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出的妹妹成婚三载,我却从来没见过她的夫君。
这日,妹妹又来哭诉。
“姐姐,你退婚,我和离。
“咱们一道下江南,叫那两个没良心的庶出的妹妹成婚三载,我却从来没见过她的夫君。
这日,妹妹又来哭诉。
“姐姐,你退婚,我和离。
“咱们一道下江南,叫那两个没良心的霍将军后悔一辈子!”
我们许的,都是霍家的将军。
霍家三代将门,一门双杰。
我定亲的是大房霍临,婚期就在三日后。
她嫁的是二房霍沄,镇守北境,三年未归。
满府上下心疼庶妹守活寡,处处让着她。
甚至我的未婚夫往府中送东西,也永远是双份,
我也一直以为,妹妹因为命苦,得所有人垂怜。
直到她哭完离去,丫鬟慌乱中落下了一个匣子。
里面是一叠书信,最上面一封,没有封口。
我展开,只看了一眼,浑身冰凉。
【佩之如晤:借孕一事,今已功成。】
【我的娘子,只会是瑜之。你我之间,一笔勾销,莫要纠缠。】
落款,霍临。
1/
借孕?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回神。
指尖掐进信纸,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不可能。
霍临是什么人?
是我碰一碰他的袖子,他耳朵会红到滴血,
是发乎情,止乎礼的谦谦君子。
今天早上,他还托东城的铺子送来一副打造了三个月的翠玉头面。
说三日之后,我定是京城最美的新娘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婚前和旁人行苟且之事?
我颤抖着手,去翻看匣子后面的书信。
三个月前,霍沄的死讯传到京城,霍家秘不发丧。
第一封信里,霍临还斩钉截铁:
【弟妹佩之,我体谅你在霍家守寡不易,但你所说之事,绝无可能。】
第二封信,是半个月后:
【既然长辈以死相逼,若只为二房留后,我,可以一试。但仅此一次。】
再往后,语气就变了。
七夕前一日,他写道:
【听闻你向来嗜甜。城西云楼的酥山,要排两个时辰才买得到,我让人给你留了一碗。】
七夕,酥山。
我当时在桥头等了他一整夜。
花灯散尽,他才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碗化了一半的酥山,歉意地笑笑。
“排了三小时,你尝尝鲜。”
我素来不爱吃甜。
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依然一口一口将甜到发腻的酥山吃完。
【今日风大,你身子弱,仔细别站在廊下。】
【你晨起总不适,我托人从南边带了话梅,明日到。】
……
落款从最初的霍临,变成了【念你】。
我突然想起,前阵子时兴交笔友,我对他说我们也传信。
他当时一愣,笑着说他刚调到兵部很忙,过段日子。
原来,是忙着和别人传情。
2/
庶妹沈佩之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看到我手上的匣子,脸都白了。
“姐姐……这是我用来收藏绣样的。”
她抢来抱在怀里,睫毛颤了颤。
就在这时,霍临进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包糕点,城东杏花楼的荷花酥。
又是甜口的。
他抬眼看见佩之,脸上的笑,极淡地滞了一瞬。
“佩之也在。”
天边滚过闷雷,暴雨倾盆而下。
两人留下用饭。
霍临剥了一只虾,
极其自然地放进了佩之的碗里。
筷尖悬空的那个瞬间,三个人都僵住了。
佩之最先回神,慌忙把虾夹到我碗里,声音发颤:
“姐姐真是好福气,未来夫君这样贴心。”
霍临面不改色。
“你姐姐与你自是不同。
“她从不仰仗他人,你嫁前靠父母,嫁后依附夫家,
“往后,不要再这般处处需要别人照拂。”
佩之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看见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潮湿的眼角。
窗外又是一声雷鸣。
灯花跳了跳。
霍临的手比雷声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把佩之护进了怀里。
他似乎忘了,我才是从小怕雷的那个。
雨声哗哗。
他如梦初醒,又一把推开。
佩之踉跄地撞翻身后的绣墩。
他站了起来,声音充满怒气,
“莽莽撞撞!
“只是一声惊雷,也值得往长辈身上扑?”
