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我是伺候暴君总裁陈宴礼的小助理。
在他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晚上,我是游戏里重拳出击的毒舌野王。
拿着榜一富婆姐姐给的巨额包养费。
每天在语音里带着富婆痛骂那个压榨我的狗老板。
我不仅把陈宴礼的日常癖好编成顺口溜全网传唱。
还在富婆面前发毒誓。
就算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也不会看陈宴礼一眼。
直到年终团建当晚,我无意间撞见喝醉的陈宴礼坐在露台上。
熟练地登录了那个富婆姐姐的账号,正看着我发来的骂人语音低声轻笑。
我连滚带爬回房收拾行李准备连夜辞职,房门却被男人一脚踹开。
陈宴礼扯松领带步步逼近,将我困在床角。
“白天赚我的工资,晚上骗我的老婆本,鹿溪,你打算怎么赔?”
1
陈宴礼的办公室常年二十二度,冷得跟停尸房似的。
我端着咖啡站在会议桌边角,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对面三个高管正汇报季度方案。
PPT翻到第七页的时候,陈宴礼把笔往桌上一搁。
那声响不大。但在场六个人同时闭了嘴。
“重做。”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
坐他左手边的刘副总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赵特助在旁边面不改色地收起文件夹,显然习惯了这场面。
我垂着头数地砖缝,心里默念今天的日薪,告诉自己忍一忍。
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鱼贯而出。
我端着托盘准备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黑咖啡收走。
手腕一歪。
一滴咖啡甩了出去,落在陈宴礼的西装裤腿上。
那条裤子什么牌子我不知道。
但上次听赵特助说过,他一套西装够我交两年房租。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后脖颈。
大脑还没来得及运转,身体已经先跪下去了。
我蹲在他两腿之间,抽出口袋里揉皱的纸巾疯狂擦那块污渍。
手抖得厉害,纸巾在裤腿上来回蹭,把那点咖啡渍越擦越大。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我抬头,撞进他垂下来的视线里。
陈宴礼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耳廓上染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那双眼睛颜色很深,直勾勾落在我脸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停在他膝盖旁边。
门外传来一声吸气。
我偏头看见秘书组的王姐透过磨砂玻璃往里瞄了一眼,表情很精彩。
“陈......陈总。”
“出去!”
他移开目光。
我赶忙爬起来,托盘都没拿就往外跑。
经过赵特助的工位时听见他叹了口气。
特别轻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又来了”。
下班时间一到,我跑得比公司保安赶人还快。
挤上地铁,换公交,钻进城中村出租屋。
一脚踢掉高跟鞋,两脚蹬开铅笔裙。
换上印着“咸鱼本鱼”的宽松T恤,往电竞椅上一瘫。
登录直播间,点开好友列表最顶端那个ID——AAA建材王姐。
对方秒回:【今天怎么上线晚了?】
我一开麦就开始骂。
“姐!你不知道今天发生了啥事——”
我一边操作一边输出,嘴跟开了机关枪似的:
“我蹲在那狗老板两腿中间给他擦裤子!擦裤子你懂吗!”
“然后他那个态度硬邦邦的……不对,我是说他那个人硬邦邦的……也不对!就是很凶!”
“别提了!我打翻咖啡了!那个姿势吧……就……反正特别社死!”
手上操作没停,我打野已经切进对面野区收掉红buff,走A一套带走对面打野。
屏幕上弹出“Legendary”。
王姐刷了一排烟花。
【他石更了?】
“不是!姐你别想歪!”
我急得声音都劈了。
“我说的是他态度恶劣!祝他早日不举!”
我咬着薯片说出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白天那个蹲在男人脚边抖成鹌鹑的实习生跟我没有关系。
到了这里,我才是那个野区说一不二的爹。
2
王姐是我直播间的财神爷。
从没开过麦,从不露脸。
唯一的爱好就是往我房间里砸钱听我骂老板。
今天她的兴致格外高。
我刚讲完,公屏上就刷过十个浪漫嘉年华的特效。
整个直播间被烟花淹没。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榜一又来了!】
【建材王姐永远的神!】
【呜呜,这就是有矿的力量吗?】。
三万块!
我咽了口口水。
“姐……你对我真好。”
【那当然。你今天受委屈了,跟姐姐说说,他怎么欺负你的?】
我的眼睛在礼物特效里闪闪发光。
“姐,你坐稳了啊。你知道他为什么每天喝黑咖啡不加糖吗?”
【嗯?】
“因为他肾虚!需要提神!”
我操作着李白在峡谷里疯狂收割,嘴上没停。
“还有他那张脸,你见过一个二十七岁的男的从来不笑吗?”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做了全脸拉皮,一笑就崩线!”
弹幕炸了,哈哈哈刷了满屏。
王姐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确定是拉皮?】
“有!”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编排陈宴礼我能说三天三夜不带重复的。
什么穿黑西装是为了遮住发福的肚子。
什么从不吃甜食是因为有糖尿病家族史。
每一条都是我胡编的,但我编得细节丰满、逻辑完整,弹幕里好多人都信了。
直播结束后,我正准备关电脑。
微信弹出王姐的消息,一个红包砸过来。
五万块!
