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殡那天,周叙白答应以女婿身份送她最后一程。
灵车将要出发时,他却接走亡兄的遗孀和孩子,说孩子发烧,离不开他。
我独自捧着遗像走完长街,回到灵堂,才看见他牵着他们进门。
嫂子肩上披着我的黑呢大衣,孩子嫌香火呛,哭着要回家。
周叙白没有安慰我,只伸手去摘母亲遗像旁的白菊。
“先把照片遮住,小孩子晚上会害怕。”
我拦住他,问他还记不记得,母亲生前一直把他当亲儿子。
他皱起眉,像我在无理取闹。
“人已经走了,看不见这些。”
“活着的人更重要,你别连这种事都要和他们争。”
嫂子红着眼劝他别为难。
他便握住我拦他的手,低声警告我,别让母亲走得不安生。
风从门口灌进来,黑纱掠过烛火,香灰落在我的袖口。
那一刻,我没有再争。
母亲教过我,家是受了委屈也有人护着的地方。
可她离开以后,我才看清。
我和她,都把周叙白认错成了家人。
1
周叙白扯过灵堂旁的一段黑纱,随意地盖在了母亲的遗像上。
黑布垂落下来,遮住了照片上母亲那双含笑的眼睛。
辰辰还在旁边捂着鼻子,时不时干呕两声。
林清荷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叙白,这屋里香灰味太重了。”
“辰辰本来就在发烧,呼吸道脆弱,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
周叙白转过头,看向站在遗像旁的我。
“宋晚,你把这屋的窗户都打开散散味。”
“我先带辰辰去主卧睡一会。”
他没有问我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人,在冷风中已经站了多久。
他直接推开了我们两人的卧室门,将林清荷母子带了进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跪在蒲团上。
我伸出手,护住遗像前那盏微弱的长明灯。
母亲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这盏灯要燃满三天三夜,才能照亮她回家的路。
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开了,周叙白走了出来。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
“别跪了,起来喝口水吧。”
“嫂子孤儿寡母的,大哥走得早,我不照顾谁照顾?”
“你也是当长辈的,别总摆着一张脸给活人看,逝者已矣,我们要往前看。”
我没有去接那杯水。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周叙白,今天是我妈出殡的日子。”
他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我不可理喻,刚要开口反驳。
主卧里突然传来林清荷焦急的声音。
“叙白,这床被子太薄了,辰辰的手脚捂不暖,一直打寒颤。”
周叙白毫不犹豫地放下了那杯原本要给我的水。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整理箱前,一把掀开盖子。
他从里面翻出了那床厚实的红皮棉被。
那是母亲进手术室前,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的。
她说今年的冬天会很冷,怕我夜里受凉。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周叙白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条被子而已,你先借给孩子盖一晚怎么了?”
“死人的东西你都要护得死死的,你非要这么小气吗?”
他一把推开我的手,抱着被子大步进了主卧。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我的视线。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推红的手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后半夜,我靠在供桌旁,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动静。
我走过去,看见周叙白正站在燃气灶前。
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荠菜饺子。
那是母亲进医院前一天,忍着手疼特意包好冻在冰箱里的。
她说等她出院回来,一定要亲自下厨煮给我吃。
现在,周叙白把它们盛进了白瓷碗里。
辰辰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敲打着碗沿。
“我要吃饺子!我现在就要吃!”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端起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碗。
我径直走到水槽边,连汤带水地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辰辰吓了一跳,随后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林清荷立刻红了眼眶,急忙把孩子护在怀里。
“宋晚,你这是干什么?”
“孩子只是饿了,你怎么能拿无辜的孩子撒气?”
周叙白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地指着我。
“宋晚,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嫂子好不容易哄好孩子,才让他愿意吃的一口热乎饭?”
我看着水槽里的残渣。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份饺子。”
周叙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很快又冷下脸,试图维持自己的掌控权。
“冰箱里的东西不就是用来吃的吗?”
