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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9:08:50

苏念把离职单放在沈砚办公桌上的时候,指尖压着纸张边缘,生怕它被空调风吹跑。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这间顶层办公室的空气不那么稀薄。

沈砚没抬头,钢笔在文件末尾签完最后一个字,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薄纸。他看了三秒,然后当着她的面,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丢进垃圾桶。

“合约到期了。”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沈总,我该走了。”

“走?”沈砚终于抬起眼,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白月光下周回国,订婚宴缺个女伴,你演完最后一出戏再走。”

苏念指甲掐进掌心。三年,她替他挡了多少酒局应酬,陪他出席多少家族聚会,在沈老爷子面前扮温顺乖巧的准孙媳。债还清了,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摘掉这张面具。

“合同里没写要加班。”她说。

“合同里也没写提前解约要赔三倍违约金。”沈砚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来,“但你要是现在走,我可以不追究。”

苏念盯着那份补充协议,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就一句——她得再当七天“沈砚的女人”,配合他演完订婚宴。七天换自由身,划算。

“好。”她拿起笔签了名,力道大得几乎戳破纸面。

订婚宴设在沈家老宅,水晶灯垂下来,满堂衣香鬓影。苏念穿着沈砚挑的雾霾蓝礼服裙,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端庄得体。直到宴会厅大门推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砚哥。”女人笑盈盈打招呼,“介绍一下,我先生Marcus,我女儿Lily。”

苏念感觉到沈砚的手臂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从容:“恭喜,定居国外了?”

“嗯,这次回来探亲。”女人目光落到苏念脸上,笑得意味深长,“这位就是苏小姐吧?常听家里人说,砚哥找了个特别体贴的女朋友。”

苏念在那一瞬间全明白了。白月光根本不需要她挡什么家族联姻,人家早就嫁人生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沈砚从头到尾都在骗她,什么订婚宴缺女伴,什么演完最后一出戏,他就是不想放她走。

她把手从沈砚臂弯里抽出来,微笑:“我去补个妆。”

转身走进洗手间,反锁门,对着镜子深吸三口气。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粉底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她掏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机票,然后推门出去,没回宴会厅,径直穿过长廊,从侧门离开老宅。

沈砚追到机场的时候,苏念正在安检口排队。他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哪去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角一层薄汗。

“苏念。”他抓住她手腕,力气很大,“听我说完。”

“说什么?说白月光其实不需要替身?说这三年你把我当猴耍?”苏念甩开他,“沈砚,债我还清了,戏我演完了,咱俩两清。”

“不清。”沈砚嗓子发紧,“我承认,一开始是拿你挡家里催婚。但后来……”

“后来什么?后来觉得我这个替身用着顺手,懒得换?”

“后来我把合约续了三年又三年。”沈砚盯着她眼睛,“你以为那份离职单我为什么撕?白月光回国是真的,办订婚宴也是真的,但缺女伴是假的。我就是不想你走。”

苏念冷笑:“沈总,您这告白水平,连偶像剧男二都嫌糙。”

“那你要我怎么做?”沈砚拦住她去路,“当众公开?行,下周年会,我上台说。”

苏念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沈砚,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氏年会,能容纳千人的宴会厅坐得满满当当。沈砚真上台了,西装革履,握着话筒,背后大屏幕还投着他刚签完字的年度总结。

“耽误大家几分钟。”他清了清嗓子,“我要公开一段私人关系。苏念小姐,跟我在一起三年,今天我想正式问一句——”

苏念从第一排站起来,手里举着几张纸。

“沈总既然要公开,不如公开得彻底点。”她走上台,把纸往投影仪上一放,高清镜头把合约内容投在大屏幕上,每一条每一款清清楚楚,“三年前你跟我签的替身合约,月薪两万,扮演你白月光的替身,配合出席各类场合。到期自动续约,违约金三倍年薪。沈总,您这合同,劳动仲裁看了都得摇头。”

台下鸦雀无声。沈砚脸色变了。

“您刚才要问什么?”苏念把合约拍在他胸口,“问我要不要正式当你女朋友?不好意思,我正式通知您,离职申请我已经发HR邮箱了,三十天后自动生效。”

