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重病,老公顾言非要带我出门。
车子停在一个院子里,我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啊,这是?火葬场?”我愣住了。
顾言没理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扶出他的初恋沈瑶。
沈瑶捂着胸口喘气:“言哥,医生说我只有三个月了。”
顾言转头看向我:“你反正治不好了,把肺捐给瑶瑶,算你临走前做件好事。”
他让工作人员把我推向地下室的手术台。
我紧紧抓着门框,顾言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签了字,我会在族谱上留你的名字。”
看着他的冷漠,我松开了手,拿过笔在同意书上写下名字。
但他不知道,受捐人那一栏,我填的是自愿捐献给红十字会。
明天,他只能拿到一份离婚书。
1
顾言一把夺过协议书。
他甚至没看受捐人一栏,直接递给白大褂医生。
“章医生,赶快安排配型和切除。”
他连眼角都没扫我一下。
章医生捏着纸张皱起眉。
“顾先生,器官捐献要走正规系统,私下移植可是……”
“钱我已经打到你账上了,整整三百万!”
顾言打断他。
我靠在墙壁上,喉咙干的发疼。
沈瑶虚弱的靠在顾言肩头,眼眶泛红。
“禾姐,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要抢你的生路。”
“闭嘴吧你,装给谁看呢?”
我扯了扯嘴角喘气。
沈瑶身子一缩,眼泪掉在顾言手背上。
“言哥,算了,我还是等死吧,别让禾姐恨你。”
顾言皱起眉,侧过身护住沈瑶。
“姜禾,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两步跨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我。
“瑶瑶等不起,你那肺留着也是烂在土里。”
“顾言,五年前是谁在雪地里背你回家的?”
我仰起头,看着他。
顾言眼神躲闪了半寸,喉结上下滚动。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做人不能太自私!”
“自私的是我,还是你?”
我冷笑出声,胸口一阵剧痛。
“顾言,你今天敢动我一刀,明天我就让你后悔。”
顾言不耐烦的掏出烟盒,又烦躁的塞回兜里。
“少在这威胁我,是你自己签的字!”
他朝两个护工使了个眼色。
“把她抬进手术室,做术前灌肠和插管。”
护工粗鲁的按住我的肩膀。
我指甲掐进掌心,反手扇在护工脸上。
巴掌声在地下走廊回荡。
护工愣在原地,脸色变得很难看。
“反了你了!”
顾言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的骨头作响。
“给我老实点进去!”
“我不去!”
我挣扎着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顾言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沈瑶尖叫起来:“言哥!你没事吧言哥!”
章医生吓的退后两步,连连摆手。
“顾先生,病人情绪这么激动,麻醉风险太高了!”
“那就直接打安定!”
顾言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灰尘。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打完药推进去,出了事我全权负责。”
护士战战兢兢的端着托盘走过来。
针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后退撞在铁门上,呼吸急促的上气不接下气。
“顾言,你真以为你能手眼通天?”
我掏出藏的折叠手机,迅速按下一串按键。
沈瑶尖叫着扑过来夺手机。
“她在录音!言哥,她要把视频发出去毁了你!”
顾言上前拧住我的胳膊。
手机脱手砸在水泥地上,屏幕亮起绿光。
屏幕上没有录音界面,只有一条已发送成功的短信。
收件人是省红十字会器官分配中心专员陈律。
顾言脚底踩住手机,屏幕当场碎了。
“你发给谁了?”
他紧紧掐着我的下颌骨,指节用力的泛着青色。
“你猜啊,大孝子,大情圣。”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冲他笑的灿烂。
章医生从隔壁跑出来,手里拿着配型单。
“顾先生!不对劲!姜女士的血样抗体测试阳性!”
顾言松开手问:“你说什么?”
章医生擦着冷汗,声音发抖。
“她有严重的隐性排斥反应,根本不能直接移植给沈小姐!”
2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瑶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不可能……医生明明说血型完全吻合的!”
