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答应陪我跳的那支舞,最后却牵了另一个女生的手。
毕业舞会开始前,我还守在礼堂门口,手机屏幕停在三天前的聊天记录上。
「学长,毕业舞会那天,你可以陪我跳一支舞吗?」
隔了两个小时,周既白才回复一个字。
「好。」
我捧着手机高兴了三天,还偷偷对着教学视频练了好几遍华尔兹。
此刻,周既白却站在舞池中央,握着温岑的手。
我隔着人群,看他们跟着音乐旋转。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我。
「黎晚星,你不是说周既白答应陪你跳舞了吗?」
那人说得不算响,附近几个人却都望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笑着冲舞池喊道:
「既白,你把黎晚星忘了?」
周既白闻声看了过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松松地系在领口,依旧好看得扎眼。只是目光落到我身上时,眉头轻轻一蹙,像是被人打断了兴致。
「温岑的舞伴临时来不了,我帮她顶一下。」
他语气随意,仿佛临时换掉一个舞伴,不值得特意交代。
朋友笑着问:「那黎晚星怎么办?人家可是等你好久了。」
周既白朝我扫了一眼。
「她又不会因为这点事生气。」
说完,便转过头继续和温岑跳舞。
音乐没有停。我低头看见裙摆下那双新买的舞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喜欢一个人太久,连他都替你决定了,你不会难过。
当然,他也不是毫无根据。
这两年,他临时取消约定,我说没关系;忘了我的生日,我替他找理由。忙起来半个月不回消息,我想的还是他是不是太累。
我把脾气收得太好,好到他几乎忘了我也有脾气。
可今晚不同。
这支舞,我惦记了很久。原本打算跳完以后,认认真真跟他说一件事。
现在看来,或许不必再等到舞会结束。
我转身朝礼堂外走去。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一行半透明的字冷不丁浮在眼前。
【别走啊啊啊!女主再坚持一下,男主马上就要动心了!】
我愣在原地。那行字一闪而过,更多文字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
【不是吧,她这次真要走?】
【姐妹们别慌,周既白现在只是嘴硬,他后面会爱黎晚星爱得要命。】
【对对对!他以后会主动找她,还会因为她不理自己急得睡不着觉。】
【最绝的是毕业典礼那天!下那么大的雨,他连伞都不打,非要等女主回头!】
【黎晚星,你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字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我的视线移动。
礼堂里灯火通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聊天,谁也没有抬头看这些东西。我试着伸手去碰,手指从一行字中直直穿了过去。
【救命,她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能看见就好!赶紧告诉她,周既白以后会追着她求原谅!】
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这是……弹幕?
它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周既白,连还没到来的毕业典礼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回头望向舞池。温岑正仰头和周既白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他偏过脸笑了笑。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眼眶不争气地发酸。
【女主别难过,温岑只是个误会!】
【就是,男主真正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再等等嘛,你都追他两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
等了两年,再多等几天,好像也不算什么。何况它们说,周既白终于会喜欢我。
以前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我都能高兴一整天。可如今真的听见了,胸口却空落落的。
我太累了,连回头再看他一眼都觉得费力。
我推开礼堂大门。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拢,音乐声一下子远了。
我站在门外,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弥发来的消息。
「你人呢?我刚刚在舞池旁边没找到你。」
我回复她。
「我准备回宿舍了。」
她很快发来一个问号。
「周既白呢?你们不是约好跳舞吗?」
我看了几秒聊天框,才敲下几个字。
「他陪别人跳了。」
这次唐弥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
「晚星,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
「还行。」
至少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掉眼泪,已经比我想象中体面。
唐弥又发来消息。
「我现在回来陪你。」
「不用,你好好玩。」
我收起手机,沿着学校的林荫道往宿舍走。
晚风吹过来,裙摆凉凉地贴住小腿。
走到半路,我才发现周既白一条消息也没发。以前每次见过他,我总会问他回去了没、吃过饭没,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哪怕只得到一个「嗯」,也能抱着手机高兴半天。
今晚,我不想再去问了。
他忙着替温岑解围,自然也用不着我操心。
回到宿舍,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屏幕还是黑的。
周既白没有联系我。我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这回不想替他编理由了。
睡觉前,那些奇怪的弹幕又出现了一次。
【女主现在肯定在偷偷哭吧,心疼。】
【没关系!明天男主就会主动联系她!】
【周既白终于要开始追妻啦!】
我忍不住对着空气问:「你们真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没有回应。弹幕仍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周既白,像根本听不见我的话。
我关掉床头灯。
是真是假,明天再想。学校的毕业典礼还在筹备,我答应负责的工作尚未结束。
不想追周既白了,不代表连正事也要撂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分,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到枕边,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名字。
周既白。
「昨晚怎么提前走了?」
我反复看了两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几行弹幕也跟着冒了出来。
【来了来了!男主主动找女主了!】
【我就说吧,他心里肯定有黎晚星。】
【以前都是女主主动,现在终于轮到男主着急了!】
周既白很少主动给我发消息。过去两年,只要他来找我,哪怕正在上课,我都忍不住立刻去看。