她转身下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得像打脸。

沈砚追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从口袋摸出个丝绒盒子:“苏念,结婚,行不行?”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弯腰从他手里拿过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钻戒。她合上盖子塞回他西装口袋,顺手把合约拍在他脸上。

“沈总,您先学会怎么追人再说。”

三个月后,苏念的创业公司租在创意园区三楼,一共六个人,做品牌策划。某天早上她推开办公室门,发现前台坐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笨手笨脚地给绿萝浇水。

“新来的实习生,沈砚。”男人站起来,冲她笑,“苏总好,以后请多关照。”

苏念差点把豆浆泼他脸上。

沈砚真从实习生干起。泡咖啡、改方案、跑客户,被甲方骂了也不还嘴,回来闷头改到半夜。苏念故意把最难缠的项目丢给他,他熬了三个通宵,交上来的策划案居然像模像样。

第九十九天早上,苏念到公司时桌上放着热豆浆和煎饼果子,旁边压着张便签:第一百天想吃什么?提前报备。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写了行小字:新合约已拟好,条款第一条——真心,无期限。

苏念咬了口煎饼,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明天想吃小笼包,要城西那家的。

三秒后回复:收到,苏总。

小笼包事件之后,沈砚在公司里的存在感变得微妙起来。苏念的合伙人周扬不止一次旁敲侧击,问她是不是把前金主招进来当吉祥物。苏念翻个白眼,说实习生一个月三千五,你见过哪个吉祥物自带客户资源的。

这话不假。沈砚来了之后,公司接连接了三个新单子,全是以前够不着的中型品牌。他打电话谈合作的时候语气客气得不像本人,挂了电话跟苏念汇报,一板一眼的,好像对面坐的是他顶头上司。周扬偷偷跟苏念嘀咕,说沈砚这演技不去拿影帝可惜了。

苏念没接话。她知道沈砚在沈氏的时候是什么作风,会议室里摔文件是常事,下属汇报工作超时三十秒他能直接让人出去。现在窝在她这六个人的小公司里,被甲方挑剔设计稿配色不够年轻化,还能心平气和地说“您说得对,我们再出三版方案”。苏念觉得这人要么是真转性了,要么憋着什么大招。

转折发生在第四十二天。那天苏念去客户那边提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办公室里只剩沈砚一个人在改PPT。她路过他工位,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合同附件,文件名写着“沈氏集团品牌升级合作意向书”,甲方落款盖着沈氏的公章。

苏念脚步顿住了。她伸手把鼠标抢过来,往下翻了十几页,合作金额那一栏填的是七位数,项目周期一年,乙方写的是她公司的全称,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项目负责人须为苏念本人,不得转委托。

“这是什么?”苏念把屏幕转向他。

沈砚没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沈氏今年的品牌升级外包项目,我走之前推的流程,上周批下来了。”

“你拿沈氏的项目喂我?”苏念声音压得很低,“沈砚,我开公司是为了自己站起来,不是为了换个方式接你的施舍。”

“这项目我没经手。”沈砚说,“我让以前的助理正常走招标流程,你们公司资质够,方案好,价格合适,评标组选的你们。我唯一做的事是让助理把招标信息发到你公司邮箱,没写我名字。”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眼神没闪,语气也没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好像在等她判卷。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提前说了你肯定不投。”沈砚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她腾出站的地方,“苏念,我要是想用钱砸你,犯不着来你这儿当实习生。我就是在沈氏的时候看到这个项目,觉得你能做,顺手推了一把。你要是不想要,我让他们重新招标。”

苏念把鼠标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翻了一遍合同条款。甲方权利和义务写得规规矩矩,付款周期、验收标准、违约条款全是标准模板,没挖坑。她合上电脑,深呼吸了一次。

“项目我接,但我有个条件。”她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别让我从合同里自己发现,感觉像被你安排了。”

沈砚点头,点完又补了一句:“那今晚的加班费怎么算?实习生有加班费吗?”

“你一个前总裁跟我计较加班费?”