顾言快步冲过去抢过化验单,纸张被他捏的变了形。
“章医生,你是不是拿错样本了?”
“顾先生,我反复测了三次,这绝对不能硬来。”
章医生指着上面的红色标记,脚步往后退。
“强行移植,沈小姐会在手术台上急性排异休克。”
顾言的脸色变白。
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姜禾,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连自己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撑着墙壁慢慢站直。
“顾言,带我来黑市的是你,找假医生的也是你。”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为了救她能豁出一切吗?”
沈瑶抓着顾言的裤脚,哭的发抖。
“言哥,禾姐肯定早就吃了抗排斥药破坏指标!”
她仰起脸,嘴唇发乌。
“她宁可毁了自己的器官,也不想让我活下去!”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我咳出一口血,吐在她跟前的地砖上。
沈瑶尖叫着往后缩,嫌弃的用手帕捂住鼻子。
顾言抬手狠狠指着我,手指颤抖。
“姜禾!瑶瑶的心脏本就不好,你非要把她逼死吗?”
“哈,我逼她?”
我指着地下室上方的排风扇。
“上面就是火葬场焚尸炉,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取器官,到底是谁逼谁死?”
刹车声在头顶的院子里响起。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
顾言的母亲周萍拎着包冲了进来,高跟鞋踩的咚咚响。
“儿子!成了没有?那个丧门星签了没有?”
周萍一眼看见地上的沈瑶,扑过去把人抱住。
“哎哟我的心肝,怎么坐地上了?冷不冷啊?”
她转头瞪向我,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姜禾,你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还不快躺上去!”
“妈,别吵,指标对不上。”
顾言烦躁的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周萍愣了一下,破口大骂起来。
“什么对不上?就是这小贱人故意的!”
她踩着步子冲到我面前,抬手就朝我脸上抽过来。
我侧身躲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下反折。
周萍嚎叫起来:“断了!手腕要断了!顾言你瞎了啊!”
顾言冲上来掰我的手,一把将我推倒在推车上。
铁架撞的我肋骨生疼。
“姜禾!那是我妈!”
他冲我咆哮。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副不可理喻的疯样子?”
“当年我跪着求你妈借二十万给你做手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妈?”
我喘着粗气,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疼。
“那时候她嫌你是个穷光蛋,连大门都没让你进!”
周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尖声叫骂。
“陈年烂谷子的事拿出来表什么功!我们顾家现在有的是钱!”
“对,你们有钱,所以能买凶杀妻了是不是?”
我盯着顾言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
顾言眼神闪烁,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没想杀你,国内最好的墓地我已经全款定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
“姜禾,只要你配合章医生打脱敏针,沈瑶活下来,我认你做顾家正妻,死后进祖坟。”
“进祖坟?你们家的烂坑留着自己埋吧!”
我低声笑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顾言,你真让我恶心。”
顾言的眼神冷了下来。
“章医生,打脱敏针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小时,而且病人要承受腹痛。”
章医生小声回答。
顾言看了一眼手表,冷着脸。
“打,现在就打。”
沈瑶在周萍怀里露出一抹得意。
两名护工再次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约束带。
我靠着推车闭上眼。
三个小时。
足够省城红十字会的特派专车开到这里了。
3
皮带紧紧勒住我的手腕和脚踝。
药液顺着针管推入我的静脉。
腹部疼的厉害,冷汗打湿了后背。
我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言站在门边抽烟,烟头在昏暗中亮着。
沈瑶坐在轮椅上,由周萍推着走了进来。
“禾姐,你现在认错,求求言哥,说不定他还能给你换个舒服点的单人间。”
沈瑶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钻戒。
那是上个月顾言以出差为名,特意在香港拍下的。
当时他给我的理由是没钱,断了我的靶向药。
“沈瑶,捡别人吃剩下的垃圾,你很得意吗?”
