刻意暴露的称呼。

四两的试探。

江允棠没接话,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陆老太太在旁边拍了拍她的手:“棠棠啊,奶奶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你跟锦珩住得还习惯不?他有没有欺负你?”

全客厅的目光集中过来。

江允棠嚼完橘子,咽下,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他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

客厅安静了一拍。

高敏芝端咖啡的手停了。

宋岚清的橘子差点掉了。

陆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做早餐?他?”

“嗯。”江允棠点头,“三明治、橙汁、水果沙拉。还贴了标签,标注了不放芒果,因为我过敏。”

陆老太太转头看向陆锦珩。

陆锦珩端着茶杯的手极其稳定,但耳朵尖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做得好!”陆老太太使劲儿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做得好!这才像话!”

宋岚清在旁边笑了,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儿子居然会”的欣慰。

高敏芝放下咖啡杯,笑容僵了一瞬——但只有一瞬。

“锦珩居然会做饭?”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从前可从来没见他进过厨房。看来是允棠有本事,让大CEO亲自下厨。”

这句话表面是夸,骨子里是挑拨。

潜台词:你靠什么让他这么做的?

江允棠夹起一颗葡萄。

“大伯母过奖了。”她把葡萄送进嘴里,“不是我有本事,是他愿意。愿意做的事,不需要别人逼。”

高敏芝的笑容终于裂了一条缝。

程思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掩住了嘴角的某种情绪。

午饭在别墅的餐厅里吃。

长桌,十二个位置。陆老太太坐主位,陆锦珩和江允棠坐在她右边,宋岚清坐左边,高敏芝和程思婉坐对面。

前几道菜气氛还行。陆老太太拉着江允棠聊工作,听说她做配音,兴趣很浓,让她当场模仿了两个电影角色的声音。

江允棠张嘴就来——先是一段低沉的女反派声线,再切换成清甜的少女音,最后来了一段浑厚的男中音。

陆老太太乐得拍桌子。

宋岚清也笑了,眼里的欣赏不像装的。

高敏芝脸上的笑越来越薄。

转折在甜汤上来的时候。

高敏芝放下勺子,状似不经意地说:“对了,允棠,我听说你在A城有套自己的房子?”

“嗯。”

“自己买的?”

“全款。”

“厉害。”高敏芝的语调上扬了一度,“配音能挣这么多钱呢?那确实比我想的——赚钱。”

她用了“赚钱”这个词。

不是“有前途”,不是“了不起”,是“赚钱”。

一字之差,从肯定变成了丈量。

潜台词:你果然图钱。

桌子底下,陆锦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

“大伯母,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江允棠放下汤勺,语速不快不慢,“不过您放心,我嫁进陆家,图的真不是钱。”

“哦?”高敏芝挑眉。

“图清净。”

全桌安静了。

“我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不需要看谁脸色。嫁不嫁进来,我都是这么过。”江允棠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过能多一个会做饭的室友,确实省了外卖钱。”

陆老太太笑得直拍手。

陆锦珩的嘴角动了一下。

高敏芝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饭后,陆老太太拉着江允棠去院子里散步。

高敏芝没跟着去,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咖啡,对面坐着程思婉。

“思婉。”高敏芝的声音低了下来。

“嗯。”

“你看出来了吧,这个江允棠,不是个好拿捏的。”

程思婉抬起眼睛,没说话。

“我原以为是个乡下小门小户的丫头,过来当花瓶的。”高敏芝嘴角向下撇了一下,“现在看来——不是。”

“那……姨妈的意思是?”

高敏芝放下咖啡杯,杯底和茶碟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意思是,你接下来得勤快一点。”

“什么意思?”

“你在集团实习,天天跟锦珩一栋楼。”高敏芝看着她,“她一个做配音的,每天在外面录音,你觉得她能守住什么?”

程思婉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姨妈,我……”

“你从小就喜欢锦珩,别以为我不知道。”高敏芝的声音像是裹着蜜糖的针,“现在是联姻,不是爱情。联姻凑成的对,有几个走到最后的?”

程思婉低下头。

睫毛颤了颤。

院子里。

陆老太太拄着拐杖,步子慢悠悠的。

江允棠扶着她的胳膊,配合她的速度。

“棠棠。”

“嗯。”

“你跟锦珩,能处就好好处。”陆老太太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很多,“我老了,时间不多了。我就一个心愿,看着他成个家,有人陪他。”

江允棠没说话。

“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陆老太太叹了口气,“他爸走得早,他十二岁就开始在家里撑着,没人教他怎么表达感情。”

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

“但他心里有数。做早餐、记你过敏、送你合同——他做了就是在乎。”

江允棠扶着陆老太太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知道的,奶奶。”她轻声说。

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知道就好。”

从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上,两个人又恢复了各自沉默的模式。

江允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她忽然问。

陆锦珩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十二岁那年。”

“怎么走的?”

“车祸。”

很短的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压了他十五年。

江允棠转过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很深,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再问了。

“今天的菜不错。”她换了个话题,“你妈做的那道红烧排骨,比你的三明治好吃。”

陆锦珩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做排骨。”

“你会做?”

“学。”

江允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那我等着。”

车开进翡翠湾小区的时候,她看到花坛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

“停车!”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

小黑蜷在花坛边,右前爪缩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受伤了?”江允棠蹲下来,伸出手。

小黑犹豫了一下,拖着伤腿走过来,把头埋在她的手心里。

“等一下啊。”她回头看向车,“你车里有毛巾吗?”

陆锦珩已经下车了。

他脱下polo衫外面套着的薄外套,递过来。

“用这个。”

“这件不便宜吧?”