“我现在月薪三千五,房租都不够。”沈砚掏出手机给她看银行短信,余额那栏确实不太好看,“苏总,要不你把我转正?转正工资高点儿。”

苏念被他气笑了,踢了他椅子一脚:“先把PPT改完,甲方明天九点要看。”

这事过了没几天,沈砚前助理的电话打到苏念手机上,说沈老爷子病了,想见孙子。沈砚接完电话在茶水间站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苏念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请半天假回趟老宅。

苏念没多问。但她下午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看见沈砚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爷爷,我现在在念念公司上班,挺好的……没闹,真没闹……您别派人来查,您一查她又该生气了……”

苏念端着咖啡从他背后走过去,假装没听见。

沈老爷子到底还是派人来了。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园区门口,下来个穿唐装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俩保镖。沈砚正在前台给绿萝换水,看见来人差点把花盆摔了。

“爷爷,您怎么来了?”

沈老爷子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看见苏念坐在工位上画设计稿,停下来端详了两秒:“你就是苏念?”

苏念站起来,不卑不亢:“沈爷爷好。”

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我孙子在你这儿干了四十多天,工资开多少?”

“三千五,转正后四千二,含五险一金。”苏念如实回答。

沈老爷子扭头瞪沈砚:“你以前一个月花都不止这个数,现在拿这点钱还干得挺乐呵?”

沈砚摸了摸鼻子:“够花。”

老爷子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张卡拍在苏念桌上:“这卡里是他以前放我这儿的工资卡,密码他生日,你拿去,算我补给他的嫁妆。”

苏念和沈砚同时愣住。沈砚先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爷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嫁妆怎么了?”老爷子理直气壮,“你追了人家三年没追上,现在窝在人家公司打杂,我不帮你一把你什么时候能领证?”

苏念把卡推回去,笑得很得体:“沈爷爷,您孙子现在还在考察期,嫁妆的事等他转正再说。”

老爷子走的时候拍了拍苏念肩膀:“丫头,考察期归考察期,别考察太久,我年纪大了,想早点抱重孙。”

沈砚送完人回来,耳朵尖还是红的。苏念低头继续画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会儿沈砚凑过来,小声问:“考察期到底多长?”

“看你表现。”苏念拿笔帽敲他手背,“去把城东那个客户的回访电话打了。”

沈砚老老实实去打电话。挂完电话回来,他又凑过来:“苏总,我转正申请什么时候能批?”

苏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拍他面前:“填完交HR,也就是我,下周例会讨论。”

沈砚接过表,看见转正理由那栏已经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泡咖啡技术过硬,改方案态度端正,被甲方骂不还嘴,综合评分良好。

他抬头看苏念,苏念已经戴上耳机假装在听歌,耳尖却有点红。

沈砚低头把铅笔字擦了,自己重新写:真心实意,想留下来。

写完把表推回去,苏念扫了一眼,没说话,把表夹进文件夹里。下午开会的时候周扬问转正的事,苏念清了清嗓子:“沈砚同志实习期表现合格,即日起转正,工资四千二,另外——”

她顿了顿:“另外项目提成按正式员工算。”

沈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脚,苏念把脚挪开,面无表情地继续讲下一季度的业务规划。

转正之后沈砚的工位从门口前台挪到了靠窗那排,跟苏念隔了一条过道。周扬有次路过,看见沈砚在给苏念的保温杯续热水,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八百年,忍不住说了句“你俩这办公室氛围挺复古啊”。苏念头也没抬,说复古什么,这叫实习生基本素养。沈砚把杯盖拧好放回她手边,补了一句:“转正员工的基本素养。”

周扬翻了个白眼走了。

公司业务上了正轨,苏念开始琢磨扩团队。她列了张招聘需求表,岗位是策划主管,要求三年以上经验,带过完整项目。沈砚看到那张表,拿着它走到苏念工位边上,敲了敲桌面。

“这个岗,你看我合适吗?”

苏念抬眼看他:“你一个入职俩月的实习生,跳主管?”