今天,我把手机搁回枕边,先起床洗漱。收拾妥当,才坐下来回复。
「有点累,就先回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既白又回了。
「温岑那边临时缺人,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站在舞池中央。」
「嗯,我知道。」
「你生气了?」
我想了想。
「没有。」
他显然不信。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等我?」
我停住手指。他既没说会回来,也没问过我还等不等。可解释这些,恐怕又要吵上一轮。
我最后只回了句:
「舞会结束得太晚了。」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最后跳出一句:
「行吧,下次补给你。」
以前收到这样的承诺,我准会立刻追问下次是哪一天。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再跳一支舞。
「不用补了。」
几分钟后,他才回了两个字。
「随你。」
我放下手机,弹幕倒先替他热闹起来。
【周既白开始不爽了!】
【他就是这个脾气,嘴上说随你,其实特别想哄女主。】
【黎晚星别这么冷淡啊,给他一个台阶下嘛。】
看到「给他一个台阶」,我笑了一声。
过去总是我给周既白找台阶。他不高兴,我哄;他不肯解释,我替他说好话。
现在我不过是没有照旧顺着他,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九点半,我准时赶到学生会办公室。
毕业典礼安排在下周,庄予橙学姐正埋头整理流程表,见我进来,抽出一叠资料递给我。
「晚星,你负责毕业生上台前的候场联络,还有礼堂两侧的志愿者协调。」
我点头。
「好。」
庄予橙翻到发言名单,随口道:「优秀毕业生代表是周既白,他的致辞初稿还没交。你以前不是常帮他看稿子吗?」
我手上的笔顿了顿。
那些稿子我改过不少,其实周既白本身写得很好。有时我只挑出几个标点问题,也乐意捧着稿子去找他,无非是想多说两句话。
庄予橙并没有让我代劳的意思,我便说:「致辞稿还是由他自己准备吧,我先把现场流程弄好。」
「也是。」她点头,继续分派其他工作。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因为我不再帮周既白改稿而不高兴。
中午,庄予橙在毕业典礼筹备群上传流程表,提醒大家确认分工。
周既白很快冒了头。
「致辞稿晚点发。」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黎晚星,你下午有空吧?我把稿子给你看看。」
群里十几个人,消息一发出来,谁都看得见。
以前他也常这样,认定我会答应。我那时甚至高兴,觉得他有事至少想得到我。
我想了几秒,打字回复:
「周学长,致辞的流程和时间安排可以直接在群里确认,文稿内容需要你自己负责。」
群里静了片刻,庄予橙接着说:
「对,个人致辞由发言人负责,晚星这边主要管现场。」
我低头继续核对名单,翻到第三页,周既白的私信就来了。
「你怎么了?」
我回复。
「没怎么。」
「连稿子都不肯替我看了?」
「我最近有自己的事。」
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
「以前不是你自己要帮我的吗?」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说得没错。那些关心和帮助,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的。他没求过我,我也不能因为付出了就要求他回报感情。
可我不想继续付出了,也不该需要他的批准。
我敲下回复。
「以前是我愿意。」
「现在我不想了。」
发完消息,周既白迟迟没动静。我以为他又会像以前那样,索性不理我。
几分钟后,屏幕却亮了。
「黎晚星。」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你以后都不打算喜欢我了?」
我盯着屏幕。周既白以前从没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他一直笃定,我会喜欢他,今天喜欢,明天也喜欢。
可现在,我给不出答案。
两年的感情不可能一夜消失。但要我继续像以前那样追着他跑,我实在做不到了。
我想了片刻,回复:
「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周既白沉默了好一阵。我以为聊天到此为止,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是他的电话。我犹豫着按下接听。
「黎晚星。」他的声音冷冷的,「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压着不耐烦:「不就是昨天没陪你跳舞吗?我已经说了可以补给你。」
「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亲自过去哄你?」
我握紧手机,竟被他最后那句话气笑了。
原来我不高兴,在他眼里不过是想讨一句哄。
「周既白。」我尽量放缓声音,「你还记得前几天答应过我什么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陪你跳舞。」
「嗯。」
「所以呢?」
「所以你答应了我,却陪别人跳了。」
「温岑的舞伴临时有事,我总不能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
「我知道。」
我当然明白,朋友出了状况,临时搭把手无可厚非。
可他只要发一条消息,我就不会傻乎乎地站在门口,一直等到舞会开始。
周既白沉默了几秒。
「黎晚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跟我计较。」
我垂下眼。
他记得我从前有多好说话,却好像从未想过,那些「没关系」也会有用完的一天。
「以后不会了。」
「什么?」周既白没有听清。
「以后,我不会再什么都说没关系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
这回他没再打来。倒是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完了完了,男主被挂电话了!】
【周既白这辈子都没被黎晚星这样对待过吧?】
【女主好样的!让他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但他真的开始在意了,姐妹们,追妻情节要来了!】
我没有理会。
我不想报复周既白,也没打算故意吊着他。只是以前一有空就盯着手机等他,现在想把那点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下午,我去礼堂确认毕业典礼的节目顺序,温岑已经在了。
她穿着训练服,头发挽成丸子头,蹲在舞台边整理音乐文件。见我进门,远远朝我挥手。
「晚星,庄学姐让我跟你核对一下节目时间。」
温岑负责典礼上的舞蹈表演。我走过去,同她逐个核对舞蹈队的上场时间、退场顺序。
她说话利索,记错一处就立刻改,一点不拖泥带水。我之前并不了解她,如今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最后一个节目也核对妥当了。温岑却没走,攥着笔站在我旁边,叫了我一声。
「晚星,前天舞会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怔了怔。
「什么事?」
「就是周既白陪我跳舞那件事。」
温岑把笔夹回本子里:「我原先的舞伴临时扭伤了脚,领舞又不能随便取消。周既白刚好在后台,我才去找他帮忙。」
她顿了顿:「后来听说他本来答应陪你跳舞。早知道,我肯定不会找他。」
「这跟你没关系。」我赶紧摇头。