“一顿饺子而已,明天我去超市给你买十袋一模一样的。”
“你简直是在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他懒得再理我,拉起林清荷和辰辰的手。
“我们回房间,不吃了。”
我没有去拦他们,也没有再争辩。
我慢慢走回灵堂。
一阵冷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狠狠灌进来。
我看向供桌。
那盏本该燃满三天三夜的长明灯。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灭了。
2
我快步走到供桌前,拿起旁边的打火机。
我按住砂轮,想要重新点燃那根变黑的灯芯。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用力按住了我的手腕。
是周叙白。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主卧走了出来。
“别点了。”
“刚才辰辰说这光太刺眼,他睡不着,嫂子出来喝水时顺手就给吹灭了。”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明知道这盏灯不能灭。”
他语气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些封建迷信?”
“灯油味那么呛,辰辰本来就在发烧,呼吸道根本受不了刺激。”
“反正明天就要去墓地落葬了,一盏灯而已,灭了就灭了。”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带着不可遏制的颤抖。
“在你们眼里,什么都是而已。”
“那是我妈唯一能在黄泉路上看清方向的光。”
我重新按下打火机,执拗地将灯芯点亮。
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在风中摇曳。
周叙白冷哼了一声。
“随便你,只要别熏到主卧就行。”
第二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下雨。
今天是母亲落葬的日子。
我换上黑色的长裙,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安静地坐在客厅里。
周叙白昨晚答应过,他会作为女婿,亲自替母亲捧着遗像去墓园。
他换好了黑西装,刚从主卧走出来,还在整理领带。
林清荷突然慌乱地跑出房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叙白,你快来看看!”
“辰辰的胳膊上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多红疹子?”
周叙白脸色一变,立刻大步跨进主卧。
几分钟后,他拿着那件属于我的黑呢大衣走出来。
“宋晚,你这件大衣是不是很久没洗了?”
“辰辰肯定是碰了这衣服的料子才严重过敏的。”
那件大衣,明明是昨天林清荷擅自从衣架上拿去披在自己肩上的。
我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焦急的脸。
“今天是我妈落葬的日子。”
“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去墓地。”
周叙白捞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自己打车去墓园吧,我必须马上送辰辰去医院。”
我紧紧抱住怀里的骨灰盒,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吉时是定好的,你能不能晚两个小时再去?”
“疹子不是急症,这是我妈在这个世界上走的最后一程了。”
周叙白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严厉地看着我。
“宋晚,你到底有没有心?”
“死人的吉时,难道比活人的命还重要吗?”
“大哥把他们托付给我,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总是添乱?”
他没有等我再说话。
他护着林清荷和辰辰,匆匆摔门离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打电话求他回来。
我独自打车去了郊外的墓园。
落葬的时候,天空中下起了倾盆大雨。
没有伞,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墓穴,看着工人一点点将泥土填平。
墓碑上,原本预留的“女婿周叙白”那一栏是空的。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打电话让刻碑的师傅,把他的名字彻底磨掉了。
雨停后,我湿漉漉地回了家。
刚推开门,我就看到两个钟点工正在客厅里忙碌。
他们把灵堂剩下的黑白幔帐全拆了下来,粗鲁地塞进了黑色垃圾袋。
林清荷正指挥着他们,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张旧沙发抬向门外。
3
“你们在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裙摆滴落,在玄关的地板上洇出一片水渍。
林清荷吓了一跳,有些局促地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宋晚你回来了。”
“我看这屋子太压抑了,辰辰白天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害怕。”
“这沙发也有年头了,弹簧都坏了,我就寻思着换个新的,也算除旧迎新。”
主卧的门被推开。
周叙白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给辰辰买的限量版玩具车。
他看到我浑身湿透,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我让嫂子清理的。”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妥协和施恩。
“你妈的后事已经办完了,这房子也该有点活气了。”
“我给你定了一套全新的真皮沙发,就当是补偿你今天一个人去墓地。”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母亲化疗后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她就是蜷缩在这张旧沙发上,硬生生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度。
“宋晚,疹子真的很危险。”
周叙白以为我又要像以前一样闹脾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别总把心思放在这些死气沉沉的旧东西上,人要往前看。”
我看着那张已经被抬到门口的沙发。