我抬起眼皮笑了笑。
沈瑶脸色微变,委屈的看向顾言。
“言哥,禾姐还是这么要强,她根本不在乎你。”
顾言掐灭烟头,走到手术床前。
“姜禾,你非要嘴硬到死吗?”
他伸手想摸我的额头,被我偏头躲开。
顾言的手僵在半空,难堪的收了回去。
“当年创业失败欠债五百万,是我陪你在地下室吃了三年泡面。”
我盯着头顶的白光,一字一句的开口。
“沈瑶在哪?沈瑶拿着你的散伙费,转身嫁去了澳洲。”
沈瑶尖叫起来:“你胡说!我是被家里逼出国的!”
“逼出国的?那你的澳洲绿卡和豪宅也是被逼买的吗?”
我瞥了她一眼。
“顾言,你查过她前夫的破产清算账目没有?”
“她是把前夫搞破产了,才跑回国找你这个冤大头接盘!”
顾言扭头看向沈瑶。
沈瑶慌乱的抓住周萍的袖子,眼泪掉下来。
“言哥!她挑拨离间!我回国是因为我快死了,我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周萍帮腔:“顾言,你别听这个毒妇挑拨!瑶瑶对你是一片真心!”
“够了!”
顾言烦躁的低吼一声,目光再次落在我的脸上。
“姜禾,过去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是人命关天。”
“你不是爱我吗?那就最后成全我一次。”
听着这句荒谬的话,我胃里一阵翻滚。
“成全你?成全你和小三双宿双飞?”
我低笑出声,笑的眼泪直流。
“顾言,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它还在跳吗?”
顾言被我问的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床头铁栏上。
“是你逼我的!如果你干脆的把肺捐了,我绝不会亏待你!”
“章医生!药效到了没有?赶快准备取器官!”
章医生跑进来,看了眼监测仪。
“顾先生,病人的抗体数值降下来了,但是……”
“没有但是!马上推手术室!”
顾言暴躁的打断他,甚至亲自动手推平车。
车轮在水泥地面上碾过,嘎吱作响。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外面的院子里亮起车灯。
两辆挂着公务车牌的黑色轿车堵住了地下室出口。
车门打开,四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下台阶。
为首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
“谁是顾言?谁是章建国?”
章医生吓的手一抖,手术盘掉在地上,器械散落一地。
顾言停下脚步,警惕的看着来人。
“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中年男人掏出工作证件,亮在顾言眼前。
“我是省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办公室主任,陈律。”
陈律身后跟着法警和市卫健委的工作人员。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和器官捐赠定向协议,依法接管自愿捐献者姜禾女士。”
沈瑶吓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什么接管?肺是我的!”
周萍也冲上去撒泼:“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们家事!”
陈律看了周萍一眼,展开手里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
“姜禾女士在一个小时前,通过官方系统正式提交了器官捐献申请。”
“受捐人明确指定为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正在等待肺源的十七岁高二学生。”
陈律的目光落在顾言僵硬的脸上。
“与这位沈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4
地下室里安静了。
顾言站在原地愣住。
“不可能……她签的是自愿赠予协议!”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协议纸,甩到陈律面前。
“你看清楚!受捐人那一栏是我让她签的!”
陈律戴上白手套,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冷笑出声。
“顾先生,麻烦你自己看清楚。”
纸张被翻转过来。
受捐人一栏里,用黑色水笔写着四个字:国家系统。
而在旁边空白处,还有我用指血按下的指纹。
“根据国家器官移植法律规定,任何私下交易、强制转赠均属违法。”
陈律收起文件,朝身后的医护人员挥手。
“市一院重症监护救护车已经在外面候命,马上转移姜禾女士。”
医护人员上前解开我身上的约束带。
“拦住他们!”
沈瑶尖叫起来,整个人扑向手术床。
“言哥!那是我的肺!没了那个肺我会死的!”
她妆容全花,扭曲着脸。
“顾言!你答应过救我的!你快动手啊!”