温岑呼了口气:「我就怕你误会。」
「没有,真的。」
看到他们牵手时,我确实难受过,可温岑不知道我们的约定,也有自己的难处。她找人帮忙没有错,周既白愿意帮她,也没有错。
让我介意的,是他已经答应了我,却连一句通知都省了。
眼前突然飘过几条弹幕。
【来了来了,女配开始装无辜了。】
【这女的不是故意刺激女主的吗?】
【温岑和周既白可是从小就认识,怎么可能不知道黎晚星喜欢他!】
我皱起眉。
就算温岑和周既白从小认识,也不代表她知道我们私下的约定。弹幕恨不得我当场和她吵起来,却把做决定的周既白撇得干干净净。
他答应过谁,该向谁交代,难道还要温岑替他记着?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温岑歪头看我:「笑什么?」
「没什么。」我合上节目表,「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
她愣了愣,也笑起来:「那改天一起吃饭。」
「好啊。」
温岑走后,礼堂里只剩下几个调试音响的工作人员。
我站在台下,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周既白的情形。
那时喜欢他的女生很多。我刚入学,只在别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字。真正让我记住他的,是大一迎新活动上发生的一件小事。
原定的主持人生了病,宣传组里只有我熟悉整套流程,于是临时把我推上台。
偏偏讲到一半,话筒突然没声。我试着拍了两下,音响里只剩刺耳的杂音,脑子也跟着空白,连下一项是什么都忘了。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我攥着主持稿,站在聚光灯里,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周既白就是那时拿着备用话筒上来的。
他没笑,也没把话筒往我手里一塞就走,而是弯腰看了一眼被我翻乱的稿纸。
「第三页。」他低声提醒,「下一项是优秀新生代表发言。」
我连忙翻到第三页,果然找到了对应的流程。
周既白替我把纸张理整齐,才把备用话筒递过来。
「别急。等你准备好了再开始。」
活动结束后,我在教学楼外找到他道谢。
他从手机上抬起头,只说:「小事而已。」
对他来说或许真是小事,我却记了整整两年。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天做的无非是没让我一个人在台上难堪,给我留了把话说完的余地。那份体贴很普通,却恰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后来我喜欢上他,他反而越来越舍不得花这点心思在我身上。
想到这儿,胸口隐隐发闷。
「黎晚星。」
我回头,周既白正站在礼堂侧门旁。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腕,手里还拿着几页刚打印出来的纸。
「庄学姐说你在这边。」
「找我有事?」
他走近,把文件递过来:「毕业致辞。」
我接过稿子扫了一眼,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往后翻,整整三页都排得满满当当。
「这么快就写好了?」
周既白挑了挑眉。
「不然呢?」
「没什么。」我把稿子递回去,「看起来挺完整的。」
他没接,垂眼看我:「你都没仔细看。」
「我只负责核对发言时长。具体内容,庄学姐会请指导老师确认。」
周既白这才接过稿子,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问:「周四晚上有空吗?」
我翻了翻脑子里的日程。周五才正式彩排,周四晚上确实没安排。
「应该有。怎么了?」
周既白的脸色缓了缓。
「那天晚上礼堂空着,我跟庄予橙借了半小时。」
「借礼堂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答案显而易见:「跳舞。」
见我没接话,他清了清嗓子:「你不是一直想跟我跳吗?音乐我也叫人准备好了。这次不会有人打扰。」
我的心还是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这两年,从吃饭到看电影,几乎都是我先开口。他高兴就答应,忙起来又常常临时改主意。如今他竟主动约我,还特意安排好了场地和音乐。
换作三天前,我恐怕整晚都睡不着。
眼前的弹幕也兴奋起来。
【救命!男主第一次主动邀请女主跳舞!】
【他还专门借了礼堂,谁懂啊!】
【周既白这种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
【晚星快答应!这可是重要的感情转折!】
周既白正等着我的回答,眼里隐约有一点期待。
我险些点头。喜欢了两年的人终于主动靠近,哪有那么容易毫无波澜。
可想起舞会那晚的自己,我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
周既白脸上的神情一僵:「什么?」
「不用补了。」
他皱起眉。
「黎晚星,我已经把时间空出来了。」
「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盯着我,「你不是一直想跟我跳舞吗?现在我安排好了,你又不愿意?」
我抿了抿唇。
「周既白。」
「嗯?」
「我以前想和你跳舞,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我扯了下嘴角。是啊,连学校里不熟悉我的人都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你答应过我以后,又让我一个人等在那里。」
「那天温岑的舞伴出了意外。」
「我没有怪你帮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
他语气越来越急:「我都说了会补给你。」
我听明白了。周既白以为我只是在计较那支没跳成的舞,所以只要再约一次,一切就能翻篇。
可我等在礼堂门口时,难受的从来不只是跳不成舞。
「周既白。」我抬头望着他,「如果那天我没走,一直等到舞会结束,你会回来找我吗?」
他怔住,没有回答。
「那你答应温岑的时候,想没想过先告诉我一声?」
周既白抿紧嘴唇。
「当时事发突然。」
「那后来呢?」
他不说话了。
其实答案早就摆在眼前。直到我离开,他都没有主动来找过我。第二天终于发来消息,开口问的还是我为什么提前走。
周既白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这件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我承认。」
我没料到他会认错。
可紧接着,他又皱起眉:「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补救吗?」
「黎晚星,你以前很好哄的。」
那句「你以前很好哄的」说得太自然了,像在提醒我别忘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我鼻尖发酸,轻声道:「可是周既白,我也会累的。」
他愣住了。
我低头把手里的节目表叠整齐:「谢谢你特意安排。不过周四晚上,我不去了。」
我抱着资料,从他身旁走过去。
快到侧门时,周既白又叫住我。
「黎晚星。」
我停住,身后传来他冷淡的声音。
「你真的要为了这点小事,跟我一直闹下去?」
我没有回头。
「我没跟你闹。」
「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停了两秒:「算我不想再勉强自己了吧。」
然后推门离开。周既白没有追出来。
回宿舍的路上,弹幕还在不停飘过。
【女主怎么真的拒绝了啊?】
【男主都主动到这个地步了,还要怎样?】
【其实周既白也挺委屈的,他根本不会哄人。】
【别担心,男主下一步就要公开示好了!】