那一刻,我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歇斯底里地阻拦。
“好。”
“扔了吧。”
我平静地让开门,看着钟点工把沙发搬进了拥挤的电梯。
周叙白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
“等新沙发到了,家里看起来就亮堂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叙白每天都按时回家。
但他并不是为了陪我度过最难熬的丧母之痛。
他是在忙着帮辰辰联系小区附近的那所重点小学。
这套老房子是母亲全款买在我的名下的,正好在最抢手的划片区域内。
晚上,我端着水杯路过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林清荷委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叙白,辰辰的户口要是不能落在你们这儿,就上不了那个重点班了。”
“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到孩子连书都读不上,肯定会怪我没用。”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
“明天我跟宋晚好好说。”
“先把房子过户到我和她名下,加上辰辰的名字。”
“只是挂个户口而已,绝不影响我们自己住。”
他根本没想过,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他只是习惯了,只要他开这个口,我最后总会为了所谓的大局一退再退。
第二天早上,周叙白果然将一份过户申请放到了餐桌上。
“宋晚,我们把房子转成夫妻共同财产吧,再给辰辰挂个名。”
“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们能帮就帮一把。”
他把黑色签字笔递到我面前,等着我像以前一样红着眼眶签下字。
我拿起那支笔,安静地看了一眼过户申请上的条款。
“好啊。”
“不过不用过户这么麻烦了。”
我将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笃定的眼睛。
“这房子,直接留给你们住吧。”
周叙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无比欣慰的笑意。
“宋晚,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
“你放心,等辰辰上了学,我一定在你公司附近重新买一套大房子,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端起杯子,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水。
他没有发现,我根本没有在那份文件上签字。
他转身去主卧告诉林清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走回房间,反锁上门。
我从抽屉底层,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定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房屋出售委托书。
三天前,我已经联系了靠谱的中介,全款将这套房子卖给了急需学区房的买家。
4
今天是周末。
也是我母亲离世的头七。
周叙白一大早就换上了新买的浅色休闲装,还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他要带林清荷和辰辰去全市最大的游乐园,庆祝辰辰的红疹彻底痊愈。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漫不经心地叮嘱我。
“晚饭等我们回来一起吃。”
“嫂子说今天想吃你做的清蒸鱼,你记得提前去菜市场买新鲜的。”
他完全忘记了,今天是我母亲离世的第七天。
按照周家的习俗,今天我应该在家中静静祭奠。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支配我的样子。
“好。”
我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
周叙白笑了笑,推开门,带着欢天喜地的母子俩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王经理,手续都已经办好了,可以带买家过来交接了。”
我叫来提前预约好的搬家公司,把屋子里所有属于我和母亲的东西全部装箱。
母亲的红木首饰盒、生前的衣物,还有那盏被吹灭过的长明灯底座。
我都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主卧里,林清荷的名牌衣服大喇喇地挂在原本属于我的衣柜里。
她的全套护肤品散落在我的梳妆台上。
我没有碰那些东西,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我只拿走了自己的证件、护照和绝对不能丢的私人物品。
墙上的巨幅婚纱照被工人取下,重重地靠在墙角。
沉重的实木相框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正好把我和周叙白的笑脸分割成两半。
我没有去扶。
因为这段破烂不堪的婚姻,本来也已经碎得拼凑不起来了。
最后,我把一式两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了空荡荡的餐桌上。
在离婚协议旁边,端端正正地压着这套房子的旧钥匙。
还有我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戴了整整三年的婚戒。
做完这一切,买家和中介准时到了门外。
我把所有交房手续当面交接清楚,看着买家换掉了门锁的旧密码。
我拉着沉重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天空放晴了,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我的肩膀上。
风吹过树梢,带走了这几天一直压抑在我心头的潮湿阴郁。
我再也不需要在这个总是受委屈的地方,为了护住一盏可笑的灯而卑微下跪。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
上车后,我点开手机,注销了周叙白的家庭副卡提现权限。
退出了所有关于周家亲戚的家庭群。
将他的私人号码和工作号全部拖入黑名单。
列车缓缓启动,将那座承载了我全部痛苦与妥协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打进了我的手机。
我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周叙白急促发颤的声音。
“宋晚!”
“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家里的密码不对了?”
