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安检口。
广播第三遍催登机。
苏清禾拖着行李箱站在黄线外,眼眶通红,一滴泪挂在下巴尖上,要掉不掉。
她盯着裴宴洲,嗓子发抖:
「裴宴洲,我不要你了。」
说完,她视线越过裴宴洲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我站在三步外,白色碎花连衣裙,栗色长卷发,豆沙色口红,手里攥着一只香奈儿包。
包是租的,一天八百。
鞋也是借的,三十八码。
我的脚是四十一码。
【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还带个阳台。】
我忍着疼,冲苏清禾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剧本第十七页第三行:恶毒女配唐甜甜挑眉,目送女主离开,挽住男主手臂,宣告主权。
我挑了眉。
挑完,我伸手去挽裴宴洲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裴宴洲转身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咚」一声闷响。
周围拖箱子的、排队的、推咖啡车的,全停了。
盒子打开。
钻石有鸽子蛋那么大,顶灯一照,晃得我眼前一片白。
裴宴洲抬头看我,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甜甜,我们订婚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剧本里没这段啊!】
【第十八页写的是:女配得手,男主心灰意冷,女配领钱跑路,全剧终!】
【哪来的跪?哪来的戒指?哪来的订婚?】
苏清禾也愣在原地,挂在下巴上的那滴泪终于掉下去,砸在她的登机牌上。
她嘴唇动了两下,用口型问我:
【你加戏了?】
我用口型回她:
【我加你大爷!】
旁边一个推咖啡车的大姐先反应过来,两只手拢在嘴边:「答应他!」
排队的人跟着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有人举起手机开始录。
我两条腿发软,膝盖往里扣,裙摆跟着抖。
这事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我叫唐田,男,二十四岁,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一百零五斤,喉结小,皮肤白,从小被我妈当闺女养到六岁。
我在城南一家叫「惊魂夜」的剧本杀店当主持人,专演女鬼。
上个月有个男顾客被我吓到腿软,抱着我的腿喊「姐姐别走我娶你」,我摘了假发跟他说我是男的,他当场退了单,还给了差评。
差评被苏清禾看到了。
她来店里找我,开门见山:
「我被家里逼着跟裴宴洲交往,我不想嫁。我需要一个女人把他抢走,让我有理由出国,我爸妈也挑不出我的错。」
我说:「我是男的。」
她说:「我看过你演女鬼,比我还像女的。」
我说:「不行,这是骗婚,犯法。」
她说:「五十万。」
我说:「我什么时候进组?」
定金二十万,尾款三十万,合同上写着「事成后结清」。
一个月里,我按剧本走了七场戏:在裴宴洲公司楼下「偶遇」,在他的车旁「崴脚」,在苏清禾面前「不小心」穿走裴宴洲的外套。
每一场,裴宴洲都很配合。
配合到我一度怀疑他眼睛不好。
现在他跪在机场大厅里,举着戒指,等我回答。
【答应了就是骗婚。】
【不答应,眼前这一圈手机,明天我就能上热搜,标题都替我想好了:碎花裙女子当众拒绝霸总求婚,疑似看不上鸽子蛋。】
我盯着那颗钻石。
【这个钻,起码八位数。】
【先收下,晚上跑路,戒指寄回去,钱一分不要,我还是个有底线的人。】
【寄快递要保价,保价费谁出?】
我伸出手。
手刚递过去,苏清禾开口了:「等一下!」
全场的人齐刷刷回头看她。
她吸了吸鼻子:「我……我登机牌掉了。」
她弯腰捡起登机牌,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安检口。
我把手重新递给裴宴洲。
他捏着戒指往我无名指上套。
套到第二个指节,卡住了。
我的手指比一般女人粗一圈。
裴宴洲面不改色,大拇指一推。
我疼得眼泪直接飙出来。
推咖啡车的大姐抹了一把眼角:「看把姑娘感动的。」
【感动个锤子,这是上刑。】
戒指过了关节,稳稳地箍在我手指根上。
掌声炸开。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清禾的微信:
「尾款等我回国结。」
我回:「你什么时候回国?」
她回:「不知道。」
然后她把我拉黑了。
当天晚上,裴宴洲把我接回了他在西山的别墅。
「未婚妻当然住家里。」他说。
他给我安排了二楼东边的客房,自己住西边的主卧,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个书房。
凌晨三点,我换上运动鞋,假发没摘,裙子没换,从二楼窗户把行李箱顺着床单吊下去,自己跟着往下爬。
脚刚落进花坛,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在我脸上。
裴宴洲的保镖阿坤站在花坛边,一米八五,寸头,面无表情:
「唐小姐,您找什么?」
我压着嗓子:「我……梦游。」
阿坤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梦游还带箱子?」
我说:「我梦见我要出差。」
别墅门开了。
裴宴洲穿着灰色睡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他把牛奶递给我:「睡不着?」
我接过杯子,手指被烫了一下,没敢撒手。
他在台阶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裙子底下的腿毛扎得丝袜沙沙响。
裴宴洲开口:
「我奶奶身体不好,天天催我结婚。我不想结。我需要一个未婚妻挡着,订婚,不结婚,期限我定。」
他看着我:「月薪五万,包吃住。你干不干?」
【五万?我在剧本杀店演一个月女鬼,被顾客踹了三次,到手六千。】
我捧着牛奶:「为什么是我?」
裴宴洲说:「你够毒。苏清禾都被你挤走了,我家那帮亲戚,你也挤得走。」
我想了三秒:「我干。」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以后别从二楼跳,花坛里的月季是我奶奶种的。」
我低头一看,屁股底下压断了三根花枝。
他又补了一句:
「你房间卫生间的马桶圈,我让人换成带磁吸的了,掀起来不会自己掉。」
门关上了。
我坐在台阶上琢磨了半天。
【有钱人连马桶圈都这么讲究。】
第二章
当未婚妻的第一个月,我最大的敌人是胡子。
早上七点,我锁着卫生间的门,站在镜子前刮下巴。
电动剃须刀嗡嗡响。
门被敲了三下。
裴宴洲的声音:「甜甜,奶奶来了,下来吃早饭。」
我手一抖,剃须刀在下巴上啃掉一块皮。
「马上!」我捏着嗓子喊。
「你在里面干什么?嗡嗡的。」
「拔眉毛!」
「拔眉毛要用电?」
「电动的!进口的!拔得干净!」
门外安静了两秒。
「行,快点。」
我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敢把剃须刀塞进马桶水箱后面,贴上创可贴,拍上粉底,戴好假发,下楼。