看到「公开示好」四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刚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他总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回到宿舍,唐弥正捧着盒饭,看见我就放下筷子。
「晚星,你今天见周既白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我把包搁在桌上:「他说要补我一支舞。」
唐弥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呢?」
「我拒绝了。」
唐弥怔了两秒,突然跳起来抱住我:「我的天,你终于舍得拒绝他了!」
我差点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唐弥,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别乱说。」
唐弥松开手,又凑近看我的眼睛:「你不会等我睡着了再偷偷哭吧?」
「不知道。」我不敢把话说满。
毕竟喜欢了那么久,说不难过是假的。
「难过就哭嘛,又不丢人。」唐弥叹口气。
我正要答话,手机忽然震了。发消息的是我和周既白都认识的一位大四学长。
「晚星,明天晚上八点的毕业纪念合影,你一定要来啊!」
我一头雾水:「什么合影?」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就是我们几个一起拍照,顺便吃个饭。」
「既白说你也会来。」
我皱起眉。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还没问清楚,对方又甩来一张群聊截图。
有人问周既白,既然黎晚星最近不怎么理他,明天的聚会要不要避开这个话题。
周既白只回了句:
「不用。」
「我跟她之间有点误会。」
「明天大家都在,正好说清楚。」
下面有人开玩笑。
「终于准备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周既白没否认,只回了句:
「你们到时候别乱起哄。」
我的心往下一沉。几乎同时,一大片弹幕占满了视野。
【啊啊啊!名场面要来了!】
【男主终于要当着所有朋友的面主动承认女主了!】
【晚星快去,这次他真的准备认真对待你了!】
我盯着截图里的「正好说清楚」,胸口一阵发堵。
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却认定这不过是场等着他来解决的小误会。连要不要去,他都替我答应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周既白。
「黎晚星。」
「明晚八点,记得过来。」
隔了几秒,又来一句。
「有些话,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你说清楚。」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为什么非要让别人围观?
我回他:
「我没有答应参加明晚的聚会。」
周既白很快回复。
「大家都是朋友,拍张毕业合照而已。」
「你没必要连他们都躲着。」
我无奈地回:「我没有躲谁。」
「那就过来。」
他又说:「黎晚星,我这次是真的想好好跟你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过去两年,我盼的不就是他能认真看待我们之间的事吗?现在他肯谈了,我却已经不想要那个答案。
犹豫片刻,我还是回复:
「我会过去拍合照。其他的事情,我也想跟你说清楚。」
周既白回了个「好」,弹幕马上又热闹起来。
【女主终于松口了!】
【周既白这次真的很有诚意,连朋友都提前通知了。】
【终于要在一起了吗?我等得好苦!】
我退出聊天框。
明晚我要说的话,大概不会让弹幕满意。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图书馆前的小广场。
周既白他们约在这里拍毕业纪念照。路灯把台阶照得暖黄,几个大四学生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站位。
有人认出我,抬手招呼。
「晚星,终于来了!」
我走过去问:「我来晚了吗?」
「没有没有,既白还没到。」
接话的是周既白的室友陈昊。他看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你跟既白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什么事?」我没听明白。
「还装呢?」陈昊拿胳膊碰了碰身边的人。
「既白昨天都说了,今天要跟你把话说开。」
「你追了他这么久,总算要有结果了吧?」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我勉强扯了下嘴角:「你们误会了。」
「哪有误会?」另一个女生接过话。
「既白以前哪会主动安排这些事情?这次为了你,连聚会时间都特意确认过。」
我没再解释。
他们大概真以为这是件喜事。谁都知道我喜欢周既白,如今他终于肯往前走一步,大家便替我高兴起来。
只是没人问过我,还想不想走剩下的路。
「黎晚星。」
身后有人叫我。周既白到了,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子挽至小臂,手里拎着相机包。
陈昊一见他,立刻起哄。
「正主来了!」
「既白,你女朋友都等你半天了。」
周既白脚步微顿。
从前有人喊我「周既白的女朋友」,他都会皱眉否认,有时还会顺带提醒我,别跟着他们胡闹。
我抬眼看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纠正。
周既白瞥了陈昊一眼:「别乱喊。」
说完,却又补了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哟,那就是快有了?」
「黎晚星,听见没?赶紧把握机会!」
周既白竟没有否认那句「快有了」,唇角甚至浮起一点笑。
以前我多盼他能在朋友面前松口,今天听到了,却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谈妥。他那句话一出口,好像我点头是迟早的事。
「周既白。」我叫住他。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看了一眼四周:「拍完照再说。」
我点点头,退到台阶边上。既然答应来拍照,没必要因为我们俩的事让大家扫兴。
负责拍照的同学正调相机,陈昊又跑来指着中间的位置:「晚星,你站既白旁边啊。」
「情侣当然得站一起。」
「我站这里就行。」我摇头。
「害什么羞呀。」陈昊还要劝,周既白先开口了。
「行了,让她站哪儿都一样。」
他随即朝我抬了抬下巴:「黎晚星,过来。」
那语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看了看已经站好等拍照的十几个人,还是走到他身边。
周既白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中间带了半步。
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贴在我肩头,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弹幕瞬间刷满眼前。
【啊啊啊啊!男主主动搂女主了!】
【他真的开始喜欢黎晚星了!】
【以前都是女主想方设法靠近,这次终于反过来了!】
「三,二,一!」摄影的同学喊。
快门咔嚓一声,周既白便松开了手。
我往旁边挪开一点。他的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曾经盼了那么久的亲近,原来他随手就能给。可这一下,究竟算什么呢?