“为什么屋里有陌生人在扔我们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不可置信。
“你不是说把房子留给嫂子住吗?”
“你现在在哪里?”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在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周叙白急促地喘着气,试图用过去的威严压倒我。
“别闹了行不行!”
“今天是我错了,我不该忘了今天是头七,我现在就去接你回家。”
我平静地打断他的虚伪。
“周叙白。”
“家不是受了委屈还能若无其事回去的地方。”
“而且,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我没有等他再找任何借口。
直接挂断了电话,拔出了手机里的电话卡。
顺着车窗的缝隙,丢进了呼啸的风里。
5
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周叙白站在小区楼下,盯着屏幕上自动跳出的“对方已关机”提示。
一阵冷风吹过。
辰辰抱住林清荷的大腿,开始大声尖叫。
“我不要站在这里吹风!”
“我要上去看新电视!”
林清荷用力裹紧身上的名牌风衣,脸色十分难看。
“叙白,宋晚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你只是让她把房子给孩子挂个名,她就跑得连影都没了。”
周叙白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西装口袋。
“嫂子,别管她。”
“她自己冷静几天,受不了外面的苦,自然会回来。”
他弯腰抱起辰辰,转身走进单元楼。
电梯停在六楼。
周叙白走到家门口,熟练地将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亮起刺眼的红灯。
电子音提示指纹未录入。
周叙白皱起眉,以为是电量不足。
他掀开密码盖,快速输入了他和宋晚结婚纪念日。
“密码错误。”
机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辰辰捂住耳朵,烦躁地在周叙白怀里挣扎。
“我要回家!我要进去!”
周叙白放下孩子,用力拍打防盗门。
“宋晚!你把门打开!”
门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锁芯转动,防盗门从里面被一把拉开。
站在门里的,是一个穿着装修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卷尺,警惕地看着周叙白。
“你找谁?”
周叙白愣住了。
“这是我家。”
“你为什么在里面?”
中年男人打量了周叙白一眼,转身从玄关柜上拿起一本房产证。
他翻开内页,举到周叙白眼前。
“什么你家?”
“这套房子我三天前就全款买下了,今天中介刚交的钥匙。”
“我是来量尺寸准备重新装修的。”
周叙白死死盯着房产证上的红印。
上面清楚地写着别人的名字。
他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林清荷在一旁尖叫起来。
“这不可能!”
“宋晚怎么可能把房子卖了?辰辰还要指望这个房子上学啊!”
中年男人懒得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指了指楼道拐角处的防火门。
“前房主说,剩下的东西都不要了,让我随便处置。”
“我全给打包扔在那边了。”
“你们要是认识她,就自己去捡。”
“别堵在我的门口碍事。”
中年男人毫不客气地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楼道里回荡。
周叙白转过头,看向防火门后的那堆杂物。
五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堆放在那里。
其中一个袋子破了口。
林清荷平时放在主卧衣柜里的几件高定真丝裙,像抹布一样漏了出来,沾满了楼道里的灰尘。
周叙白大步走过去。
他直接撕开了最上面的那个塑料袋。
里面装的,全是他没来得及带走的生活用品。
他继续往下翻找。
在压得最实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牛皮纸信封。
他一把抽出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掉在地上。
女方签名处,宋晚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在协议书旁边,滚落出一把备用钥匙,以及那枚戴了整整三年的素圈婚戒。
戒指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叙白盯着地上的婚戒,眼底的笃定彻底粉碎。
林清荷还在旁边哭闹。
“叙白,现在怎么办啊?”
“辰辰还在咳嗽,总不能让我们母子俩流落街头吧。”
周叙白咬紧牙关,捡起地上的东西。
“去住酒店。”
他带着林清荷母子离开小区,打车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前台人员微笑着接过他递来的副卡。
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抱歉先生,这张卡显示已被主卡持有人注销。”
周叙白脸色铁青,换出自己的工资卡递过去。
“刷这张。”
前台换了一台机器,再次刷卡。
屏幕上弹出红色的拒付代码。
“先生,您的账户余额被冻结了,无法支付。”
周叙白一把夺过卡片,想要质问银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私人律师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律师严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先生,法院刚刚下达了财产保全裁定书。”
“宋晚女士申请冻结了您名下的所有账户,并提起了离婚诉讼。”
6
我把长明灯的红木底座,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新出租屋的窗台上。
窗外是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空气。
这里没有老房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香火味。
也没有人会嫌弃这木头的味道呛人。
我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底座上的纹理。
手机在桌上响起。
屏幕上显示着王律师的名字。
我接通电话。
“宋女士,财产保全手续已经全部落实。”
“周叙白名下的工资卡、理财账户和公积金,已经全部处于冻结状态。”
我看着窗外的江水。
“他转移的那些钱,能追回来吗?”
