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自己的夫君亲手绑在祭坛上,他引来三道天雷,欲将我挫骨扬灰。
他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原谅:
「阿离,是你骗了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下一秒,他骂我是妖孽,说我不该缠着他,更不配怀上他的孩子。
天雷无情的落在我身上,他冷着脸欣赏我的惨叫声:
「阿离,你死了,我便能娶公主,我会多给你烧点纸钱,下一世,你莫要在步入歧途了。」
千年修行的肉身刹那间灰飞烟灭。
我的灵识消弥之际,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夫君,你说要护我一生一世,背弃诺言的人要遭报应的。」
沈砚只轻蔑的哼笑:
「要不是你先欺骗了我,我怎么会被你迷惑成婚,阿离,现在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好啊,果然爱到最后结果都一样。
我闭上眼,任由火焰将我彻底吞没,嘴角弯起:
「沈砚,我们的故事才刚开始。」
01
三年前,我刚刚修出人形。
那时,我还不懂人心。
做人类和狐狸有什么不同呢?
不都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谁便陪着谁,不喜欢谁便躲得远远的。
我是在一个雪夜遇见沈砚的。
那日山中大雪,我刚化出人形不久,身上的妖力还不稳定,连走路都走不稳,便坐在一棵老树下休息。
我穿着一身白衣,赤着脚,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沈砚背着箩筐,从山道上走过来。
他看见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姑娘?」
我抬头看他。
他皱了皱眉,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我身上。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我不知道他的来意,不敢贸然回答,否则很容易露出破绽。
我只能满脸戒备的看着他。
沈砚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受了惊吓,便蹲下来,轻声哄我。
「别怕,我不是坏人。」
确实,他生得很好看。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我从前在山中见过许多猎人。
他们有的贪婪,有的凶狠,有的会为了几两银子,将活着的狐狸剥皮取骨。
我从未见过像沈砚这样的人。
他不仅没有嫌弃我来历不明,反而将我带回了家。
他的家并不富裕。
父母早亡,只剩下他一个人。
屋子里只有几件旧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堆满杂物的柴房。
为了让我住得舒服一些,他把柴房清理出来,重新铺了床褥,又跑去镇上买了一些食物。
他甚至担心我没有衣裳穿,便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银子拿出来,替我买了几套新衣。
我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正在替我整理床铺,闻言回过头来,笑着说:
「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冻死在山里。」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动心。
只觉得这个人很好。
我贪恋他的温柔,甚至愿意为了他,留在人间。
后来,他教我说话,教我识字,教我如何用筷子吃饭,如何梳头,如何与旁人交谈。
他给我取名阿离。
我问他为什么。
他摸了摸头,笑了: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只狐狸。」
我吓了一跳。
他却不知道我的心思,只当我是不喜欢这个名字,连忙改口,红着脸说:
「不是狐狸的狸,是愿得一人心,白收不相离的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离很好听。」
以后,他总是很轻柔的叫我,阿离。
每当这个时候,我只觉得心里满满的。他就像一头毛茸茸的大狗狗,哼哧哼哧的围着我转。
夏天带我去放风筝,秋天给我做桂花糕。冬天怕我冷,总是把家里最暖的被子给我盖。
可是,狐狸哪里要盖被子呀,我只能每晚偷偷把他的被子换过来。
日子过得又慢又自在。
好像,在人间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族群里长辈说的那么可怕。
我想。
02
沈砚向我求亲的时候,正是春日。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他买了一支银簪,藏在袖子里,犹犹豫豫的,终于在一个午后拿出来给我。
那支簪子并不贵重。
簪头只有一朵小小的桃花,做工也算不上精致。
可我很喜欢。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送我礼物。
他帮我把簪子插进头发里,脸红得厉害。
「阿离。」
「嗯?」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愣住了,不解的问:
「嫁人是什么?」
「就是像村口的阿花阿强一样,两个人在一起,做夫妻。」
我恍然大悟:
「是不是还和他们一样,生一窝的孩子?」
这句话惹得沈砚红了大半张脸。
他似乎怕我拒绝,连忙解释:
「我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本事,也没有大宅子,不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我会努力,我会让你过得比旁人都好。」
我渐渐听懂他的话。
可是,如果他知道我并非寻常女人,他,还敢说娶我吗?