佩之站在原地,手脚无措。
她眼里含着泪水,朝我福了一礼,“姐姐,我先回去了。”
我冷眼瞥着霍临,
他眼神一直追随着佩之,直至她走远。
“你对我妹妹太过苛刻了,不似你平时。”
他捧起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喜柔弱如菟丝花一般的女子。
“况且,本来成亲之前不该来的,可我忍不住,就是想见你。
结果她还在这里。”
他的眼神真诚。
我心头的凉意,松动了几分。
难道,信匣子的事,是有误会?
3/
第二天,我备了赔罪的礼物,去和佩之道歉。
她爱吃甜食,我特意绕了半座城,挑了她最爱的杏仁糖。
还没进院门,我就听到屋里的哭声。
虚掩的门缝中,沈佩之伏在霍临怀中,哭得浑身发抖。
我指尖发凉,正要推门。
屋子里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佩之命苦,为霍家留了后,孩儿却不能养在亲生父亲膝下,太可怜了……”
一片沉默。
然后,霍临开口了。
“岳丈放心,我会想想办法。”
原来那信,是真的。
我泪如雨下,转头回了沈宅,
母亲正在佛堂捻佛珠,
我扑通一声跪下,哭着抱着她的裙角。
“母亲,妹妹有了霍临的孩子,求您为我做主,帮我退婚!”
她低头看我一眼,淡淡道:
“你自己的夫君被妹妹勾了去,是你没本事。
“连男人的心都拢不住,你有什么用?”
我垂着眼落泪,觉得自己可笑。
是了,母亲又何曾心疼过我。
从小,她花重金请名师教我琴棋书画、调香煮茶。
旁人不过夸一句“大小姐天资过人”,她便回来用戒尺打我手心,
说我轻狂张扬,得意忘形。
我不过冬日里贪睡了一炷香,她便让我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日。
后来,我的琴技拿了京城贵女宴的头名。
母亲喜滋滋地拿着赏头,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当时正手把手教沈佩之写字,
是与我不曾有过的亲厚。
母亲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一把抄起师傅赠我的焦尾琴,狠狠地砸在地上。
她当时也如今天这般冷笑:
“没用的东西。
“琴弹得再好,你父亲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拼了命的学。
诗词丹青,德言容功,样样拔尖。
满京城都说,沈府的嫡长女,端方娴雅,才名冠绝京华。
可是有什么用呢?
满腹才情,赢不来父母垂爱。
我曾以为霍临是不同的,
他说我不必时刻端庄守礼,可以任性。
弹琴累了可以不弹,只要舒心。
我以为他是真切的看到了沈瑜之,
想来,是我错了。
4/
我红着眼跑出佛堂。
刚到垂花门,迎面进来一行人。
父亲喜笑颜开地走在前面,
沈佩之和霍临亲昵地挽着手,缓步跟上。
一抬眼一低眉,全是默契,
真像一家人。
我慌忙掩住我通红的眼睛,
“霍临,你怎么来了?”
霍临抬眼,看见我脸上的泪痕,
眉头一皱,往前走了半步。
“姐姐认错了。”
沈佩之一把拉住他,贴紧他的臂弯,笑得天真烂漫。
“他不是霍大哥,是霍家二房的弟弟霍沄。
“两人长得相似,姐姐还没见过吧?”
我怔在原地,
死死地盯着他的眉间。
那里新贴了一道疤痕,边缘还翘起来一点。
他抬手,想摸摸鼻子,但半路放下了,
这个是霍临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他对我作揖,“大嫂好。”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大哥今早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去往江南办差,归期未定。
“大哥说,委屈大嫂,明日的拜堂,只得权宜行事了。”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妻瑜之亲启。
内心冷笑,这是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却是这样的情形。
我将信拽了过来,撕了个粉碎,
纸屑落在他那双我亲手缝的靴子上。
“不必了,
“麻烦二弟带句话给你大哥。
“婚约取消,我不嫁了。”
下一秒,父亲怒喝道:
“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得你兴起儿戏?!”
佩之也过来拉我,眼圈红红,“姐姐,不要意气用事……”
我瞥见她腕上一圈翠色,坑种极老,
只一眼,我便认出来了,和那日霍临送我的头面,是同一块料子。
原来我戴的,不过是送她的边角料。
她靠得太近,
那股熟悉的果香混着霍临常用的荀令香。
我一阵反胃想吐,下意识抬手拂开她,
却不想她整个人歪着踉跄跌了出去,
霍临稳稳地揽住她的腰。
“伤着没有?撞到哪里?”