转账留言:
【这是本月的包养费。多吃点好的,别被狗老板气瘦了。】
我捧着手机亲了三口。
【啊啊啊啊姐姐!!!】
【姐姐你是我亲妈!!!】
【不对你是我再生父母!!!】
【我给你磕一个!!!】
消息发出去后王姐回了个乖字。
我心满意足地去洗澡了。
3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开心就容易上头。
周三晚上直播的时候粉丝数破了十万。
王姐照例在公屏坐镇,礼物刷得飞起。
我打完一局上分局,喝了口水,灵感来了。
“姐妹们等一下,看我给你们来个即兴创作。”
我拿起桌上吃泡面的碗和一根筷子,敲出节拍。
“陈总一笑,生死难料。陈总挑眉,年终奖没。黑咖不加糖,迟早进病房。开会不废话,废话全骂人!”
我越编越来劲。
弹幕全在刷:
【打工人之歌!】
【建议申请非遗!】
王姐也在公屏打字:【该出专辑了。】
然后连刷了八个嘉年华把我顶上了热门榜。
我嘿嘿一笑。
“等我攒够首付,出专辑巡演,第一站就唱给我那狗老板听。”
更多人涌进来,直播间在线人数飙到两万。
我敲碗敲得起飞,最后一段收尾:
“总裁西装三件套,员工棺材三尺高!打工人打工魂,陈总面前是废人!”
满屏的666!
这首顺口溜当晚就被人录了屏发到短视频平台。
第二天我醒过来一看,播放量三百多万。
评论区清一色打工人含泪点赞。
直播结束前有人起哄。
【野王野王,如果你老板其实是个大帅哥呢?会不会动心?】
【是啊是啊,万一暴君长得帅呢?】
“动什么心?”
我对着麦,把脸凑近镜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就算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我鹿溪去庙里当姑子!也不会看我那狗老板一眼!”
“谁看谁是狗!”
弹幕一片嘲讽:
【哈哈哈,别乱立flag哈!】
【你就等着被打脸吧!】
4
第二天到公司我的状态不太好。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去茶水间冲咖啡的时候我脑子还是糊的。
嘴巴不受控制地哼起昨晚那首顺口溜。
“陈总一笑,生死难料……陈总挑眉,年终奖没……”
哼着哼着我还来了戏。
学着陈宴礼的样子双手插兜、下巴微抬。
对着饮水机摆出那个生人勿近的表情。
旁边保洁阿姨笑得搅拌棒都拿不稳。
“小鹿你这模仿也太像了——”
阿姨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停住了,目光看向我身后。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转过身。
陈宴礼本人站在茶水间门口,双手插兜,下巴微抬。
这个姿势跟我三秒前模仿的一模一样。
空气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他看着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轮高速运算。
“陈总一笑,鸿运当头照!”
我的调子拐了个弯,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陈总挑眉,业绩必定肥!”
保洁阿姨把脸埋进了拖把桶。
陈宴礼走了过来。
他比我高很多,我只到他下巴,仰头看他的时候脖子都酸。
他伸手拨开了我额头上一缕乱掉的碎发。
指尖擦过我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动作不快,但有那种——你躲不掉也挡不住的感觉。
“曲子不错。”
“去我办公室,把昨天没做完的报表交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马克杯凉了,腿像踩在棉花上。
保洁阿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阿姨。”
我咽了口唾沫。
捡起地上的咖啡勺,小声说:
“阿姨,你说我明天还有命来上班吗?”
5
我以为我已经够能吃苦了。
午休时间我坐在工位上。
全麦面包,不加酱,就着白水啃。
我咬了一口,腮帮子酸了,掏出手机给王姐发消息。
我拍了张面包的照片发给王姐。
【姐,你不知道,狗老板现在连餐补都不发了,孩子只能吃草了TT】
配了三个流泪猫猫头。
王姐秒回:【你就吃这个?】
“打工人嘛。”
我咬下一口面包,硬得差点把牙崩了。
“昨天看美食博主做的那个惠灵顿牛排,口水流了一枕头。还有黑松露鹅肝......”
“算了,还是不说了,说了更饿了...”
王姐:【知道了。】
就三个字。
我也没多想。
二十分钟后,一辆米其林餐厅的配送车停在大楼负一层。
穿白衣服的服务员推着餐车上来,走进了总裁办外间。
“鹿助理是吧?陈总点多了吃不完,让您全部解决。”
他掀开银色的餐盖。
惠灵顿牛排。
黑松露鹅肝。
烤布蕾。
还有一小碗我昨晚在直播间提了一嘴的蟹粉豆腐。
全是我念叨过的。一样不差。
看着面前这一桌菜,我脑子转不过来。
“这……真是陈总吃剩的?“
服务员微笑:
“陈总说吃不完,浪费可耻,让您务必全部解决。”
我看了一眼总裁办紧闭的百叶窗。
“……狗老板吃这么好的?“
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我也顾不上了。
人在饥饿面前是没有尊严的。
我坐下来第一口咬进牛排的时候,灵魂差点飞出体外。
一边吃一边掏出手机拍照,发给王姐:
“姐!狗老板今天良心发现了!但他肯定没安好心,你说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是不是要炒我了???”
