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戒指盒推过去时,孟秋把一份收购意向书放在了桌上。
“嘉衡冷柜,估值6800万。栖原增资并收购旧股,交易完成后持股67%。”
她的手停在文件边沿。
左手无名指空着。
“陆衡,先谈这个。你约我的时候,说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订的白色桔梗还搁在脚边。
花店老板说,它代表永恒的爱。
我这辈子头一次觉得,卖花的人也会骂人。
“我约你,不只是为了公司。”
“我知道。”
她看了眼戒指盒,没有碰。
深灰色西装的袖口下,露出一块旧表。
表带换过,表盘还是从前那块,边沿有一道细痕。
六年前我送的。
我盯着那道痕,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勇气。
“先吃饭行不行?你以前喜欢这里的糖醋鱼。”
孟秋合上菜单。
“那时我母亲住院,这里离医院近。你送过一次饭,我说好吃。”
我记了六年的喜欢,原来只是她当年的客气。
服务员进来倒茶。
我下意识挡住她的杯口。
“她不喝浓茶。”
“谢谢,我现在喝。”
孟秋把杯子往自己面前移了半寸。
我的手悬在半空,连收回来都显得迟。
她翻开意向书。
大部分资金进入公司,用于偿还到期借款、恢复供应和补足售后;少部分才用来受让旧股。
陆家能拿走的钱不多。
控制权却要彻底交出去。
“你是来救嘉衡,还是来拿走嘉衡?”
“我来判断它值不值得救。”
她点了点风险清单。
“你们连续两个季度,用新客户的订金补旧订单。返修准备金不足,关联采购价格异常,员工工资已经延迟。”
“这些是经营问题,不等于公司该换主人。”
“等现金断了,决定它换不换主人的,就不是你。”
她语气不重。
我胸口却像被人正面捶了一拳。
父亲在这家公司干了30年。
去年他突发脑梗,醒来后说话缓慢,一提起厂子,手就会抓紧床单。
我接班时对他说,嘉衡姓陆,就不会倒。
这句话像枚钉子。
我把自己钉在上面,流血也得装得站得稳。
“如果我不卖呢?”
“你可以不卖。”
孟秋合上笔。
“今天我来,是因为嘉衡发了正式邀请,也因为它还有值得买的东西。你们可以接触别的买方,我们也可以退出。”
“不是因为我?”
问出口,我便知道自己丢人。
可我还是等。
她看了看戒指盒。
“六年前你退婚,说我家帮不上你,还会拖累你。”
我喉结发紧。
“我记得。”
“你那时不需要我同意。今天你求复合,我也有说不的权利。”
我按着盒盖,不敢打开,也舍不得收回。
“我不是因为你现在有钱,才想找你。”
她眼里的平静终于动了一点。
不是感动。
“这句话,你可以慢慢证明。”
“但不能拿公司作证明,也不能把我今天坐在这里,当成证明。”
她将意向书推回我面前。
“感情上,我没有答应你。收购上,明早9点,我带团队进厂。”
“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我曾经以为,孟秋怕争吵、怕我烦,永远会先低头。
现在我第一次听完了她完整的一句话。
“明早9点。”
她起身拿包。
我把花从脚边抱起来,包装纸被膝盖压皱了一块。
“这个呢?”
“带回去吧。”
她停在门边。
“别让你母亲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鱼没点,茶也没喝。
财务总监吴骏发来消息:陆总,明天资料给到什么程度?
过去一年,我每次都让他挑能看的给。
这一次,我盯着那份收购意向,回了两个字。
全部。
1 返修库
我抱着花回家时,母亲正在给二叔陆建民倒茶。
她看见包装纸,立刻起身。
“孟秋答应了?”
“没有。”
“女孩子端一端正常。你们以前毕竟……”
“她是来收购嘉衡的。”
茶水淌出杯沿。
二叔先扶稳茶壶,笑了一声。
“那个修车工的女儿?”
孟秋的父亲开过货车修理铺。
他去世后,铺子卖掉的钱大半花在她母亲治病上。
母亲脸色变了。
“她哪来这么多钱?”
“她是栖原产业的投资合伙人,不是拿个人存款买。”
我解释得很快,心里却浮起熟悉的难堪。
六年前,我也问过孟秋同样的话。
你一个月挣多少?
你母亲以后要花多少?
你拿什么跟我一起过?
二叔把茶杯推远。
“这种出身的人,最知道机会难得。你现在求她,不等于把价送到她手里?”
“收购是财务部门先联系的。”
“能分开吗?”
他看着我。
“她要真念旧情,买30%不够?帮你熬过去不够?上来就拿控股权,是救你还是报复你?”
我没有立即回答。
在饭店里,我也曾有一瞬想问孟秋,既然你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只帮我一次。
我没问出口,不是因为体面。
是她先把我的念头看穿了。
“账不能这么算。”
二叔收起笑。
“你爸打下来的东西,不能在你手里换姓。厂房是陆源实业的,我和你爸各一半。谁想进来,先问我。”
他说完便走。
衣服上的烟味从我身旁擦过去。
小时候厂里发不出工资,是他骑摩托车载着父亲四处借钱。
回来时,两个人在院子里分一碗面。
所以这些年,他每说一句旧情,我总愿意多让一步。
母亲低声问:“她就一点情面也不留?”
我把戒指盒锁进抽屉。
“当年退订婚宴,是我打的电话。”
“那不也是为你好?她母亲一身病,你刚回来,厂里又要扩产……”
“这些理由,我当年全用过。”
楼上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父亲坐在轮椅旁,正弯腰够地上的塑料杯。
我替他捡起来。
他抓住我的手,费力地问:“厂……怎么样?”
“有人愿意投钱。”
“人……靠得住?”
我蹲在他面前。
“靠得住。”
父亲的食指在我手背上敲了两下。
像从前检查机器,听过声音才肯放心。
我没敢告诉他,来的人是孟秋。
订婚前一周,她问能不能把婚房选在离医院近一点的地方。
我当着父亲的面说,你是嫁给我,还是嫁给你妈的病房?
父亲放下筷子,第一次骂我混账。
我摔门走了。
后来他只问过一句,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
他便再没问。
夜里11点,我给孟秋发消息。
对不起,今天不该一见面就拿戒指,让你为难。
聊天框里,我们之间最近的一条消息仍停在六年前。
她说:钥匙放门卫了,东西已经搬走。
那年我没有回。
过了12点,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我原本还想说,花不是临时买的,戒指也是当年那枚。
手指停了很久,最后全删了。
她已经知道。
不追问,是因为不想问。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厂。
门卫老赵急忙把窗台上的缴费单往抽屉里塞。
厂里还欠他半个月工资。
他妻子最近在住院。
我装作没看见过很多次。
今天我停下来。
“赵叔,欠的工资这周先补。”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真有钱进来了?”
我差点说快了。
“没有。我先安排。”
9点整,两辆车停在厂门口。
孟秋带着律师、财务顾问,还有一位鬓角发白的运营经理下车。
她没有寒暄。
“陆总,先看返修库。”
我愣了一下。
其他买方先看厂房、设备和客户名单。
返修库在最靠后的旧车间,潮,乱,堆着卖不出去的旧柜。
那是我最不愿意带人去的地方。
孟秋已经沿着地上的黄线往后走。
我追上去才发现,她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返修库的卷帘门卡在半空。
维修主管梁素琴弯腰钻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沾油的螺丝刀。
看见孟秋,她停住了。
“小孟?”
“梁姐,还用这把?”
“顺手。”
梁素琴想伸手,又看了眼掌心的油。
孟秋已经握了上去。
她们的手掌合在一起,我忽然想起,孟秋曾经在嘉衡财务部做成本助理。
是梁素琴带她去食堂,怕她一个人坐着不自在。
我那时还夸她,在哪儿都能混熟。
如今再想,那句夸奖里全是居高临下。
仓库灯只亮了一半。
一排旧冷柜贴着不同颜色的纸,有的柜门凹陷,有的把手缠着胶带。
梁素琴递出一本厚本子。
“红条等配件,黄条修完待送,白条等客户决定。财务那份数不准,看这个。”
我皱眉。
“什么叫不准?”