裴老太太八十岁,满头银发,坐在餐桌主位,拿着一根红木拐杖。
她看见我,拐杖往地上一顿:「甜甜,过来让奶奶看看。」
我挪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双腿并拢,膝盖贴着膝盖,手放在大腿上。
这是我对着镜子练了三百遍的坐姿。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我,视线停在我下巴的创可贴上:「脸怎么了?」
裴宴洲在对面剥鸡蛋,头都没抬:「她拔眉毛,拔歪了。」
老太太点点头:「拔到下巴上了?」
我端起豆浆猛喝一口。
【这一家子说话都这么杀人吗?】
早饭吃到一半,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梳着油头,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金表上镶满了碎钻,走两步晃一下,生怕别人看不见。
裴宴洲的堂弟,裴子豪。
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上上下下扫我一遍:
「这就是嫂子?听说是在剧本杀店演女鬼的?」
他夹起一个小笼包:「这年头,鬼都能嫁进豪门了。」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裴子豪笑着说:「奶奶,我开玩笑的。」
我放下勺子,冲他甜甜一笑:
「堂弟说得对,我是演鬼的。」
我把声音放轻:「所以晚上睡觉,记得别背对着门。」
裴子豪手里的小笼包掉进醋碟,醋溅到他的金表上。
裴宴洲低头喝粥,肩膀抖了一下。
饭后,老太太把我们三个留在客厅,宣布了一件事:
「我年纪大了,集团总裁的位子,得定下来。你们俩,谁先成家,谁接。」
裴子豪立刻看向我手上的戒指,脸黑了一半。
老太太接着说:「宴洲已经订婚了。子豪,你也抓点紧。」
裴子豪咬着后槽牙:「奶奶,订婚又不是结婚。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裴宴洲说:「等甜甜准备好。」
「她要准备什么?」
「考研。」
我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我高中都是复读的,考哪门子研?】
裴子豪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嫂子考哪个学校?」
我张嘴就来:「北大。」
「什么专业?」
「殡葬。」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
裴子豪说:「北大有殡葬专业?」
我说:「新开的,我是第一届。」
老太太点点头:「好,有出息,以后家里老人的事有人管了。」
裴子豪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当天晚上十点,裴宴洲敲我房门。
「会打游戏吗?」
我说会一点。
他把平板递给我:「双排,我缺个打野。」
半小时后,我们连输三把。
第四把,对面的射手在我们野区蹲了我三次。
我摘掉耳机,忘了自己是谁,用原声吼了出来:
「你蹲你大爷呢!有本事出来单挑!你是不是没断奶啊在我野区喝露水!」
吼完我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一个人。
裴宴洲坐在床边,拿着平板,看着我。
我捏回夹子音:「哎呀,人家……人家太激动了。」
裴宴洲点点头:「你这嗓子,挺爷们。」
我脑子转得飞快:「我跟我哥学的!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唐田,脾气差,嗓门大,我从小跟他吵架练出来的。」
裴宴洲问:「双胞胎?」
「对,长得一模一样。」
「那改天叫出来吃个饭。」
「他……他忙,他在工地搬砖。」
「哪个工地?」
「火星工地。」
裴宴洲看了我两秒,低头点开下一局:「继续,这把你去蹲回来。」
那把我拿了十七个人头。
结算界面跳出来,裴宴洲给我点了个赞。
他说:「你哥要是跟你一样会打野,下回叫上他。」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坏了,我凭空造出来一个哥。】
【以后这个哥,还得我自己演。】
第三章
裴子豪的反击来得很快。
一周后,他的女朋友孟露露约我做SPA。
孟露露是个网红,粉丝八十万,每天直播吃三顿饭。
她在电话里说:「嫂子,我们几个姐妹约了云顶汤泉,私人汤池,就我们女孩子,你一定要来哦。」
她最后那个「哦」,尾音拐了三道弯。
我握着手机,后背冒汗。
【私人汤池,就女孩子。】
【这是要我当众脱衣服验货。】
我想拒绝。
话到嘴边,我看见裴宴洲从书房出来,冲我扬了扬下巴:「去吧,别丢我的人。」
我把话咽回去:「好呀,我一定到。」
云顶汤泉,城东最贵的洗浴中心,门口两座石狮子,比我老家的房子还高。
我穿着高领长袖连衣裙进去,孟露露和三个姐妹在前台等我。
她们已经换好了浴袍,领口开得很低。
孟露露挽住我的胳膊:「嫂子,走,先去换衣服。」
女宾更衣区,门口挂着粉色的帘子。
帘子后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拖鞋拍地的声音、女人们聊天的声音。
我的腿钉在门口,挪不动。
孟露露回头:「嫂子,怎么了?」
我捂住肚子,眉头拧成一团:「我……我来那个了。」
孟露露眨眨眼:「那正好,汗蒸不用下水。」
她身后一个姐妹补刀:「我也来了,一起蒸,排毒。」
【你们女人的那个,都这么有计划性吗?】
我继续捂肚子:「我疼,我得先去趟洗手间。」
我挣开孟露露的手,冲进走廊,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门就往里钻。
门里是一片白雾。
雾里坐着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
有的在冲澡,有的在泡池子,有个大哥正背对着我搓背,后背上纹着一条过肩龙。
全场静止。
过肩龙大哥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高领连衣裙、长卷发的「姑娘」站在男宾区门口。
他嗷一嗓子:「有女的!」
二十几个人同时抄起毛巾往身上捂。
有人捂上面,有人捂下面,有个大爷毛巾不够,抓起一个塑料脸盆扣在了前面。
我转身想跑,门口进来一个光头大哥,穿着白背心大裤衩,手里拿着一摞搓澡巾。
他上下打量我:「新来的?」
我愣住。
他把一条搓澡巾塞进我手里:「女技师走员工通道,谁让你走前门的?三号床有客人等着,赶紧的。」
【我被当成搓澡技师了。】
【现在解释,说我是男的?那我穿着裙子进男宾区干什么?】
【说我是女的?那我穿着裙子进男宾区干什么?】
两条路都通向派出所。
我攥着搓澡巾,跟着光头大哥走进搓澡间。
三号床上趴着一个男人,背朝上,脸埋在洞里,浑身白花花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镶满碎钻的金表。
我认识那块表。
醋溅上去的时候,我亲眼看着的。
裴子豪趴在床上,嗓子闷闷的:「师傅,使劲,我扛得住。」
我压低嗓子,用我在剧本杀里演东北老大爷的腔调:「好嘞,老板。」
我把搓澡巾往手上一套,对着他后背就是一下。
裴子豪「嘶」了一声:「好!有劲!」