6
我承认,我对王姐有一点点讨好型人格。
毕竟她一个月给我的钱比我工资还多三倍。
在这个世道上,金主比老板重要。
所以当下午集团季度总结大会开到一半。
我兜里手机震了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
王姐:【无聊。陪我聊会儿。】
我坐在陈宴礼斜后方的记录席上。
前面是财务总监在念数字,整个会议室十六个人都绷着脸。
我把手机压在膝盖上盲打。
【姐我也在开会呢。看狗老板装呢,困死了。】
发出去之后大约五秒,主位上陈宴礼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放在桌面右侧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哦?他怎么装了?拍来看看。】
这条消息让我燃起了精神。
我假装在记笔记,把手机微微抬起来,镜头对准陈宴礼。
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坐姿很直,侧脸的线条在投影仪的光里很。
呃,客观来说——轮廓挺深。
我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就这样,端着,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手机刚锁屏塞回腿上,陈宴礼突然转过头看我。
我手一抖。
手机从膝盖上滑了下去,啪地砸在他的皮鞋面上。
全场安静。
财务总监的PPT停在“第三季度应收账款”那页没动。
陈宴礼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手机,弯下腰去捡。
他弯腰的时候离我很近,衬衫领口带出一点木质香。
他的手指碰到手机的同时。
在桌布的遮挡下,拇指蹭了一下我的指尖。
力度很轻。
手机被塞回我掌心,他偏过头。
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
“专心点。”
我把手缩回去,耳朵根烧得发烫。
低头盯着笔记本,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只有那几根手指擦过去的触感。
台上财务总监继续念数据。
我拿笔帽抵着嘴唇,在本子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写了五个还是没冷静下来。
7
那天晚上来得毫无预兆。
游戏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肚子突然绞起来,冷汗顺着额头淌,鼠标都握不稳。
对面刺客蹲草丛抓了我三次,我的李白死得毫无尊严。
【今天手感不对?】
“姐……”
我声音发虚,把话筒凑近了一点。
“今天带不动了。狗老板白天让我搬了十箱文件,累得我大姨妈血崩。他真不是人。”
实际上是两本文件夹。
【下播休息。】
我乖乖关了直播。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同城闪送小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里边是古法红糖姜茶,还有一盒暖宝宝。
我坐在床上抱着那袋东西,鼻子忽然就酸了。
“姐你到底是什么神仙……”
第二天去上班,脸色还是不太好。
走到工位的时候发现椅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恒温加热坐垫,粉色的,温度刚好,已经开着了。
还没来得及琢磨是谁放的,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
我推开门的时候陈宴礼正在签文件,头都没抬。
桌角放着一杯泡好的红糖水,热气还在冒。
“赵特助老婆买多了放我这的,拿去喝。别死在工位上算工伤。”
我接过杯子,拧开盖子。
红糖水。
热的,温度刚好。
我抬头看他。
“谢谢陈总。”
他“嗯”了一声,继续签字。
我退出去的时候经过赵特助的办公桌。
他正盯着电脑屏幕,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我小声问:
“赵哥,你老婆在哪儿买的红糖?挺好喝的,我想回购。”
赵特助慢慢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老婆。”
“啊?”
“我还是个单身狗。”
我们对视了三秒。
“那这个红糖......”
“鹿助理,”
赵特助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声音很疲惫。
“有些事你别细想。细想对你不好。”
8
下班高峰陈宴礼不坐普通电梯,他有专属那一部。
今天我倒霉,被叫着送文件,跟他一起进了那个箱子。
电梯门关上之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多,我抱着文件夹靠在角落里数楼层。
38,37,36——
“咚”的一声,电梯抖了一下,灯灭了。
我本能地叫出声,身体朝一边歪,文件夹散了一地。
一只手臂捞住了我的腰。
力道很大,直接把我带到了电梯角落里。
黑暗中我的鼻尖撞上了一片胸膛,很硬,衬衫的布料蹭着我的脸。
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
而我的心脏在嗓子眼里跳。
“别动。”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手臂没撤。
我浑身僵住,不敢动。
文件夹散了一地。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冷冽,带一点烟熏的木质底调。
我整个人愣住了。
这个味道我闻过。
上周王姐寄给我一瓶沙龙香水,说是绝版的。
我拆开闻了一下,就是这个味儿。
乌木沉香。
“陈总。”
我脱口而出。
“你也用这款香水?”
黑暗里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他的呼吸落在我颈窝,带着热度。
“怎么,除了我,你还在别人身上闻到过?”
“嗡——”
灯亮了。
电梯恢复运行。
我们之间大概只有五厘米。
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电梯壁上。
我仰着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我两只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
陈宴礼往后退了半步。
电梯门开了。
我抱着捡起来的文件夹跑出去,一路没回头。
当晚我上线第一件事就是跟王姐吐槽。
“姐!我跟你说个大瓜!狗老板居然用跟你一样的香水!他是不是偷你的?”
“不对,他该不会是个娘炮吧?大男人用沙龙女香??”