顾言回过神,一把抓住推车的把手。
“不准带她走!”
他红着眼,紧紧盯着推车上的我。
“姜禾,你算计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算计你?”
我扶着医护人员的手臂坐起来,身上的骨头疼的直打颤。
“如果不是你把我带到这个黑诊所,逼我捐肺,你会被算计吗?”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顾言脸上。
信封散开,离婚起诉书滑落下来。
“顾言,你的财产,出轨的证据,全在里面。”
“明天上午九点,法院传票会送到你的公司。”
顾言看着地上的文件,手颤抖。
“离婚?你想跟我离婚?”
他喉咙发紧。
“姜禾,你得了肺纤维化,离开我你连靶向药都买不起!”
“你离了我,只能等死!”
周萍在旁边跟着跳脚大喊:“对!把她扔出去!我看没有我们顾家的钱,哪个医院敢收她!”
“不好意思,顾夫人。”
陈律的声音打断了周萍的叫骂。
“姜禾女士是国家特级支教教师,享有省最高医疗全额兜底救助保障。”
“还有,根据省第一人民医院半小时前的复核会诊结果。”
陈律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报告单。
“姜禾女士所患并非肺纤维化,而是因重金属中毒导致的急性肺水肿和肺黏膜坏死。”
“只要进行特效置换透析,完全有痊愈的可能。”
这话一出,让大家都愣住了。
顾言整个人晃了晃,脸色发白。
“重金属……中毒?”
他失神的呢喃着,目光落向地上的沈瑶。
沈瑶听到这四个字,身体一抖,连退三步,跌坐在轮椅里。
我看着那对母子和沈瑶。
“顾言,家里那台半年前换的饮水机,是沈瑶送的吧?”
顾言僵在原地,脖子一点点转动,看向发抖的沈瑶。
沈瑶捂住胸口大口吐血,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章医生大叫:“不好了!沈小姐的心衰爆发了,再没有活体肺介入,她撑不过今晚!”
沈瑶的手抓向顾言的裤脚,鲜血蹭在他西裤上。
“言哥……救我……逼她签字……逼她……”
顾言站在原地,目光在沈瑶的血手和地上的毒理报告之间来回看。
陈律一挥手,法警上前反扣住章医生的双手。
“非法行医,涉嫌故意伤害,全部带走!”
医护人员推着我的病床,冲向地下室出口。
顾言抬起头,冲着我的背影大喊:
“姜禾!你停下!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回头,闭上眼。
身后,是沈瑶的惨叫和救护车的鸣笛。
5
省一院特护病房里,阳光照在床上。
排毒透析针管里流淌着液体。
病房门被推开。
顾言满脸胡茬,头发凌乱的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衬衫皱的不成样子,衣角还沾着昨天的血迹。
两名值班护士拦在他身前。
“这位先生,病人正在进行重症血液净化,家属不能硬闯!”
“滚开!我是她合法的丈夫!”
顾言一把推开护士,红着眼扑到我的病床前。
他伸手想抓我的输液管,被我反手按下呼叫铃。
警报声在护士站响起。
“姜禾!你救救瑶瑶,算我求你了!”
顾言膝盖一弯,跪在病床边。
“她快不行了,插着呼吸机,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
他抬起眼睛,嘴唇裂了。
“只要你改一下捐献受赠人,只要你分她半边肺叶,你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恶心。
“顾言,医生昨天的话你聋了没听见?”
我声音虚弱。
“我那是重金属慢性中毒,肺叶受损,根本不能移植。”
“你把我的肺割给她,是嫌她死的不够快吗?”
顾言愣住了,眼神呆滞了片刻,又疯起来。
“章医生说了,只要活体移植就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
他伸手拽住我的被角,手指用力的发青。
“有希望总比等死强!你现在不是能治好吗?你少半个肺又不会死!”
一巴掌!