他抬头,眼风冷冷扫过我。
“沈大小姐,我夫人体弱,还怀着身孕,你推她是何居心?!”
夫人。
好一个夫人。
我看着她怀里泫然欲泣的沈佩之,惨笑道:
“前几日妹妹还哭着说要和离,撺掇着我退婚,怎么今日就怀孕了?”
沈佩之捏着衣角,惶恐地看着我,“姐姐,我……”
我转头看向霍临:
“霍沄三年未归,你又如何证明你是霍沄?
“你又如何证明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他的眼中透出一丝慌乱。
父亲在一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来人!大小姐胡言乱语,忤逆长辈,冲撞贵客。
“关进祠堂!跪到她认错为止!”
5/
祠堂里昏暗不见天日。
我透过窗缝往外看,家仆们进进出出,挂灯贴喜。
我低头拨弄着供桌上的蜡烛,
看来明日,父亲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我出嫁。
入夜,四下无人。
我用簪子别开窗栓,翻了出去。
拐过回廊,就是大门,我加快了脚步。
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我抬头,月光下的那人眉目清俊,眉间有一道突兀的浅疤痕。
是霍临。
他看清我眼中的愤怨,怔了怔,明白我认出他了。
“瑜之,委屈你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以后,我一定加倍补偿。”
我冷笑,扬手就是一巴掌。
“迫不得已?
“你迫不得要假冒自己弟弟?
迫不得已让我妹妹怀了你的孩子?”
他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叹了一口气道:
“佩之是你妹妹,你最清楚不过,她那般娇柔,没了夫君,又无儿女傍身。
“你身为嫡姐,本该护她周全,可你做了什么?
“我不过是替你尽了嫡姐的本分,替你怜她,疼她,给了她一条活路。
“况且,我从未说过不娶你。
“你要庆幸,我心里一直有你。”
好不要脸的说辞。
我抬起手,第二个巴掌就要落下——
“姐姐!”
沈佩之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霍临。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姐姐,都是我的错。
“你要打就打我吧,是我逼临郎的。”
她委屈地把脸埋在霍临的怀里,声音破碎温柔。
“姐姐从小样样都要挑拣最好的,
“这场婚事,已经如姐姐的愿了,
“姐姐什么都有了,就不能……就不能留个孩子给我做想念吗?”
霍临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唇,看了我一眼,眼泪掉得更凶。
霍临将她紧紧护到怀里,柔声道:
“不怕,你尽管说。”
沈佩之哽咽着:
“当年相看,临郎你挑中的那块绣帕,其实,其实是我的。
“那芙蓉花,我绣了整整三个月。”
我僵在原地。
当年相看,结果是母亲欢天喜地跑来告诉我的。
怪不得,
怪不得这些年,霍临送我的东西,全是娇媚的芙蓉。
我明明偏爱清竹。
“沈瑜之!”
霍临的声音冷硬,眼里充满厌弃。
“我早该想到。
“你的心思如此恶毒,连妹妹都要算计。”
我看着他,
这个在我面前红了三年耳朵的男人,
紧紧护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起的女人。
什么都不想辩解了。
“好啊。
“如你所愿,明日的新娘,我让给她。
“你们两干脆重新办一次喜事。”
霍临的脸色,霎时变了。
我不欲纠缠,转身离去。
却被霍临攥住。
他叫来仆妇,一左一右架起我,
一路护送,将我重新锁进祠堂,亲手加固了门窗。
听到霍临的声音隔着门板飘了进来:
“就算你如此任性,我也从未想过娶其他人。
“你要懂事,明日成亲之后沈府的中馈依然是你的。”
6/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被按着去梳妆。
来接亲的新郎官是一只雄鸡,
红绸缚着翅膀,金冠上贴着喜字,
引来了围观街坊的嬉笑。
几个孩童拍着手唱,“新娘子,嫁公鸡,新郎半夜咯咯啼。”
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我抿着嘴,转头想走,“我不嫁。”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来人,捆起来。
“无论如何,要把大小姐押去拜堂。”
粗粝的麻绳勒进我的手腕和脚踝,
一块帕子将我的呼喊堵在喉咙。
花轿起行,鼓乐喧天。
满城的喝彩喧闹,听不见我在喜轿里呜咽哭泣。
送亲队伍行至石桥,突然停了下来。
迎面而来一支出殡的队伍,
白纸幡,白灯笼,哭丧的人拖着长长的调子。
两边在狭窄的桥心顶住,谁也不想退。
推搡了起来,乱成一团。
到霍府的吉时被耽误了一刻钟,
喜娘急忙忙地扶轿,扬声:
“请新娘下轿——”
没有回应。
“请新娘下轿——”
还是没有回应。
喜娘的手抖了抖,一把掀开轿帘。
是空的,没有人。
只有一袭寿衣,整整齐齐放在花轿正中。
7/
趁着迎亲队伍混乱,我用簪子割开了麻绳,溜进后巷的城隍庙。
喜服太过扎眼,奶嬷嬷提前准备好的常服,就藏在庙里的草堆。
我反手插上门,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今日的一切,自然是我策划的。
我早就借着送饭丫头的给奶嬷嬷递了话。
喜服的外袍褪到一半,佛像后面传来极轻微的咳嗽。
“谁?!”