他一边挨搓一边打电话,手机开着免提,放在床头:
「侦探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里一个男人说:「裴少,跟了一周,那个唐甜甜白天基本不出门,但每周三下午会去城南一家剧本杀店,进去是女的,出来没看见人。」
裴子豪说:「那就盯着出来的每一个人,男的女的都给我拍。我就不信她没问题,三年里我哥谈了一个苏清禾,碰都没碰过,突然冒出来个女鬼他就跪了?里面肯定有猫腻。」
我手上加了三分力。
裴子豪喊:「哎哟!师傅,这块搓出泥了吧?」
我说:「老板,你这身上的泥,够捏个小人了。」
他嘿嘿笑:「搓,往死里搓。」
我搓得满头大汗,他后背红成一片,跟刚出锅的龙虾一个颜色。
搓完他翻身坐起来,我赶紧低头,假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裴子豪从浴袍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
「师傅手艺不错,小费。」
我捏着五十块钱,从员工通道溜出去,在后门换上光头大哥挂在门后的工作服,把裙子塞进塑料袋里,打了个车回西山。
车上,我给孟露露发消息:「露露,我肚子太疼,先回家了,下次再约。」
孟露露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又收到一条消息,是裴宴洲:
「听说男宾区今天闯进去一个女的,你知道吗?」
我手一抖,回:「不知道呀,好吓人哦。」
裴宴洲回:「嗯,那女的还给裴子豪搓了澡,他后背秃噜皮了,现在在医院抹药。」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他怎么知道是我?】
【不对,他说的是「那女的」。他不知道是我。】
【不对,他为什么要专门告诉我?】
我把那张五十块钱拍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又捡起来,揣进兜里。
【反派给的钱,也是钱。】
第四章
周三下午,我照常去剧本杀店。
我在店里摘了假发,换上卫衣,用唐田的身份跟老板老猫对完账,走后门出去买了一杯奶茶。
我不知道,街对面的面包车里,一台长焦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二十张。
周六,裴家家宴。
裴子豪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沓照片拍在桌上。
「奶奶,您看看,这是谁。」
照片上是我,男装,卫衣,短发,叼着奶茶吸管,从剧本杀店后门出来。
裴子豪指着我的鼻子:
「嫂子,这男的是谁?你每周三去剧本杀店,进去的是你,出来的是他,你俩在里面干什么?」
一桌子人都看过来。
老太太拿起老花镜,凑近照片看。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属于我的脸,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完了,我被我自己绿了。】
裴宴洲伸手拿过一张照片,看了一眼,放下:「挺帅。」
裴子豪急了:「哥!你还夸他?你头顶都绿成草原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这是我哥。」
裴子豪冷笑:「你哥?」
「我双胞胎哥哥,唐田。他在剧本杀店兼职,我每周去给他送饭。」
老太太放下老花镜:「长得是像。」
裴子豪一拍桌子:「像就对了,因为就是一个人!奶奶,您让她把她哥叫出来,下周家宴,兄妹俩一起来,坐一张桌,我当场验!」
老太太看着我:「甜甜,行吗?」
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哥在火星工地」,话到嘴边,看见裴子豪那张脸,咽回去了。
「行。」
回到西山别墅,我在房间里绕圈绕到凌晨两点,然后给老猫打电话。
老猫本名毛大壮,「惊魂夜」老板,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一,满脸络腮胡,胳膊比我的腿粗。
「猫哥,帮我演个人,就十分钟。」
「演谁?」
「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是说,让我,穿裙子?」
「两千。」
「我这辈子没穿过裙子。」
「五千。」
「你那裙子有没有四个X的?」
下周六,裴家老宅。
我先以唐田的身份进门,穿着裴宴洲借我的西装,头发抹了发胶,往后梳得锃亮。
裴子豪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就是唐田?」
我伸出手,嗓门放到最大:「你好!我妹没少提你!说你搓澡扛得住!」
裴子豪的手僵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搓澡?」
【嘴瓢了。】
我说:「她说你看着就是扛造的人。」
五分钟后,「唐甜甜」进门了。
老猫穿着一条特大号酒红色长裙,戴着一顶黑长直假发,头上罩着一层白色蕾丝面纱,从头顶一直垂到胸口。
他踩着四十五码的平底鞋,每走一步,地板响一下。
老太太看了半天:「甜甜,你是不是胖了?」
老猫捏着嗓子,憋出一声:「奶奶,人家最近,压力大,吃得多。」
那嗓子跟砂纸磨铁锅一个动静。
老太太又问:「怎么戴着面纱?」
我抢答:「她过敏!花粉过敏!脸肿了!」
裴子豪眯着眼,绕着老猫走了一圈:「过敏?我看看肿成什么样。」
他伸手去掀面纱。
手刚碰到面纱的边,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裴宴洲。
他把裴子豪的手从老猫面前拿开,声音很平:
「你碰我未婚妻试试。」
然后他转身,揽住老猫的腰。
老猫的腰,我两只胳膊都抱不过来。
裴宴洲揽得很稳,侧过头,对着面纱说:「宝贝,坐下歇会儿。」
老猫浑身一哆嗦。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
【这哥们是真爱,还是瞎?】
【他管两百斤的络腮胡叫宝贝,眼皮都没眨一下。】
家宴开始,四菜一汤上桌。
裴子豪坐在老猫正对面,眼睛一直钉在面纱上。
我坐在老猫旁边,拼命给他夹菜,堵他的嘴。
吃到第三道菜,空调换了个风向,一股冷风从正上方吹下来。
老猫鼻子一皱。
我心说不好,伸手去捂他的脸。
晚了。
「阿嚏!」
两百斤的喷嚏,面纱直接被掀飞,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进了汤盆里。
一桌子人看着老猫那张脸。
络腮胡,黑长直,酒红裙子。
裴子豪的筷子掉在桌上:「她,她有胡子!」
裴宴洲站起来,脱下西装外套,往老猫头上一罩,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一百遍:
「甜甜怕光,我先带她上楼。」
他拉着老猫往楼梯走,老猫穿着裙子迈大步,楼梯台阶一级一级被他踩得直响。
裴子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奶奶!您看见了吗!她有胡子!」
老太太慢悠悠喝了一口汤,汤里还泡着那块面纱:
「我老了,眼神不好,没看清。」
裴子豪转向一桌子的亲戚:「你们呢?你们看见了吧?」
二伯低头吃菜,三姑剥虾,四叔看手机。