王姐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哦。】
看着这个回复,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我没往深处想。
9
周末直播间很热闹。
为了庆祝粉丝破十五万。
我决定搞一个惩罚局,规则是让王姐指定玩法。
【把你老板的照片P在野怪身上,每杀一次就夸他一句。反向消气。】
弹幕炸了:
【富婆太损了!】
【这是什么新型精神疗法!】
我不好拿陈宴礼真人照,就用画板随手画了个Q版小人。
剑眉,薄唇,黑西装,脸上写了两个大字“欠揍”。
把它P在红Buff的位置上。
第一只红buff倒地。
“陈总好帅!”
第二只蓝buff。
“陈总腹肌八块!”
第三次我犹豫了一下,弹幕已经在刷【说啊】【说那句。】
我闭着眼,豁出去了:“陈总器大活好!!!”
吼完我把脸埋进键盘。直播间弹幕飞得我屏幕都卡了。
王姐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连刷二十个嘉年华。
公屏弹出一行字:【最后一句,再喊十遍。】
十万块的礼物明晃晃挂在屏幕上。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
做人的底线和钱包的底线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姐......真的吗?”
【喊。】
“陈总器大活好——”
我喊到第六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脸烧得能煎蛋。
弹幕全在刷【主播卖艺不卖身】【富婆太狠了】【录屏一百遍】。
“——器大活好!!!第十遍!!!结束!我不干了!!”
我瘫在椅子上喘气。
【乖。赏你的。】
又一笔转账砸过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人格碎片慢慢拼了回去。
为了钱,值了。
10
周一的早上是从一场意外开始的。
陈宴礼见客户回来时衣服上沾了一片红酒渍。
他站在休息室门口叫我:
“去衣柜里拿件备用衬衫,浅蓝的那件。领围四十一,肩宽四十八。”
“好的陈总。”
我拉开衣柜找到了那件衬衫,手指翻到领标的时候。
指尖停住了。
领围四十一,肩宽四十八。
这组数字我见过。
上周王姐让我帮她弟弟在商场挑领带,发来的尺寸就是这个。
我当时还觉得她弟弟身材真好,跟模特似的。
两组数字完全一样。
我拿着衬衫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宴礼已经在解扣子了。
衬衫前襟敞开,领口往两边拉,锁骨下面。
我只瞟了一眼,线条很紧实。
不止八块的那种。
“看什么?”
他抬眼。
“没.....”
“过来帮我拿领带。”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旧衬衫脱了一半搭在肩上,新衬衫从我手里接走。
整个过程我的视线不知道该放哪,盯天花板也不对,盯地板也不对。
我的大脑突然开始高速运转。
同款香水。同个尺码。
王姐从来不露面、不开麦。
一个惊天的结论在我脑子里成型了。
我看着陈宴礼系扣子的手指,眼神变了。
天哪!
狗老板不会是被富婆姐姐包养的小白脸吧??
陈宴礼就是王姐的那个……弟弟?
难怪用同款香水!难怪尺码一样!
富婆姐姐品味好啊,包了个这么贵的!
陈宴礼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时候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挑眉:“
还有事?”
“没有!”
我后退两步。
“陈总您忙,我这就出去。”
回到工位我趴在桌上,大脑里在放烟花。
这个信息量也太大了。
11
公关部的总监沈薇,是公司里除了狗老板之外我最讨厌的人。
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三下午,陈宴礼飞深圳出差,半天不在。
我正在整理文件,沈薇推门进来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身后跟着她的助理。
“鹿溪,这份英文合同需要盖章,陈总走之前批过了,你赶紧处理。”
沈薇把文件夹往我桌上一放,指甲在封面上点了点。
我翻开看了一眼。
陈宴礼的签字确实在上面,但我对这个合同没有任何印象。
“沈总监,这个我没在审批系统里看到......”
“陈总口头批的,着急用。你是实习生,走不走系统你说了不算。”
沈薇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明确,别废话。
我咬了咬嘴唇,盖了章。
两小时后,合作方的电话打过来了。
合同金额多了一个零,英文条款里有三处翻译错误,对方法务部逐条列了清单发来。
合作方代表在电话里声音不客气:“陈氏集团的专业性就这个水平?”
沈薇站在办公区正中央,声音不高不低。
“鹿溪,这份合同你经手盖的章,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怎么解释?”
我站起来:“沈总监,合同是你交给我的......”
“我交给你,你就不用审核了?你连最基本的合同审查流程都不懂,还怎么待在总裁办?”