“你上次说,能修的都算周转库存。可这里不少是客户送修的,不是咱们的资产。”
她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本子。
南塘陈记,停机,货损待协商。
李家生鲜,第3次返修,客户拒收。
这些被装订在月报最后、只剩一个总额的麻烦,忽然都有了名字。
孟秋问:“能随叫随到的服务点还剩多少?”
“11个。以前是23个。”
“为什么散了?”
梁素琴将螺丝刀插回腰间。
“人要吃饭,不能总拿人情顶。”
她说完看向我。
去年为了压支出,我削过外地服务点的结算。
我说旺季以后补。
旺季过去,新的窟窿又来了。
孟秋没有追着责问。
她蹲下去翻一台柜子的维修单,姓郑的运营经理也蹲在旁边,问配件通用和调拨的问题。
他们谈得很细。
栖原在几个地区投了生鲜仓配,小商户买不起整套新设备,也等不起远途配件。
嘉衡的厂子不大,却有一批懂旧型号、肯进乡镇的师傅。
我一直把他们当成本。
孟秋看见的,是让客户留下来的服务。
她站起身,裤脚蹭了灰。
“新柜价格压得太低,卖得越多,售后缺口越大。我们要算改造和服务能不能挣钱,也要算历史包袱有多重。”
“不是每台都亏。”
我仍下意识反驳。
郑经理没有争,只递来一张送货单。
“安装、县里二次转运和维修预留,都算进这单了吗?”
我答不上来。
没人替我把沉默转成别的话题。
过了几秒,我看向吴骏。
“下午把这个客户最近一年的完整费用拉出来。”
孟秋看了我一眼。
没有夸,也没有讽刺。
那一眼反而比任何话都重。
2 店门口的纸
中午,孟秋团队在会议室吃盒饭。
我让助理加了几道菜。
她把订餐单退回来。
“按项目标准,费用我们自己付。”
“这也要分?”
“要分。”
我端着盒饭坐到她对面。
她吃得很快,夹出一块肥肉。
从前她总买特价套餐,我嫌她过日子过得局促。
如今看她还保留这个小动作,竟有点想笑。
“你后来还吃9块9的饭吗?”
她抬眼。
“吃。不好吃就不买第2次。”
“我以为你现在……”
“陆衡,我以前穷,也不是没有口味。”
她低头继续吃。
我筷子夹着肉,很久没送进嘴里。
下午,她的团队列出首批补充资料。
厂房权属、租赁安排、关联采购、经销商承诺,全在里面。
吴骏的手指停在关联采购那一行。
“陆总,陆董那边……”
我想到二叔昨晚说的先问我。
“拿。”
这声拿,没有早晨那句全部说得快。
但我还是说了。
第3天,孟秋没来厂里。
她去了南塘陈记。
梁素琴告诉我,陈老板把故障冷柜拖到店门口,挂了一张纸。
嘉衡不管,谁买谁倒霉。
我立刻往外走。
吴骏追出来提醒,下午还有经销商会。
“往后挪。”
“陆总,这次真的不能再降价了。”
我脚下一停。
去年这时候,我拿着降价方案开会,换回满屋掌声和一摞订单。
我拍照给父亲,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
后来每一笔上门维修费,都从那张漂亮照片里流出来。
我到陈记时,孟秋正蹲在门口,听老板妻子讲这几天怎么用冰袋保货。
店门半开。
几袋肉浸在化开的水里。
陈老板看见我,抄起一张湿送货单便冲过来。
“你们还敢来!”
单子拍在我胸口。
油水立刻洇开一块。
我本能地抬手。
孟秋站起来,没有把谁拉开,只接过那张维修单。
“陈老板,先让梁师傅进去检查。最近的进货票据给我们,能确认的损失,今天写处理意见。”
她看向我。
“陆总人在这里,不会走。”
我胸口发烫。
不是羞辱。
是她把退路当着我的面堵住了,而我知道自己该站住。
梁素琴拆开后板。
故障不全在柜子,店里线路和摆放位置也有影响。
可前两次上门的人只换了零件,没人愿意多花半小时说清。
师傅急着赶下一家。
上一家的钱没结,下一家又在催。
我们省掉的时间,变成了陈老板一次次停业。
我调来一台周转柜,和他逐项核损。
他报的金额比单据高。
孟秋没有帮我压,也没顺着他,只把能确认的和需要补证的分开。
陈老板最初拍桌子,后来声音慢慢低了。
“你们早这样说,我至于挂那张纸?”
我在处理单上签字。
“该赔的金额、到账时间、后续负责人都在这里。以后你可以直接找我。”
他的妻子将一瓶矿泉水推过来。
推到一半,又停住。
“你真是老板?”
“是。”
“那就别光想着卖。我们家的积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接过水,瓶盖拧了两次才打开。
出门时,孟秋弯腰捡起那张纸,问能不能带走。
陈老板挥了挥手。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你留这个,是要给别人看我有多难看?”
“给我们内部看。”
她停在车边。
“有人认为,嘉衡的维修队伍太重,收购后应该全部外包。我需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人留下来能解决什么。”
我怔住。
“你们内部也有分歧?”
“当然。你以为我说买,钱就自己掉下来?”
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
她抬手拨开,手背有一道新擦伤。
我想问她怎么碰的。
她已经接起电话,用很快的语速谈起另一处仓库的设备租赁。
我在车旁等到她挂断。
“下午的经销商会,你来吗?”
“这是你们的日常经营。”
“不是让你替我挡。”
我看着她。
“我想让你看看,我接下来怎么改。”
她沉默片刻。
“方案发给郑经理。他比我更懂制造端。”
我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她不肯来而恼火。
下午,17家经销商坐满会议室。
有人要继续压价,有人要延长账期,还有人说不便宜就换品牌。
我收起原先准备的新价目表。
先把去年售后支出投到屏幕上。
会议室渐渐安静。
“照旧卖,我们没钱修,你们也留不住客户。”
一个老经销商敲桌子。
“那你想让我们替你填窟窿?”
“销量最大的两款保留,先把交付和服务做稳。维修结算单列,响应时间写进合同。”
我手心全是汗。
“只要最低价、最长账期的单,我以后不接。”
有人当场起身走了。
另外两人带走合同,说再考虑。
掌声很容易拿。
把好处送出去就行。
今天没有掌声。
梁素琴坐在门边,把旧螺丝刀往兜里一插。
“至少这回,我听得懂咱们准备怎么干。”
当晚,郑经理把修改意见发来,密密麻麻。
最后只有5个字。
可以继续算。
我盯着那句话,第一次觉得,它比一摞漂亮订单更顺眼。
3 我爱过她,也嫌过她
那天晚上,我开车经过孟秋以前住的巷子。
不是去找她。
她早就搬走了。
我只是过了两个路口,发现车停在那家药店前。
绿色招牌换成了白色。
她母亲当年住院,出院后要长期吃药,孟秋总在这里一笔一笔算费用。
我第一次陪她来,心疼得抱住她,说以后有我。
后来还是这笔费用,被我拿来算谁拖累谁。
手机里留着一张旧照片。
她穿着我的衬衫,在公寓厨房包饺子。
那时我和父亲闹翻,说要出去做自己的项目。
家里停了我的卡。
所谓吃苦,不过是不肯低头。
我知道自己随时有路可退。
她从来不知道路在哪里,却给我包满一冰箱饺子,逐盒写好煮法。
我爱过她。
这件事是真的。
我嫌她穷,也是真的。
两件真事放在一起,不能互相抵消。
退婚那天下着大雨。
我把两份楼盘资料摊在桌上。
房子离工厂近,离她母亲复诊的医院很远。
她说可以换个小一点的,省下的钱她以后慢慢补。
那阵子我被父亲否了新生产线方案,回家又看见她满脸疲惫。
没处落的火,突然找到了出口。
“孟秋,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先想着你家?”
“我只是想,真结婚了,日子要过得下去。”
“跟我过日子,你有什么过不下去?”
她沉默一下。
“那我妈半夜不舒服,我还能回去吗?”
“我说过不让你回?”
“你嫌我回得多。”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她把我没说出口的东西说破。
“那你告诉我,这个婚我图什么?别人家能给陪嫁,能托关系,你家有什么?”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看见了。
仍旧接着说。
“你穷,我没怪你。可你总得懂事一点。”
她坐在沙发边,看了很久那两份楼盘资料。
“懂事,就是少管我妈,把这些都算成你吃亏,是吗?”