“衣服。”

一个字的意思是:无所谓。

江允棠接过外套,把小黑裹起来抱在怀里。猫窝在她臂弯,金色的眼睛看着陆锦珩。

“去宠物医院?”江允棠问。

“上车。”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在24小时宠物医院的大厅里。

江允棠抱着裹在外套里的小黑,陆锦珩站在旁边——一个身价四百亿的CEO,穿着polo衫,没有外套,站在宠物医院的白炽灯下,表情一如既往地冷。

护士小姐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猫,再看了一眼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外套。

“挂号?”

“嗯。”陆锦珩说。

检查结果是右前爪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不严重,消毒包扎就行。

江允棠一直蹲在治疗台旁边,手指轻轻挠着小黑的下巴,嘴里碎碎念:“疼不疼啊?忍一下啊。”

陆锦珩站在后面,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

她的头发因为一整天的奔波有些毛躁,耳朵后面的碎发翘着,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把视线移开。

缴费的时候,江允棠掏钱包。

陆锦珩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我来就行——”

“已经刷了。”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

”养猫的钱算家庭支出。“他说。

江允棠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家庭支出。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郑重。

回到家,小黑被安置在客厅的纸箱里,铺了软毛巾,旁边放了水和猫粮。

江允棠洗完澡出来,看到陆锦珩坐在沙发上,小黑从纸箱里爬出来,窝在他腿上。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处理邮件,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的背脊。

猫打着呼噜。

江允棠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冷面总裁低着头,表情依旧冷,但手指的动作极其轻柔。

她给照片加了个备注:

“证据一。他不是机器人。”

【第五章】

周一早晨。

江允棠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排骨的香味。

她坐在床上愣了三秒,然后赤脚跑到厨房门口。

陆锦珩穿着衬衫,系着围裙,正在给一盘红烧排骨摆盘。他的动作很仔细,筷子夹着排骨一块一块放,间距均匀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精密工程。

灶台上还有两个锅。一个煮着粥,一个热着包子。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你疯了吗?“

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说了要做排骨。“

江允棠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嚼了嚼。

酱香浓郁,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脱。

她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做到的?“

”看了三个教程,练了两遍。“

”两遍?“

”凌晨三点练了一遍,不满意,四点半又做了一遍。“

江允棠放下排骨,盯着他。

”陆锦珩。“

”嗯。“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他想了想:“工作习惯。”

”做个排骨而已。“

”你说我妈做的比我好。“

江允棠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你练了两遍,就为了赢你妈?“

他没回答,把围裙解下来挂好。

但江允棠看到了——他的眼角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咬了第二口排骨。

”行吧。你赢了。“

他的背挺直了一点点。

上午,江允棠在工作室录音。

宁舟坐在隔壁的调音台前剪辑,时不时透过玻璃看一眼录音间里的她。

十一点,宁舟的手机响了。

”喂?……什么?……你确定?“

她挂了电话,冲进录音间,一把摘掉江允棠的耳机。

”出事了。“

”怎么了?“

”网上有人发了一篇帖子。“宁舟把手机递过来,脸色很难看。

帖子标题——

”震惊!锦珩集团年度宣传片配音竟是总裁夫人?内幕曝光!“

帖子里的内容写得煞有介事:

“据知情人士透露,锦珩集团今年的品牌宣传片配音选角过程中,原定人选突然被替换,取而代之的是集团CEO陆锦珩的新婚妻子江允棠。据悉,该人选毫无大型品牌项目经验,合同价格高达行价三倍。业内人士直呼‘离谱’——这是走后门,还是送嫁妆?”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走后门实锤了吧。“

”三倍?这钱花得不心疼吗?花的是公司的钱啊喂。“

”查了下这个江允棠,就一个小配音演员,有什么大作品吗?“

”笑死,嫁了豪门就能空降大项目。这就是联姻的好处?“

”陆氏的股东看到这个不生气?“

江允棠一条一条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这么淡定?!“宁舟急得原地跺脚。

”急也没用。“

”你不气吗?!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你!“

江允棠放下手机,靠在转椅里。

”你觉得是谁发的?“

宁舟张了张嘴,想了想:“帖子里的信息很精准——合同细节、价格、选角变动——这些东西外面人怎么会知道?肯定是集团内部的人透露的。”

”内部的人。“江允棠重复了一遍。

她想到了那天在陆家,高敏芝那句”思婉在锦珩集团实习”。

还有程思婉叫那一声“锦珩哥”时,眼睛里闪过的东西。

“先不管。”她坐直身体,重新戴上耳机,“我录完这段再说。”

“你——”

“宁舟。”江允棠看着她,“帖子是帖子,活是活。我接的合同签了的,不可能因为几条评论就不做了。那才是真的丢人。”

宁舟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

录音间的门关上。

江允棠戴上耳机,深呼一口气,按下录音键。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沉稳、干净、有质感——没有一丝波澜。

但如果宁舟仔细看,会发现她握住话筒支架的手指,指节发白。

下午两点。

陆锦珩的办公室。

五十二层,整层只有他一个人的独立空间。落地窗外是A城的天际线,阳光从西面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线。

助理秦远敲门进来,脸色像是吃了一锅坏了的火锅。

“陆总,网上的帖子您看了吗?”

“看了。”

“公关部的人问怎么处理。现在微博热搜已经挂上去了——‘锦珩集团走后门’‘总裁夫人空降项目’——热度还在涨。”

陆锦珩放下签字笔。

“帖子里的信息哪来的?”

“我查了一下。”秦远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合同细节只有项目组核心团队知道,一共五个人。我逐一比对了他们的登录记录和邮件——三号成员的邮箱在昨天晚上八点登录了一次,IP地址不是公司也不是她家。”

“三号是谁?”

“市场部的林佳。今年的管培生——由高敏芝推荐入职。”

陆锦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程思婉那边呢?”

秦远犹豫了一下:“程小姐今天……请假了。”

“请假理由?”