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周围没有人出声。谁会为了一个实习生去得罪公关部总监呢。
沈薇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HR!”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陈宴礼大步走进来。
本应在深圳的他站在这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还卷着,像是一下飞机就直接赶过来的。
他扫了一眼现场,走到我身边。
“把后台修改记录调出来。”
赵特助已经跟在后面打开了平板。
系统记录清清楚楚——沈薇的工号。
下午一点十七分修改了合同附件,替换了原始版本。
沈薇的脸白了。
陈宴礼看着她。
“沈总监,半年奖金扣发。再有下次,不是扣奖金的事。”
沈薇红着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人散了之后,陈宴礼侧过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他低下头,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受委屈了怎么不叫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12
那天晚上直播,我罕见地没骂陈宴礼。
李白在峡谷里乱逛,该进场的团战我慢了两秒,该收的野被对面抢了。
弹幕都问【今天什么情况】。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背影。
他站在我前面的时候后背很宽,我只看到深灰色西装绷出的肩线。
王姐消息弹了出来:【今天怎么不骂狗老板了?他给你下蛊了?】
我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其实……他今天还挺帅的。帮我解了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姐半天没回复。
然后打了一句:【那你之前发的毒誓还算数吗?觉得他帅,是不是想反悔?】
我脑子里突然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等一下。
我在想什么?
陈宴礼是什么人?是我老板。
是那个让全公司走路都不敢出声的暴君。
更关键的是,按照我的推理,他是富婆姐姐养着的小白脸。
我要是动了心,那不就是在撬自己金主的墙角?
鹿溪你是人吗?
“怎么可能!”
我一拍桌子,声音重新亮起来。
“那是他的职责所在!身为老板护一下下属不是应该的吗?”
“我鹿溪只爱富婆姐姐的钱!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弹幕刷了一排【不愧是你!】
王姐没有再回复。
直播结束后我躺在床上翻了四十分钟的手机。
打开陈宴礼的企业微信头像。
放大,又缩小,又放大。
……看什么看。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里是他弯腰捡手机的侧脸。
没有表情,但耳朵根是红的。
13
周五部门聚餐。
沈薇也在。
包厢是个大圆桌,我坐在离陈宴礼最远的角落。
沈薇挨着他,一直在倒酒递碟子,笑得温柔大方。
我低头吃菜,不看那边。
然后麻烦找上门了。
沈薇旁边几个男主管开始起哄,端着酒杯过来。
“鹿助理新来的吧?来来来,敬陈总一杯,表个态。”
我端着杯子手心冒汗。
我酒精过敏,喝一口就上脸,喝半杯能直接躺下。
“我不太能喝.....”
“女孩子说过敏就是还没开发呢,来来来就一小杯。”
旁边一个男同事突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她不能喝就别灌了,这杯我替她。”
他接过酒杯一口干了,还体贴地递了张纸巾给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紧。
我抬头,陈宴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顺手拿起桌上那杯没喝的白酒。
“她酒精过敏。这杯我替她喝。”
仰头一饮而尽。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他把杯子放下,脱了西装外套盖在我肩上,拉着我往外走。
没看任何人。
沈薇的脸色在暖黄灯光下发青。
我被他拉出包厢,一路拽到停车场,塞进后座。
车门关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宴礼解开领口的扣子,带着酒气靠过来,手撑在我身侧的车门上。
“你对谁都笑得那么甜是吗?”
“啊?”
“公司规章制度第三十八条,背给我听。”
我缩在车门角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乌木沉香混在一起。
“禁止……禁止办公室恋情?”
陈宴礼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坐回去,替我拉好安全带。
“记住了就好。”
我不太确定他想表达什么。
但那只盖在我肩上的西装外套,内衬还是温热的。
14
王姐要见我。
消息是周二晚上发来的,我正在洗脸。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泡沫糊了我一眼。
【小溪,下周末我在你们那边一家温泉酒店有聚会。正好同城,我们见一面吧。】
我差点把洗面奶吃进嘴里。
给我打了整整三个月钱的金主富婆,要见我了??
我在浴室里转了三个圈。
第二天到公司,赵特助在群里发了通知。
年终团建定在下周末,地点是城郊的翡翠温泉酒店。
我盯着这个酒店名看了十秒。
翡翠温泉酒店。
就是王姐说的那家。
这也太巧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日期。
团建周六开始,王姐说的也是周六。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时间。
一边是老板,一边是金主。
我把脸埋在桌子上,闷声哀嚎。
更让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整周陈宴礼对我越来越不对劲。
开会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太长了,跟平时看别人不一样。
有一次我去送文件转身的时候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鹿助理,是鹿溪。
两个字。喊得很轻。
我心跳漏了一拍。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上两个聊天窗口并排摆着。
左边是王姐给我发的温泉酒店定位。
右边是公司群里赵特助发的团建日程表。
一个是对我百依百顺砸钱不眨眼的人。
一个是我越来越说不清楚什么感觉的人。
更要命的是我还觉得他俩有关系。
见面穿什么?
我打开衣柜翻了半个小时。
最后选的是陈宴礼上次夸过“还行”的那件鹅黄色开衫。
选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为什么要穿他说好看的?
15
周四中午,我蹲在茶水间角落给闺蜜发语音消息。
“对对对,就是我常说的那个AAA建材王姐,她说周末在温泉酒店等我,我第一次见她本人……”
我说话声音不算大。
但门是虚掩的。
我挂了电话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沈薇正好拐过弯。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来,嘴角带了点弧度。
我没在意。
到了下午,沈薇在茶水间堵住了我。
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很眼熟。
上周刚看到赵特助签批过的公关部季度奖品清单里有这个型号。限量款。
沈薇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小鹿啊,你跟阿礼的关系走得挺近的嘛。”
我没接话。
“其实我跟阿礼之间的事,你不用太紧张。”
她笑了一下。
“他平时宠我宠习惯了,连我在游戏里养个小主播打发时间,他都由着我。几百万刷着玩儿的。”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什么意思?”