“你非要这么理解,那就算了。”
她点头。
我以为她认输了。
第2天,她把钥匙放在门卫,连那把蓝色旧伞都没带走。
父亲骂过我。
朋友劝过我。
我都说长痛不如短痛。
其实我只是怕追上去以后,得承认我舍不得一个不能给我增光的人。
药店的卷帘门落下来。
我回家,从储物柜里翻出那把蓝伞。
伞骨歪过一根,是有次大风,她怕我鞋湿,自己先下车撑伞,被风掀翻的。
我说丢了吧。
她说修修还能用,扔了可惜。
我拿着伞,第一次知道,可惜不是形容东西的。
第2天,孟秋在厂里忙到很晚。
我等她走到停车场才叫住她。
“我想把当年的话说清楚。”
她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关于项目?”
“关于我。”
车间最后一盏灯从她身后照过来。
我握着手机,壳边硌进掌心。
“当年是我嫌你穷,嫌你家给不了我好处。不是你不懂事,也不是我妈逼我。”
她没有说话。
“我想要一个让我省心、让我有面子的妻子。你照顾母亲,我觉得你没把我放第1。可我连问一句你累不累,都觉得自己已经够迁就。”
孟秋垂下眼。
“我不是今天看你过得好,才知道那些话难听。只是以前明知道,也没有勇气来认。”
“为什么现在有了?”
“怕再晚,就再也没机会。”
这句话不漂亮。
却是我唯一能说的实话。
她把车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
“我当年也怕。”
我看向她。
“我怕你后悔,怕你以后再说我家拖累你。我甚至想过,先把我妈送去姨妈家,等婚结了,再慢慢劝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却很稳。
“陆衡,我最恨的不只是你说我穷。”
“是你让我觉得,我想照顾自己的母亲,像是在亏欠你。”
胸口像被什么抵住。
我连呼吸都得小心。
“对不起。”
“我听见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
打开车门前,她又停了一下。
“明天别再让助理给我送汤。我不想每次都解释。”
“好。”
车开走后,我给助理打电话。
“保温桶拿回来。”
他愣了愣。
“里面的汤呢?”
“我喝。”
我看着空下来的车位。
“桶我自己洗。”
4 没到期的麻烦
周五下午,二叔把我叫去办公室。
桌上放着另一份意向。
“盛融设备,7500万。比栖原高。”
我翻开文件。
盛融要品牌、渠道和生产设备,对返修服务没有兴趣。
嘉衡的工厂只保留1年过渡生产。
1年后员工怎么办,没写。
老股东到手的钱,倒比孟秋那份多。
我继续往后翻,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庆盛供应链。
“庆盛是你的?”
“你婶子弟弟做的。你爸知道。”
“里面的运费和配件差价,他都知道?”
二叔的杯盖磕在杯沿。
“陆衡,你在外面闹创业的时候,是谁替你爸守后方?厂子最难时,庆盛垫过货款,也垫过运费。”
“我问的是现在。”
“现在我也没白拿你家一口。”
他甩来几张旧凭证。
庆盛确实救过急。
从那以后,临时通道变成固定采购。
价格涨过几次,却再没人认真比较。
人情有来处。
利润也是真金白银。
“给我完整往来明细。”
二叔盯着我。
“你信孟秋,不信亲叔叔?”
“我要知道欠了多少,也要知道付了多少。”
他忽然笑了。
“以前嫌人家穷,现在人家起来了,亲叔叔都得靠后。”
我的脸一下发热。
他太知道哪句话能扎中我。
“我当年做错,是我的事。她不用买家公司,才有资格让我低头。”
二叔的笑消失了。
“嘉衡不是你一个人的。厂房也不是你说租就能一直租。”
我带着盛融的方案出去。
经过财务室,吴骏正被孟秋团队的会计问一笔费用。
孟秋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几份扫描件。
“陆总,这批经销商设备回购承诺,为什么没在首批资料里?”
我接过来。
每一份都有我的签字。
两年前,为了推新型号,我承诺在约定条件下接回滞销设备。
我当时觉得不会退。
吴骏问过要不要列进风险清单。
我说,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看。
“还没到执行期。”
话一出口,我看见孟秋的眼神变了。
我也听见了自己熟悉的口吻。
只要麻烦没到眼前,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吴骏想解释。
我抬手拦住。
“是我让他没有单列。”
孟秋把材料归在一起。
“项目暂停估值讨论。”
“你觉得我故意瞒你?”
“是否故意,不影响需要重新评估。”
“我这几天做的事,你都看见了。”
“今天看见的,也不能当没看见。”
她语气冷下来。
我心里那股委屈的火突然窜高。
“所以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没用?”
财务室一下安静。
孟秋慢慢扣上笔帽。
“陆衡,你是在跟买方讨论未披露责任,还是希望我因为你道过歉,就少算一笔账?”
我的手撑在桌沿。
指尖绷得发白。
我最想追出去说,她误会我了。
可我甚至不敢问自己,她究竟误会了什么。
那晚,我把所有回购承诺铺满办公桌。
每一份签名都很轻。
笔落下,订单就来了,人也笑了。
至于以后,我总相信以后会有办法。
现在,以后到了。
吴骏送来一碗面。
“陆总,当时我也觉得,不至于全退。”
“别替我分。”
我掰开筷子,没有吃。
“把经销商约来。有条件不成立的,按合同谈;责任该接的,不能再拖。”
他点头准备走。
我叫住他。
“首批资料里,你还删过什么?”
他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发凉。
“我不问是不是为我好。只问有没有。”
他关上门,重新坐下。
我听到了比预想更多的事。
二叔交代晚放的关联结算。
我自己说过先压一压,下面便一层层压住的售后退款。
每个人都替我留一点好看。
加在一起,几乎把公司压垮。
凌晨1点,我给孟秋发邮件。
主题是补充披露。
正文写明,此前判断失当由我负责。
资料逐项提供,估值重谈,是否继续由栖原决定。
发完,我没有再问她睡了没有。
有些道歉不能总在深夜占用对方。
5 该还的,不是她的钱
第2天,我去见配件供应商许老板。
他比父亲还大两岁。
门口的胖狗看见我,连尾巴都懒得摇。
他坐下先给我看手机。
“你们说放心,我就跟工人说放心。上个月我女儿问,爸,放心能发工资吗?”
我喉咙发涩。
“先付一部分,剩下的重排计划。新到货按新结算,你看行吗?”
“拿什么付?”
我把卖车合同推过去。
那辆车是我接手嘉衡第2年买的。
开去谈生意,停车时别人会多看一眼。
车商挑了半天毛病,我听着比刮车门还疼。
可钱到账,至少能让两批配件先动起来。
许老板看完合同。
“你往里面垫了,以后还抽不抽?”
“写进协议。员工和外部供应商之前,我不拿回。”
他点了根烟。
“我不是帮你。你们真倒了,这些专门备的零件也难卖。”
“我知道。”
“知道就行。别把我和你爸的交情拿出来,说得我不答应就是没良心。”
从前我听不进去这种话。
今天我坐着,等他把烟抽完。
临走时,他让仓库先发一批。
我跟司机一起抬箱子。
最后一箱裂了,几个零件滚到地上。
我蹲下去捡,手指沾满机油。
孟秋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资料收到了。项目会继续,价格和结构都要调整。”
我用肩膀夹着电话,扶正纸箱。
“好。”
“你在哪里?”
“许老板这儿。先把陈记几个点缺的配件发出去。”
她安静了一秒。
“别为了让项目继续,把私人钱全压进去。我们没有保证成交。”
我直起腰。
“这里欠的不是你的钱。”
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
“就算你们不买,我也得处理。”
说完,我自己先安静了。
有些话不是想明白才说。
是说出口,才知道自己终于肯这样想。
下午,孟秋在返修库看见我手上的划口,问梁素琴有没有创可贴。
梁素琴把一盒直接塞过来。
我撕开一片,贴歪了。
孟秋站在旁边,眉梢动了一下。
她像是想伸手。
最后只说:“伤口上的油先洗干净。”
我低头看了看。
“哦。”
冷水冲过伤口,有点刺。
我在水池前站了很久。
我并不是没有被她照顾过。
只是从前得到得太容易,连她留意我的一只手,都成了理所当然。
晚上她离开时,我没有追去停车场。
只在门口叫住她。
“昨天我不该拿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改变,来顶你问的账。”
她停下。
“我看见,不代表就要答应你。”
“嗯。”
她看了眼我身后还亮着灯的返修库。
“也不代表没有意义。”
我握着门把手,看她走远。
那一点暖意还没在胸口放稳,吴骏就从后面追出来。
“陆总,栖原那边收到外部询问。”
“什么询问?”