“身体不适。”

陆锦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停了三秒。

“查林佳昨晚的通话记录。”

“已经在查了。”

“帖子先不撤。”

“啊?”秦远愣了,“不撤?热度继续涨的话——”

“让它涨。”陆锦珩把文件推回去,“另外,把品牌宣传片的选角资料整理一份,包括江允棠的作品集、行业评价和第三方报价——完整版,不删减。”

秦远一愣。

然后他明白了。

“您是要……”

“火烧得越旺,打脸才越疼。”陆锦珩拿起签字笔,继续签文件,“去办吧。”

秦远转身要走,在门口顿了一下。

“陆总,还有一件事。”

“说。”

“太太那边——要通知她吗?”

陆锦珩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不用。”

他签完名字,把文件合上。

“我来处理。”

傍晚六点,江允棠回到新房。

一推门,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包的,没有贺卡,没有缎带。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熟悉的印刷体般的字迹:

“辛苦了。”

两个字。

江允棠拿起花闻了闻。

清淡的草本香。

她把花插进厨房里唯一一个玻璃杯——这个家装修再豪华也没有一个花瓶——然后去洗了手,打开冰箱。

冰箱里多了一盒提拉米苏。

标签上写着:“下午让人送的。你喜欢吃甜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甜的?

她回忆了一下——上次在陆家吃饭的时候,甜汤她喝了两碗,别人没注意,他注意了。

她把提拉米苏拿出来,坐在沙发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吃。

甜的。

她的手机响了。

陆锦珩。

“吃晚饭了吗?”

“还没。你呢?”

“在公司。晚点回。”

“多晚?”

”……不确定。有事要处理。“

江允棠把勺子放下。

”网上的事,你不用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看到了?“

”嗯。“

”别在意。“

”我没在意。“她说,”就是——你别为了这种事加班。不值当的。“

又安静了。

”不是加班。“他说,”正常处理。“

”那行。“

”别太晚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

江允棠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提拉米苏。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小黑从纸箱里走出来,伤爪已经好了大半,一瘸一拐地跳上沙发,钻进她的怀里。

猫窝在她的腿上,呼噜呼噜的。

江允棠摸着猫的背,看着窗外的夜景。

”小黑,你说他是不是有点……“

猫打了个哈欠。

”算了。“她收回手,”不想了。“

晚上十一点。

江允棠已经在客卧里关了灯。

她听到大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的。

然后是换鞋的声音,洗手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

安静了一阵。

很轻的敲门声。

她没应。

门缝下透进来一丝光。

一分钟后,光消失了。

脚步声走远了。

江允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刚才没睡着。

她听到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里,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分钟的安静,比任何话都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

心跳又不正常了。

这次她没有决定忽略它。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事情发酵了。

热搜第三——#锦珩集团配音走后门#

热搜第十一——#总裁夫人江允棠是谁#

评论区的风向很明确:骂。

”没有作品就没有底气,有本事拿实力说话。“

”三倍价格,搁这养小三呢?“

”查了她的简历,就做过几个小项目的配音,凭什么接这种千万级的大项目?“

宁舟气得在工作室里摔了三支笔。

”我去找律师!这是诽谤!抹黑!“

”先不急。“江允棠把手机放下。

”你怎么还不急?!“

”我在等。“

”等什么?“

江允棠没回答。

下午三点,锦珩集团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个视频链接。

视频标题:【锦珩集团品牌宣传片配音选角全过程】

时长:12分37秒。

视频内容——

首先是选角流程的完整记录:收到八十六份报名,初筛三十一人,复审十二人,终审三人。全程由第三方评审团评分,盲审(隐去姓名和背景信息),每一轮的打分表和评语都完整展示。

江允棠的编号是27号。

盲审打分:第一轮9.4分(十二人中最高),第二轮9.6分(三人中最高),终审综合评分9.7分(满分10分)。

评审团的评语一条条弹出来——

”声线可塑性极强,情感层次细腻,气息控制稳定。“

”罕见的全能型配音演员,古风、现代、商业全面发展。“

”终审表现超出预期,强烈推荐。“

然后是她的作品集——

从大三开始的第一个商业配音(一个地方品牌的广告),到去年的一百三十七单项目,其中包括三部网络大电影的女主角配音、两档头部播客的固定主播、一个获得行业金声奖提名的有声书项目。

金声奖提名。

这个信息一出来,评论区开始变味了。

”金声奖?那可是配音行业的金马奖啊!“

”卧槽,我听过那个有声书!那个女主角是她配的?!我一直以为是专业演员!“

”等等,我去翻了翻她的作品……这个声线是真的牛。“

视频最后是一张截图——第三方报价单。

行业内同级别配音演员的品牌项目报价对比。

江允棠的报价,排在中上水平。

锦珩集团给出的合同价格——确实是行价的三倍。

但旁边附了一行备注:

“该价格包含品牌独家期一年、全渠道使用权、二次创作授权。按行业惯例,综合权益打包价格浮动范围为1.5-4倍,本合同价格在合理区间内。”

评论区彻底翻了。

”我靠,人家是盲审选出来的?那还走什么后门?“

”三倍的价格加上独家一年和全渠道?这不是溢价,这是打包价好吧。“

”所以那个爆料的帖子是断章取义?“

”前面骂人的出来走两步???“

”我现在只想知道爆料的人是谁。“

舆论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微博热搜更新——

#锦珩集团配音选角全过程#——第一

#江允棠配音作品合集#——第五

#金声奖提名配音演员竟被抹黑#——第八

到傍晚的时候,原始的爆料帖子被平台标注为”涉嫌不实信息”,发帖账号被限流。

宁舟看着手机上的数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工作室的关注涨了八万。”

“嗯。”

“你的微博涨了十二万。”

“嗯。”

“有四个品牌方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档期。”

“嗯。”

“你就嗯嗯嗯?!”宁舟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儿晃,“你知道这波反转给你带来了多少流量吗?!陆锦珩这招太绝了——他不是在帮你挡刀,他是在帮你磨刀啊!!”