“我在沈氏管过三百人的品牌部。”沈砚把表放下来,语气平静,“你招外面的人,试用期三个月,磨合成本算过没有?我现成的,你省一笔猎头费。”

苏念靠进椅背里打量他。这话说得没毛病,但让她犯嘀咕的是另一层——沈砚在她这儿从实习生往上爬,爬得越高,外面的人就越容易觉得她公司是沈家的后花园。周扬昨天还半开玩笑说了句“咱这公司快改姓沈了”,她当时笑着怼回去,心里其实硌了一下。

“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按主管岗的八成。”苏念开出条件,“干不出成绩照样走人。”

“成交。”沈砚伸手要跟她握,苏念拍开他手心:“先去把招聘启事撤了。”

主管的活儿不比实习生。苏念把手里最难啃的一个本土美妆品牌全案甩给了他,甲方那边换了三任市场总监,需求一天一变,前两版方案都被否得妈都不认识。沈砚接手之后没急着改稿,先飞了一趟广州,在甲方仓库蹲了两天看发货数据,回来重新写了策略框架。苏念看完他交上来的PPT,沉默了半天,在批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渠道洞察部分扎实,但视觉调性偏男性视角,需补女性消费者访谈。

沈砚回了个“收到”,第二天就拉了个执行表,约了十五个目标用户做深访,其中八个是他自己在小红书上私信约的。苏念看见他蹲在茶水间跟用户打视频电话,一口一个“姐”叫得自然流畅,挂了电话还跟人加微信说后续有新品试用寄过来。

周扬凑到苏念旁边:“你确定这人以前是沈氏总裁?这乙方姿态也太标准了。”

“所以说沈氏亏了。”苏念低头改方案,“放走这么个能屈能伸的,上哪找去。”

美妆项目顺利收尾,甲方续了年框。沈砚在转正主管的述职会上讲完数据,苏念带头鼓了掌,底下几个人跟着拍手,周扬拍得最响,边拍边冲苏念挤眼睛。苏念假装没看见。

麻烦出在沈氏那边。沈砚走之前推的品牌升级项目,苏念公司中标之后执行顺利,但沈氏内部有人不痛快。原来那个项目的预算一直是品牌部一个副总在盯,姓方,跟沈砚不对付很久了。沈砚在的时候压着他,沈砚一走,方副总把招标结果翻出来重新审,说流程有问题,合作方资质存疑,要求废标重招。

消息是沈砚前助理偷偷递过来的。沈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苏念演示新版报价模板,听完之后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跟没事人似的继续讲。苏念多了解他,一看他右手中指无意识敲桌面的频率就知道出事了。

“方明远搞事?”苏念直接问。

沈砚停了两秒:“你消息倒快。”

“你前助理跟我加过微信。”苏念把电脑合上,“说吧,怎么个事。”

方明远卡的是合同里一条模糊条款——项目负责人须为苏念本人。他咬定苏念公司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差,要求追加保证金,金额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这笔钱苏念账上拿不出来。

“保证金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砚说。

“你拿什么想?你工资卡在我这儿。”苏念敲了敲桌面,“沈砚,你现在是我员工,沈氏的事你别沾手,我自己处理。”

她第二天飞了一趟沈氏总部,直接约了方明远见面。方副总四十来岁,梳背头,办公室比苏念整个公司都大。苏念把履约能力证明、同类项目案例、财务流水摆了一桌子,方明远翻了两页就搁下了,笑眯眯地说苏总年轻有为,就是公司体量小了点,沈氏对合作方要求高,要不你再找找别的项目?

苏念听懂了,这人就是冲沈砚来的。她收回材料,站起来说方总,我回去补材料,下周再来。

回来的飞机上苏念给沈砚发消息:方明远要追加保证金,摆明了卡你。你在沈氏还有没有能说话的自己人?

沈砚回:有。但我出面就正中他下怀,他会说我插手干预招标。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下四个字:那怎么办。

沈砚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你信不信我?”

“说人话。”

“下周你再去一趟,别找方明远,找他们管财务的副总裁。方明远追加保证金这一手不合规,合同里没有保证金条款,他临时提要求属于单方面变更合作条件。你把当初招标文件里关于履约保障的条款截图打印出来,当着财务副总的面问一句——沈氏招标流程是不是可以随意加码?财务那边最怕合规风险,方明远吃不了兜着走。”

苏念在电话这头挑了挑眉。这招不新鲜,但管用。她哼了一声:“你早想好了?”