他把手机递给我。
本地经销商群里,有张我抱花进饭店的照片。
配文写着:陆家少爷求前未婚妻抬手,6年前嫌穷退婚,如今女方带资本回来拿厂。
下面有人问,这是投资还是报复。
有人说,别最后借尽调拿走客户,厂却没买成。
照片最初来自表弟陆轩。
他曾在家族群里发:哥这回有办法了,秋姐回来救命。
二叔接了一句:人家如今眼界高,6800万就想连锅端。
我拨通二叔电话。
“谁传出去的?”
“你弟拍的,又没编。你求她复合,不是真的?”
“你明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怎么想你管得着?真怕影响她,让她拿出点诚意,或者别谈。盛融还等着。”
我直接挂断。
助理问要不要找熟人把消息压下去。
“就说你们感情很好,两家是正常合作,别的都是误会。”
这句话太方便了。
既能替公司遮一层,也能把我重新放回孟秋身边。
而她还得为了否认,再出来解释一次。
“不发。”
我拿起外套。
“我去见她。”
6 这次丢脸的人是我
栖原的办公室在城北。
我在前台等了40分钟。
以前我最烦别人让我等,尤其知道对方就在楼里。
今天我坐在访客区,看墙上的项目照片。
孟秋穿着工装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卷着图纸,正皱眉和别人争什么。
我从前总说她没脾气。
原来她只是把太多脾气留给了自己。
中午,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孟秋带我进去。
桌旁还坐着一个短发女人。
“贺棠,栖原的管理合伙人。”
贺棠开门见山。
“合作方质疑项目负责人没有充分回避重大关系。我们不买私人恩怨,更不替谁演复合。”
“孟秋一开始就向你们报告过。”
“内部报告,不等于外部不会质疑。”
我看向孟秋。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手边咖啡已经凉透。
“消息从陆家流出去,责任在我。我会出面说明。”
贺棠问:“怎么说明?”
我把准备过的几句话逐字说出来。
“6年前解除婚约,是我因为她的家庭条件提出。现在也是我单方面希望重新争取,她没有答应。”
“栖原是嘉衡正式邀请的买方。孟秋没有向我提出私人交换,也没有承诺因为我们的过去改变条件。”
孟秋的指尖停在杯沿。
我继续说。
“说明只发给受到影响的业务方,不讲她母亲和家庭的细节。也不会用‘我们感情很好’这种话替她做决定。”
贺棠看了我一会儿。
“陆家会同意?”
“退婚的话是我说的。现在该认的人也是我。”
说明发出后,第1个电话来自母亲。
她只说两个字。
“回来。”
父亲坐在客厅,手机放在膝上。
母亲眼圈发红。
“你追她,妈没拦。可这些话非得让亲戚和老客户都看见?”
“他们已经在看她了。”
“她现在有钱有本事,别人说两句能怎样?你爸这个样子,还要让人看笑话。”
我蹲到父亲面前。
“当年我把人赶走,是因为怕别人觉得我被穷姑娘拖住。今天还怕丢脸,就得再让她替我扛一次。”
母亲转过头。
“我们就这么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她。”
我放轻声音。
“你当时不喜欢她,我知道。但我是成年人,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娶谁。她等的是我说愿意,没说的人是我。”
父亲抬手示意我靠近。
他试了几次,才问:“现在……真想娶?”
“想。但她没有答应。”
父亲慢慢吐出一个字。
“等。”
我低下头。
他的手按在我肩上。
“别……卖厂……换。”
我抬眼。
他急得皱眉,一字一顿地补完。
“卖厂,为厂。娶人,为人。”
“我明白。”
他摇头,像从前一样嫌我答得太快。
晚上,孟秋发来消息。
说明我看到了。后续和项目组对接。
我回了一个好。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我妈现在挺好。不要去找她,我不希望她被卷进来。
我删掉好几段解释,只留下:
好,不打扰。替我祝她身体好。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跟经销商核回购条件。
一家单据不全,我没有因为怕骂名便全部接下。
另一家条件成立,我承认该收,谈好分批回货和折价。
人不是说一句我错了,旧账就能划掉。
但至少今天,该还多少,终于落到了纸上。
7 新价格
重新召开的项目会上,贺棠也来了。
“项目有价值,方案需要重做。”
总投入从6800万降到5800万。
老股现金对价减少。
未确认的回购责任单独预留。
服务网络先做3个区域试点,不再沿用我那套全国铺开的计划。
新董事会提名总经理,采购和财务独立。
我仍可以负责制造和服务改造,却不能再凭陆家一句话调钱、赊货、安排亲属。
我盯着管理条款看了很久。
“看起来,以后没什么由我说了算。”
贺棠说:“专业判断需要你。股东要求的透明,你也得给。”
我望向孟秋。
她正低头记录。
那股不甘又冒出来。
我想象过的复合,是她回来和我一起救厂,坐进父亲的办公室,像一家人商量以后。
可眼前,她在我和公司之间放下了整套规矩。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可以选其他买方。”
我把盛融的方案推到桌上。
“他们报价更高,但不留服务队伍。我不想选。”
孟秋抬起眼。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不想假装自己无私。”
我攥住文件边缘。
“我对嘉衡有感情,对这个位置也有感情。我不甘心从一个什么都能定的人,变成每天听别人安排的人。”
她没有劝我大度。
“那就认真想。承认舍不得,不比装着放下难看。”
散会后,我和她在走廊等电梯。
“为什么还愿意继续?”
“项目值得。”
“除了这句呢?”
她转过脸。
我赶紧补充:“你不想说也可以。我只是想认识现在的你。”
电梯数字一层层跳。
她终于开口。
“最初也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我不是只能坐在你家客厅,等你们决定值不值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见你抱着花,我心里确实痛快过。我有情绪,不代表我会拿投资人的钱报复你。”
我胸口钝痛。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先做门店运营。关店、退货、追损耗,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都干过。”
“后来和同事做设备周转。我们知道一家小店怎么亏,也知道它缺一台能马上用的柜子时有多急。”
“栖原投进来后,把业务并进产业平台。我留了权益,也留下来做项目。”
她看着我。
“不是谁送我一张无限额的卡。每一笔钱都要有人信我,才会进来。”
电梯门开了。
她没有进去。
“所以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别再拿你猜的那个我谈事情。”
“我还喜欢你。”
走廊安静下来。
这一次,我手里没有花,也没有戒指。
“但我现在不敢说,自己已经配得上你再信一次。你不用因为我认错认得像样,就给我好答案。”
孟秋看了我很久。
电梯门重新合上。
她按下按钮。
“下午2点,谈厂房。”
我看见她耳边有一点红。
也许只是走廊太热。
我没替她解释。
“好,下午2点。”
8 搬走
二叔迟到20分钟才进会议室。
他把厂房租赁合同往桌上一放。
“还剩1年半。按原合同执行。想续,到时候再说。”
厂房属于陆源实业。
父亲和他各占一半。
嘉衡租了十几年,租金低于周边,许多修缮也由经营公司承担。
从前谁都觉得是一家人。
如今新股东要进来,这些没写清的事,全来敲门。
郑经理说:“改造资金投入后,需要稳定租期。至少覆盖经营计划,租金按周边重新谈。”
二叔提出3个条件。
租金上调。
庆盛应付款交割时优先结清。
今后采购给庆盛保留固定份额。
孟秋把纸看完。
“确认的应付款,按性质和其他债务一起安排。今后采购看价格、交付和质量,不预留份额。”
“用我的地方,总不能让我喝西北风。”
“您仍有租金,也保留嘉衡股权。”
二叔看向我。
“稀释完还剩多少?他们坐一桌就能决定,你留我那点股份干什么?”