裴子豪转向我:「你!你是她哥!你说!」
我放下筷子,一脸沉痛:
「子豪,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妹过敏,脸上起了一层疹子,黑乎乎的,你看成胡子,我理解。」
我拍拍他肩膀:「我给你推荐个精神科,我们剧本杀店好几个顾客都在那看的,效果不错。」
裴子豪站在原地,嘴张着,手指着楼梯的方向,指了半天,放下了。
他扶着椅背坐下,喃喃了一句:
「我是不是真的,眼花了?」
散场后,我在老宅门口给老猫结钱。
老猫一边往脸上抹卸妆油一边说:「你那个未婚夫,管我叫宝贝的时候,手往我腰上一放,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搂。」
我把五千块转给他:「什么感觉?」
老猫想了想:「他手挺稳的,一点都没抖。」
我站在夜风里,琢磨这句话琢磨了一路。
第五章
家宴之后,裴子豪消停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名媛圈的群里开始传一条消息:
「裴宴洲的未婚妻有胡子,疑似做过变性手术,或者根本就是男的。」
消息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截图,是老猫打喷嚏那一刻,不知道哪个亲戚偷拍的。
孟露露在群里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难怪那天不敢跟我们泡汤呢。」
这条消息转了三天,转到了裴宴洲公司的合作方那里。
一个做地产的王总在饭局上问裴宴洲:「裴总,听说您未婚妻,挺有男子气概?」
裴宴洲回家的时候,我在客厅里抱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个小时,想打一段澄清,打了删,删了打。
裴宴洲把外套搭在沙发上:「别打了。」
「这谣言对你影响不好。」
「影响我什么?」
「影响你……」我想了想,「影响你在王总心里的形象。」
裴宴洲把领带扯松:「王总自己养了三个小的,他心里有我什么形象。」
他看了看我:「你哥最近有空吗?」
「啊?」
「约你哥吃个烧烤。」
【这人有毛病,未婚妻被传是男的,他要约未婚妻的哥吃烧烤。】
【问题是,我就是那个哥。】
晚上十点,城南老街,路边烧烤摊。
我穿着卫衣,戴着鸭舌帽,坐在塑料凳上。
裴宴洲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坐我对面。
老板端上来两斤羊肉串、十串腰子、四瓶啤酒。
裴宴洲给我倒酒:「大舅哥,喝。」
我端起杯子跟他一碰,一口闷了。
两瓶下去,裴宴洲靠在塑料椅上,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你妹讲。」
「你说。」
「我跟苏清禾,订过两次婚,都是家里安排的。她每次跟我吃饭,都在看我手机里的银行余额。」
他拿起一串腰子:「我爸妈结婚三十年,吵了三十年,最后我妈跟一个瑜伽教练去了大理,我爸在家里养了一屋子鹦鹉,鹦鹉学会的第一句话是『离婚』。」
我嘴里的羊肉串卡住了。
裴宴洲说:「所以我不想结婚。你妹出现的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挺好,她要的东西很清楚,就是钱。要钱的人我不怕,我怕的是要我的人。」
他又给我倒满:「我谢谢你妹。」
【谢谢我妹,那不就是谢谢我。】
我端起杯子,眼睛有点胀,赶紧仰头喝了。
裴宴洲接着说:「你跟她说,我这辈子,就认她这一个未婚妻。」
我一口啤酒喷了出来,喷了旁边桌大哥一后背。
大哥回头:「干啥呢!」
我连忙站起来鞠躬:「对不住对不住,我替我妹激动。」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两点。
裴宴洲喝多了,搭着我的肩膀往车边走,走两步停一下,侧头看我:
「你跟你妹,左耳朵上都有颗痣,同一个位置。」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双胞胎,正常。」
他点点头:「正常。」
他把我塞进副驾驶,自己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先送大舅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我用唐甜甜的号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裴宴洲在烧烤摊上睡着的侧脸,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根腰子签子。
配文:「我男人,喝多了也不忘给我哥买腰子。有些人,与其天天盯着别人的脸看胡子,不如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长脑子。」
孟露露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裴子豪在下面评论:「嫂子嘴挺厉害。」
我回复:「在殡葬专业,练的。」
谣言没停,可也没人敢再拿到裴宴洲面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我手上的戒指戴了一年,指节上磨出一圈茧。
第二年,我的假发换了第十一顶,脱毛膏用掉三十七支,裴老太太又问了十二次「什么时候结婚」。
裴宴洲的回答依次是:考研、考研复试、准备论文、导师出国、甜甜失眠、甜甜过敏、属相不合、今年犯太岁、明年犯太岁、黄历不行、风水师说再等等、甜甜想再玩两年。
老太太每次都点头:「行,不急。」
第三年开春,我银行卡里攒了一百八十六万。
我坐在西山别墅的阳台上,晒着太阳,翻着余额,盘算着再干两年就回老家盖房子。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我回国了,今晚落地。苏清禾。」
第六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分钟。
第一个念头:
【尾款!】
三十万,等了三年,连本带利,按银行定期算,怎么也得有个三十二万五。
我从阳台冲回房间,打开收款码,截图,存进相册,又打开计算器算利息。
算到一半,楼下传来裴宴洲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字:「……你想怎么样……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上楼,敲开我的门。
他的脸跟平时不一样,眉心中间压出一道竖纹。
「我出去一趟,今晚别等我。」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去哪。
他已经转身下楼了。
门口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响了一下,开远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的计算器显示着「325000」。
晚上八点,我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三斤。
晚上十点,小龙虾吃完了,裴宴洲没回来。