“他冲我来的,我不能让你替我挨刀。”沈砚声音低下去,“苏念,我不是不想管,我是怕我一插手,你更觉得我阴魂不散。”

苏念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机场广播在催登机,她站起来往登机口走,边走边说:“下周你跟我一起去,你不出面,站我后面就行。让他看看,我苏念的公司,沈砚站台站得光明正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沈砚说:“好。”

下周的会谈果然如沈砚所料。财务副总一看合规条款截图,脸就沉了,当场叫了法务过来问情况。方明远被叫进来对质的时候脸色铁青,沈砚站在苏念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全程没说话,只在方明远试图把矛头往他身上引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方明远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保证金的事不了了之,合同照原条款执行。出了沈氏大楼,苏念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回头看见沈砚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她的电脑包——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接过去的。

“表现不错。”苏念拿回电脑包,“这个月绩效给你打A。”

“光绩效?”沈砚凑近一步,“苏总,我听说公司主管有年终分红。”

“你才转正几天就想分红?”

“那换个问题。”沈砚站定了,认认真真看着她,“考察期能不能缩短?我表现还不够好吗?”

苏念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扭头去拦出租车:“看你接下来表现,急什么。”

她钻进车里,关上门才让嘴角翘起来。司机问去哪,她报了公司地址,掏出手机给沈砚发消息:明天开始,早餐别买了,换我请你。

沈砚秒回:那是不是考察期进入下半场了?

苏念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先吃早饭再说。

苏念请早饭请出了麻烦。

连着三天,她早上到公司桌上都摆着两份早餐,一份是沈砚买给她的,一份是她前一天说好请沈砚的。沈砚把她那份原封不动推回来,理由很充分:“苏总,员工餐补是公司福利,你请客算私人馈赠,性质不一样。”苏念说不过他那张嘴,把煎饼往他面前一摔:“那你吃两份,撑死你。”

周扬端着咖啡路过,啧啧两声:“你俩这早饭吃得比人家晚饭都热闹。”

热闹的还在后头。沈氏那个美妆年框项目执行到第二个月,甲方对接人换了个小姑娘,姓林,刚毕业,做事一板一眼,每版方案都要过三遍法务。苏念这边倒没意见,流程规范是好事,但沈砚在对接群里多问了一句“林经理之前跟过哪个项目”,对方回了句“方总带的我”。

沈砚把手机屏幕转给苏念看,苏念正在啃三明治,差点噎住。“方明远的人?”

“安插在项目对接口上。”沈砚拿回手机,面不改色地在群里回了句“辛苦林经理,后续多沟通”,转头跟苏念说,“不碍事,她按流程走我们就按流程配合,挑不出毛病。”

苏念咽下嘴里的面包,盯着他看了会儿:“你倒是沉得住气。”

“在沈氏待了七年,什么钉子没碰过。”沈砚把方案附件重新检查了一遍才发出去,“方明远真要搞事不会派个新人来,这姑娘多半就是正常轮岗。你放松点,别自己吓自己。”

苏念把三明治纸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谁吓自己了,我这是正常风险预判。”

事实证明沈砚判断得对。小林经理除了流程走得慢,专业上并不刁难,有两次方案里的小瑕疵她甚至私下提醒沈砚改完再提交,免得被法务打回。沈砚在小事上领她的情,请她喝了两回奶茶,都是走公司团建报销,苏念签的字,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真正让苏念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沈老爷子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来,有时候是两箱进口水果,有时候是整套的办公室茶具,最夸张的一次送来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说是给公司添点绿意。沈砚每次都拦,拦不住,老爷子电话里嗓门洪亮:“我送点东西怎么了?我孙子在你那儿打工,我当爷爷的还不能表示表示?”

苏念不好拂老人家的面子,照单全收,回头跟沈砚说:“你爷爷再送下去,咱公司前台快成沈氏物资转运站了。”

沈砚挠了挠头:“要不我回去跟他谈谈?”

“谈什么谈,你一回去他准提结婚的事。”苏念瞪他,“我自己跟老爷子说。”

她挑了个周末去沈家老宅吃饭,提了两盒点心上门。沈老爷子高兴得不行,拉着她参观自己新弄的花房,走三步夸一句沈砚小时候多乖。苏念找了个空档把来意说了,话讲得委婉,意思是公司刚起步,太大张旗鼓容易让合作方觉得她靠沈家吃饭,对沈砚在公司里的处境也不好。

老爷子听完沉默了两秒,把手里浇花的壶往桌上一搁:“丫头,你说得在理。但我送东西不是给公司送的,是给你送的。我孙子在你这儿吃你的喝你的,我当爷爷的贴补点伙食费怎么了?”