我不敢赌,无论是人是妖,都忌讳欺瞒:
「可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吗?」
「阿离,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不在乎你遇见我时你是谁,我只在乎现在的你,我也只想和现在的你在一起。」
「可我以前不是人呢?」
他红着脸偏过头去:
「就算你以前是妖怪,也是顶好看的妖怪,那也是我唯一想娶的妖怪。」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狐族长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人类情爱,最爱许下海誓山盟,也往往最容易忘记。
而我们狐族从不轻易许诺。
一旦许诺,便要用自己的修为去承担因果。
于是,我问他:
「沈砚,你可知道,我若嫁给你,便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点头。
「我知道。」
「若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呢?」
他皱眉。
「怎么会?」
「我是说,如果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握住我的手。
「阿离,我沈砚对天起誓,此生只娶你一人,只爱你一人。若有朝一日,我负了你,另娶他人,或为了荣华富贵弃你而去,便叫我断子绝孙,终生不得安宁。」
他说得极认真。
我却没有立刻答应。
我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你既然说要与我一生一世,那我们便立下誓言。若你违背誓言,可是要遭报应的。」
他握紧我的手。
「好。」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誓言应验。」
他笑了。
「我若真心待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那一刻,我终于相信了他。
我决心嫁给他,终于,我在人间有了家。
03
成亲那日,没有宾客满堂,也没有十里红妆。
他只在院子里挂了几盏红灯笼,买了两坛酒,又做了一桌菜。
我穿着红嫁衣,坐在床边等他。
他掀开盖头时,眼睛都看直了。
「阿离。」
他握着我的手,低声道:
「你真好看。」
「此生我沈砚绝不负你。」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他说等攒够银子,就带我住进大房子,还要给我买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
烛火映照着我们相握的手,我在心里发誓:
「我一定要当好一个妻子,才对得起他的爱。」
在累乏睡去前,沈砚吻着我汗淋淋的额头:
「阿离,我此生一定不负你。」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安稳极了,好似一叶孤舟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后来的日子里,我甚至想过。
等我修为再深一些,便将狐族的长生之法分他一半,我们互相陪伴,走过漫长岁月。
04
我冬天为他淘米,夏天浆洗。
日子过得踏实而温馨。
他整夜挑灯夜读,说要给我挣一个功名回来,好让我在外也能抬得起头。
这个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专注而坚定。
我不解。
人类都是这么执着于名利吗?
我们现在冬能穿暖,夏能果腹,日子不一样过得和和美美?