江允棠被晃得头晕。

“松手。”

宁舟松手,激动得在地上转圈。

江允棠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

没有陆锦珩的新消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看到了。谢谢。”

发完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条:

“今晚想吃可乐鸡翅。”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足够了。

晚上七点半,江允棠推开家门。

可乐鸡翅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客厅。

陆锦珩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汁,大概是翻锅的时候溅的。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最后一块鸡翅夹出来摆盘。

“好了。”他转身。

两个人对上视线。

他的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歪了一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以往那种“冰雕CEO”的壳子,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来的东西,暖的。

“你围裙歪了。”江允棠说。

她走上前。

手伸过去,帮他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

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在他腰侧绕了一圈,拉紧,打了个结。

她的指尖擦过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陆锦珩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低头看她——她的视线落在围裙的结上,睫毛垂着,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任务。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腰侧,后退一步。

他的手指收紧了锅铲。

“吃饭吧。”她转身走向餐桌。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

吃饭的时候,江允棠夹了一块鸡翅。

“比排骨好。”

“哪里好?”

“甜的。”

他看了她一眼。

“你确实喜欢甜的。”

“你怎么总能记住这些?”

他没回答,低头吃饭。

但他碗里这次不只有米饭。

他也夹了一块鸡翅。

江允棠注意到了,但没说。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吃完饭。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做事。

小黑窝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毛茸茸的分界线。

江允棠剪辑音频,陆锦珩回邮件。

九点四十五分,她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

“知名大V发文:锦珩集团舆论事件背后的‘内鬼’——管培生林佳已被约谈。”

她点开看了一眼,关掉。

“林佳的事你怎么打算处理?”她问。

陆锦珩敲键盘的手停了。

“已经辞退了。违反保密协议,法务在走流程。”

“只处理她一个?”

他看了过来。

江允棠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安静了几秒。

“高敏芝和程思婉。”他说。

“嗯。”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

江允棠想了想。

“暂时不用动她们。”

他微微蹙眉。

“动了打草惊蛇。”江允棠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着他,“林佳是她们推出来的棋子,丢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你辞退林佳,她们会收手一阵子。等她们再出手的时候——”

“我来收。”

“不。”江允棠摇头,“下次,我自己收。”

陆锦珩盯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沉稳——像是已经把棋盘看了三步以上。

“你倒是不怕她们。”

“我怕什么?”她靠回沙发,“我有作品,有能力,有合同,有第三方评审。她们拿什么来打我?”

”……“

”而且。“她顿了一下,嘴角牵起来,”我还有一个会做可乐鸡翅的靠山。勉强还算靠谱。“

陆锦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整整三秒。

”勉强?“

”勉强。“

他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给你做糖醋里脊。“

”……为什么?“

”让你把‘勉强’两个字去掉。“

江允棠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弹开,小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

”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等着你用糖醋里脊证明自己。“

她往客卧走去。

走到门口,她没有停这次——是他先开口了。

”江允棠。“

她回头。

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合着,手放在膝盖上。客厅的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管谁来,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江允棠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

她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

她推门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又说了一句:

“你也是。不管谁来——你后面也有人。”

门关上了。

陆锦珩坐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握了握,又松开。

嘴角的弧度,今晚升了两毫米。

【第七章】

程思婉再次出现是在一周后。

周三下午,陆锦珩在公司开完季度会,正从会议室往办公室走。

走廊尽头,程思婉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裙,长发别在耳后,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陆锦珩走过来,她的身体微微紧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陆总。“

”嗯。“

”季度会辛苦了。“她递上文件夹,”这是市场部的季度复盘报告,高总监让我送过来的。“

陆锦珩接过文件夹。

”放我桌上就行。“

”好的。“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陆总。“她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转身。

”上次的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他转过身。

程思婉的手指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林佳的帖子——我事先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控制得很好,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她在努力保持冷静。”我知道您在查这件事,我也知道外面都在说我跟姨妈是幕后主使。但我真的——“

”程思婉。“陆锦珩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她立刻闭了嘴。

”林佳用的匿名账号的注册手机号,是你名下的副卡。“

空气冻结了。

程思婉的脸色在两秒内完成了从正常到煞白的过渡。

”这……我不知道,那张卡很久以前办的,我给了很多人——“

”信息安全部查过了。那张副卡只有两个通话记录。一个打给林佳,一个打给高敏芝。时间是帖子发出前一天晚上。“

程思婉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

”你有没有恶意,不重要。“陆锦珩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结果是一样的。你参与了对我妻子的抹黑。“

”妻子“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地板里。

程思婉的眼眶红了。

”锦珩哥——“

”公司里叫陆总。“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从小就……“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被憋了很久的秘密,”从小就认识你。我一直以为,至少我们之间还有一些……“

”程思婉。“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水,”我对你没有任何误导。如果你从过去的来往中解读出了别的意思,那是误解。“

”误解?“她的声音拔高了,眼泪滑了下来,”十年。我等了你十年。“

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陆锦珩看着她,目光没有冷酷也没有温度。

是中性的。

就像他看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

”感情的事,不能用等来交换。“他把文件夹夹在臂下,”管培生项目还有三个月结束。如果你愿意继续做,我不会为难你。但我希望你清楚——公是公,私是私。“

他转身走了。

程思婉站在走廊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的手指松开衣摆,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半月形的红痕。

下午五点,江允棠在工作室收到了一个快递。

一个精致的礼盒,没有寄件人信息。

打开——里面是一条丝巾和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陌生,圆润秀气:

“允棠姐姐,上次的事是我不对。这条丝巾是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介意。——思婉”