“AAA建材王姐。”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ID,盯着我的眼睛。
“怎么,你以为你在游戏里骂的那些话,没人听得见?”
我后退了一步。
她微微俯过身来,嘴唇凑近我耳边。
“下周末团建,咱们再好好算账。”
她走了之后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富婆王姐是沈薇!
那些深夜的陪伴、红糖水、暖宫贴、五万块的转账、说着“多吃点好的”的消息……全是沈薇?
而陈宴礼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们坐在一起,看着她在直播间里骂他、编顺口溜、发毒誓?
我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像个小丑。
回到工位的时候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
旁边的同事跟我说话,我笑着回了,但笑成什么样我自己不知道。
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在这里掉一滴眼泪。
16
我当晚没开播。
王姐......不,应该是沈薇。
她发来的消息我一条没回。
游戏登了又退,退了又登,最后把手机塞进抽屉里锁上了。
第二天上班,我化了妆才出门。
粉底厚了一层,遮住眼底的青。
走进总裁办外面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
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
我推开门。
陈宴礼坐在桌后,面前搁着一个粉色纸盒。
他推过来。
“路过买的。”
我看了一眼,草莓蛋糕,我最喜欢的那家店。
奶油上面缀着一整颗草莓,很好看。
“谢谢陈总。”
我没伸手去接,往后退了一步,
“我高攀不起,您还是留给沈总监吧。”
陈宴礼的手停在半空。
他眉头皱了起来,满脸困惑。
“鹿溪?”
“陈总,您叫我鹿助理就好。”
我没抬头看他。转身出去之后关门的手在抖。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想拉我。
指尖碰到我手腕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弹开了。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躲,是发自本能的排斥。
我的眼圈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嘴唇咬得发白,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班回到出租屋,我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
打开柜子,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去。
辞职信夹在文件夹里,早就打印好了。
再撑过这个周末。拿到年终奖,走人。
从游戏里消失,从这家公司消失,从那两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17
翡翠温泉酒店比我想象的大。
大堂水晶灯下面摆了二十桌,半个集团的人都来了。
我穿了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连衣裙,找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来。
桌上有龙虾有和牛,我哪样都没心情碰。
主桌在最中间,陈宴礼坐在C位。沈薇坐在他右手边。
那条红裙子很扎眼,低胸收腰。
她一直在跟陈宴礼碰杯,笑得温柔得体。
偶尔偏过头看我一眼。
隔着半个宴会厅,她举起杯子朝我的方向做了个口型。
“野,王,妹,妹。”
我放下筷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声去洗手间,然后起身离开。
走廊上很安静。
宴会厅里的欢笑声和碰杯声隔了一道门变得发闷。
我站在窗户旁边,外面是酒店的花园,灯光很暗。
吹了大概五分钟的冷风。
手机没响。微信里安安静静的。
这三个月到底算什么?
红糖水。加热坐垫。米其林牛排。同款香水。电梯里的手臂。
如果那些全是沈薇和他一起布的局......
算了,不想了。
明天拿完年终奖,我就从这两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正要转身回去,楼梯转角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陈宴礼从宴会厅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太稳,像喝了不少。
他没有看见我
他走向的是二楼露台的方向。
我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
他推开露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坐进藤椅里,掏出了手机。
我应该走的。
但我的脚没动。
18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大概是好奇吧。
我蹲在露台玻璃门的侧面,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看出去。
陈宴礼靠在藤椅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酒店露台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然后我听到了一段语音。
声音很熟悉。
因为那是我的声音。
“陈宴礼那个大傻叉!今天又穿得跟只开屏的黑孔雀一样!走个路都带风,了不起啊!”
那是我两个月前发给王姐的微信语音。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滑到下一条。
又播了一遍。
然后是另一条:
“姐,他今天让我加班到九点,我诅咒他秃头!一根一根地秃!”
手机屏幕上的头像。
那个头像我太熟了。
是王姐。
是AAA建材王姐。
他在用那个账号!
不是沈薇。
陈宴礼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翻着聊天记录,翻到了那条最致命的。
“就算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我鹿溪去庙里当姑子,也绝不会看陈宴礼一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他又划了几下,点开了另一个对话窗口。
我看见了沈薇的头像。
一条未读消息。
陈宴礼看了不到两秒,拇指点了两下。
举报。拉黑。
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我离得够近。
“小没良心的……到底生什么气。”
我的后背贴在冰凉的墙上,指甲掐进掌心。
富婆不是沈薇。
富婆是陈宴礼?!!!!
一直都是??