我扬起手,用力抽在他脸上。
输液针头被扯出血管,鲜血涌了出来。
护士惊叫着冲上来按住我的手腕止血。
顾言被打的偏过头去,脸颊上多了指印。
“顾言,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喘着气。
“她沈瑶的命是命,我的命就活该被你拿去赌那百分之三十?”
两名保安从门外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顾言的胳膊。
“先生,请你离开病房,否则我们报警了!”
顾言挣扎着甩开保安。
“姜禾!你别忘了,你的公司法人还是我!”
他指着我,哑着嗓子。
“你所有的账户、房产,没有我的签字,你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你拿什么治病?你拿什么透析?”
病房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顾总好大的官威啊。”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在几名校领导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老者胸前别着一枚国家功勋徽章。
顾言看清老者的面容,闭了嘴,脸色骤白。
“孙……孙院士?”
老者连看都没看顾言一眼,走到我的床前,满眼心疼。
“姜老师,你在大山里支教整整八年,救了我们实验区两千多个娃娃。”
孙院士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言身上。
“你问她拿什么治病?”
孙院士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顾言脚下。
“国家最高科技进步奖特等医疗基金,全额承担姜老师的一切医疗和康复费用!”
“至于你说的公司和房产?”
孙院士身后走出一名戴眼镜的女律师。
“顾先生,我是省妇联和教育工会指派给姜禾女士的专属律师。”
“十分钟前,法院已经下达资产冻结令,涉嫌重婚、故意伤害及侵占财产的顾言名下所有资产,全面封存!”
顾言身子一晃,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门外,周萍披头散发的跑了过来,大哭着。
“儿子!不好了!公司被经侦查封了!”
“沈瑶那个贱人的前夫带人来砸了咱们家,说沈瑶卷了他三个亿,要我们父债子偿啊!”
6
周萍的一嗓子引得整层楼的病人和家属纷纷探头围观。
顾言脸色惨白,伸手去捂周萍的嘴。
“妈!你胡说什么!什么三个亿?”
周萍被推倒在地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
“真的!警察都到家里了!说沈瑶涉嫌跨国洗钱诈骗!”
“当初她买回国的那台进口饮水机,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高端矿物质滤芯,是走私重金属毒化物!”
走廊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门外那对失魂落魄的母子。
果真如此。
沈瑶回国找顾言,从来都不是什么旧情复燃。
她是带着巨额债务和犯罪证据逃回来的。
她送我那台饮水机,不仅是为了慢慢毒死我好上位,更是为了把犯罪证据藏在顾家。
顾言僵在原地,整个人失魂落魄。
“洗钱……诈骗……杀人?”
他喃喃自语,突然发狂拽起周萍。
“瑶瑶不会骗我的!她是爱我的!你们都在骗我!”
“爱你的钱吧!”
女律师冷笑一声,打开手机公放了一段音频。
那是沈瑶在被推进抢救室前,警方依法提取的随身录音笔内容。
沈瑶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晰播放:
“言哥那个蠢货,说什么信什么。”
“等姜禾那个病鬼死了,我拿到她的器官续了命,再把顾言公司的流动资金全转走。”
“澳洲那边都安排好了,谁耐烦伺候他们那个恶心抠门的老太婆。”
录音戛然而止。
周萍两眼一翻,当场晕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顾言整个人浑身冰凉,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不……不可能……”
他浑身剧烈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为了这个女人,亲手把陪伴自己十年的结发妻子推向火葬场手术台。
他为了这个女人,逼着妻子签器官捐献书。
甚至在半个小时前,他还跪在这里威胁妻子,只为给那个女人换哪怕半边肺。
顾言急火攻心,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在洁白的走廊墙壁上。
“姜禾……”
他颤巍巍的转过身,膝盖一软再次跪在我的病房门口。
这次他没有威胁,没有咆哮。
他手脚并用的爬进病房,伸手想要去摸我的病床床沿。
“姜禾,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被她骗了!我是鬼迷心窍了!”