“厂子倒了,你留30%也没有用。”
“陆衡,你别替外人算我。”
“我在替嘉衡算。”
他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爸当年扩车间,我签过担保。如今用不着我,就开始谈程序?”
“担保和债务会在交易中处理。”
孟秋语气平稳。
“没有人让您继续承担风险,再拿走您的利益。您可以请自己的顾问看方案。”
二叔一掌按在桌上。
“我不同意续租。”
他起身就走。
会议室只剩我和孟秋。
我按着额头。
“我会再谈。”
“可以。但项目组也会测算搬迁。”
“搬?”
门外就是我从小走大的院子。
父亲在旧食堂后种过一棵枇杷树。
扩路时移过两次,没有死。
她只说一个搬字,好像这些都能打包上车。
“你当然舍得。”
孟秋的眼神慢慢静下来。
我立刻知道自己又把刀递错了方向。
她关上电脑。
“我也不喜欢被人拿舍不舍得问价格。”
“我们做两套方案,不是替你决定。”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厂里转到天黑。
枇杷树下有两张坏椅子。
一张是父亲以前喝茶坐的。
梁素琴下班时停下来。
“想你叔,还是想小孟?”
“都有。”
她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椅腿一歪,吓得她赶紧站起来。
我没忍住笑。
她也笑了。
“你爸总说不忙了修。后来你说不忙了换。”
她踢了踢那条坏腿。
“地方一直在,坏的还是坏的。”
我仰头看树。
“我在这儿干了20多年。真搬,我比你舍不得。”
她把包往肩上提。
“可工资能按时发,人有活干,在哪儿都叫嘉衡。”
我坐到夜里。
先给孟秋发消息,为那句你当然舍得道歉。
没有问她还生不生气。
第2条发给郑经理。
明天去看备选厂址,我一起去。
发完,我找来一截绳子,把坏椅子的腿捆住。
没有修好。
但至少今晚,不会再让下一个人坐空。
9 陌生厂房
备选厂址在城东旧工业园。
标准车间空了半年,门口的草长到脚踝。
房东报价不低,免租期也短。
我站在陌生屋梁下,脑子里一遍遍排原厂的工位。
郑经理问:“能不能分开搬?”
“先移返修和配件周转,再搬装配。大设备最后走。”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一颗旧螺钉。
孟秋问:“怎么了?”
“车轮轧上容易扎。”
我随手放进口袋。
走进第2间库房,我慢慢找到了安排事情的感觉。
旧柜从侧门进,快速收发放在前面,不再和新货挤一个口。
常用配件沿墙前置。
梁素琴不用每天抱着本子从后院跑到前院。
我说得越来越快。
郑经理指向门边。
“这里还得摆张桌?”
“得摆。梁姐喜欢盯出入库。”
孟秋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隔着会议桌。
我一走神,话便慢下来。
她转过脸,去问房东线路增容和屋面修缮,像没发现。
看完已过饭点。
园区旁只剩一家面馆。
郑经理带梁素琴回厂核设备,我和孟秋等房东补证件,在门口各点一碗面。
她要了辣椒。
“你以前不吃辣。”
“以前胃不好,后来养好了些。”
她把红油拌开。
“还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比如我现在不喜欢桔梗,花粉掉得到处都是,很难收拾。”
我低头笑了笑。
“记住了。”
“不是让你下次换一种送。”
“我知道。先记着。”
老板送了一盘拍黄瓜。
她道谢后先夹了一块。
我们以前也常坐在小桌边,算哪天陪她母亲复诊,哪天能空出一个晚上看电影。
那些快乐都是真的。
我却为了以后可能得到的更多,把它们全丢了。
“这些年,有没有别人?”
问完,我立刻补了一句。
“不想说也没关系。”
“认识过,也试过,没有长期稳定的关系。”
心里那点不体面的酸还是漫上来。
我嫉妒那些没见过的人。
他们也许在她最难的几年,陪她吃过热饭,听过我没资格听的话。
孟秋看着我。
“你不高兴?”
“有一点。没资格,也有一点。”
她弯了弯嘴角。
“你现在倒会认。”
“以前也嫉妒,只觉得自己能管。”
我握着水杯。
“现在怕你不愿意说,也怕你说了我受不了。但总不能再把你当成6年前那个只等我的人。”
“我没结婚,不代表这些年都是空的。”
“我慢慢明白。”
她的手机响了。
接起来时,她叫了一声妈。
我坐直了些。
“在面馆。和陆衡,项目上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听完才说:“我会自己看,您放心。”
挂断后,她告诉我,后天母亲复查,她上午不来。
“资料发项目组,急事找郑经理。”
“好。”
她拉开车门,又停住。
“你没有别的话?”
“有。”
我看着她。
“想问要不要帮忙,也想去看。但你说过不希望打扰,我记着。”
她垂下眼。
“现在还不用。”
“好。”
她递来一张纸巾。
“你袖子蹭墙了。”
我接过纸巾,也看见她肩侧有一点灰。
我没有伸手拍,只指给她看。
她低头自己掸掉。
我们之间依旧隔着两步。
但我终于开始知道,该怎么走完这两步。
10 卖房
我决定把房子挂牌时,母亲正在叠父亲康复用的毛巾。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你住的地方。”
“现在大半时间空着。卖掉能补搬迁和周转。”
“厂子以后不由你说了算,你还往里填?”
她盯着我。
“是不是怕孟秋又嫌你?”
以前听见嫌这个字,我总要立刻证明自己够好。
这次我坐在她身旁,打开中介估价。
“首付大头来自我以前的分红,还有贷款要结。能拿出来的钱没有想象中多。”
我又翻出个人借款计划。
“这笔周转款是我自己借的。新买方不替我还,也不会藏进公司账里。交易成了以后,我拿工资慢慢还。”
母亲看了很久。
“你从没说过。”
“我总觉得自己有办法,不想让你们看见我没有办法。”
她将毛巾重新展开,慢慢抚平。
“当年孟秋想让房子离医院近一点,你为什么就不肯?”
“我觉得让了第1次,以后每次都得让。”
客厅安静很久。
她没有再拦,只说卖之前告诉你爸。
父亲听完,指向抽屉。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
他和二叔站在第1台设备旁,衣服上全是灰。
“我那份……也投。”
我握住他的手。
“按方案留。康复和生活的钱不能动。我们不能为了厂,把你后半辈子也当成成本。”
他看着我,缓慢点头。
房子并不好卖。
看房的人挑楼层、朝向、地板上的印子。
我站在精挑细选的客厅里,几次想请他们出去。
中介把我拉到阳台。
“陆先生,你要价格还是时间?两个很难都占。”
楼下那条路很宽。
当年我选这里,只因朋友都住这片。
我最需要卖掉的,偏偏是自己最不肯承认没那么值钱的东西。
“谈吧。”
两周后,买方付了定金。
我将资金安排交给项目组。
“不要求因此多付旧股对价。这是我为错误经营判断承担的投入,和其他股东一起写进正式协议。”
孟秋翻到最后。
“想清楚了?”
“不轻松,但想清楚了。”
“以后不要说,你为我卖过房。”
这句话很直。
我的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无情。
是因为我知道她为什么必须先讲。
“我为自己的判断付钱,也为了保住我想做的工作。”
我看着她。
“就算你今天说永远不可能,我答应过的事也得继续。”
她压着文件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
“好。那我按这句话跟你谈。”
当晚,二叔冲到家里。
他连鞋都没换。
“真要搬?宁可把钱给外人,也不肯跟我好好说?”
父亲的轮椅从小电梯里出来。
二叔见到他,眼圈立刻红了。
“哥,你就看着他找个女人回来,把咱们兄弟几十年的东西拆了?”
我站到两人中间。
“不是孟秋拆。租赁条件不合适,我们找别的地方。”
“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叔?”
“认。”
我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所以庆盛垫过的钱,该认。没有交付的、明显高于合同的,也要算。不能因为救过一次急,以后每一笔都不许问。”
“我帮过你们!”