晚上十一点,我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晚上十二点,我打到第十七个,提示关机。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大门。
【他去找苏清禾了。】
【白月光回国,男主连夜奔赴,这情节我熟,剧本杀里演过八百遍。】
【下一步,男主幡然醒悟,发现自己真爱的是白月光,回家跟恶毒女配摊牌,女配被扫地出门。】
【我被扫地出门之前,能不能让他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还有年终奖。】
凌晨一点,我给阿坤打电话:「裴宴洲去哪了?」
阿坤说:「唐小姐,老板交代过,不让说。」
「他是不是去找苏清禾了?」
阿坤沉默了三秒:「唐小姐,早点睡。」
他挂了。
【沉默三秒,就是默认。】
凌晨两点,我在客厅里来回走。
我把裴宴洲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门口,摆正。
走了两圈,觉得歪了,又摆了一遍。
凌晨三点,我第三次摆拖鞋的时候,停住了。
【我在干什么?】
【我一个拿钱办事的,雇主几点回家,关我屁事。】
我把拖鞋踢回鞋柜,上楼睡觉。
躺下五分钟,又下楼,把拖鞋拿出来,摆好了。
早上六点,门开了。
裴宴洲进来,眼睛下面两片青黑,衬衫皱成一团,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看见门口的拖鞋,愣了一下。
又看见坐在沙发上、假发都没戴、顶着一头鸡窝的我。
我赶紧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挡住头。
【完了,没戴假发!】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声音沙哑:「一晚上没睡?」
我隔着抱枕说:「我……梦游。」
「梦游三年了,还没好?」
「顽疾。」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去奶奶那了。」
我从抱枕后面探出半个头:「骗鬼呢?」
他睁开眼看我。
我把头缩回去:「我就是那个鬼。」
他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上楼洗澡去了。
中午,我的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
「下午三点,蓝山咖啡,二楼靠窗。苏清禾。」
我戴上假发,化了妆,换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了三遍恶毒女配的笑。
【先要尾款,再看她想干嘛。】
蓝山咖啡二楼,苏清禾坐在窗边。
她比三年前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我坐下,没寒暄,直接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收款码:
「尾款三十万,加三年利息,算你三十二万五,抹个零,三十二万。」
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收款码,抬头看我:
「唐田,我没钱。」
我把手机收回来:「那你约我干什么?请我喝咖啡?」
她说:「我在国外创业,赔光了,欠了一屁股债。」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劝裴宴洲,投资我两千万。」
我笑了:「凭什么?」
苏清禾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昨晚十一点,一家酒店的大堂。
裴宴洲站在前台边上,苏清禾站在他对面。
她说:「你的未婚夫,昨晚在我酒店待了两个小时。」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捏住了咖啡杯的把手。
苏清禾又说:
「还有,裴子豪上个月联系过我。他说你是男的这件事,他早就怀疑,只差一个证人。」
她把照片收回去:
「我就是那个证人。我雇的你,合同还在我手里。」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当」的一声。
「你说出去,你自己也社死。你花钱雇一个男的,扮女人,拆你自己的婚。」
苏清禾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我在国外三年,洗过盘子,睡过地下室,被房东赶出来过两次。」
她放下杯子:「脸皮这种东西,早就没了。」
她站起来,把风衣扣子扣上:
「下个月十五号,裴老太太八十大寿。在那之前,我要看到两千万。不然,寿宴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假发揭下来。」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她留下的那杯冰美式。
冰块化完了。
【他昨晚,真的在她那里待了两个小时。】
我拿起她的冰美式,一口喝了。
苦得我龇牙咧嘴。
第七章
我想了三天。
三天里,裴宴洲每天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跟我双排,什么都没提。
我也什么都没问。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与其等苏清禾在寿宴上揭我假发,不如我自己先揭。】
【坦白从宽。】
【大不了他把我赶出去,一百八十六万,够我回老家盖三层。】
我约裴宴洲去城南老街吃烧烤。
这次我没换男装,穿着裙子,戴着假发去的。
我要以唐甜甜的身份去,让唐甜甜亲口告诉他。
烧烤摊老板认出了裴宴洲:「哟,又来了?今天没带大舅哥?」
裴宴洲说:「今天带的是未婚妻。」
老板看看我,看看他:「好家伙,你们家这兄妹俩,我愣是没见过同框。」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一口干了。
又倒一杯,又干了。
第三杯端起来,裴宴洲按住我的手:「有事说事。」
我把杯子放下。
深吸一口气。
想开口,嗓子发紧,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伸手抓住假发,手指勾住发网的边,停了三秒。
旁边桌的大哥在喊「再来十串」,老板在翻烤架,炭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
我一把把假发扯了下来。
「裴宴洲,我是男的!」
假发甩在桌上,砸翻了一盘毛豆。
旁边桌的大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老板,再加五串腰子。」
裴宴洲嘴里嚼着一块腰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
我愣住:「嗯?」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
我的瞳孔放大,后背从脖子凉到尾巴骨:
「第一天?哪个第一天?」
裴宴洲擦了擦嘴:
「机场订婚那天。你接完戒指,去了趟洗手间。你进的男厕所,站着尿的。我在你隔壁。」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又说:
「当天晚上我让人换了你卫生间的马桶圈,带磁吸的,我怕它砸着你。」
「你早上用剃须刀,说拔眉毛,嗡嗡响了二十分钟,整个二楼都听得见。」
「你打游戏骂人,原声,一点没收着。」
「你一顿吃三斤小龙虾,剥虾比阿坤还快。」
「你哥和你左耳上同一个位置有颗痣。你以为我喝多了,我那天就喝了两瓶。」
「还有你那个两百斤的朋友,我搂他腰的时候,摸到他腰上纹了一个『忍』字。」
我抓起桌上的啤酒,手抖得洒了一半:
「三年!我刮了三年腿毛!我用了三十七支脱毛膏!我穿三十八码的鞋穿到脚趾头变形!你全知道?」
「全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订婚?」
裴宴洲往后一靠,看着我:
「因为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我可以订一辈子婚、永远不用结婚的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打野是真厉害。」
我坐在塑料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烤架上滋滋的油声。
过了很久,我才憋出一句:
「那天晚上,你在苏清禾的酒店,待了两个小时。」
裴宴洲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放在桌上。
录音里是苏清禾的声音:「两千万,不给,我就去寿宴上揭穿你未婚妻是男的。你骗你奶奶,骗全家,总裁的位子你也别想要了。」
然后是裴宴洲的声音:「你说完了?」
录音停了。
裴宴洲说:「她给我打电话,说知道你的秘密。我去了,在大堂坐了两个小时,听她说了两个小时,录了两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开车去了老宅,把三年的事,从头到尾,跟奶奶说了。」
我的手攥紧了桌布:「奶奶什么反应?」
裴宴洲沉默了一下:
「她说,她订婚第一年就看出来了。」
我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一仰,塑料凳翻了,我坐在地上。
裴宴洲伸手把我拉起来:「她说,第一次见你,你坐在那里,双腿并得太紧了,正经姑娘没人那么并,跟罚站似的。」
我扶着桌子站稳,嗓子发干:
「那,还有谁不知道?」
裴宴洲掰着手指头:
「阿坤知道,张姨知道,司机老周知道,花匠刘师傅知道,你被压断的那三根月季他补种了。」
我捂住脸。
「还有二伯、三姑、四叔,那次家宴,面纱掉进汤里,他们都看见了。」
「他们为什么不说?」
「奶奶交代的,谁说谁扣年终分红。」
我从指缝里看他:「那还有谁,是真不知道?」
裴宴洲想了想:
「裴子豪。」
我放下手。
裴宴洲把那段录音收起来,把翻倒的毛豆盘扶正:
「我那天晚上在老宅,跟奶奶的老秘书熬了一宿,查了一件事。」
「什么事?」
「裴子豪过去两年,从集团的账上,挪走了三千万。转给了一个海外的空壳公司。」
「那个公司的法人,叫苏清禾。」
我站在烧烤摊前,夜风把我那头被假发压扁的短毛吹得乱七八糟。
我捡起桌上的假发,拍了拍上面的毛豆皮,重新扣在头上。
「裴宴洲。」
「嗯。」
「寿宴那天,我还当唐甜甜。」
他看着我。
我说:「他们不是要揭我假发吗?我给他们揭。」
第八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子豪和苏清禾很忙。
苏清禾发现裴宴洲没打钱,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最后十天。」
我回她:「尾款呢?」
她把我拉黑了。
裴子豪那边,动作更多。
他先是收买了别墅的保姆张姨,给了十万,让她在我房间的卫生间里装一个针孔摄像头。
张姨收了钱,转头就把钱交给了老太太,然后按老太太的意思,把摄像头装上了。
装的位置,正对着洗手台的镜子。
张姨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敷面膜。
「唐先生,摄像头装好了,在镜子上头那个通风口里。裴子豪那边每天晚上十二点看回放。」
我对着镜子揭下面膜:「张姨,您叫我什么?」
张姨一愣:「唐小姐。」
「您刚才叫的是唐先生。」
张姨抿着嘴:「三年了,在心里叫惯了。」
我把面膜扔进垃圾桶。
【全世界都知道,就我自己以为我藏得很好。】
当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我走进卫生间。
我穿着一条白色睡裙,假发披下来,遮住整张脸,脸上抹了一层白粉,眼眶涂成青黑色,嘴角画了一道血。
这套妆,我在「惊魂夜」画了两年,吓哭过一百多个顾客。
我关掉卫生间的灯,只留镜子上方一盏小夜灯,光从上往下打。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对着通风口的方向。
嘴角往两边扯开。
我用剧本杀里女鬼的声音,压着气,一字一顿:
「子……豪……」
「你……的……后……背……还……疼……吗……」
第二天,阿坤告诉我,裴子豪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在自己公寓里尖叫了一嗓子,邻居报了警。
警察上门,裴子豪光着脚,指着电脑屏幕:「有鬼!我哥家有鬼!」
警察看了看屏幕上的回放,回头问他:「你在你哥家卫生间装摄像头?」
裴子豪被带去派出所,做了三个小时笔录。
他出来以后,换了个思路。
三天后,苏清禾约我见面,还是蓝山咖啡,二楼。
这回她身边坐着裴子豪。
裴子豪的眼圈是黑的,看见我,往后缩了一下,又坐直了。
苏清禾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唐田,我们不跟你绕了。寿宴那天,你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是男的,是裴宴洲雇你扮的未婚妻,目的是骗老太太,抢总裁的位子。」
裴子豪接着说:
「你只要说这几句话,我给你五百万。」
他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金额栏里已经填好了:5000000。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你点一下收款,钱就是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五后面六个零。
【五百万。】
【我在裴家干三年,月薪五万,一共才一百八十万。】
【这五百万到手,老家的房子能盖五层,带电梯。】
我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屏幕上方。
离「确认收款」那个绿色的按钮,还差一厘米。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隔壁桌一对小情侣在吵架,女生说「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想起烧烤摊上,裴宴洲拿着一串腰子跟我说:「我谢谢你妹。」