我抄起半截香烛,绕到佛像后。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蜷在那里。
他手边掉落了一个金牌。
是东宫的鎏金蟠龙牌,
有这牌子的,全天下不超过十个人。
思索片刻,我将他用板车遮掩着拖回了城西小院。
他一直发着高热,我怕他死在这里,
给他喂了退烧的草药,又打了热水给他擦脸。
血污一点点褪了下来,
高挺的眉骨,挺直的鼻梁,
我心头一跳,这样貌,怎么有些眼熟?
帕子往下,擦到他的脖颈,
烂袍子浸在血痂里,得解开。
我犹豫了一瞬,咬着牙,扯开他的衣襟。
一道狰狞可怖的刀伤从锁骨劈到了肋下。
就在这时,我的手腕被钳住。
我猛地抬眼,对上一双凌冽的眼睛。
烛光摇曳,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眼尾微微上扬。
我终于知道那丝熟悉感从哪里来,
这眉眼,和霍临一模一样。
脑子里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我皱着眉,一字一顿:
“霍沄?”
8/
他放开我的手,挣扎坐了起来,
“今天不是你成亲的日子?”
心中闪过疑惑,
我与他从未相识,如何认得我?
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我一边给他递水一边疑惑:
“你不是…死了?”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在查案子,诈死不过权宜之计。”
“嫂…嫂,你和我兄长?”
我没有注意到他别扭的神情,摆了摆手。
“不要叫我嫂嫂,我不会和你兄长成亲。”
“这是为何?!”
他似乎很惊讶,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我为难地看着他,想来他为了回京吃了不少苦头,也不知道承不承受得住。
罢了,迟早要知道的。
我叹了口气,将袖中藏的几封信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不要太过伤心难过。”
他一封一封地看完,神情古怪地看着我。
“这些年,沈佩之没有回沈家吗?”
我蹙着眉头,摇了摇头。
“我走太急,留了放妻书,我两的姻亲,不过是误会。
“我本要娶的…也不是她。”
我瞪大了眼睛:“佩之从未说过,我以为你两情深意笃。”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我:
“那你…是如何打算?”
我抿了抿嘴,“走一步算一步吧。”
9/
不知为何,霍沄的伤好得尤其得慢。
他住进了隔壁院子,也不提回霍家,
想来是还不方便露面。
我偷带出来的银两本就不多,给他请郎中之后更是所剩无几,
他那日看到我盯着眼前的几个铜板叹气,
给了我一袋银子,说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我毫不客气地笑纳了,他看着我两眼发光,欲言又止。
我轻咳一声,问道:“怎么了?”
“我要离京一段时日,回来之后……我有话对你说。”
我敷衍着嗯了一声,心里在盘算着或许需要谋个事儿干,
没有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失落。
我买了尾琴,在城南栖霞楼教琴,
日子平淡如水却充实。
这日晌午,我去街上买吃食,
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张我的画像,
画像底下写着:寻此人,酬千金。
镖局门口,进进出出都是霍府的人。
我拉住一个看热闹的婆婆,压低声音问:“”这是……”
“霍家大公子呀!”婆婆咂着嘴,
“疯了似的,贴了一个月啦!满城都传,霍大人得了癔症,前儿还拦了人家一顶花轿……”
“对了,霍沈两家的亲事,也作废喽!”