那些深夜的陪伴、十个嘉年华、红糖水、暖宫贴、五万块的转账、“别被狗老板气瘦了”。
全是他。
他听着我骂他肾虚、拉皮、不举。
他听着我发毒誓说就算男人死光了也不看他一眼。
他听我喊了十遍“陈总器大活好”。
我的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阳台上,陈宴礼又点开了一条语音。
那是我说“其实他今天挺帅的”那条。
我蹲在那里大概三十秒,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就跑。
撞倒了门边的花盆,陶瓷碎裂声在夜色里炸开。
我没回头。
19
跑回走廊的时候,我发现房卡套不见了。
大概是刚才撞花盆的时候掉的。
顾不上了。
我用前台给的备用卡开了门,一头扎进房间。
然后把行李箱从床底拽出来,拉链没拉严就开始找手机订票。
最近一班高铁没了。大巴也没了。
站票。
凌晨四点,隔壁城市中转。
我不在乎。我买了。
脑子里像有一百个鹿溪在同时尖叫。
三个月。
我当着他的面骂了他三个月。
肾虚、拉皮、不举、狗比老板。
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器大活好”我喊了十遍。
不,那是他让我喊的。
他刷了钱让我喊的。
我蹲在行李箱旁边,手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辞职信还在包里。
明天寄,不,今晚寄。特快。
刚拉上拉链站起来。
“嘀”的一声。
门锁亮了绿灯。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
“砰!”
陈宴礼站在门口。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不知道去了哪里,手里捏着我那个掉了的房卡套。
他垂着眼看我,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明显。
酒气混着乌木沉香的味道涌进来,充满整个门口。
我拽着行李箱的手松了。
箱子倒在地上,拉链崩开,衣服散出来一半。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小腿碰到了床沿。
20
他进来了。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脆。
他反手一拧,锁死了。
我跌坐在床上。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我往床里面缩,后背撞上床头板,退无可退了。
他在床沿停下。
领带被他扯下来丢在地上。
我闻到了酒气,还有那股乌木沉香。
“陈......”
他又走了一步。
我的小腿撞上了床沿。
身体失去重心朝后倒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叫出声,后背砸在柔软的床垫上,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的影子罩了下来。
单膝压在床沿,左手撑在我脑袋旁边。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AAA建材王姐】的个人主页。
他把屏幕转给我看。
我的目光碰上那个头像就躲开了,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他的手伸过来,扣住了我的脚踝。
那只手很烫,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
他把我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不重。
但足够让我整个人滑下来,仰面看着他。
他撑在我上方。距离近得能数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白天赚我的工资。”
嗓音低得发沉。
“晚上骗我的老婆本。”
他俯下身来。
“鹿溪,你打算怎么赔?”
我缩在床角,后背抵着床头板,退无可退。
“陈总......姐......不是!老板!”
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把钱都退给你!你别杀我灭口!”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21
他的手松开了我的脚踝。
陈宴礼看了我大概五秒,把撑在两侧的手收回来,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动作有点粗鲁。
我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子酸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按在我后脑勺上,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不要你退钱。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那本来就是给你的老婆本。”
“……什么?”
他没有松手。
呼吸落在我的发顶,带着酒气。
“三年前,你们学校商学院二十周年庆,我去做校友演讲。”
“台下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冰棍的木棍。”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
“因为我站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的集团战略规划,全程都在看她。”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
“后来我让赵特助去查了那个女生。应届毕业,绩点中上,简历投了六家公司。我把她的简历全部截下来,只留了陈氏集团的那一份。”
“你面试那天迟到了四分钟,穿的高跟鞋左右脚不一样高。”
“……你怎么知道我鞋不一样高。“
“我坐在面试室的单面镜后面看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招进公司以后更麻烦。我一看她她就发抖,我不看她她就偷偷瞪我。”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浅。
“赵特助说我长了一张克人的脸,建议我换个方式。”
“然后你就?”
“所以我买了游戏号。赵特助找的,他搞了个建材行业的ID,说显得有钱又低调。“
我:“AAA建材王姐……这叫低调?”
“我不懂游戏。”
他的语气很认真。
“但你在游戏里从来不怕我。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会笑,会撒娇。你管我叫姐。”
“……”
“那是你跟我说话声音最大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很重。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拇指擦过我眼角的泪痕。
“但你这几天不理我,是不是沈薇跟你说了什么?”
我的鼻子一酸。
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像一堵墙,被他三言两语拆了个干净。
红糖水是他泡的。加热坐垫是他让人买的。米其林牛排是他点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
不是什么金主富婆。
是这个天天被我骂的人。
我把脸抬起来一点。
“她说……王姐是她的号。你们一起看我直播笑话。”
陈宴礼的表情冷了一瞬。
“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号是我个人的,绑的是我自己的手机。她不知道怎么查到的ID,冒领了身份。”
他低下头看我,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
“你就因为这个,躲了我一个礼拜?”
我瘪了瘪嘴,点头。
他又叹了口气。
“鹿溪,我花了三年,才走到你面前这么近的距离。你以后要是想跑,好歹先问我一句。”
我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哭得一塌糊涂。
他的手掌贴在我后脑勺上,没催我,也没出声。
胸腔里的心跳很快。
不是我的。是他的。
22
哭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等抽噎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两只手揪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攥得发白。
“好了?”