保安迅速上前,毫不留情的踩住他的手掌,将他按在地上。
顾言不顾手背的剧痛,仰着满是血污的脸看着我。
“禾禾,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们十年感情啊!当年在地下室,你发烧四十度,我跑了三条街去给你买退烧贴啊!”
听着他提当年的事,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顾言,你还记得当年在地下室啊。”
我偏过头,目光平静的落在他身上。
“你既然记得,为什么把刀子往我心窝上扎的时候,一次都没手软过?”
顾言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我是畜生!我是猪狗不如!”
他涕泪横流,额头在坚硬的地砖上重重磕击。
“只要你撤诉,只要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我去大山里陪你支教,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
“不必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张丑陋扭曲的脸。
“陈律师,麻烦让他走,我嫌空气脏。”
女律师点点头,两名保全直接拖着顾言的双腿,粗暴把他扔出了病房。
走廊里回荡着顾言绝望的哭号声。
“姜禾!你不能不要我!姜禾——”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切噪音。
孙院士走上前,替我掖好被角,声音温和。
“孩子,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透析方案非常成功,根据专家组评估,再有两周,你的肺部纤维化浸润就能彻底逆转。”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在春风中吐出新芽的老槐树。
阳光正好。
噩梦,终于要醒了。
7
两周后。
我的血液指标全面恢复正常,肺部阴影消退了大半。
在孙院士和院方的安排下,我转入了封闭式的疗养院进行体能康复。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花园的木椅上晒太阳。
疗养院的铁栅栏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跪在铁门外,身上穿着破烂的西装,头发胡子纠缠在一起。
那是顾言。
短短半个月,他瘦的脱了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看到我走过来,他发疯扑到铁栅栏上,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杆。
“禾禾!你康复了?你真的好了!”
他咧开干裂流血的嘴唇,想笑,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我停在距离铁门三米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你来干什么?”
顾言跪在地上,隔着铁栅栏把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推了进来。
“禾禾,这是当年我们在旧货市场淘的铁盒子。”
他颤抖的打开盒子。
里面装的不是黄金钻石,而是一沓泛黄的电影票根、两枚不值钱的银戒指,还有一张我们刚领证时在照相馆拍的黑白合影。
“你都留着,你走的时候把它们全扔在垃圾桶里了,我捡回来了……”
顾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抠着泥土。
“禾禾,公司没了,房子被法院拍卖抵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沈瑶前天在监狱医院心衰死了,她死前想见我,我一眼都没去看她!”
他猛烈的砸着自己的脑袋,想要把里面的悔恨砸出来。
“我心里只有你!我满脑子都是你!”
“我现在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你在地下室抓着门框的样子。”
“我心里疼的厉害啊!”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满脸憧憬的年轻女孩。
心口微微动了一下,但不再是痛,而是一阵微风掠过的释然。
“顾言,沈瑶死了,是因为她罪有应得。”
我平静的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而你现在的痛苦,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失去了一切,你需要找一个避风港来减轻你的罪恶感。”
顾言疯狂的摇头,眼泪甩在水泥地上。
“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我发誓!”
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直接架在自己的手腕上。
铁门内的保安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制止,被我抬手拦住。
顾言双眼死死盯着我,手腕上已经割出了一道血线。
“禾禾,你把肺捐给了红十字会,救了那个高二的学生,你那么善良。”
他声音颤抖,眼神里带着一丝病态的试探。
“你连一个陌生人都能救,你再救我一次好不好?”
“只要你说一句原谅我,我就活下去。”
“如果你不原谅我,我现在就把这条命赔给你!”