拍完合照,众人嚷着去校门口吃饭,周既白却把我叫住了。
「黎晚星,等一下。」
陈昊马上明白过来:「行行行,我们先去,你们慢慢聊。」
还有人回头打趣:「既白,这回可别把人惹生气了!」
说好当着大家的面谈,他却没有留住任何人。我猜不透他是不是临时改了主意,倒暗暗松了口气。
等脚步声远去,广场上只剩下我们俩。周既白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我。
「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
「还说没什么。」他皱眉,「以前他们开玩笑,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想了想:「可能那时候太喜欢你了。」
他脸色一顿:「什么意思?」
我没答。
周既白摸出手机,拿在手里又没解锁:「昨晚我跟陈昊他们说过了。」
「说什么?」
「说我们之间的事情。」
他抬眼看我:「他们以前老拿你追我的事开玩笑,我知道你不舒服。」
我的心紧了一下。他原来知道,知道我被那些笑声逼得难堪。只是这两年,他一句话也没替我说过。
「以后不会了。」
我抬头看他。
他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又转回来。
「黎晚星,如果你还喜欢我,我们可以试试。」
夜风吹过广场,我愣得忘了接话。
这句话,我等了两年。
最开始只想多跟他说两句,后来盼着能单独吃顿饭,再后来,连做他女朋友那天该穿什么衣服,都曾悄悄想过。
我以为真等到他开口,一定会高兴得掉眼泪。
可现在,心里酸胀得厉害,却不是那种高兴。
周既白等得不耐烦了:「怎么不说话?」
我低下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他轻轻挑眉。
「不是一直想跟我在一起吗?」
「是。」
「那现在呢?」
我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现在不想了。」
周既白唇边的笑意僵住。
「黎晚星,你说什么?」
我掐紧指尖,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我说,我现在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在跟我赌气?」
「没有。」
「那你追了我两年,现在我愿意认真跟你试试,你却说不想了?」
他声音冷下来:「黎晚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听他这样问,我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似乎把「愿意试试」当成了一份迟到的奖赏,以为我等了这么久,就一定得笑着接住。
「周既白。」我看着他,「你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喜欢我吗?」
周既白别开眼,过了几秒才说:「如果不喜欢,我干吗跟你试?」
「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半晌才皱起眉。
「黎晚星,喜欢一个人还要说得这么清楚吗?」
我忽然有点想哭。
其实我也曾无数次问自己,周既白到底有什么好。他回消息慢,脾气冷,说话还常常不留余地。我喜欢的,是迎新会上那个替我整理主持稿、叫我别着急的人。
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后来我越靠近他,越觉得自己不像当年站在他面前的那个被好好对待的人。
见我不说话,周既白的耐心耗尽了。
「黎晚星,我已经主动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要你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不想了。」
周既白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以前说过会一直喜欢我。」
「嗯。」
「现在又反悔?」
「对。」
「我反悔了。」我说。
周既白像被堵住了话,半天没开口。弹幕却越刷越快。
【救命,女主怎么能拒绝啊!】
【男主好不容易放下身段,结果被当面打脸。】
【黎晚星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明明还喜欢周既白,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那些字看久了,我反倒平静下来。
连号称知道未来的弹幕都觉得,他终于点头,我就该感恩戴德,把以前的委屈全忘了。
凭什么?