苏念哭笑不得:“爷爷,沈砚有工资。”

“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老爷子摆摆手,“行吧,以后我不往公司送了,改送到你家里去,这总行了吧?”

苏念张了张嘴,觉得逻辑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老爷子趁她愣神的功夫又补了一句:“你要嫌麻烦,干脆搬过来住,我这老宅空房间多的是。”

苏念落荒而逃。

回程路上沈砚开车来接她,看她一脸吃瘪的表情就乐了:“我爷爷是不是又给你下套了?”

“你爷爷比你还难缠。”苏念系好安全带,靠进椅背里叹了口气,“沈砚,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沈家人一个赛一个的会顺杆爬。”

沈砚打着方向盘拐出胡同,嘴角翘着没压下去:“那你怎么说?”

“我说什么我说,我跑还不行吗。”

沈砚笑出了声,笑完正经了半秒:“苏念,我爷爷是真心喜欢你,你别嫌他烦。”

苏念扭头看窗外,过了会儿闷声闷气地回了句:“我没嫌他烦。”

沈砚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方向盘上的手指敲得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周一早上苏念到公司,发现前台那盆发财树旁边多了个小型加湿器,上面贴了张便签:爷爷让带的,说北方干,你皮肤容易起皮。落款是沈砚。

苏念把便签撕下来贴进自己笔记本里,给沈砚发了条消息:下不为例。

沈砚回:收到。

隔了五秒又发来一条: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苏念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打字:小笼包,城西那家,别买错了。

沈砚:得嘞。

周扬从旁边探过头来:“苏总,你对着手机笑什么呢?”

苏念瞬间面无表情:“看客户反馈呢,去把上周的数据报表拉出来,下午开会要用。”

周扬哦了一声走了,走到一半回头瞅了眼沈砚工位,又瞅了眼苏念,欲言又止地闭了嘴。

入冬之后,公司接了单大活,本土一个老牌护肤品要做全线年轻化升级,预算给得痛快,要求也刁钻。苏念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半个月,出到第三版方案,甲方那边终于点了头,但提了个附加条件——品牌发布会要跟年底的行业峰会联动,现场得有个能镇场子的环节,最好请动一位有话题度的跨界嘉宾来站台。

苏念手里的人脉够不着这个量级,翻了两天通讯录没找到合适的,趴在桌上叹气。沈砚端着咖啡从旁边过,低头瞅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的嘉宾需求,说了句“我问问”。

苏念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沈砚跟她说,联系上了,对方是这两年挺火的一个独立设计师,正好在做一个东方美学的系列,跟品牌调性搭得上,报价也在预算内。苏念翻着他递过来的对接记录,越看越不对劲——这设计师跟沈砚的对话语气熟稔得过分,通篇都是“沈哥”“你开口肯定到”“嫂子那边需要我出几套look随便说”。

“嫂子?”苏念把记录拍在桌上。

沈砚清了清嗓子:“她以前在沈氏合作过几季,认识你,知道咱俩的事。”

“全行业都知道咱俩的事了是吧。”苏念太阳穴突突跳。

“那倒没有。”沈砚老实交代,“就几个关系近的朋友。”

苏念深呼吸,告诉自己项目要紧,先不跟他计较。发布会定在城东的创意园区,当天来的人比预期多出三成,媒体席坐满了,品牌方老板在后台搓着手来回走。苏念忙得脚不沾地,对流程、盯灯光、确认嘉宾出场顺序,沈砚跟在她后面当移动对讲机,哪边缺人往哪边补。

设计师上台聊完设计理念,主持人按流程cue下一个环节,苏念在台侧盯着提词器,忽然听见主持人话锋一转:“接下来有请本次发布会的特别来宾——沈氏集团前任总裁、现任某品牌策划公司策划主管沈砚先生,跟大家聊聊他眼中的东方美学。”

苏念脑子嗡了一声。流程单上根本没这一项。

沈砚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表情也有点意外,但很快稳住了,接过话筒笑了笑:“主持人给我加戏呢这是。”台下哄笑。他顺着设计师刚才聊的内容往下接,讲了五分钟品牌故事,不露痕迹地把苏念公司的名字带了两遍,最后收尾:“东方美学说到底就四个字,得体,走心。做品牌跟做人一样,花架子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今天这个系列从产品到视觉,都是团队老老实实磨出来的,我作为参与者之一,挺骄傲。”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苏念在台侧捏着流程单,指节发白。发布会散场后她把人堵在消防通道里:“谁让你上台的?”