“我记得。可不能因为记得,你的每个条件都得答应。”
父亲抓住二叔的手腕。
“建民……别逼孩子。”
二叔弯下腰。
父亲摇头,喘了几次。
“也别……逼厂。”
二叔走时,门摔得很响。
母亲没有追。
她蹲下给父亲盖好滑落的毛毯,双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正确的选择也会有损失。
往后亲戚席上有人冷脸,逢年过节有人翻旧账,我们都得受着。
可我第一次没有再劝任何人,为了一家人,把不愿意的话咽回去。
11 我选哪一家
最终方案会那天,二叔带来了盛融的汪庭舟。
汪总穿一件普通夹克,递来名片时先说:“我不讲情怀。”
他的条件比第1版更具体。
嘉衡设备并入盛融产能,能省去搬迁开办费。
旧库存和部分回购设备由他们消化。
老股现金更高,也愿意解决一部分担保。
代价同样明确。
品牌保留,生产逐步合并。
员工择优接收。
返修交给区域合作商。
这不是坏方案。
它甚至会让我轻松很多。
我只是不想要这个结果。
孟秋没有加价。
她和贺棠坐在对面,等我看完。
二叔敲着桌子。
“拿到钱,往后想做什么不能做?非得卖房、搬厂,才显得你情深?”
我合上盛融方案。
“汪总,谢谢。条件我看明白了。”
他点头。
“但我选栖原。”
二叔一下站起来。
“这是股东会,不是你和孟秋谈恋爱!”
我把3个区域的服务试点订单推过去。
有客户已按新条款付费。
有旧柜完成周转。
郑经理和梁素琴将明显亏损的线路砍掉,首笔增资也有清楚用途。
“这条路不保证赚,也不轻松。”
我按住那叠订单。
“可员工留下多少,旧柜怎么修,服务怎么收费,我们已经开始做。”
“我不想只卖掉名字,再让还在干活的人等1年看去留。”
二叔转向孟秋。
“小孟,我以前有些话不中听。你如今有本事,犯不着把他逼到卖房吧?”
孟秋没有躲。
“陆叔,我没要求他卖房,也没要求您退出。每一项条件都按风险和预算谈。”
“嘉衡选盛融,我会结束项目,不会阻拦。”
“说得容易。”
二叔指向我。
“他为了你什么都肯。你敢说没吃准这一点?”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我的包里放着那枚旧戒指。
搬家整理东西时,我又把它带了出来。
我打开包,取出盒子。
孟秋的目光一下停住。
我没有推给她。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将盒子重新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二叔,你说对了一件事。”
“我确实想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以为我肯低头,她就应该看见;以为我卖了房,她就该心软。”
我看向孟秋。
“这些念头我有过。但它们不能变成她欠我的东西。”
“她今天把收购谈成,也可以不和我复合。明天我去嘉衡上班,该做什么还得做。”
父亲坐在门边,缓慢地点头。
我把表决页移到他面前。
他的手不稳,最后一笔写得很歪。
可他没有让我替。
我也签下名字。
我和父亲的表决足以让方案继续推进。
二叔的异议被律师如实记录。
涉及他自身权利的部分,谁也不能拿家族情分替他签字。
汪庭舟收起材料,同我握手。
“你选的不是最快的路。我倒想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
“我也想。”
人散后,孟秋还在会议室收文件。
我站在她旁边。
“刚才拿出盒子,让你不舒服了?”
她抬头。
“我不是想让你当众表态。”
“我知道。”
她的手掌轻轻按住桌沿。
“你收回去了。”
她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没有藏好的柔软。
“公司这件事,你今天做了自己的选择。”
她停了停。
“我挺高兴。”
这一天,我交出了最舍不得的控制权。
可听见她说高兴,我第一次没有急着拿它兑换答案。
我只点了点头。
“那就好。”
12 交出位置
正式协议签下,是1个月以后。
首笔增资按约到账。
吴骏从银行回来,递回单时,纸边被他捏得发响。
我没有说终于有钱了。
这笔钱有明确去处。
到期该付的,商定分批的,必须预留处理风险的,全都列在付款计划里。
不能再是谁的声音大,就先填谁的洞。
新租约签好。
搬迁和试产排出时间。
管理班子也正式确定。
郑经理担任总经理。
我负责制造与服务改造。
办公室从原来朝南的大房间,搬到车间旁的小屋。
助理拆下“总经理”门牌,问我要不要带走。
我盯了两秒。
“不用。”
他抱着门牌下楼。
我站在空门框前,心里仍旧发空。
嘴上说愿意交,不代表手松开时一点都不疼。
郑经理上来问,新的资料柜放不放得下。
“能。再大一点,还能放下我的面子。”
他笑了。
“那不错,省仓储费。”
这是我们第1次拿我的位置开玩笑。
笑完,我真把办公室钥匙交给他。
员工会上,会议室坐得很满。
有人带着水杯,有人手套都没摘,等着听自己能不能去新厂。
郑经理说岗位。
我讲搬迁、通勤、轮换和培训。
说到最后,老赵举起手。
“陆总,我不过去了。”
我怔住。
“班车路线还能调。”
“不是车。”
他搓了搓裤缝。
“我老伴白天得有人照应。原厂骑车10分钟,有事能回去。新厂太远,我不踏实。”
我第1反应仍是替他找办法。
换岗、调班,甚至想给他妻子安排一份近处的轻活。
他却摇头。
“欠的钱拿清,我就放心。剩下的路,我自己选。”
我忽然停住。
嘉衡不是所有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不能为了证明一个人都没落下,替他们决定怎么过。
“好。”
我站起来。
“补偿和结算按谈好的办。不懂的地方先问清,别急着签。”
他也起身,冲我欠了欠身。
后来老赵去社区附近找了份白班。
临走时送我一袋家里晒的花生。
“新厂开工,我来看看。”
我把花生放在小办公室里,没有舍得分。
第1天收拾文件,孟秋从门口经过。
她看见桌上的花生,又看了看窄得只能转开一把椅子的屋子。
“适应吗?”
“暂时还没学会怎么邀请投资合伙人落座。”
她靠在门框上。
“那我站着。”
我想说,可以挤一挤。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项目的事?”
“不是。”
她将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陈记门口那张纸。
纸被油浸过,字已经有些模糊。
“项目组讨论完了,还你。”
我展开看了看。
“你们最后还是留了维修队。”
“不是因为这张纸。”
她说。
“是因为有人真的把周转和收费做了出来。”
我抬头。
“算夸我?”
“算一半。另一半夸梁姐和郑经理。”
“那我收下。”
我把纸压进抽屉。
它不再是客户骂我们的证据。
是嘉衡第一次知道,自己到底靠什么留下来的证据。
13 不能再硬撑
搬迁比预算更磨人。
大设备拆装多占了2天。
一批重新整理的配件标签对不上。
试装卡在最后一步,客户却等着第2天验货。
我在车间站到深夜,越急声音越大。
一个年轻工人被我问得脸通红。
“这个标签不是我贴的。”
“我问的是现在怎么办,不是谁贴的!”
他僵在原地。
郑经理从身后叫我。
“陆衡,出来。”
空走廊里,他把门关上。
“你再把所有人逼得只会说能,我们下一次知道问题会更晚。”
“客户明天就来。”
“所以现在报告风险。”
他没有安慰我。
“现场不是把你的承诺硬撑成真的地方。”
他说完便回去重排。
我一个人靠着墙。
胸口的火还在烧。
可那名工人发红的眼睛,和从前孟秋说不行时的样子叠在了一起。
我给客户打电话。
说明能完成的部分、必须顺延的部分,以及我们如何承担。
对方骂了我几句。
我没有拿理解万岁堵回去。
挂断后,我回到车间。
“刚才语气重了。”
那名工人点点头,还是不看我。
我蹲到他身旁,拿起一张标签。
“从这里重新过。你说,我记。”
凌晨快11点,孟秋来送第2天试点会的材料。
她看见一屋子人,又出去买了夜宵。
按人头买。
没有单独给我加菜。
我拿到和所有人一样的盒饭,心里反而安稳。
她在走廊找到我。
“郑经理跟我说了。”
我靠着墙苦笑。
“说我又犯毛病?”