我握住他的手,贴心道:
「我不求名利,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只想和夫君在一起。」
「阿离,这是我毕生的追求,如果我没有高中状元,我的人生就不会圆满了。」他叹了口气。
我不懂,可是我不需要懂,若是夫君在乎,那便也是我在乎的事情。
我从未和他说过,我有入梦的异术。
梦中我游走于各大出题家的梦魇中,收集一道道考点,再悄然入梦喂给沈砚。
他对我好,我也想替他做点什么。
这样做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我偶尔还是会感到害怕。
但一想到沈砚日渐消瘦的身躯和看到自己落榜时的失落。
我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疼。
慢慢的,沈砚终于高中探花。
虽不是状元,可也足够受人爱戴。
05
我们终于搬进了京城的大院。
那屋子除了大,于我看来和原先的并无差别。
有一处容身之处便好,我对人类这些起居生活并不理解。
这日,不知京中哪位贵人想拉拢沈砚,差人送来几个侍女。
他说:
「府上事宜皆由夫人打理,但由夫人做主。」
几位侍女哭哭啼啼求我留下她们,不然,她们就要被罚卖到牙子上。
于是我一心软,将她们留了下来。
其中,苏婉最为出众。
她长得清秀,眉眼温柔,性子也好,说话从不高声,做事从不出错。
她从不争辩,也从不主动靠近沈砚。
她只老老实实地做好我安排的事情,从不擅自主张。
就连旁人不愿意接手的早膳,她也能做出花样来。
宫中赏赐的礼物,也由她登记入库。
她做得实在太好。
好到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要她代我谋划。
渐渐的,她成为我身边最贴身的侍女。
我从不担心沈砚对她会起心思,他说过此生唯娶我一人。
直到有一天,我在花园里看见她替沈砚擦拭衣袖上的茶渍。
那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情。
但这一次,沈砚没有躲开。
以往,他正眼都不会瞧苏婉一眼,更不喜旁人近身。
可他只是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从前,他也是这样看我的。
我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支刚折下来的桃花。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算疼。
只是有些不舒服。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我多心了。
毕竟,沈砚曾经说过,他不喜欢苏婉。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开始习惯苏婉在身边。
习惯她替自己整理衣物,习惯她在自己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也习惯了她那副永远温柔体贴、从不要求回报的模样。
我们之间的不和谐开始变多了,大到是否需要另购置一处住宅,小到我在饭桌上说的某一句话。
有一次,我失手将茶水洒在桌上。
他皱着眉说:
「阿离,你怎么这般失礼?」
我愣住了。
从前,他会笑着拿过帕子,替我擦干净。
我抬头看他。
他却已经转身去找苏婉。
「苏婉,过来收拾一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06
渐渐的,他官升一级,需要他应酬往来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他嫌我不懂礼数,嫌我不懂人情世故,更嫌我不会与京中的贵女往来。
他说:
「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待在家里吧?」
我问:
「你不是说,我安心在家就好了吗?」
他皱起眉。
「那是以前。」
我看着他。
「以前是什么时候?」
他不耐烦地说:
「我这都是为你好,哪个官员内室不去结交贵人呢,你也应该懂事一点了,别总是一股子小家子气。」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他所说的这些,我确实不在行。
可我是一只狐狸呀,我学东西很快的,人世间的社交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于是,每一场宴席我都参与,贵女间常用来消遣的诗词、评剧、赏花…我都能说出一二来。
那天晚上,由于我在赏花宴上带去的桂花乳饼深得府上贵女的欢心,她们围绕着我讨要配方。
我一时高兴,误了回府的时辰。
沈砚第一次对我大发脾气,摔了房内上好的琉璃盏。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只顾着在外胡闹,哪里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他摔门而去,留我一人在房间里挑着整晚的灯花。
07
我和沈砚开始冷战,我不愿意和他说话。
一开始,是他嫌我不去走动,现如今反倒怪我不顾家。
原来为人那么复杂,怎么做都不讨好。
早知道当初还是老老实实当一只小狐狸好了。
苏婉便充当起我们的传话人。
每一次我和沈砚话不投机时,苏婉便柔声劝他:
「公子,夫人性子单纯,使点小性子也是正常的,您莫要责怪她。」
沈砚听完,反倒更不高兴了。
「你倒是替她说话。」
苏婉垂下眼睛。
「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并无恶意。」
她说得越温柔,沈砚便越觉得我不识好歹。
我坐在一旁,慢慢喝着茶。