他在赌。
赌我十年的感情,赌我骨子里的善良和软弱。
当年他创业欠债,我就是因为心软,一次次把自己仅剩的工资和嫁妆拿出来给他填坑。
他以为,只要他把刀架在脖子上,我就一定会跟从前一样,哭着求他放下。
我站在春日的微风里,看着他手腕上滴落的鲜血。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满是期冀的目光。
接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顾言,你这条命,原本就不欠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领到的离婚调解终结书,隔着栏杆扔在他面前。
“你欠的是那个在大山里因为营养不良死去的孩子,欠的是为了给你筹手术费在雪地里摔断腿的二十岁的姜禾。”
“至于现在的我……”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阳光充足的草坪。
“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8
身后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顾言没有割下去。
他瘫软在铁门外,爆发出一声绝望而悲凉的号哭。
那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凄厉至极。
他到底还是没舍得死。
自私的人,永远最爱自己。
三天后,我的身体全面达标,正式办理了出院手续。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陈律师开车在门口等我。
“姜老师,恭喜新生。”
她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豆浆,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早间法治新闻。
本市特大跨国诈骗洗钱案于昨日落下帷幕。
主犯沈某已于羁押期间因多器官衰竭死亡。
从犯顾某因涉嫌包庇罪、非法买卖人体器官未遂罪,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没收个人全部违法所得。
其母周某因涉嫌伪证罪及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执行。
听到收音机里的宣判,我摇下车窗,将手伸出窗外。
微凉的晨风从指缝中穿过,舒适而自由。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律?”我转头问她。
“顾言在被押往监狱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你。”
陈律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到我面前。
“他说,只要你看一眼,他就认命伏法。”
我接过信封,没有拆开。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隐约能摸出里面装着一枚小小的硬物。
不用猜我也知道,那是我们当年在摆地摊时买的第一对不锈钢钥匙扣。
他说过,钥匙扣合在一起是一个同心圆,少了一个,家就散了。
可是把这个家亲手砸碎的人,正是他自己。
车子刚好行驶到跨江大桥上。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我摇下整面车窗,迎着猎猎江风。
手指轻轻一松。
白色的信封在风中翻滚了几圈,直接坠入滚滚江水中,转瞬间被浑浊的浪头彻底吞没。
连同那段荒唐可笑的过往,沉入江底,化为乌有。
“扔得好。”
陈律师在后视镜里看着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孙院士让我问你,支教基地的交接仪式定在下周一,你身体吃得消吗?”
“当然。”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宽阔明朗的公路,眼神坚定。
“那里的孩子们还在等我。”
9
三年后。
西南边陲,群山环抱的小镇。
崭新的希望小学教学楼在青山绿水间格外醒目。
放学的铃声清脆悦耳,背着书包的孩子们欢快涌出校门。
“姜校长好!”
“姜老师明天见!”
孩子们稚嫩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微笑着跟每一个路过的小朋友挥手告别。
高原的紫外线很强,我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浅小麦色,整个人神采奕奕。
肺部的暗疾早已在纯净的山间空气和规律的劳作中彻底痊愈。
现在我不仅能一口气爬上三道梁去家访,还能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踢满全场的足球。
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金红。
校门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翻斗货车。
一个穿着粗布工服、戴着破草帽的中年男人正吃力的从车上卸下一筐筐新鲜的蔬菜和文具。
他的一条腿似乎有些微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那是镇上扶贫车间新来的搬运工。
据说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没有家人,也不爱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出来干最脏最累的苦力。
他挣来的微薄工资,大半都偷偷换成了孩子们的铅笔和作业本,匿名放在学校传达室门口。
“老顾!手脚麻利点!天黑前要把这批建材送到后山工地上!”