“说你把风险讲出去了,没有让现场再硬扛。”
她将空饭盒扔进垃圾袋。
“你不需要变成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人。你就是急,也好胜。”
“但别人得能对你说不行。”
我慢慢点头。
“你以前说过很多次。”
车间里传来工具轻碰地面的声音。
她沉默片刻。
“以前你听见不行,就觉得我在和你作对。”
“现在也会冒出这个念头。”
我承认。
“但能忍住先听完。”
她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
第2天下午,第1批按新流程完成的设备出库。
梁素琴把服务联系人、配件信息和交付单一并交给司机。
没有横幅,也没人鼓掌。
货车转上园区那条陌生的路。
我看着它消失,忽然觉得这里开始像嘉衡。
晚上,我把出库照片发给父亲。
他回了一段语音。
说得很慢。
“做……得好。”
我听了3遍。
第4遍刚点开,孟秋从旁边经过。
“这么爱听?”
“嗯。”
“我也说过你做得好。”
“你那句也记着。”
她停住脚。
“记在哪里?”
我点点胸口。
话一出口,自己先有些尴尬。
她看我两秒,嘴角还是弯起来。
“陆衡,你现在偶尔有点肉麻。”
“还能改。”
“不用全改。”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周日我母亲想请你吃饭。”
我整个人一下站直。
“几点?带什么?要不要我早点去帮忙?”
“中午12点。”
她忍着笑。
“别买一车东西,也别穿得像去答辩。”
14 她的家
周日,我在衣柜前站了半小时。
最后穿一件普通毛衣,只提了一袋水果。
出门时天阴。
我又拿上那把修过的蓝伞。
孟秋的新家离医院两站路。
房子不大,楼下有早点铺,电梯里贴着换药店的广告。
她开门时穿着绒拖鞋,头发松松扎着。
我愣了半秒。
“进来啊。”
她母亲坐在阳台边择菜。
头发白了一些,气色却比从前好。
我叫阿姨。
她看了我一会儿。
“坐吧。秋秋,给他倒水。”
我想帮忙。
她递来一把豆角。
“掐两头,别把好的也一起掐了。”
我坐在小凳上。
孟秋在厨房煮汤。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拿勺尝味道。
这场见面没有质问。
她母亲先说楼下菜场搬了,卖鱼的摊主换到里排,生意还是很好。
我听着,肩膀才慢慢放下来。
豆角择完,她端着盆没有立刻走。
“陆衡,秋秋说你们公司还能干。”
“能。困难还有,但比前几个月稳。”
“那是好事。”
她拨了拨豆角。
“她以前和你在一起,我不放心。”
我的背一下绷紧。
“不是因为你家有钱,就认定你不好。是她每次回家,都先说你帮过她什么,再说自己哪里没做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跟你过日子像怕欠债。连陪我看病,都先给你报一个不耽误的时间。”
我垂下眼。
“阿姨,是我的问题。”
“你肯认,我听见了。”
她看着我。
“但我不会替她说原谅。她愿不愿意和你走,是她自己的事。”
“我只希望她不管跟谁,都不用把自己放低。”
我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我记住了。”
午饭时,孟秋尝出汤有点咸,加了些水。
她将碗推给我。
“自己尝,不合口味别硬夸。”
我喝了一口。
“还是有一点咸。”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她母亲笑出声。
那是我进门后,她第1次真正笑。
饭后我洗碗。
孟秋在旁边擦,偶尔指出我漏掉的油点。
水声哗哗流着。
我把盘子递过去,她用布接住。
这曾是我以为结婚后永远会有的生活。
如今一个普通中午,我都怕动作重了,把它碰碎。
离开时,外面下起雨。
我撑开蓝伞。
孟秋看了眼伞骨。
“还没坏?”
“换了歪的那根。握柄没换。”
她摸了摸上面的旧胶带。
“我以前总说你没把它扔掉。”
“我一直没扔。”
我停了一下。
“只是以前一直放在柜子里。”
她陪我走到楼门外。
雨从伞边落成细线。
我把伞往她那侧倾。
她扶住伞柄,推回中间。
“我这里够了。你肩膀湿了。”
我们离得很近。
她眼里映着楼道的灯。
“孟秋,我今天很高兴。”
“知道。已经说第3遍了。”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发涩。
“以前我真觉得,这些不值什么。”
她的手还扶着伞柄。
“刚分开时,我常想,等我有钱了,你一定后悔。”
她垂下眼。
“后来真赚到钱,又觉得,为什么一定要变得有用,你才该舍不得我?”
我的手攥紧伞柄。
“今天看你坐在那里择菜,我才有一点相信。”
她的声音发哑。
“你现在想进的是我的家,不是我能给你多少。”
“是。”
她眨了眨眼。
一滴眼泪还是落下来。
我抬起手,停在她脸侧。
她没有躲。
我用拇指轻轻擦掉。
“以前的你也值得。”
指尖一片凉。
“不是现在才值得。”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楼上有人推窗叫孩子回家。
雨声盖住了她的呼吸。
她松开伞柄,轻轻推我一下。
“走吧,路上慢点。”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楼门里。
这一次,没有立刻转身。
15 重新谈恋爱
从那顿饭以后,我们开始有一些不谈工作的联系。
她出差时,会发一张窗外的照片,抱怨楼下早餐摊5点就开。
我拍给她看车间门口越来越胖的流浪猫。
她说别喂火腿肠。
我去买了猫粮。
梁素琴看见付款单,问这算谁的。
“算我的。”
她点头。
“老板谈恋爱的成本,不能往猫身上摊。”
我脸皮再厚,也被说得耳根发热。
可这些不等于我们已经在一起。
孟秋忙起来,消息很久才回。
新厂的试点结束,我也要砍掉一条运转不顺的路线。
深夜下班,我点开她的头像。
自己下午发的那句吃饭了吗,像一个没有被接住的球。
理智知道她没有义务。
心里那个不讲理的人还是会委屈。
元旦前,我问她周六有没有空。
“临时有区域项目会。”
“周日呢?”
“想陪我妈。最近总在外面。”
“那下周?”
她停顿几秒。
“我现在还不能定。”
烦闷突然涌上来。
“是不是所有事都排完,最后才轮到我?”
电话两头都静了。
我闭了闭眼。
“对不起,这句话不公平。”
“我工作、陪我妈,不是在故意晾你。”
“我知道。”
租住房的水壶快开了,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将火关小。
“但我确实想见你。”
“我知道你没有答应,不该像你已经是我女朋友那样要求你。”
我靠在厨房门边。
“可我也不想装得特别懂事,好像你什么时候回,我都一点不在意。”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我不是催答案。”
“我想问,你现在对我,还有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如果没有,我得学着退下来。不能拿你偶尔的关心,逼你一直解释。”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走到了安静处。
“有。”
我手指一紧。
“什么?”
“有往前走的意思。”
她说得很慢。
“我不是不动心。可我会怕。”
“怕你现在肯听,只因为还没得到答案。真回去了,一切又会变成理所当然。”
我没法立刻反驳。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犯错。”
“但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接受。我现在知道,你不肯退,不等于不爱我。”
“你有别的在意,也不代表我不重要。”
她的呼吸有些重。
“我也不该一直用忙拖着。”
“有时看你等我,我会安心。又觉得这样不好。你以前让我猜,我不能因为受过伤,就让你一直猜。”
我站着听她说完。
“陆衡,我不是要你永远欠我。”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也不想每次争执都拿以前压你。可我现在还会难过。”
“你得给我时间,也要让我知道,你不是只想快点翻过去。”
“不会翻过去。”
我握紧手机。
“也不能让它压着你一辈子。”
“我们先约会一次,好和不好,都当面说,可以吗?”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她终于笑了一声。
“你想吃什么?”
“这次先问你。”
“面吧。我家旁边那家。”
“几点?”
“周日6点。我要先陪我妈吃午饭,下午睡觉。”
“好。”
“别提前1个小时站在楼下。”
“提前10分钟。”
“随你。”
我没有带花,也没有带戒指。
提前8分钟到了。
孟秋比约定早3分钟下楼。
她穿米白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肩上,手里没有电脑包。
我一看见她,便忘了准备好的话。
她走到面前,打量我一眼。
“挺准时。”
“练过了。”
“等人还要练?”
“要。以前总觉得别人等我是应该的。”
她将围巾往上拢,眼里有笑。
我们吃完面,沿河边慢慢走。
冬风很冷。
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起一个刚入行的同事,方案全被打回去,仍顶着一脸我没错。
“你在说我?”