我看见苏婉低下头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我也看见沈砚望向她时,眼中渐渐多出来的欣赏。
我再傻也看明白了。
后来,苏婉开始与沈砚一起看账本。
她说自己识字,能替沈砚分忧。
她还会在沈砚疲惫的时候,替他按揉肩颈,轻声细语地讲一些京城里发生的趣事。
沈砚渐渐离不开她。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了。
我披衣出去,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
「公子,您若是觉得累,不如早些歇息。」
沈砚说:
「无妨。」
「那奴婢替您添一盏灯。」
过了一会儿。
我听见沈砚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我站在门外,许久没有动弹。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成亲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在深夜里替我添灯。
我不懂人间的文字,他便一笔一画地教我。
我写错了,他从不嫌弃,只会握着我的手,耐心地重新教一遍。
有时候我学得困了,便趴在桌上睡着。
他就会轻轻把我抱回床上。
我一直以为,那些温柔是独属于我的。
可原来不是。
一个人可以把曾经给过你的温柔,再给别人一遍。
甚至给得更加熟练。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们说话。
最后,我转身回了房。
我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只是无奈。
只是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为何先前从人间游荡回来的师姐老是那么忧愁。
如果我们从未被人珍视过,便不会有期待。
可是那人偏偏给了你所有的温柔,却在最后告诉你,看,爱是可以转移的。
我想逃,逃回山林去。
可我转念想起我已许下的誓言,心里沉了下去。
我能逃,可是因果不会放过我。
这誓言,现在更多的是对我的惩罚。
这一切,我也只能默默咬牙往下咽。
08
沈砚凭借善于逢迎的本事,在朝中平步青云。
因此得了长公主的青睐,要嫁入沈家。
公主身份尊贵,嫁进来自然以她为大。
当圣旨传来的时候,他总算踏入了我的房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阿离。」
「嗯。」
「如果我说,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你会不会怪我?」
我放下手里的书。
「你是想说娶长公主一事。」
他不语,而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阿离,你不知道朝中的局势。长公主身份尊贵,若我娶了她,沈家便能一飞冲天。到时候,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也可以保你一世无忧。」
我问:
「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什么富贵,只想守着这方庭院过日子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怀孕了,已经二月有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公主会让我生下沈家的第一个孩子吗?」
沈砚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为什么只是这样,总是差一点就能得到圆满。」
很快,他平静了下来,握着我的肩膀坚定说道:
「阿离,你放心养胎,公主绝不是那种善妒之人,我一定会让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疲惫。
他什么都想要,可是,这世间真的能如他所说的得到圆满吗?
我抬头问:
「沈砚,你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吗?」
他猛地抬头。
「够了!」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揪着一个点不放好不好?难道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你好,为我们的孩子着想?」
我望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期待,终于慢慢熄灭了。
他不是忘了。
他只是知道自己违背了誓言,却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他便必须面对自己的卑劣。
明明他已经享受了一切。
却打着为我好的旗号。
此刻,他厌烦地看着我。
「阿离,我若不是真心待你,我岂会和你说那么多。」
「你来历不明,没有家世,也没有背景,我都愿意娶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今我有更好的前程,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竟然真的觉得,娶我是一种恩赐。
我轻轻点头。
「好。」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
「我说,好。」
「你想娶长公主,我可以让位。」
「我不拦你。」
沈砚的脸色反倒变得难看起来。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离开。