我从没欠过他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
「周既白,你不用觉得我以前喜欢你,就一定得给我一个结果。」
我顿了顿:「我也不会因为你现在愿意,就非答应不可。」
他的眼睫颤了颤:「你想清楚了?」
「嗯。」
周既白垂下眼,片刻后冷笑了一声:「好。」
「黎晚星,希望你别后悔。」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发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
方才他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差一点就点了头。
我怕的不是和他在一起,而是怕自己又把他偶尔的一点好,当成全部的盼头。
回到宿舍,唐弥正把第二天上课的书往包里塞。见我回来,她看了眼时间。
「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不是说还要吃饭吗?」
「没去。」
唐弥把书放回桌上:「出什么事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周既白刚才说,愿意跟我在一起。」
唐弥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什么?」
我没敢看她:「他问我要不要试试。」
「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
唐弥安静几秒,搬着椅子坐到我旁边:「晚星,你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摇头,张嘴想说没有,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真丢人。刚才当着周既白的面都撑住了,回到宿舍反而控制不住。
唐弥忙抽了几张纸巾塞到我手里:「哭吧,别忍了。」
我捏着纸巾擦了又擦,眼泪还是止不住。
「唐弥。」
「嗯?」
「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我做梦都想听见他说喜欢我。」我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可他今天愿意跟我在一起,我竟然一点也不高兴。」
唐弥没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拍我的背。我越说越乱。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可能他是真的想认真试试。」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我们说不定真的可以在一起。」
唐弥等我说完,才问:「那你想答应吗?」
我低着头:「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答应啊。」
我愣住。
唐弥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晚星,你追了他两年,什么事都先想着他高不高兴。现在轮到你自己做决定,怎么还怕他难过?」
她见我不说话,语气放轻了些。
「他愿意喜欢你,是他的事。你愿不愿意答应,是你的事。别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
我握着纸巾低下头,弹幕又不合时宜地飘了出来。
【女主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再坚持几天,周既白会爱她爱到发疯。】
【毕业典礼那天,他会冒雨跑来找她。】
【只要这次回头,他们就能幸福了!】
看着弹幕,我想起舞会那天中午写过的一份备忘录。
那时,我其实已经决定向周既白告别了。那段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到最后只剩下几句提醒自己的话。
毕业舞会,是我最后一次主动邀请他。
如果他愿意好好陪我跳完那支舞,我就谢谢他这两年里曾给过我的温柔,把喜欢郑重收起来;如果他连这点约定也不在意,我更该到此为止。
不管怎样,我都不打算再追了。
所以那晚我才格外期待。明知道周既白不喜欢我,我还是想跟那段漫长的单恋好好道个别。
结果,我们连最后一支舞都没跳成。
偏偏那时弹幕出现了,告诉我周既白以后会很爱我。
我曾经动摇,觉得再等几天就能等到梦寐以求的结果。
可两年已经过去了。难道因为未来可能会幸福,我就得继续忽略眼前的不快乐吗?
我打开备忘录。那几句没发出去的话还在,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连告别都怕伤了他的面子。
唐弥没催我,坐在旁边等。我看了一会儿,终于擦干眼泪。
「唐弥。」
「嗯?」
「我想好了。」
唐弥没问,只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我拿起手机。和周既白的聊天还停在昨晚。他的头像是一张海边侧脸照,为了要到原图,我当初绞尽脑汁找了不少借口。
如今再看那张照片,熟悉的轮廓竟有点陌生。
我慢慢打字。
「周既白,以前追你的时候,我确实是真心的。」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喜欢过你。」
「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追你了。」
想了想,我又补上一句。
「毕业典礼的工作我会照常完成,除此之外,我们就做普通同学吧。」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终于能顺畅地呼吸。
唐弥问我想不想去楼下买点吃的,我点头起身,没有像以前那样守着聊天框等回复。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周既白回了消息,只有一句。
「黎晚星,你是认真的?」
我拿着手机,没急着回。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弹幕冒了出来。
【完了,这次男主真的慌了。】
【他刚才还以为女主只是闹脾气,现在才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姐妹们,前面的都只是开胃菜!】
【毕业典礼那天才是重头戏!】
【周既白会亲口承认,他根本舍不得黎晚星离开。】
【而且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一个人站在雨里,连毕业合照都顾不上拍。】
我心里还是轻轻一跳。
周既白连一句喜欢都不肯轻易说出口,真的会为了我淋雨,连毕业合照都顾不上吗?
我不知道。但无论弹幕说得多笃定,我都不想再拿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说服现在的自己。
我低头回复。
「是认真的。」
发完消息,周既白好半天没动静。
我以为谈话到此结束,几分钟后,他却又发来两条。
「黎晚星。」
「毕业典礼那天,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我正犹豫着怎么回,眼前又掠过一行弹幕。
【可是这一次,周既白就算真的跪下来求她,也未必能把人留下了。】
我怔了一下。
连跪下来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周既白那么要强,怎么可能?
何况我从没想过逼他做到那一步。我想要的,不过是他能像迎新会那天一样,肯把我的难处当回事。
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晚了。
我收回思绪,回复他。
「毕业典礼那天我有工作,如果是私事,等典礼结束再说吧。」
他很快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我不会再让你为难。」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发酸,终究没有再回。
周五彩排,我照常去礼堂。
周既白的毕业致辞已经提交。庄予橙拿着流程表,笑着说:「周既白这次还挺配合,稿子一次就过了。」
「那挺好。」我继续核对流程。
庄予橙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快到中午时,陈昊给我发了条微信。
「晚星,前几天合照的事情,对不起啊。」
我怔住:「怎么突然道歉?」
「既白跟我们讲了。」