江允棠把丝巾展开看了看。

爱马仕。限量款。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发给陆锦珩:

“你的管培生给我送了条丝巾。”

陆锦珩秒回:

“退回去。”

”不退。“

”?“

”退了显得我小气。收了才显得她亏欠。“

十秒的沉默。

然后:

“你比我想的厉害。”

江允棠把丝巾叠好放进抽屉。

”一条丝巾换不了什么。她要真有诚意,不会送东西——会道歉。“

”她不会道歉的。“

”我知道。“江允棠靠在椅背上,”所以这条丝巾不是和解。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好打发。“

陆锦珩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

“你不是。”

江允棠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弯。

”废话。“

晚上。

新房。

今天的菜是糖醋里脊、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

江允棠咬了一口糖醋里脊。

外焦里嫩,酸甜度精准。

”你是不是把做饭当KPI了?“

”不是KPI。“他说。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

”日常。“

江允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这个人有一种让人又好笑又心软的特质——他做所有事情都很认真。认真到连做一盘糖醋里脊都要练两遍。认真到连一条”好“的回复都不会多打一个字,因为他觉得一个字已经表达了全部。

”陆锦珩。“

”嗯。“

”程思婉的事,你今天跟她说清楚了?“

他点头。

”她哭了?“

”嗯。“

”你心软了?“

”没有。“

”真的?“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江允棠,你是我的妻子。不管这段关系是怎么开始的,你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没有人可以越过你。“

客厅安静了。

小黑趴在猫爬架上,尾巴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江允棠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温热的,番茄的酸味在舌尖化开。

”你说的这些——“她放下汤碗,”是因为规矩,还是因为别的?“

空气凝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的时候唯一的小动作,江允棠已经观察出来了。

”两者都有。“

”哪个多?“

他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把他的瞳孔映成深琥珀色。

”后者在变多。“

江允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她端起汤碗,挡住自己的脸。

”嗯。“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汤碗后面传出来。

”知道了。“

他看着她把脸藏在汤碗后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再次上升了那么一两毫米。

吃完饭。

洗碗的时候,两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个洗碗池前。

江允棠洗,他擦。

她把碗递给他,手指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缩手。

碗接过去了。

手指分开。

水流声哗哗的。

”你奶奶说得对。“江允棠边洗边说。

”什么?“

”你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他接过碗,用干布仔细擦干。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十二岁就开始撑着整个家。“

他擦碗的动作慢了一拍。

”不是撑。“他说,”是没有别的选择。“

”选不选择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江允棠关上水龙头,拿过毛巾擦手,”很多人有选择都不做。你没选择还在做。那叫扛。“

他把碗放进柜子里。

”你是第一个用‘扛’这个字的。“

”别人怎么说?“

”坚强。“

”坚强是事后的总结。扛是进行时的。“江允棠把毛巾挂回钩上,”进行时才难。“

他看着她。

很久。

”江允棠。“

”嗯?“

”……没什么。“

他转身走出厨房。

江允棠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碰到的那根手指,还留着一点点他的体温。

她攥了攥拳头。

深呼一口气。

”不正常。“她小声对自己说,”非常不正常。“

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告诉自己”联姻,纯联姻”。

因为她已经知道——

这两个字,大概快不够用了。

【第八章】

暴风雨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周五上午十点,江允棠在录音间里录一段有声书。

手机在外面的桌上响了三次,她没听到。

等她摘下耳机出来,宁舟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出事了。”

“什么事?”

“陆家。”宁舟把手机递过来,手在抖,“你先看。”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锦珩集团大股东陆伯远联合三名董事发起临时股东大会,要求审查CEO陆锦珩近期的多项关联交易,指其利用职权为家属牟利。”

“关联交易”四个字正中靶心。

帖子里那份三倍价格的合同——虽然已经被证明合理——现在被陆伯远翻出来,作为“CEO以权谋私”的证据之一,提交给了董事会。

不止合同。

新闻里还列了一串——

“陆锦珩就任CEO以来,多次以集团名义向江氏建材采购物料,累计金额超过两千万。”

江氏建材。

江允棠的父亲江建国的公司。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爸的公司跟锦珩集团有业务往来?”

“是正常的招标。”秦远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他直接找的宁舟,因为江允棠在录音。“江氏建材参与了集团三个项目的物料招标,全部走的正规流程,中标价格低于竞标方5%-8%。但陆伯远把这些合同全部打包成‘关联交易’提交了。”

“这是栽赃。”江允棠说。

“是。但时机选得很准。”秦远的声音急促,“上次配音的事虽然翻盘了,但在部分董事心里留下了疑虑——‘CEO的私人关系是否影响商业决策’这个问题一旦被提出来,哪怕证据不足,信任裂缝就会扩大。”

“陆锦珩知道了吗?”

“陆总正在处理。但临时股东大会一旦通过决议,可以启动对CEO的审计。审计期间,陆总的很多决策权会被冻结。”

冻结。

这一个字的重量,江允棠掂得出来。

她挂了电话。

“宁舟,今天的录音全部推掉。”

“去哪儿?”

“锦珩集团。”

二十分钟后。

锦珩集团总部大厦,五十二层。

江允棠从电梯出来,前台的人明显愣了——CEO夫人从来没有在工作时间来过公司。

“陆总在开会——”

“我知道。”江允棠径直走过前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陆伯远坐在一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金笔。他旁边是三个神情各异的独立董事,再旁边是高敏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严肃得像是在出席葬礼。

陆锦珩坐在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看到江允棠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的眼睛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只有她能捕捉到。

“这是什么人?”一个独立董事皱眉。

“她是我的妻子。”陆锦珩说。

“股东大会不允许非股东进入——”陆伯远开口了。

“我是来旁听的。”江允棠走进去,在陆锦珩旁边的空位坐下,“作为被指控‘关联交易’的当事人之一,我认为我有知情权。”

陆伯远的眉头拧起来。

高敏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翘——那种“你来了正好”的微笑。

“既然江小姐来了。”高敏芝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主持一场下午茶,“那正好,我们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清楚。”

“请说。”

“江氏建材与锦珩集团的三份物料供应合同——签署之前,陆锦珩是否知晓你的家庭背景?”