可我没有。
他突然宽慰的笑了:
「阿离,你这般懂事就好。就算长公主入府,我也决不会缺了你的吃穿用度,我们的孩子,也还是沈家的嫡子。」
09
婚事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与我当初相比,豪奢万分。
长公主也渐渐出没在沈府,只不过,我从未有幸得见她一面。
她不喜欢。
在一个午后,我因下人偷懒不收拾碎石,脚滑摔了一跤见了红。
消息传去沈砚书房时,我已晕倒在床。
公主震怒我先有了孩子,她决不允许这个孩子威胁她未来的地位。
她冷冷命令沈砚趁这个时机处理掉孩子,否则她们的婚事就此做罢。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心里竟然还生出了一点可笑的期待。
我想,也许孩子能让他回头。
毕竟,那可是我们期盼许久的第一个孩子。
也许他会想起,我们曾经还给未来的孩子取好了一对姓名。
而沈砚冰冷的话语彻底寒透了我的心。
他问大夫:
「孩子能不能拿掉?」
大夫愣住。
「公子,夫人身体虚弱,若是强行堕胎,恐怕会伤及根本。」
沈砚皱眉。
「我问你,能不能拿掉。」
大夫低下头。
「可以,只是……」
「那便拿掉。」
他宁可亲手毁掉自己的骨肉,也要换取一个更光明的前程。
那天夜里,几个下人按住了我。
苦涩的药汁灌进喉咙。
我拼命挣扎,却还是被迫咽了下去。
很快,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
我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来。
血从身下涌出。
我听见有人惊慌地喊大夫。
我也听见沈砚站在门外,问了一句:
「死不了吧?」
那一刻,肚子传来的疼痛要将我撕裂。
我无法再维持人形,尾巴和耳朵从皮肤底下钻出。
人类的毒药我代谢不了,更何况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我日夜用灵气抚育,更是体虚至极。
在一片血泊中,我几乎奄奄一息。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是阿离。」
「是你亲手娶回家的妻子。」
他惊恐地后退。
「妖怪!」
「来人!快来人!」
我没有追他。
我知道,我们的夫妻情份也到此为止了。
沈砚跑掉以后,苏婉很快便追了出去。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也没有因为我的真身而惊慌失措。
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跟在沈砚身后跑远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10
他们跑了很久,遇见了一名和尚。
那和尚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坐在石头上,手里捻着佛珠,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沈砚扑过去,跪在地上。
「大师,求您救我!」
和尚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妖气。」
沈砚连忙点头。
「有妖孽要杀我!」
他把所有的过错全归疚于我,说我是一个来历不明、心思歹毒的妖怪,是我欺骗了他,是我缠着他不肯放手,是我用妖术迷惑他,让他娶了我。
和尚听完,说道:
「你们尘缘纠缠已久,公子先前多次仕途不顺,也是冥冥之中被人牵绊以为渡劫。不过,后续又天降福音斩断孽线,方能高中。」
「那妖孽乃千年雪灵山修炼而化人形,唯有粉身碎骨方能压制住,只是,你可舍得?」
沈砚咬牙切齿。
「我要她死!」
和尚沉默片刻。
「若要诛妖,需引天雷。」
沈砚眼睛一亮。
「求大师救我!无论什么条件,沈某都愿意。」
「那妖虽不是人,却并未有人交恶。若是无故引雷灭之,怕是要遭到反噬。」
沈砚根本没有犹豫。
「她是妖,难保日后不会伤人,我这是在替天行道。」
和尚深深叹了口气:
「孽缘啊孽缘。」
11
沈砚还是回来了。
他跪在我面前,哭得满脸是泪。
「阿离,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哆哆嗦嗦的靠近我,我一抬手,他便尖叫着抱住了头。
终究是一场孽缘,竟然以相怨相恨为结局。
突然,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我看见那张符纸的瞬间,我如坠冰窟,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那是引雷符。
他竟然对我如此心狠!
沈砚猛地将符纸贴在我身上。
我灵力尽失,只能眼睁睁看着法术将我越捆越紧。
轰!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我也再次陷入昏迷。
此刻,天雷滚滚。
雷,总算劈了下来。
我再也支撑不住,吐出满地鲜血。
沈砚站在祭坛之外,目光沉沉看着我:
「阿离,你不要怪我。」
他说。
「要怪,就怪你不是人。」
「要怪,就怪你骗了我。」
沈砚发了狂笑起来。
我感到身体被灼烧,好痛,可是比不上心痛。
恍惚间,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夜。
他冒着风雪去山下给我买糖葫芦,会因为我不小心被石子划破了脚,便抱着我走完剩下的十里山路,也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他此生绝不负我。
我看着眼前巴不得我去死的男人,感到可笑极了。
怪我愚蠢,怪我不该轻信他人。
这一笑,让他感受到了耻辱,他冲上去大喊着:
「劈死她!」
「给我劈死她!」
最后一眼,我看向苏婉,这个唯一一个敢来送我一程的人。