我想起他搂着两百斤的老猫,面不改色地叫宝贝。
我想起那天早上,他进门看见门口摆得端端正正的拖鞋,愣了一下。
我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厘米,按在了「取消」上。
裴子豪的脸沉下来:「你嫌少?」
我把手机推回去:
「不是嫌少。」
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我唐田,女装三年,底线可以没有,但是兄弟不能卖。」
苏清禾抬头看我:「你跟他是兄弟?你是他未婚妻。」
我说:「对外是未婚妻,对内是兄弟。你们有钱人不懂,我们打野和射手之间的感情。」
裴子豪拍桌子站起来:「你不干,寿宴上我们照样揭你!你以为裴宴洲能保你?到时候他自身难保!」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子豪,记得晚上睡觉,别背对着门。」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回到别墅,裴宴洲在客厅等我。
「他们给了你多少?」
「五百万。」
「你要了?」
「你猜。」
裴宴洲看着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你要是要了,奶奶说了,寿宴上连你一块收拾。」
我瞪大眼睛:「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她说,你要是没要,以后就是她亲孙子。」
我在沙发上坐下,半天没说话。
裴宴洲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面前,跟三年前那杯一个温度,烫手。
我捧着杯子,烫得手指发红,没撒手。
第九章
裴老太太的八十大寿,摆在城中最大的酒店宴会厅。
六十桌,请了全城一半有头有脸的人。
我穿着一条红色的鱼尾礼服,戴着第十二顶假发,挽着裴宴洲的胳膊进场。
裴子豪站在门口迎宾,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嫂子,今天真漂亮。」
我笑着说:「谢谢,你也漂亮。后背好了没?」
他转身走了。
寿宴开始,司仪讲完开场白,老太太被扶上台,切了蛋糕,说了两句祝酒词。
然后司仪说:「下面,裴家二房的长孙,裴子豪先生,为老太太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裴子豪走上台,接过话筒。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奶奶,各位叔叔伯伯,今天是奶奶八十大寿,我本来不想说这件事。」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裴宴洲:
「但我不能看着奶奶被骗。」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我,男装,从剧本杀店后门出来。
台下嗡的一声。
裴子豪接着说:「这个人,叫唐田。他就是我哥的未婚妻,唐甜甜。」
台下的嗡嗡声更大了。
「三年来,我哥一直在骗奶奶,用一个男扮女装的骗子,冒充未婚妻,目的是骗取集团总裁的位子!」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这里有证据。」
屏幕跳转,播放一段视频,是我卫生间的针孔摄像头拍的。
全场屏住呼吸。
视频里,灯一黑。
小夜灯从上往下打。
一个白衣长发女鬼慢慢抬起头,嘴角裂开一道血,对着镜头,用女鬼的嗓子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奶奶八十大寿……长命百岁……」
唱完,女鬼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掌。
二伯站起来带头:「好!有心!」
三姑抹着眼泪:「这孩子,有孝心。」
裴子豪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拿着遥控器使劲按:「不对!不是这个!视频被换了!」
【张姨换的。】
【昨晚换的。】
【张姨今年年终奖翻倍。】
裴子豪把遥控器摔在地上,冲台下喊:「苏清禾!你上来!」
苏清禾从角落站起来,走上台,接过话筒。
她看着台下,深吸一口气:
「我作证。三年前,是我花五十万,雇了唐田,一个男的,扮成女人,去勾引裴宴洲,拆散我和裴宴洲的婚约。唐甜甜,就是唐田。」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小声说:「所以,是她自己花钱雇人拆自己的婚?」
另一个人说:「拆完了,又回来要钱?」
第三个人说:「这姑娘,脑子没问题吧?」
苏清禾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提着鱼尾裙,一步一步走上台。
裴子豪指着我:「来!你自己承认!」
我站到台中央,接过苏清禾手里的话筒。
「各位,我是唐甜甜。」
我把话筒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抓住假发:
「也是唐田。」
我用力一扯。
假发没动。
【胶水!今天化妆师给我上的是加强胶!】
我又扯了一下,头皮生疼,假发纹丝不动。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裴子豪在旁边冷笑:「怎么,扯不下来了?心虚了?」
裴宴洲从台下走上来,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按住假发两侧:
「忍着点。」
「等等,你轻点……」
他一用力。
「啊!」
我的惨叫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三楼的服务员都探出头来。
假发连着一层胶和几根我自己的头发,被裴宴洲攥在手里。
我顶着一头被压得扁扁的短发,站在台上,眼泪疼得直往下掉。
我拿起话筒,吸了吸鼻子:
「我是男的。三年了,辛苦大家配合我演了这么久。」
台下安静了两秒。
二伯先开口:「不辛苦。」
三姑说:「习惯了。」
四叔说:「早就知道了,就是没好意思说。」
花匠刘师傅在后排站起来:「月季我补种了!」
全场哄堂大笑。
裴子豪站在台上,看看台下,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
「你们……你们都知道?」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拐杖往地上一顿:
「就你不知道。」
裴子豪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不可能……不可能……」
他突然转向老太太:「那我哥也是骗婚!他用男人冒充未婚妻,骗您!他不配当总裁!」
老太太看着他:
「我定的规矩,是谁先成家,谁接班。宴洲没成家,你也没成家。」
她冲台下招了招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上台,是老太太跟了四十年的秘书,周伯。
周伯接过遥控器,按了一下。
大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