“知道。”

“那你是否承认,这些合同的签署可能受到了你们的婚姻关系的影响?”

“不承认。”

“那你怎么解释——一个中小型建材公司,连续三次中标A城最大集团的物料项目?”

“因为我爸报价低。”

高敏芝的笑容僵了一拍。

“低不等于好。质量呢?交付呢?售后呢?”

“您说得对。”江允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她来之前让宁舟紧急联系了江建国的财务,打印了所有相关材料。“这是三份合同的完整招标记录,包括竞标方名单、报价对比、质量评审打分和交付记录。”

她把文件推到桌中间。

“江氏建材在三次招标中,报价分别低于第二名5.2%、6.8%和7.1%。质量评审得分均在前三。交付没有一次延期。售后投诉率为零。”

她看向陆伯远。

“陆董,如果您认为这是‘关联交易’,请问——中标价格低、质量达标、交付准时、投诉率为零——这样的供应商,您觉得应该选谁?”

会议室安静了。

陆伯远的脸色沉了沉。

“数据可以造假。”他说。

“招标全程由第三方监理公司监督。”陆锦珩开口了,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监理公司的审计报告在这里。如果您质疑第三方的公正性,可以申请第四方复审。费用由提出质疑的一方承担。”

陆伯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收紧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问题。”他换了方向,“品牌宣传片的配音合同——三倍价格——”

“这个上次已经公开解释过了。”秦远从旁边递上一份文件,“选角流程、盲审打分、价格构成——全部透明。如果董事会需要,可以再审一次。”

独立董事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戴眼镜的董事清了清嗓子:“坦白说,就目前提供的证据来看,我没有看到任何实质性的违规。”

另一个点了点头:“数据很完整。如果这都算关联交易,那半个A城的商业合同都要重审。”

陆伯远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高敏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那就……”第三个独立董事合上文件,“我建议暂不启动审计,等有更确凿的证据再议。”

“同意。”

“同意。”

三票反对启动审计。

陆伯远面如铁色。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一句话没说,走了。

高敏芝跟在他后面,经过江允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她,但嘴角的弧度消失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的门关上。

只剩陆锦珩和江允棠。

安静了几秒。

“你不应该来。”他说。

“但我来了。”

“这是集团内部的事——”

“他们用我和我爸的名字当子弹打你。”江允棠转过头看他,“我不来,难道等着你一个人挡?”

他张了张嘴。

“你之前说了——不管谁来,你都站在我这边。”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好,“那反过来也一样。”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走吧。请我吃饭。”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

她站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头发因为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扎,碎发挂在脸颊旁边。她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是一种笃定的、“我就在这里”的平静。

他站起来。

“想吃什么?”

“你做的。”

“去家里做?”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不是牵手。

只是碰了一下。

她没缩手。

他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但两个人走路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半步。

【第九章】

摊牌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

周六晚上,陆老太太过八十三岁生日。

陆家老宅张灯结彩。虽然老太太反复说“不要大办”,但高敏芝还是以“大家庭的体面”为由请了不少人——陆氏的合作伙伴、圈内的世交、远房亲戚,凑了七八桌。

江允棠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裙——宋岚清提前一周送来的,说是“给儿媳妇准备的”。裙子是量身定制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盘扣从领口一路到胸口,压了一颗翡翠胸针。

她在卧室的镜子前转了一圈。

“过了。”她自言自语。

她正准备换掉,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锦珩站在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往后梳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邃到有点过分的眼睛。

他看到她的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墨绿色的裙子包裹着她的身体线条,锁骨清晰,腰肢纤细,盘扣在光线下明明灭灭。她微微偏头,一缕碎发落在耳畔,翡翠胸针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了?”她在镜子里看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走了。

走得比平时快。

江允棠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行吧。”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不换了。”

陆家老宅。

客厅里人声鼎沸。

江允棠和陆锦珩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是客气的注目。

是审视。

圈子里“联姻”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加上前阵子配音合同和关联交易的事,江允棠在这些人眼里已经被贴上了若干标签——“攀高枝的”“走后门的”“不配的”。

她扫了一眼全场。

笑容不减。

“奶奶!生日快乐!”

陆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今天精神特别好,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看到江允棠就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棠棠好看,这裙子合身!”

宋岚清在旁边笑着说:“我专门找人量的尺寸,配这个翡翠胸针,刚刚好。”

“阿姨眼光好。”江允棠坐到陆老太太旁边。

高敏芝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珠宝首饰比平时多了一倍,看起来像是要跟谁比赛。她的目光在江允棠的旗袍上停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程思婉也来了。

她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裙子,低调得像一道影子。

宴席在七点正式开始。

前半场风平浪静。

陆老太太高兴,让每个人都说一句祝寿的话。轮到江允棠时,她站起来,端起酒杯。

“奶奶,我嫁进陆家的日子不长,但这段时间我明白了一件事。”

全桌安静下来。

“陆家最好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公司——是人。”她看向陆老太太,“是您这样的老太太,撑着一家人往前走。八十三岁了还在操心孙子娶媳妇。”

全桌笑了。

“所以我的祝福很简单:您再操心三十年。等操心完锦珩,还有下一代给您操心。”

陆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儿拍桌子:“好好好!说得好!”