她说:「姐姐,你先走吧。」
「往后,我会代替你照顾好公子。」
我闭上眼睛。
任由雷火将我的身体吞没。
下一秒,天雷径直向沈砚方向袭去。
他一把抓住身旁的苏婉,将她挡在了身前。
苏婉甚至来不及躲闪。
她的身体被火焰吞没。
沈砚松开手,被吓到连连后退,软倒在地,下身流出黄色的不明液体。
「不是我!」
「是她自己挡上去的!」
他看着被烧成焦炭的苏婉,脸上全是惊恐,哭喊着救命。
原本阴暗的天空刹那放晴,风轻柔吹过,阳光重新撒下大地。
一切,如常。
12
坊间皆道那乡野出生的沈夫人没有福气,因一场雨患上高热去世了。
沈大人情根深种,为此还大病一场。
长公主心疼不已,没日没夜俯首在床边,尽心服侍。
一个和尚说需冲喜以压制邪佞,沈砚如期迎娶长公主入府。
十里红妆,整个沈府坐聘。
沈砚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沿街接受百姓的祝贺。
他笑得意气风发。
仿佛从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洞房花烛夜,沈砚掀开公主的红盖头。
公主生得极美。
她看着沈砚,笑着问:
「驸马,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沈砚握住她的手。
「公主请说。」
公主问:
「你可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砚怔了一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自然。」
「我沈砚此生只爱公主一人,绝不辜负。」
公主很满意,弯起嘴角,与他交杯而饮。
沈砚凭借公主的出身,顺利提拔官至三品。
公主出身高贵,动不动就给沈砚甩脸色
,全府皆要看公主的脸色行事。
有一年,沈砚老家发大水,表妹携带老妇前来投靠沈砚。
公主只眉宇轻挑,漫不经心的说道:
「什么人都敢来攀亲道故,赶出去就好。」
沈砚不敢不从,只悄然握紧了身下的拳头。
转身,偷摸将人安排进了宅外的园子里。
表妹也是可怜可爱之人。
沈砚每每到访,皆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恰逢 十六年华,更是人比花娇。
惹得沈砚看向她的眼神愈发炙热。
一次翻云覆雨后,公主一脚踹开房门,表妹吓得直往沈砚身后躲。
「公主这是做什么?」沈砚一把握住公主留下的巴掌,恨声说道:
「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只是做了全天下男人都会做的事情。」
「好啊!沈砚!你有胆做,就要有胆承担。」
公主一怒之下便要上殿休夫,沈砚急了。
他连忙拦住公主的去路,一番拉扯下,失手推了公主,她的额头狠狠撞在尖石上,竟没了声息。
沈砚一下子慌了神,他冷眼拉过混于人群中的表妹,厉声喝道:
「好你个妒妇,为了攀上沈家,居然失心疯杀了公主。」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遣到衙门上好好审一审。」
这一变故让表妹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五花大绑住了手脚:
「沈砚,你个负心汉!是你说要娶我,一辈子对我好的!你骗了我!」
「疯言疯语!快快拉走!」
「你不得好死!沈砚!」
我隔着千里山路,冷眼看着这一场场的闹剧。
13
入夜,沈砚沉沉睡去,我寻着他的气息入了梦。
梦里,我们回到了初识那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穿着一袭白衣,站在桃树下。
他看见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离?」
我巧笑回头:
「夫君。」
他脸色惨白。
「你不是死了吗?」
我笑了。
「是啊。」
「你亲手杀了我。」
他疯狂摇头。
「这是梦!对!现在我在做梦!」
「你已经死了!」
「我早就拜托你了!」
「梦里你能奈我何哈哈!」
他开始拼命奔跑,一边跑一边捶自己的脑袋:
「这该死的梦!赶紧给我消失!」
「你个贱人,死了还要缠着我。」
「是不是还想尝尝雷劈的滋味。」
他跑过那条熟悉的山路,跑过曾经住过的院子,跑过我们成亲时挂满红灯笼的门廊。
最后,他看见我坐在床边。
我的身上全是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轻声问他:
「沈砚,我们的孩子呢?」
他尖叫起来。
「不是我!」
「不是我害死的!」
我抬起头。
「那是谁?」
他答不上来。
忽然,门外传来苏婉的声音。
「公子。」
沈砚浑身一抖。
苏婉站在门口,脸上布满烧伤,衣裳破碎,双手却仍然像从前一样,温柔地交叠在身前。
她笑着问:
「公子,你不是说,要护我一生吗?」
沈砚惊恐地后退。
「滚开!」
「你已经死了!」
苏婉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一步步走近。
「你把我推去挡雷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会疼?」
「你让我替你去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想活下去?」
沈砚拔出刀,疯狂砍向她。
可刀落下时,苏婉的脸忽然变了。
她变成了我。
两个我站在他面前。
笑着问:
「夫君,你不是说,负心之人,会不得好死吗?」
沈砚猛地惊醒。
他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一转眼,房间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沉沉吐了一口浊气。
突然,他瞥见什么,大叫起来!