货车司机探出头,粗声粗气的催促。
“哎,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男人的声音沙哑发干。
他抱着沉重的纸箱,转过身时,不小心碰掉了头上的草帽。
露出一张布满风霜、沟壑纵横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尘土,两鬓已经全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向校门口的瞬间,剧烈的颤抖起来。
那是顾言。
七年的刑期,因为在狱中多次立功减刑,他提前三年出来了。
出来后的世界早已翻天覆地。
曾经风光无限的顾总,如今成了边陲小镇上连名字都不敢大声说的劳改犯。
他的视线跨越二十米的距离,死死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我的脚步没有停顿,眼神甚至没有泛起一丝微澜。
就是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搬运工。
顾言整个人僵在原地,抱着纸箱的手指剧烈发抖,纸箱的边角被他捏的深深凹陷。
他动了动干瘪的嘴唇,似乎想喊出一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但他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我身上整洁干练的白衬衫,看着我脸上明媚坦然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和机油的破胶鞋。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蜷缩在货车的阴影里。
他连与我对视的资格都没有了。
10
我转过身,走向学校的办公室。
身后传来货车发动机沉重的轰鸣声,伴随着一阵浓重的黑烟,车子缓缓开动。
我没有回头去看。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只是一场呼啸而过的灾难。
灾难过去,废墟上会长出更坚韧的草木。
办公室的桌上摆着一张今天刚送来的省城报纸。
头版头条刊登着一则感人的新闻:
生命接力!三年前受赠器官少年今日以全省理科状元考入顶尖医学院。
报纸中央,是一个面容清秀、笑容阳光的十八岁少年。
他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捧着红十字会的致谢证书。
在采访栏里,少年红着眼眶说:
“我要特别感谢那位不知名的姜女士,是她的无私,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报考临床医学,就是要跟她一样,把生的希望带给更多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报纸上,暖洋洋的。
三年前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顾言逼我签下器官捐献书。
他以为那是送我去死的催命符。
他做梦也没想到,正是那张我亲手改写受捐人的协议,不仅斩断了我与他之间所有的恶缘,更为这世间留下了一颗向阳而生的种子。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新来的支教年轻大学生小林探进头来,满脸兴奋。
“姜校长,外面来了一批省城捐赠的最新医疗器械和图书,送货单上写着您的名字呢!”
我收起报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我们一起去搬。”
走出办公楼,操场上晚风习习。
远处的公路上,那辆破旧的货车早已消失在茫茫暮色中,连车辙印都被山风吹散。
我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纯净的空气。
胸腔里,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健康而有力的跳动。
天边晚霞漫天,红得热烈而绚烂。
那是明天黎明到来的预兆。
货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盘山公路上,扬起漫天黄尘。
顾言蜷缩在车斗里,双手死死捂着脸,任由滚烫的眼泪混合着泥土从指缝中淌下。
刚才在校门口,姜禾看他的那一眼,彻底粉碎了他苟活至今的所有幻想。
在监狱里熬过的这一千多个日夜,支撑他没有自杀的唯一念头,就是出来看她一眼。
他以为姜禾会恨他。
只要她还恨,就说明她心里还有他的位置,哪怕是狰狞的位置。
只要她冲他怒骂、朝他吐口水,他都甘愿跪在她脚下受着。
可是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平静的毫无波澜。
那是彻彻底底的遗忘。
顾言从贴身的破旧衣兜里,颤颤巍巍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小卡片。
那是他出狱那天,托人从红十字会档案室里偷偷抄下来的那张受捐证明编码。
受捐人那一栏,原本是他逼她写下的沈瑶。
而姜禾在最后一刻,用指血按下的,是拯救另一个少年的生路。
如果当年他没有鬼迷心窍,如果他没有把她带到那个肮脏的火葬场地下室,现在的他,应该站在阳光下,以丈夫的身份骄傲的陪在她身边。
他本可以拥有最纯粹的爱,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是他亲手用贪婪和自私,把那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推进了深渊。
而她从泥潭里爬了出来,走进了神圣的光芒里。
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散发着烧焦味道的无尽悔恨里。
货车拐过急弯,后视镜里,那所洒满夕阳的小学渐渐化作了一个看不见的白点。
顾言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在发动机刺耳的轰鸣中,发出一声声绝望而嘶哑的悲鸣。
这一生,他连赎罪的资格,都不配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