宋岚清也笑了,眼眶微微泛红。

高敏芝端着酒杯,笑容像是用钉子钉在脸上的。

陆锦珩坐在旁边,没有鼓掌,没有笑,但他看着她的眼神——

在座所有人中,他的目光最安静。

但也最深。

转折发生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高敏芝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绕过长桌,走到陆老太太面前。

“妈,今天大喜的日子,我有一件事想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下。”

陆老太太愣了:“什么事?”

“是关于锦珩的婚事。”

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

陆锦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了。

“妈,我知道您心疼锦珩,着急让他成家。”高敏芝的语速慢悠悠的,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排列。“但这门联姻太仓促了。我这做大伯母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想说什么?”陆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一度。

“我想说——”高敏芝看了一眼江允棠,嘴角带着一丝怜悯,“允棠是个好姑娘,但她跟锦珩的差距太大了。家世、圈层、资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我不是看不起她,我是替锦珩着想。”

“替锦珩着想?”陆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思婉从小跟锦珩一起长大,知根知底。”高敏芝拉过程思婉,“她现在在锦珩集团实习,能力出众,对锦珩也一直——”

“够了。”

不是陆老太太的声音。

不是陆锦珩。

是江允棠。

她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江允棠放下酒杯,动作不急不缓。旗袍的裙摆在灯光下流动着墨绿色的光泽,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大伯母,今天是奶奶的生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您选这个场合说这些话,是觉得奶奶的寿宴不够热闹,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高敏芝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有——”

“您说差距大。”江允棠打断她,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录一段需要精确控制节奏的配音,“那我请教一下,差在哪儿?”

她伸出一根手指。

“家世?我爸的公司白手起家,二十年没欠过一分钱。锦珩集团三次公开招标,江氏建材凭数据中标,第三方监理审计报告白纸黑字。这叫差?还是叫实力?”

第二根手指。

“圈层?我二十三岁自己买房,去年税后收入比这张桌上一半的‘贵公子’都高。金声奖提名的配音演员,全国不超过五十个。我不需要圈层替我说话,我的作品替我说。”

第三根手指。

“资源?大伯母,您口中的‘资源’——是像林佳那样帮您发匿名帖子的资源?还是像今天这样,借着奶奶的寿宴搞逼宫的资源?”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满桌的体面。

全场死寂。

高敏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发不出声。

程思婉站在她身后,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全部泛白。

陆伯远在旁边的座位上拧着眉,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想开口又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切进来。

陆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今天来,是给奶奶祝寿的。”江允棠收回手指,重新端起酒杯,“不是来跟谁争的。但如果有人非要在这个场合拉踩——”

她扫了一眼全场。

“那就别怪我接招。”

她把酒杯举起来,转向陆老太太,语气忽然切回了那种在长辈面前特有的柔软:“奶奶,这杯敬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陆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使劲儿拍了两下。

“好!好丫头!”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但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

她回头看向高敏芝,拐杖往地上狠狠顿了一声。

“敏芝,坐下。”

两个字砸在高敏芝头上。

“妈——”

“我说坐下。”

陆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浑身的气势像一座山压过来。八十三岁的老太太往那一坐,背脊笔直,眼神里带着几十年风雨养出来的威严。

高敏芝的腿软了一下。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了回去。

全桌没有人说话。

角落里,陆伯远的喉结滚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宴席继续。

但氛围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攀高枝”“走后门”“不配”的暗流——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目光:重新估量。

几个世交家的夫人主动端着酒杯来跟江允棠碰杯。

“允棠是吧?久仰久仰。我听过你配的那部有声书,声音真好听。”

“小姑娘挺有主见的。锦珩有福气。”

江允棠一一应对,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陆锦珩坐在旁边,全程没有开口。

但他的手——在桌布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

不是刚才走廊里那种试探性的触碰。

是用力的。

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握了一下。

很紧。

然后松开了。

江允棠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把他留下的温度攥在掌心里。

宴席结束。

送走了所有宾客。

陆家老宅的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铺在青石板上,花园里的月季散着淡淡的香气。

陆老太太被保姆扶着回了房间。

宋岚清在门口拉住江允棠,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敏芝那个人——”宋岚清欲言又止。

“阿姨,我心里有数。”江允棠握了握她的手,“您不用担心。”

宋岚清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是母亲才会做的动作。

江允棠的喉咙紧了一下。

“回去吧,路上小心。”宋岚清说。

车上。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交替。

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你今天——”陆锦珩先开口。

“嗯?”

他想了想措辞。

“很好。”

“就这两个字?”

”……非常好。“

江允棠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陆锦珩。“

”嗯。“

”你刚才在桌子底下握我的手。“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车灯。”你不用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一开口就会变成‘嗯’‘好’‘知道了’。“她的嘴角弯起来,”三个字以内的陆锦珩。“

他沉默了。

车开进翡翠湾小区。

停在楼下。

司机下车打开后车门。

陆锦珩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门旁边,伸出手。

江允棠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

她把手搭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了她的。

她从车里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下。

他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抽手。

”江允棠。“

”嗯。“

”你说我三个字以内。“

”对。“

”那我说超过三个字的。“

她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

”我想让你留下来。“他说。

七个字。

”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奶奶,不是因为规矩。“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度。

”是因为——从你在民政局翘着腿扇册子的那天开始。从你说照片像遗照的那天开始。从你蹲在花坛边喂流浪猫的那天开始。从你帮我系围裙的那天开始。从你在董事会上替我挡子弹的那天开始——“