王律师在电话那头翻动着文件。
“我已经调取了这三年的完整流水。”
“周叙白不仅给林清荷租了那套高档公寓,还替她儿子交了三万块的择校赞助费。”
“除此之外,林清荷的各种大额消费账单,最后都是由你们的夫妻共同账户代付的。”
“这些款项未经你同意,全部可以要求重新核算和退还。”
我挂断电话,拿起一块抹布去擦拭桌子。
生活开始按照我自己的节奏重新运转。
下午,我去了一家新公司面试。
凭借着这几年在行业里积攒的经验,我顺利拿到了入职通知。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个陌生的本省号码打进了我的手机。
我按下接听键。
周叙白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立刻冲进耳朵。
“宋晚,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
“你知不知道你冻结账户,辰辰的感冒药都没钱买?”
我站在街边的路灯下,看着下班的人流从我身边经过。
“感冒药只要几十块钱。”
“你名下冻结的账户里,至少有四十万。”
“他买不起药,是因为他妈不愿意把自己手里的钱拿出来救急。”
周叙白在那头深吸气,试图压下脾气。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你别扯上嫂子。”
“你马上给法院打电话撤销保全。”
“离婚协议我不会签,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当这几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路口跳动的红灯。
“周叙白。”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大度地原谅我一次,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回去继续给你当垫脚石?”
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非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
“我都说了大哥走得早,我替他承担一部分责任怎么了?”
“我们是夫妻,我的钱就是你的钱,给辰辰交个赞助费你也要算得这么清?”
我笑了一声。
“我妈进医院准备化疗的时候。”
“医生说需要交三万块的押金。”
“你当时怎么告诉我的?”
周叙白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我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你说化疗是个无底洞,家里没那么多闲钱,让我去找亲戚借。”
“可你第二天就全款帮林清荷付了辰辰那三万块的赞助费。”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在我妈需要续命的时候,跟我要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你拿什么要求我跟你不分彼此?”
绿灯亮起。
我没有等他编造新的借口。
“开庭前,别再给我打电话。”
我直接挂断电话,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晚上回到家,王律师给我发来一份传票送达的回执。
在回执的下方,附带了一张截图。
“宋女士,这是周叙白律师那边提供的行程记录。”
“周叙白拒绝了法院的线上庭前调解建议。”
“他购买了明天一早来你这边的单程高铁票。”
我看着截图上的车次时间。
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水挂面。
他来或者不来。
都不再会改变我明天的出门时间。
7
第二天中午,新公司的门禁卡刚刚发到我手里。
我拿着卡,走出办公楼,准备去街角的便利店买午餐。
园区外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周叙白穿着一件褶皱不堪的衬衫。
他以前出门都要花半个小时熨烫领口。
现在,他的领带胡乱塞在口袋里,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透明的真空压缩袋。
袋子里装着那床厚实的红皮棉被。
看到我走出来,他立刻迈开长腿朝我走来。
“宋晚。”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夜赶路的疲惫。
我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他把那个装满棉被的袋子往前递了递。
“我把被子带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直接把被子扔在沙发上了,没让林清荷盖。”
“我昨天连夜找干洗店洗干净了,一点味道都没有留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以为这个举动足以抹平所有的伤害。
“你把它收回去吧。”
“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我动了妈的东西,以后妈留下的东西,谁也不准碰。”
有下班的同事从旁边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拦住我的男人。
我看了看那床被压扁的棉被。
想起那天晚上,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被子,被他毫不犹豫地扔在别人的脚下。
“周叙白。”
“东西被你们碰过,就已经脏了。”
“洗再多遍,那上面的温度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去接那个袋子。
我绕开他,继续往便利店走去。
他立刻跟上来,伸手想要拉我的胳膊。
“你还在闹什么?”