沈砚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一脸无辜:“真不是我安排的。主持人临时加环节,品牌方点头了,我总不能当场甩脸走人。”

“你知不知道你上台说那些话,别人怎么看我?我辛苦搭台子唱戏,回头功劳全算你沈公子头上。”

沈砚脸上的轻松收起来了。他沉默了几秒,把外套往旁边消防栓上一搁:“苏念,今天那五分钟里我提了四次团队,两次公司名,没提一句沈氏。台下的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站上去就是为了把你的公司抬出去,不是压你一头。”

苏念没接话,胸口那股火堵着下不去。她转身往外走,沈砚追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觉得我碍事,我以后所有对外场合都不出面。但今天这事我认,我不后悔。”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甩了句“回头再说”就走了。

这口气她憋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周扬攒了个局,公司几个人去吃火锅,苏念本来不想去,被硬拉着坐下了。沈砚坐她对面,涮毛肚涮得勤快,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夹,苏念闷头吃,不跟他搭话。吃到后半程周扬喝了两瓶啤酒,话匣子打开了,拍着沈砚的肩膀说:“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那会儿我天天防着你,怕你把苏念连人带公司卷回沈家去。现在我不防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给他倒了杯茶:“为什么?”

“因为你改方案改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八点半还准时到,泡咖啡没洒过一滴。”周扬打了个嗝,“苏念嘴上不说,你问问她,上回你发烧请假那天,她给你发了几条消息。”

苏念在桌子底下踹了周扬一脚。周扬嗷了一声,闭嘴了。

散场的时候沈砚去结账,苏念站在门口吹冷风,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扬那句话。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个月沈砚感冒那次,她确实发了七八条,从“药吃了没”到“下午的会我替你开你歇着”,最后一条是“别硬撑,撑出肺炎我可不伺候”。

沈砚结完账出来,站到她旁边,没说话,就陪她吹风。过了会儿苏念开口了:“发布会那天的事,我气消了。”

沈砚侧头看她。

“但我有条件。”苏念把手插进口袋,盯着对面亮着灯的便利店招牌,“以后你出去代表公司说话,行,但每次提前跟我报备。我不拦你,我得知道。”

“好。”

“还有,你那个前助理、设计师朋友、所有知道你跟我关系的人,让他们别在外面乱叫。”苏念耳朵尖有点红,“叫什么嫂子。”

沈砚笑了,笑得肩膀抖,苏念瞪他,他摆摆手止住了:“行,我让他们改口叫苏总。”

“那倒也不用。”苏念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叫名字就行。”

沈砚跟上来,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扶正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苏念,你考察期到底还剩多少天?”

苏念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急什么。”

“急。”沈砚说,“爷爷催得紧,说再没进展他就亲自来公司给我转正。”

苏念噗地笑出来,扭头看他:“你爷爷来转正,你让他填什么岗?”

“董事长吧。”沈砚一本正经,“他来了我就能退居二线,专心给你泡咖啡。”

苏念被他逗得没脾气了,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车窗跟他说:“明天早上吃豆腐脑,甜的,别买咸的。”

沈砚站在车外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路灯底下笑得像个刚谈成第一笔单子的实习生。

苏念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沈砚,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考察期最后一周,表现好就转正。

沈砚秒回:收到,苏总。

又补一条:转正之后能申请当合伙人吗?

苏念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踩了脚油门。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但一直没动,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车尾灯拐出园区大门。

第二天早上苏念到公司,桌上摆着热豆腐脑和一根油条,旁边压着张新便签,上面写:合伙人申请书已起草完毕,请苏总审阅。落款沈砚,字迹工工整整,跟他人一样,看着规矩,底下全是心眼。

苏念咬了口油条,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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