「啊!鬼啊!」
公主就坐在他身边。
还穿着与当时和他拜堂时的喜服,只是,额头破了一个大洞。
鲜血沿着脸颊一直流,糊了满脸。
「驸马,头好痛啊,你也陪我痛一痛好不好?」
她抬手抹开脸上的血,抹着抹着变成了我的脸。
「驸马,你可记得当初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砚狠厉推开她,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滚开!你给我滚开!」
「死了你还要纠缠我,你个贱人!」
他跑过庭院,跑进深山,跑到一棵桃花树下
一袭白衣女子正抬头赏花。
她缓缓回头,巧笑道:
「夫君」
14
京城里的人都说,驸马爷得了失心疯,整日胡言乱语,见人便说自己曾经娶过一个狐妖。
有人问他:
「沈公子,你说的狐妖是谁?」
他便抱着脑袋,痛哭流涕。
「她是我的妻子。」
「是我亲手杀了她。」
可下一刻,他又会疯狂地摇头。
「不!」
「不是我!」
「她是妖怪!」
「她来了!她又来了!」
「我要杀了她!她毁了我的一切!」
有人觉得他可怜。
年纪轻轻患上癫狂,将大好前程一夜葬送。
也有人说是他罪孽深重,造报应了。
15
城外的一处破庙。
一和尚坐在后山的石头上,手里捻着佛珠。
我趴在他的腿边,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他低头看我。
「本来你只需熬过天劫,便可成仙。」
「可你赌上千年修行,也要替那三位女子讨个公道,你可知,世人皆有自己命定的天数?」
我歪了歪脑袋。
「嗷呜。」
和尚笑了。
「你本与他有三世情缘,这是你前世救了他后牵扯出的缘。」
「不料,那三位女子感激你,硬是将自己这一世的姻缘劫历过后让渡于你。」
「若他肯真心悔过,便能从梦境中醒来,往后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能安稳度过余生。」
「可他不肯。」
「他宁愿一次次在梦中杀死你,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做错了什么。」
和尚低下头,看着我。
「如今,他已经彻底困在梦里。」
「至于你,三世劫已渡完,孽也了结。」
我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自我醒后,这和尚老是絮絮叨叨的些唠完子玩意。
听得人都无聊了。
他伸手揉我的脑袋。
「罢了,不提他了。反正你也已经忘了。」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
和尚望着天边的夕阳,缓缓说道:
不过,想要重新化形,还得修炼三千年。」
嗷呜!
三千年?怎么那么久啊!
又要过上早起爬坡,风餐露宿的苦日子了。
但到底只要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日子还是美美哒。
我不由得摇了摇尾巴。
和尚哈哈大笑。
「怎么,怕苦呀。」
我转身就走,看不起谁啊。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仍旧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慢悠悠地捻着佛珠。
我想了想,还是走回去,趴在他的脚边。
毕竟一个人修炼,怪无聊的。
和尚睁开眼睛。
「怎么,又回来了?」
我摇摇尾巴。
「嗷呜。」
他笑了。
「罢了。」
「三千年就三千年。」
「等你化形了,再来找我。」
「到时候,我教你下棋。」
我轻轻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