我压紧面纱,快步走进了常去的胡饼摊子。
“老伯,两个胡饼,咸馅,多放葱。”
“好嘞——”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伯,敢问……您可认得画上这位姑娘?”
我后背一僵,不敢回头。
“她以前,是不是经常在您这儿买糖饼?”
老伯笑呵呵地说:
“甜的?那公子认错人咯。
“沈家那位大小姐,打小就在老朽摊上买咸的,从不吃甜。”
我垂下头,拎着胡饼,转身就走。
眼尾余光看到霍临,瘦得脱了形,眼底一片乌青,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光风霁月的公子模样。
他声音颤抖着,“她,原来不爱吃甜?”
老伯笃定地点头。
9/
先找到我的是母亲。
她不知从哪里听了消息,
说栖霞楼新来一位蒙面琴师,一曲弹罢,
座中有个富商哭湿了前襟。
她就知道是我。
她破天荒的没有骂我,而是循循善诱:
“霍临查清楚了,霍家长辈根本没有逼过什么借种,是你妹妹她两头骗。
“霍家老太太说事已至此,让霍临娶了佩之,
“但霍临不愿意,挨了家法,在祠堂跪了三天,出来人大病一场。”
母亲顿了顿,抿了口茶。
“他说,他至始至终爱的都是你。”
我低头调着琴,没有接话。
“男人嘛,哪个不糊涂一时?霍临如今这样已算难得。
“你见好就收,回去把婚事补了。”
我抬头看她:
“母亲,女儿从小听着你的才名长大,
“四岁成诗,六岁抚琴,十岁一曲惊了满座京华,
“太傅赞您至此京华闺阁无颜色,半城文人争着给您写诗赞颂。”
母亲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后来呢?”
我的声音很轻。
“后来母亲的眼里,只有后宅那一方小小天地,
“只有婆母的喜怒,妾室的肚子。”
茶盏放下,磕在桌上。
“刚刚母亲进来的时候,掩面捂鼻,嫌这里腌臜。
“可是这栖霞楼的姑娘,靠着自己攒着赎身银。
“看透了情爱是桩生意,所以只信自己。”
我目光坚定。
“我也只信自己。
“我不愿过母亲那样的日子。”
楼下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母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瑜之,你要明白,
“这世间,没有一寸地方,是留给孤身女子的。”
我垂下眼,“可是我想试一试。”
似乎过了很久,她站了起来,
理了理斗篷,转身往外走。
“那你不要后悔。”
“永不后悔。”
10/
眼看着快要下雨,我快步想要回家,
巷口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我吓得后退了半步,才发现是沈佩之。
我差点没有认出她来。
从前那个妆容精致、弱柳扶风的沈家二小姐,
如今一身半旧的粗布裙,肚子微微隆起。
“姐姐!”
她抱住我的双腿,仰着脸哭泣。
“姐姐,求你原谅我吧!
“临郎不要我了,霍家也不认我,
“姐姐,求求你将临郎还给我吧!”
我绕过她想走,“那是你们俩的事情,找我干什么。”
她死抱着我的腿,指甲抠进我的裙摆里:
“要不是你当年相看抢亲,我才是霍家的正妻。
“是你!是你抢走了她!”
她和疯了一样,开始胡言乱语。
“要不,你去嫁给他吧,你嫁给他,然后让他纳我为妾。
“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叫你母亲!他长大了也会孝顺你!姐姐,你就让他有个爹吧,求求你了!”