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是变弱,是变重。

”从每一天开始。“

风吹过来。

月季的香气混着夜晚的凉意。

江允棠站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

她的眼眶热了。

但她没有哭。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点在他的胸口。

”心跳好快。“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嗯。“

”你紧张?“

”嗯。“

”陆锦珩。“

”嗯。“

”你又三个字以内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踮起脚。

嘴唇贴上他的下颌角——不是嘴唇,是下颌角。那个棱角分明的、她看了无数次的下颌角。

轻轻的。

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落回脚跟,手从他胸口收回来。

”我也想留下来。“她说。

他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房子。“她学着他的句式,”是因为你凌晨三点练排骨。因为你记得我芒果过敏。因为你拎着猫粮的样子很好笑。因为你在门口站了一分钟什么都不说但我全听到了。因为你笨到不会表达但每件事都做到了——“

她的声音轻了。

”因为你扛了十五年,该有人跟你一起扛了。“

路灯嗡嗡地响着。

陆锦珩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她的手,力度大到发抖。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不太会说话。“他闭上眼睛,声音哑了。

”我知道。“

”但我会做。“

”我也知道。“

他睁开眼睛,在夜色里看着她。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的光。

他松开她的手。

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有薄茧的掌心。

”可以吗?“他问。

两个字。

她闭上眼睛。

”嗯。“

一个字。

他吻了下去。

不是下颌角。

是嘴唇。

轻的。试探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小心翼翼的。

然后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口——用力。

他的呼吸乱了。

吻变深了。

路灯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圆。

花坛边,小黑从灌木丛里探出头,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无声地缩了回去。

识趣。

【第十章】

三个月后。

秋天了。

A城的银杏叶开始变黄,翡翠湾小区的路两旁铺了一层金色。

新房已经不像新房了。

沙发上多了一条橘猫图案的毛毯。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是江允棠在网上淘的,十九块九包邮——里面插着陆锦珩每周五带回来的花。窗台上多了三盆多肉。冰箱贴从零变成了十二个,全是各种猫的造型。

小黑正式搬进了家。

它有了自己的猫爬架、猫窝、自动喂食器。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是趴在陆锦珩的笔记本电脑上,用尾巴扫他的屏幕。

陆锦珩从”勉强接受“变成了”主动撸猫”。

江允棠有照片为证。

锦珩集团的品牌宣传片在九月上线。

江允棠的配音——沉稳、干净、有质感——在行业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宣传片在全网播放量破了两个亿,“这个声音是谁”成了评论区的高频问题。

宁舟接的商务邀约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

“你现在是A城配音圈的头牌了知道吗?!”宁舟激动得原地转圈。

“别夸大。”

“我没夸大!金声奖的提名已经进了终审名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今年的年终奖有着落了。”

”……也对。“

高敏芝和陆伯远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临时股东大会被驳回后,陆伯远在董事会的影响力大幅缩水。三个独立董事中有两个明确表态支持陆锦珩继续担任CEO。

高敏芝在家庭群里不再发任何关于江允棠的消息。

程思婉的管培生项目在十月结束。她选择了离开锦珩集团,去了另一家企业。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她在公司楼下碰到了江允棠。

江允棠来给陆锦珩送换洗衣服——他连续开了三天的战略会,睡在办公室里。

两个人在旋转门前面对面。

程思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妆比以前淡了很多。

她们对视了两秒。

”嫂子。“程思婉先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称呼。

”嗯。“

”那条丝巾——“

”收到了。挺好看的。“

程思婉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两个字。

不是丝巾能换来的。

是三个月的沉默、一次离开、和一个人慢慢想清楚之后,才说得出口的。

江允棠看着她。

”谢谢。“她说,”保重。“

程思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在秋风里扬起来。

江允棠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呼了一口气。

楼上。

陆锦珩的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睡着了。

文件散了一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他的头枕在手臂上,呼吸平稳而深沉。侧脸贴着衬衫袖口,下颌的线条在办公室的光线下柔和了许多——平时那些棱角分明的锐利,在睡着的时候全部卸了下来。

江允棠把换洗的衣服放在沙发上。

她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近距离看——他的眼下有一圈青黑,唇色比平时淡。三天的战略会把他熬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顺着眉骨往下,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方。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缩回去。

他没醒。

她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肩上。

然后在他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衣服在沙发上。今晚回家吃饭。我做。”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别嫌难吃。我只会煮泡面。”

她把便签贴在他的咖啡杯上。

转身要走。

手腕被抓住了。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很准。

”醒了?“她回头。

他没睁眼。

”再站一会儿。“他的声音含混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站着干嘛?“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脉搏——那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陆锦珩。“

”嗯。“

”你的三个字以内又犯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眼睛睁开了。

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那我说长一点的。“

”说。“

他坐直身体,手没松。

”谢谢你嫁给我。“

六个字。

她的鼻尖酸了一下。

”你谢什么?“

”谢你愿意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过日子。“

”你最近话变多了。“

”被你传染的。“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了。晚上回来吃泡面。“

”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绒面盒子,不大,刚好握在掌心里。

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石,不是铂金——是一枚银色的素圈,内壁刻了一行小字。

江允棠把戒指拿出来,凑近看。

刻的是:“扛。”

一个字。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

”你说的。“他看着她,”扛是进行时的。进行时才难。“

他伸手,把戒指接过来。

握住她的左手。

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圈口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泽在日光灯下温温润润的,像是一个安静的承诺。

”我以前一个人扛。“他说,声音很轻。”现在两个人。“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陆锦珩。“

”嗯。“

”你今天话太多了。“

”不习惯?“

”不是。“她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

”是怕你用完了,明天又变回‘嗯嗯嗯’。“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牵动那种——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眉骨舒展开,整张冰雕一样的脸像是被春天化开了一角。

她看着他的笑。

心想,就为了这个笑,这辈子值了。

窗外,A城的秋天正好。

银杏金黄,天高云淡。

翡翠湾小区的花坛边,小黑趴在阳光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冰箱里,有他每天早起做的早餐。

客厅里,有她淘来的十九块九花瓶。

沙发上,有一条橘猫毛毯。

餐桌上,有两副碗筷。

这个家,终于像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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