「讲什么?」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久,陈昊发来一长段解释。
原来合影那晚,周既白后来去找过陈昊他们,承认自己没和我商量,就擅自安排大家一起见证所谓的和好。
他还说明,我从没拿喜欢他的事逼他表态,更不是故意冷落他、吊着他的胃口。
陈昊又发来几条。
「我们以为你们俩闹别扭呢。」
「谁知道既白那小子压根没和你商量。」
「总之是我们瞎起哄了,对不起啊。」
看完消息,我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陈昊他们未必是坏心肠,只是太习惯看周既白的脸色。他不在乎,他们就跟着取笑;他一示好,他们又替我忙着高兴。
说来说去,我愿不愿意,在他们眼里反倒不重要。
我回他:「没关系,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就行。」
陈昊马上答应。
刚放下手机,两条弹幕从眼前滑过。
【男主真的开始反省了。】
【他第一次主动跟朋友承认是自己做错了。】
这回弹幕说得没错。周既白终于肯替我澄清了。
我承认这很好,也很感谢。只是那些已经说出口的话,并不会因此全部收回去。
毕业典礼那天,上午还是晴的。
我穿着志愿者统一发的白衬衫,胸前挂好工作证,早早到了礼堂。庄予橙在入口处指挥毕业生入场,我负责核对候场顺序。
周既白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排在发言名单前面。他过来时,我正核对最后一张候场表。
「黎晚星。」
我抬头。他穿着学士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平日懒散的样子很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五分钟,你可以先去候场区等。」
他点头,却仍站在原地。
「还有事吗?」我问。
「没事。」他停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要忙到典礼结束?」
「嗯。」
「那我等你。」
我握笔的手一顿:「周既白,你不用特意等我。」
他没皱眉,也没催我,只是说:「我知道。我想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犹豫片刻,点了头:「好。」
他这才转身去候场区。
眼前的弹幕又开始出现。
【完了,他现在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以前黎晚星等他,现在轮到他等黎晚星了。】
【这就是追妻火葬场吗?】
我继续核对名单,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原来周既白也可以好好听人讲话,也懂得不再擅自替别人安排。这些原本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我却直到现在才从他身上见到。
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周既白上台发言时,我站在侧门外,从半开的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脱稿讲得很稳,语速不快。讲到动情的地方稍稍停顿,台下便响起掌声。
两年前的迎新会也是这样的灯光。我站在台上慌得快哭,周既白替我理好稿纸,说「别急」。
此刻望着台上的他,我仍觉得他耀眼,也真心认可他的优秀。只是那份非要走到他身边去的冲动,已经没有了。
发言结束,礼堂里掌声四起。我在名单上划掉周既白的名字,转身去通知下一位发言人准备。
下午四点,毕业典礼结束。等最后一批毕业生离开,我和其他志愿者清理了候场区,再把剩余资料送到礼堂旁的学生会临时办公室。
回到礼堂时,已经快五点了。
唐弥发来消息:「我在礼堂门口等你,晚上去吃火锅?」
我笑着回她。
「好。」
「我要吃最辣的。」
「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胃不舒服?」
「今天高兴。」
唐弥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摘下工作证,正准备出门,窗外忽然响起密集的雨声。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阴透,雨点重重砸在礼堂外的台阶上,腾起细细的水雾。
我站住,脑海里闪过弹幕的预言。
毕业典礼那天,会下很大的雨。周既白会在雨里等我。
我抬眼向窗外望去。
礼堂前的小广场上,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既白。
他没打伞,学士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上午那件白衬衫。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肩背湿了一大片。
远处几个同学隔着雨幕喊他。
「既白!还拍不拍最后那组合照了?」
周既白没有理会,目光始终盯着礼堂出口。
我停在门边,铺天盖地的弹幕迎面涌来。
【来了来了!毕业雨中的名场面!】
【周既白真的连毕业合照都不拍了!】
【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女主出来了!】
【黎晚星!你等了两年的告白马上就要来了!】
我隔着玻璃看他,许久没动。
弹幕说他会主动找我,他真的来了;弹幕说他会放下骄傲,他也真站在雨里等。
那些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一件件成了真,我却没有半点胜利的感觉,只觉得心酸。
周既白终于看见我,快步穿过雨幕。
水沿着他的额发往下滴,领口湿透了。直到站进门口的屋檐下,他才停住。
「黎晚星。」他嗓音发哑。
我看着他滴水的发梢,脱口而出:「你怎么不打伞?」
周既白愣了愣,才说:「出来得急。」
我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先擦擦吧。」
周既白接过去,却只低头看着那包纸巾,忽然笑了笑:「你还是会关心我。」
我没接话。他的笑容慢慢淡了。
「对不起。」
我抬起眼。
周既白也看着我:「舞会那天,是我做错了。答应了陪你,却连一条消息都没发,就擅自换了舞伴。」
他捏着纸巾,指节慢慢收紧。
「你一个人等在那儿,我当时根本没去想你是什么心情。我总以为,你不会真的生我气。」
雨打在屋檐上,响得像要把人声盖过去。周既白却说得很慢,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还有以前那些事。改稿子、准备活动,你来帮忙,我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后来你不肯帮了,我第一反应竟然是生气。」
他自嘲地笑了声:「我连你会不会累都没问过。」
「黎晚星,我以前是不是挺讨厌的?」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既白垂下眼:「我一直知道你对我好。只是习惯了你来找我,习惯了你先发消息。每次闹得不高兴,也总是你先递台阶。」
「所以你突然不找我了,我第一反应还是你在赌气。」
他抬眼看我,眼底泛红:「直到你说不再追我,我才真的慌了。」
他用手背擦过额角的雨水,又说:「合影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想和你在一起。我没答,不是因为没想过喜欢你什么。」
「我只是太自以为是了,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不肯给。」
我不自觉地攥紧包带。
周既白声音低下来:「大一迎新那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的话筒坏了,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把备用话筒给你,你缓了一会儿,还是把后面的环节全都主持完了。」
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后来跑来谢谢我,明明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还冲我笑。」
我没想到,这些细节他竟然都记得。
周既白接着说:「那天下午你不肯再替我看稿,手里的节目表却还核对得一丝不苟。我这才慢慢明白,你做事认真,并不是为了让我多看你一眼。」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了。