满街的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低头看着她,“放手。”
“我不放!”她猛地抬头,眼睛猩红,整张脸扭曲着。
“沈瑜之,你别装清高了!我如今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嘶啦”一声,我的裙子被她撕裂一道大口子。
“够了。”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霍临不知何时站在巷口。
他被下人搀扶着走过来,整个人脸上透着病态的红。
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把沈佩之架了起来拖走。
霍临转过身看着我:
“瑜之,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病了,发了很高的烧。”
他看我无动于衷,想来抓我的袖子,却被我躲过。
“你真的不管我了吗,以前我一个小小风寒,你都会心疼的哭。”
我好笑地看着他。
“我没有成亲,我的妻只回是你。
“我为了找你,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
“将你前些日子典当的那些首饰全都高价赎了回来。
“对了,那个偷偷帮你的奶嬷嬷,你父亲要严惩她,我也从沈家救了出来。”
我打断他:
“霍临,这些你都不必说给我听。
“我和你早就没有关系了。”
摇摇欲坠的雨滴终于落下来了。
我撑开伞,“别再找我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砸落在身上。
10/
傍晚,院门被一脚踹开。
我父亲负手站在门口,满面寒霜:
“把大小姐带回沈府。
“明日押去霍府,当众道歉。”
两位仆妇扑上来扭我的胳膊,我死死咬住其中一个的手腕。
“反了!”
父亲眼皮都没抬,“扇她。”
“啪——”
一记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抬起头狠狠地盯着他,浸着泪水,
“我死都不嫁。”
“由不得你!”
“那由得你吗?!”
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
母亲一身素衣,眼风一扫箍住我的仆妇,
“放开她。”
仆妇们僵着不敢动。
父亲冷哼道:“你还敢来?看看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
母亲挑眉,“我为什么不敢来,我不来,你不就把女儿强嫁出去了?”
“我是为了沈府脸面!”
她逼近一步,“你分明是为了林姨娘的女儿!”
“二十年了,你还是这套把戏。”
父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母亲步步逼近:
“十几年前,你为了林姨娘的死迁怒于我,
“十几年后,你又要拿我女儿的下半辈子,去成全她的女儿。
“你若痴情,自己守着她一辈子便好,
“为何又要为了世俗眼光娶我来做沈家的主母,又为何要拿我们母女两来衬托?”
“放肆!”父亲扬起了手。
母亲把脸往前一挺,泪挂在腮边,眼睛亮得吓人。
“你打啊!”
那只手悬在半空,抖了抖,终究是放下了。
母亲横扫一圈,“我看今天谁敢带大小姐走!”
她拍了拍手。
外祖父的部曲一瞬间涌入小院。
母亲昂首在人潮前,一字一顿。
“带着你的人,滚出这院子。
“和离书,明日送上沈府。”
11/
夜里,我吹熄了蜡烛,
刚躺下,却听到窗户被石子敲了两下。
我披衣开窗,
霍沄站在盈盈月光里,风尘仆仆,
袍角还沾着点点血迹。
“我听说沈府来抓你,”他声音沙哑,“你没事吧?”
我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是马的,跑太快摔了。”
月光清辉,把他的狼狈照得纤毫毕现。
我忽然有些想笑,前几日父亲带来的阴霾,偷偷散了些。
他见我笑了,似乎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唐突,
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耳朵。
“我只是……觉得很对不住你。
“要不是我诈死,你不必受这么多委屈。”
我轻轻摆了摆手,
“说来,我更该谢谢你,
“让我看清了一些人。”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瑜之,瑜之!”
是霍临。
他脸上带着伤,怀里抱着一把琴,小心翼翼地用锦布裹了起来。
“我听说,伯父来抓你,”他喘着气。
“我去求他,不要再逼你了,我可以等。
“他打了我,说我不识好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伤口。
“我想清楚了,你不理我也没关系,之前是我眼瞎,是我活该。
“还有这个,我托了好多人寻来的,前朝斫琴大师最后一张绕梁,
“你说过,你想摸一摸这尾琴——”
他话还没说完,看到了在阴影中的霍沄。
他的脸一霎那就白了,
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皱了皱眉头,“你不也在这里?”
霍临死死拽住琴颈,指尖发白。
“瑜之,你以前,最偏向我的。”
他转过头去,盯着霍沄,“霍沄,你怎么还贼心不死?”
说着,一拳挥向霍沄。
霍沄侧身让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霍临被打翻在地,嘴角还流着血,第一反应却是扑过去护琴。
我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快步走向霍沄:
“你伤着没有?”