“我都亲自把东西给你送过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家里现在一团糟,辰辰每天哭着要回家,你难道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我抽出被他碰到的一角衣袖。
我径直走到园区大门的保安亭前。
“保安大哥,麻烦一下。”
保安立刻探出头。
我指了指身后的周叙白。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在园区门口骚扰我,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
“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请帮我报警。”
保安立刻拿起对讲机,走出来挡在周叙白面前。
“先生,这里是办公区域,请你退后。”
周叙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宋晚!你叫我什么?”
“我不认识的人。”
我看着他的脸,平静地陈述事实。
“从你把黑纱盖在我妈遗像上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家人了。”
周叙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死死抱着那床棉被,站在烈日下。
保安的推搡让他退后了两步。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因为挣扎,手机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亮着刺眼的光。
上面弹出了林清荷发来的语音转换文字。
“周叙白,你到底死哪去了?”
“酒店前台来催房费了,你再不交钱,他们就要赶我们出去。”
“大哥要是活着,绝对不会让我们母子受这种委屈!”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
转头走进了便利店。
他在我身后,弯下腰捡起手机。
手里那床被他当做救命稻草的红皮棉被,重重地磕在马路牙子上。
外包装袋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8
回到办公室,王律师将对账单的电子版发了过来。
每一笔款项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上面的数字,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提不起来。
我只觉得过去那三年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二天下午,王律师告诉我,周叙白同意在线上进行庭前会议。
电脑屏幕亮起。
周叙白坐在视频的另一端,背景是一间廉价的快捷酒店。
短短一天时间,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法官助理开始核对财务清单。
“关于林清荷女士这三年来的房屋租金、辰辰的教育费用以及日常大额消费。”
“合计金额三十一万五千元。”
“这笔款项全部从夫妻共同账户支出,男方需返还女方一半的份额,即十五万七千五百元。”
周叙白盯着屏幕,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异议。”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王律师继续出示证据。
“另外,我们这里有一段录音证据,需要当庭确认。”
音频被点开。
那是周叙白名下的车子被拍卖时,行车记录仪保存下来的一段车内对话。
周叙白在录音里哀求林清荷。
“嫂子,你先把这几年我存在你那里的十万块钱拿出来应个急。”
“等我挺过这阵子,把宋晚哄回来,钱再还给你。”
林清荷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什么十万块钱?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钱?”
“那都是你大哥用命换来的,是你们周家欠我们孤儿寡母的!”
“你连个房子都保不住,还想来算计我的钱?”
“周叙白,你真是个废物,你连你大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屏幕里,周叙白闭上了眼睛。
这才是最让他崩溃的现实。
他以为自己护着的是柔弱无依的亲人。
实际上,他只是林清荷随时可以榨干然后抛弃的工具。
没有了我无底线的退让和资金托底,他那点虚伪的“责任感”根本不堪一击。
“周先生。”
王律师提醒他。
“如果你目前无法支付折价款,女方有权申请强制执行你名下的所有动产,包括你目前代步的车辆。”
周叙白猛地睁开眼,看向屏幕里的我。
“宋晚。”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清荷带着辰辰回了她娘家,走的时候把酒店里的所有免费用品都拿光了,连房费都没给我结。”
“我名下的卡全被冻结了,我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
他试图用这种惨状来唤醒我的同情。
“看在过去三年我每天下班都给你妈买药的份上。”
“你能不能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
“你只要撤回诉讼,我同意净身出户,所有的钱我都认。”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绝望的男人。
他还在试图拿我妈来绑架我。
“王律师,继续走程序。”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强制执行。”
周叙白在屏幕那头猛地站了起来。
“宋晚!你非要逼死我吗?”