「以前我总觉得,你做什么都是为了靠近我。这几天才发现,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黎晚星,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喉咙发紧,险些落泪。
他继续说,声音轻得快被雨声淹没:「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眼前的弹幕瞬间炸开。
【表白了!!!】
【周既白终于亲口说喜欢黎晚星了!】
【他以前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现在终于学会了!】
【女主快答应啊!这可是你等了两年的话!】
【只要她点头,两个人就能在一起了!】
周既白离我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上凝着的雨珠。
他的眼睛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好看。我望着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在台上轻声提醒我翻到第三页主持稿的学长。
他终于肯听我说话,肯承认我的感受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一天若是早来两个月,甚至早来两周,我也许真会扑进他怀里。
可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周既白。」
「嗯?」他望着我。
「我相信你。」
周既白眼睛亮了亮,我却摇了摇头。
「我相信你现在是真的喜欢我,也相信你以后会努力改变。」
见他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我握住包带,还是把话说完。
「可是我也是真的不想继续了。」
周既白沉默许久,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等得太久了。」
我吸了吸鼻子,尽量把话说稳:「以前你主动给我发个消息,我能开心半天。你不回我,我就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烦;你不高兴,我又猜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每次你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把那些难过又放到一边。」
我顿了顿:「周既白,我不想再那样过了。」
他喉结动了动:「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你会努力。」我点头,「我也不想再怪你。但我不想重新开始。」
周既白眼眶一点点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周既白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勉强。
「黎晚星,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哪天想谈恋爱,你肯定还在。」
他低下头:「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主动走向你。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你却不愿意了。」
我鼻尖发酸,没能说出话来。
他望了我很久,忽然问:「那我能不能等你?」
我怔住。
「以前你等了我两年。」他放轻声音,「以后换我等你,好不好?」
弹幕又开始疯狂闪烁。
【救命,他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黎晚星真的不考虑吗?】
【他愿意等你啊!】
我看着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自己。
当时我真以为,喜欢得足够久,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直到现在才明白,等待从来换不来保证。
「周既白,你不用等我。」
他睫毛微颤。
我说:「我不希望你以后也像过去的我一样,天天猜别人会不会回消息,靠一点点希望撑着。你有毕业后的生活,有自己想做的事,也会认识很多人。」
「真的没必要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周既白很久都没有开口。
最后他缓缓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挽留,只站在屋檐下望着我。
雨还下得很急。
我正想问唐弥在哪儿,就看见她从礼堂另一侧的走廊跑来,手里攥着两把伞。
「晚星!」她气喘吁吁地停到我面前,「我刚去借伞了,谁知道雨下这么大。」
她瞥了周既白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其中一把伞塞给我。
「走吗?」
「走吧。」
身后,周既白又叫了我一声。
「黎晚星。」
我回过头。他站在屋檐下,头发已经不再往下滴水,眼睛却还是红的。
「以后……照顾好自己。」他说。
我朝他笑了笑:「毕业快乐,周既白。」
我撑开伞,和唐弥并肩走进雨里。
周既白没有追上来。
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走出一段路,唐弥才小声问:「说清楚了?」
「嗯。」
「还难过吗?」
「有一点。」我没有逞强。
唐弥没说什么,只默默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挪。
我笑了:「唐弥,再挪你半边肩膀都要湿了。」
「那怎么办?」她一本正经,「总不能让我们失恋的黎小姐淋雨吧。」
我被她逗得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又发热,不过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经过小广场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礼堂里还亮着灯,雨太密,已经看不清周既白站在哪里。
舞会那晚,我也曾站在那盏灯下,盼着他来牵我的手。
那时我以为,只要他有一天愿意回头,一切都能变好。后来才知道,心里的热意会被一次次失望磨掉,就算终于等来了回应,也回不到最初。
眼前突然又浮现出弹幕。
【怎么会这样啊?】
【周既白明明已经喜欢上她了。】
【他都说愿意等了,为什么还是不肯答应?】
【这不是应该在雨里拥抱接吻,然后幸福地在一起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弹幕知道周既白会后悔,知道他会在毕业典礼这天淋着雨来表白,却没算到我会拒绝。
也许它们能预见他什么时候回头,却不能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停下。
唐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没什么。」
「那晚上还吃不吃火锅了?」
「吃。」
「特辣?」
「特辣。」
唐弥笑起来:「行,今天我舍命陪君子。」
我们并肩往校门口走。走到半路,她忽然问:「晚星,你后悔吗?」
我想了一会儿。
两年前那场迎新会,他递来备用话筒的那一刻是真的。后来那些心动,也都是真的。
一段感情没能走到最后,不代表喜欢过的日子都是错的。
我摇头:「不后悔。」
唐弥挽住我的胳膊:「那就好。」
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线缝隙,露出傍晚的天光。
弹幕还在吵。有人骂我狠心,有人替周既白遗憾,还有人笃定我迟早后悔。
我不想再解释了。
我曾经喜欢他,如今不想继续喜欢。至于以后他还会不会等、会不会遇见别人,那得由他自己去过。
到了校门口,唐弥先看了看路况,趁着绿灯拉着我穿过马路,随后小跑向对面的火锅店。
她回头冲我喊:「黎晚星!快点!再晚就没位置了!」
我笑着追过去。直到钻进火锅店的屋檐下,才收起伞。湿漉漉的晚风扑在脸上,倒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过去两年,我走在周既白身后,总怕靠得太近惹他不高兴,又怕落得太远,把人跟丢了。
今天终于不用再留神他的脚步。
身后那座礼堂还亮着灯,我曾经在那里等过一支没有跳成的舞。
现在,不必再跳了。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