“你以前比他难劝。”
“现在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这不是一道等着被夸的题。
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孟秋,我想重新和你在一起。”
“不是回到从前。”
我看着她。
“以后你生气会说,我不舒服也会说。你陪母亲,不是在和我争位置。我要你陪,也会好好问。”
她停在河边。
一条游船缓慢经过。
船灯在她眼里晃动。
“我也想。”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陆衡,我们重新谈恋爱吧。”
我没动。
怕自己听错。
她眼里也慢慢红了。
“我愿意。”
她的手指勾住我。
“不是因为你卖了房,也不是因为公司谈成。”
“这几个月,你肯听我说话。我生气,你没有再逼我先低头。”
她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我和你待在一起,又能高兴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能抱一下吗?”
她向前一步。
额头抵上我肩膀时,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偏过脸,不想让她看见,又舍不得松开。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你以前吵架都没哭。”
“以前怕你觉得我没本事。”
“现在不怕?”
“怕。”
我收紧手臂。
“还是想让你知道。”
她在我怀里笑。
笑了一会儿,又很小声地说:“我以前也很想你抱我。”
我闭上眼。
风从河面吹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
我们没有追回那6年。
从河边回去,也没有突然多出一条捷径。
只是她的手一直在我手里。
走到楼下,我松开。
她又牵回来。
“再走一会儿。”
我低头看她。
“好。”
16 不是回到从前
第2年春天,嘉衡的新门牌挂稳了。
它仍叫嘉衡。
股权结构变了。
财务审批也不再经过陆家的饭桌。
郑经理会因为我超预算退回单子,也会当着别人说,陆衡这次判断准。
我依旧爱听后半句。
也开始能先听完前半句。
区域服务留下了稳定客户。
新柜型号收窄。
返修库的旧账仍在逐步处理。
公司没有一下成为人人羡慕的好生意。
但工资按时发,配件款照计划付。
客户再来找人,不必先在门口挂纸骂半天。
父亲来过一次。
他扶着助行器走到返修库,看梁素琴安排收发。
离开前,朝我竖了竖拇指。
我高兴了一整天。
二叔保留了股权。
旧厂后来租给两家小企业,租金没到他最初的预期。
过年时,他在父亲面前坐了一会儿。
“听说现在连亲戚的货也要比价?”
“是。”
他哼了一声。
后来庆盛报来一批配件。
采购按流程比过,合适的做,不合适的退。
二叔没有再打电话让我打招呼。
我们没有回到从前。
我也不再为了证明一家人还好,就签下一笔不合适的账。
母亲知道我和孟秋重新在一起后,问能不能请她吃饭。
我没有替孟秋答应。
两天后,她说可以,也带母亲一起来。
两家人在普通饭店见面。
我母亲开口时,手一直攥着杯子。
她说当年把家庭条件当成了人好不好的凭据,说过很多不该说的话。
中间停了几次。
孟秋没有替她把话接圆。
也没有说全过去了。
她听完,只说谢谢您今天愿意讲。
孟秋母亲将茶杯放下,问父亲最近走路还累不累。
那顿饭,大家都很客气。
已经比我想过的最好结果更好。
散场前,母亲问下次能不能带点家里晒的笋干。
孟秋说可以,别太多,吃不完。
母亲点头,认真记住了后半句。
恋爱后,孟秋把嘉衡的日常对接交给其他同事。
公司的事,不再通过她对我的软硬推进。
她有出差。
我有会议。
我们也会为谁又忘了回消息、周末先去哪一家吃饭闹不愉快。
有一次,她临时改约。
我闷了半天,最后还是直接说:“我为这顿饭留了整个晚上。你要改,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会失望。”
她沉默片刻。
“对不起。下次提前说。”
并不是每次都这么顺利。
有时两个人都累,话还是会说偏。
孟秋不再一看我皱眉就先道歉。
有一回,她指着我的鼻子说:“陆衡,你再用这个口气,今晚自己吃。”
我看着她,竟笑起来。
她更生气。
“你笑什么?”
我赶紧收住。
“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
“我不需要你夸我发脾气。”
“明白。刚才是我说得不好。”
她仍冷着脸,却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凉了。”
有一次,轮到我临时加班。
我只发了句晚点,便把手机扔在会议室。
结束后,屏幕上有她3通未接。
我心里一沉,立即拨回去。
“对不起,没说清时间。”
“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事。”
她的声音发紧。
“然后又想,是不是我管得太多。”
“不是。”
我站在空会议室里。
“你担心我,不是给我添麻烦。是我把你留下等。”
我赶回去时,她还坐在饭桌边。
鱼已经凉了。
我重新热。
她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有说一句没事。
我也没有催她快点原谅。
油在锅里重新响起来。
她终于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盘子。
“下次告诉我大概几点。”
“好。”
“超过时间,再发一条。”
“好。”
“别只答应。”
我看向她。
“现在就设提醒。”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这不是回到从前。
从前我们靠她一次次退,让日子看起来平静。
现在会争,也会麻烦。
可每一句不高兴,都能留在房间里。
不会再把一个人先推出门。
17 两根葱
入夏前,我们商量着住到一起。
看了好几套房。
我想离园区近。
她想离母亲近。
最后选在两头之间。
谁都多走一点路。
不是谁做了巨大牺牲,让另一个人领一辈子的情。
我的个人借款还没还完。
我没逞强包下全部开销。
她收入高,也没有替我决定工资怎么花。
房租和生活支出摊开谈。
各自留一部分能自由支配的钱。
大的支出提前商量。
母亲问,分这么清会不会生分。
我说:“先说清楚,才好安心在一起。”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从前我嫌清楚伤感情。
其实只是清楚以后,我就没法一直占着方便。
搬家那天,旧戒指盒从纸箱底翻出来。
我拿在手里。
孟秋正蹲在地上封箱。
“还带着?”
“嗯。不是准备今天给你。”
她伸手。
我把盒子递过去。
她打开,看了很久。
“当年这个款是我选的。”
“我记得。”
“你非想买大的,说朋友都买那么大。我说我手小,戴着勾衣服。”
我有点难堪。
“最后还是听了你的。”
“只在这件事上。”
她瞥我一眼,将戒指放回去。
“这个先收着。结婚以后好好商量。真要重新挑,我还是选小的。”
我盯着她。
“你是说……”
“是说以后有这个打算。”
她耳根红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没封好的箱子。
“别今天就问哪天。锅没洗,煤气通没通也不知道。”
我接过箱子,还是没忍住笑。
“好。先把日子过好。”
她指向厨房。
“那你去看煤气。”
我说遵命。
走出两步,又回来亲了她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扶箱子,抬眼瞪我。
我赶紧托稳箱底。
“这也是提前商量?”
“不是。”
“那下次先问。”
“好。”
我嘴上答着,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抬手要打,最后只在我肩上拍了一记。
阳台上,那把蓝伞被风吹得轻轻晃。
换过的伞骨不算漂亮。
但能撑开,也能收拢。
晚上,我们下楼买菜。
孟秋在鱼摊前挑中一条鱼,认真讲了半天价。
摊主终于便宜2块。
她提着袋子走回来,眉眼里都是得意。
我笑了一声。
她立刻眯起眼。
“嫌我小气?”
“没有。今晚可以买根葱庆祝。”
“葱老板送了。”
她将袋子提起来。
里面果然压着两根绿葱。
我接过鱼,腾出另一只手。
她很自然地把手放进来。
走到路口,手机响了。
郑经理问明早一批交付怎么调整。
我听完,没有立刻拍板。
“现场的人怎么说?”
“建议拆成两批。第1批按时,第2批晚1天。”
“按现场可实现的来。客户那边我去讲。”
挂断电话,我把结果记下。
孟秋站在树荫下,没有催。
我走回她身边。
“明早要提前走。早餐你别等,我给你留好。”
“行。”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鱼。
“晚上早点回来。这条鱼我们两个人正好。”
我握紧她的手。
“好。”
绿灯亮起。
我们提着鱼和那两根葱,往租来的家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问:“陆衡,你还欠我一顿糖醋鱼。”
“明晚做。”
“你会?”
“学。”
“别拿工作太忙当借口。”
“不会。”
我停了一下。
“要是学失败了,我先说,不让你硬吃。”
她笑起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肩上。
我没有躲。
也没有急着把这句笑当成原谅、承诺,或我们从此不会再吵。
我只是提稳那条鱼,把她的手握得更牢。
前面的路还长。
这一回,我们都在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