「裴子豪,过去两年,以项目预付款的名义,从集团账上转出三千零四十万,转入一家注册在海外的公司。」
周伯又按了一下。
「该公司法人,苏清禾。」
再按一下,屏幕上播放裴宴洲手机里的那段录音。
苏清禾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两千万,不给,我就去寿宴上揭穿你未婚妻是男的……」
苏清禾站在台边,捂住了嘴。
裴子豪盯着屏幕,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不是……这不是我……是她!是苏清禾骗我!她说她能帮我扳倒我哥!」
苏清禾猛地转头:「裴子豪,钱是你自己转的!」
「你说投资你的公司能翻十倍!」
「你自己蠢!」
两个人在台上吵起来,话筒还开着,每一句都炸在几百个人耳朵里。
宴会厅的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后面跟着集团的法务。
警察亮出证件:「裴子豪,苏清禾,有人举报你们涉嫌职务侵占和敲诈勒索,请跟我们走一趟。」
裴子豪腿一软,扶着话筒架,话筒架跟着他一起倒了。
他瘫坐在台上,嘴里一直念叨:
「怎么都知道……为什么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警察架着他往外走,他的皮鞋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印子。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搓澡的时候……那个师傅……是不是你……」
我冲他挥挥手:「小费我收到了,谢谢老板。」
他张着嘴,被警察拖了出去。
苏清禾走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说:「尾款,三十二万。走法律程序,我律师会联系你。」
她闭上眼,跟着警察走了。
第十章
寿宴散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回到西山别墅,上楼,收拾行李。
【戏演完了。】
【未婚妻是假的,兄弟也是假的。剧本杀散场,主持人收拾道具,走人。】
我把十二顶假发装进一个大编织袋,三十八码的高跟鞋扔进垃圾桶,衣柜里的裙子一件一件叠好,留给张姨处理。
我手上的戒指还套着。
我捏住戒指往下拽。
拽到第二个指节,卡住了。
三年,指节上磨出了茧,粗了一圈。
我抹了点洗手液,再拽。
不动。
抹了点橄榄油,再拽。
戒指转了一圈,还是卡在那里,手指头开始发紫。
【进得去,出不来。这戒指跟裴家一个脾气。】
凌晨一点,我拖着行李箱和编织袋,推开二楼的窗户。
床单已经系好了。
我把箱子顺着床单吊下去,自己跟着往下爬。
脚刚落地,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在我脸上。
阿坤站在花坛边:「唐先生,您找什么?」
我叹了口气:「这回不梦游了,我出差。」
别墅的门开了。
裴宴洲穿着灰色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台阶上。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牛奶递给我:「又睡不着?」
我接过杯子,手指被烫了一下,没撒手。
他在台阶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这次我穿的是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没有丝袜沙沙响了。
裴宴洲说:「订婚协议,到期了。」
「我知道。」
「新合同,你签不签?」
「什么合同?」
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我。
纸上写着几行字:
甲方:裴宴洲。
乙方:唐田。
职位:裴氏文旅集团旗下「惊魂夜」剧本杀连锁品牌,总经理。
月薪:十万。
附加条款:每晚双排,乙方负责打野。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嗓子发紧,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我憋出来一句:
「年终奖呢?」
裴宴洲说:「十三薪。」
「我要十五薪。」
「十四。」
「成交。」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还有一张。」
我打开。
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人写的:
「唐田,以后你就是我裴家的干孙子,宴洲是你哥,过年回来吃饭。——奶奶」
我捏着字条,鼻子一酸。
裴宴洲伸手:「叫哥。」
我把字条叠好,塞进口袋:「你先把我这三年被你堂弟追着查的精神损失费补上。」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见他笑出声。
我举起手:「对了,这戒指,摘不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发紫的手指:「多久了?」
「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去消防站。」
凌晨两点,西山消防站。
值班的消防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拿着一把小型切割钳,捏着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剪那个戒指。
钳子刚卡上去,戒指的铂金圈「咔」地断开一道口子。
小伙子把断开的戒指递给我,抬头问:
「这么大的钻,谁送的?」
我指了指旁边的裴宴洲。
小伙子看看我,看看裴宴洲,又看看我。
他沉默了三秒,把切割钳放回工具箱,郑重地冲我们点了点头:
「祝福。」
我张嘴想解释。
裴宴洲按住我的肩膀,把那枚断了口的戒指揣进自己兜里,冲小伙子说:
「谢谢。」
走出消防站,天快亮了。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太太的微信语音,我点开,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宴洲,田田,你们俩什么时候给我找孙媳妇?一人一个,今年之内,订婚就行,我不催你们结!」
我和裴宴洲站在消防站门口,对视了一眼。
裴宴洲说:「订婚?」
我说:「订婚。」
他说:「不结?」
我说:「不结。」
我们俩同时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同一个名字:
老猫。
我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那头传来老猫刚睡醒的嗓子:
「谁啊,大半夜的。」
我清了清嗓子:
「猫哥,还有四个X的裙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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