我按下静音键,不再听他的歇斯底里。
一周后。
法院寄来了正式开庭的传票。
在这期间,周叙白往我的公司寄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装着两盒超市买来的速冻荠菜饺子。
他在纸条上写着:“我跑遍了超市,找到了这个味道最像的。”
“只要你愿意,我以后每天都包给你吃。”
我叫来保洁阿姨。
当着所有人的面,连着纸箱一起,扔进了茶水间的垃圾桶。
9
开庭那天,天空中下着和母亲出殡时一样的大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往下淌。
我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风衣,准时走进了原告席。
周叙白坐在对面。
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件高档西装。
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庭审进行得非常快。
面对确凿的银行流水和证据,周叙白放弃了所有的辩护。
法槌敲下。
法官当庭宣判离婚生效,财产分割按原告主张执行。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周叙白突然在被告席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僵硬而带翻了椅子。
法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他在那里拦住了我。
“宋晚。”
他拦在我面前,手里死死捏着一个已经被雨水泡软的丝绒盒子。
“判决书下来了。”
“我也按照你的要求,把钱都还给你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躺着那枚我留在老房子餐桌上的婚戒。
“林清荷昨天给我发了信息,说她准备找个人重新嫁了。”
“她把我拉黑了。”
周叙白的眼眶通红,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家,是因为有你在,才叫家。”
“是我错了,是我把外人当成了责任,却把真正的家人弄丢了。”
他试图把那枚婚戒塞回我的手里。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哪怕不住学区房,哪怕租房子住,只要你在就行。”
我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的样子。
他的每一次痛哭,都只落在他自己失去的舒适和体面上。
我没有去接那个盒子。
“周叙白,你知道我妈走的那天,长明灯为什么不能灭吗?”
他僵住了。
“因为那灯一旦灭了,黄泉路上的人就彻底找不到回来的方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把灯吹灭的那一刻,那个叫家的地方就不在了。”
我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那是那天离开时,我留在餐桌上的老房子的备用钥匙。
我抓起他的手,将那把早就生锈的旧钥匙放在他的掌心里。
“你失去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没人需要为你荒唐的牺牲买单。”
我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
“别再找我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透过门缝,看到周叙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脱力地跪倒在走廊的积水里。
手里的丝绒盒子滑落在地。
那枚婚戒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无人去捡。
10
从法院回来的第二天,我把那件沾了雨水的黑色风衣送去了干洗店。
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张判决书而停下脚步。
半年后,因为负责的项目顺利落地,我在新公司拿到了升职通知。
我用积蓄在这座南方城市租下了一套带独立小院的一居室。
周末的早晨,我在院子里给新买的薄荷浇水。
手机响了一声。
是以前在这个城市读大学时认识的旧友发来的微信。
“你那个前夫,现在过得可是够惨的。”
“听说他为了还欠你的执行款,把老家的房子也抵押了。”
“林清荷卷走了他最后一点现金,带着孩子去别的城市了,连个电话都没给他留。”
“昨天有人看见他在郊外的工地干活,每天晚上都在出租屋里抄经,说是要给岳母点一盏长明灯赎罪。”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只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长按聊天气泡,点击了删除。
他抄再多的经,也换不回一盏已经被吹灭的灯。
这一切,都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洗手。
我走到书房,将母亲的首饰盒重新整理了一遍。
里面那条周叙白买的廉价银项链,早就被我扔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
我端着那个长明灯的红木底座,走到餐桌前。
底座已经被我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发亮。
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显得温暖而坚实。
我去了一趟楼下的菜市场。
买了最新鲜的野生荠菜和半斤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
回到厨房,我按照母亲留下来的菜谱,自己和面、调馅。
每一次揉捏,都能感受到面团在指尖的韧性。
傍晚的时候。
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把包好的白胖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饺子在滚水中翻腾,随着热气升腾,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香味。
我用白瓷碗盛满饺子,端到餐桌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
我坐在餐桌前,拿出一盏散发着淡淡柑橘香气的小巧香薰蜡烛。
我把它稳稳地安放在那个打磨好的红木底座上。
拿过打火机,按下砂轮。
微弱却明亮的火光跃动起来,驱散了屋子里最后一点阴影。
这一次,再也没有风能把它吹灭。
也没有人会嫌它的味道刺鼻。
我拿起筷子。
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荠菜饺子,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煮的热饭。
也是我自己守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