霍沄耳根微红,摇了摇头。
霍临满身的泥水,如同丧家之犬,拉住我的衣角:
“佩之,分明是我的伤更重。
“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我嫌弃的拍了拍衣袖,“部曲,送客。”
12/
那尾琴还是被放在了院门外,
我让人拿去卖了,钱撒给了城郊的慈幼局。
迟来的深情,狗都不要。
霍沄今日给我送琴谱,明日送吃食,
却只字不提离京之前说要告诉我的事。
我心中疑虑那天霍临说得贼心不死是什么意思,
但近日我又收了几个小徒弟,忙得无心深想。
那日上街,走到茶肆门口,听见里面炸了锅。
“你们听说了吗?边境通敌的案子被三法司联审,牵扯到霍家大房。”
“还有个女的,在大理寺门口滚钉板,全身是血。”
“我听说那是沈家二小姐……”
我这才想起,确实已有一些日子没有见到霍临在栖霞楼周边打转的身影,
我脚步一顿,转身快步往大理寺去。
公堂外围满了人。
我挤到前排,看到了霍临,
穿着囚衣,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十指肿得紫黑,背上全是鞭痕。
主审正在宣读口供:
“西域药商已经画押。沈二小姐自药商处购助兴药丸。
“为讨好药商,托霍临依职务之便帮药商递家书十二封,
“那些家书,皆是加密军情。”
满堂哗然。
“霍临!”主审官拍案,“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讲!”
他低垂着头,嘴唇颤了颤,狡辩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抬起头,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将囚衣往上遮了遮,
似乎想留一分体面。
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眼眶一点点红了,缓缓俯下身去。
“臣,认罪。”
一声尖叫,凄厉的响彻公堂。
沈佩之捂着小腹,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
“大人,求求了,我的孩子!”
鲜血淌了一地,她仰躺在血波里,眼神涣散。
13/
听说,案子了结那天,霍沄在宗人府的卷宗前坐了一夜,
让他陷入九死一生的案子,最后居然系在了他大哥的名字上。
他用自己的军功,求霍临免死。
太子将折子砸在他头上,
“他冒你的名,睡你的妻,还差点害死你,你居然要救他?”
最终换来霍临免死,流放三千里。
母亲和离后,经常来听我的琴。
她捐了一大笔银子,把栖霞楼里还没有开脸的姑娘,全部赎了出去。
我的名声也渐渐传开了,观云居士的曲,百金难求。
霍沄没有搬回霍府。
他继续住在我隔壁的小院,偶尔过来陪我品茗、下棋。
母亲偷偷拿胳膊肘捣我:
“那位霍将军,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摇头。
吃不准。
那日下大雪,他送我去给学生们上课。
马车停稳,他先下去,俯身替我放脚踏,
一方帕子,从他怀里滑了出来,飘落在雪地里。
我一愣。
捡起来。
帕子上,绣着一竿清竹。
“三年前相看宴上,”他直起身,耳朵尖红了,“我挑的,是这方帕。”
“但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嫁进霍家的,却是沈佩之。”
我睫毛颤了颤,没想到原来那么早,
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
“那日城隍庙,你为什么会倒在那里?”
“我听闻你要成亲,
“想赶回来看一眼你出嫁的样子,却没想到,遭了埋伏。”
雪簌簌地下着,落满了他的肩头。
我捏着那方帕子,眼角有些潮湿,
我别过头,“霍沄,我并不打算嫁人。”
他笑了。
“我知道。
“你心中自有一番天地,看你自由的样子,我也很欢喜。
“能在你身边,已经是我的幸运。”
他轻轻转过我的脸,直视我的眼,他的眼神是那么真挚纯净。
“我不求名份,只求沈大小姐垂怜。”
14/
奉诏入宫那日,也是霍临流放出城的日子。
我的轿子往宫门去,遇见了他的囚车。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我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漫天风雪,他停住脚,呆呆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的身影深深刻在脑子里。
狱卒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快走!”
他踉跄了一下,不肯挪步。
我放下帘子。
“走吧。”
皇上特别喜欢我的《落梅引》,
说难得我的琴音里有铮铮之意,
他问我要什么赏赐,
我叩首,只求了一样:
“求陛下准许天下女子,皆可自立门户。
“不仰仗父母,不仰仗夫婿,不仰仗任何人,
“也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地之间。”
满殿寂静。
皇后娘娘先红了眼眶,
皇上沉默良久,只说了一个字:“准。”
这一日之后,天下的女子,皆可学医、学算账、学生意。
学的不是手艺,是如何用自己的名字,立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