他低头看我,嗓音沙哑。
我点了一下头,没敢看他。
“那我们来算算旧账。”
他语气变了。
我的后背又凉了。
“我记得某人在直播间发过毒誓。”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下唇。
“某个人说过,就算全世界男人死光了,去庙里当姑子剃光头,也不看我一眼?”
“那个......”
“还有呢。”
他的手指点在我嘴唇上不让我说话。
“对着我的Q版小人喊什么来着?腹肌八块?器大......”
“你别说了!!”
我用力去捂他的嘴,但他轻轻松松就把我的手握住了。
十指被扣在他掌心里,挣不开。
“亲口说的话,不承认?”
“我那是为了钱……”
“为了我的钱。”
我噎住了。
他拉着我的手往下——按在他小腹上。
隔着衬衫布料我感觉到了那片紧实的触感。
“你不是要验证?”
“我没有要......”
他低下头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的大脑彻底停止运转。
他的手掌托着我的后脑勺,拇指按在我耳后。
我被他压在床头板上,所有没说完的话全被他吞了进去。
我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退了一厘米。
“你还推。”
“你……欺负人……”
“我欺负你?你骂了我三个月,每天收我的钱骂我,还把我编成顺口溜全网传唱。鹿溪,我欺负你?”
我没话说了。
他又低下头来。
这一次我没推。
23
第二天上午。
酒店大堂,全体员工集合准备返程。
我是最后几个下楼的。
步伐不太自然。
昨晚.......折腾了很久。
具体的不说了。
沈薇已经站在大堂了。
她看见我,嘴角挑起来。
“哟,鹿实习生昨晚没休息好吧?走路都不利索了。”
她声音很大,大到半个大堂的人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沈薇站起来,朝人群中间走了几步,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我觉得有些事大家有必要知道。”
“某些人上班摸鱼、下班在游戏里当网络乞丐骗有钱人的钱。这种败坏公司风气的行为......”
她看向楼梯方向。
“陈总,您觉得该怎么处理?“
“有些人上班摸鱼,下班在游戏里当网络乞丐骗钱。”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目光全部集中过来。
我攥了一下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陈宴礼正从楼梯上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深色衬衫,领口没扣,步伐很松。
他径直走向我。
当着所有人的面。
先是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然后是另一只手,十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
大堂里抽气声此起彼伏。
“AAA建材王姐是我。”
他看着沈薇。
“钱是我自愿刷给未来老板娘的。沈总监有什么意见?”
沈薇愣在了原地。
然后赵特助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笑,紧接着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等等......AAA建材王姐?“
“陈总……在游戏里叫建材王姐?“
陈宴礼对这些完全不在意。他看向沈薇。
“沈薇。冒领身份挑拨离间,恶意造谣职场霸凌。人事部会跟你谈,即刻解除合同。“
沈薇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宴礼低头看了一眼我。
我整张脸红透了,空着的那只手在使劲拽他衬衫袖子。
“你干嘛?!”
“牵你的手。”
“我知道你在牵!我说你干嘛当着所有人——”
“怕你又跑。”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赵特助在远处举着手机,对准陈宴礼和我的背影连拍了八张。
“存档。”
他自言自语。
“以后老板再骂我,就靠这些保命了。”
走过赵特助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
“鹿助理,恭喜转正。”
24
两个月后。
我正式转正,工位从外面搬进了总裁办公室。
赵特助把合同递给我的时候附赠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鹿助理,你的新工位在总裁办里面。陈总的意思是方便沟通工作。”
白天的日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开会的时候我可以明目张胆地在角落吃零食,他扫我一眼也不说话。
下午犯困了就窝在他休息室的沙发上补觉。
有一次我睡醒发现身上多了一件西装外套,口袋里还塞了颗巧克力。
以前那个暴君大概真的只对我一个人凶不起来。
至于晚上。
我照常开了直播。
游戏号野区小霸王重新上线的时候,整个直播间炸了。
弹幕全在问富婆奔现的后续。
“姐妹们,别急。今天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开了局排位,选了李白,在峡谷里一路砍翻了对面野区。。
打到第二个暴君的时候。
镜头右下角伸进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
那只手拿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准确地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声。
“谢谢老公。”
弹幕卡了半秒。
然后炸了。
【卧槽?????】
【这手!这表!这是谁?!】
【老公???她说老公???】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凑近了麦克风。
“老婆,打完这把该睡觉了。”
直播间人数疯涨。
弹幕刷得我屏幕都卡了。
我红着耳朵,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好奇。给大家介绍一下。”
我怕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头外面,眼睛弯起来,带着点得意和嘚瑟。
“这位,就是我的榜一富婆姐姐。也是我之前天天骂的那个狗老板。八块腹肌已验证,是真的。”
“前狗老板。”他在旁边补了一句。
“行,现任……”我卡壳了两秒,耳朵尖烫得厉害。
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现任什么?”
“……现任老公。”
弹幕彻底失控。
【等等——建材王姐是你老板?!】
【他听你骂了三个月???】
【妈呀这就是纯爱战神吗!!!】
【顺口溜那个……他也听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镜头外,陈宴礼伸手扶了我一把。然后手没收回去,搁在我椅背上。
直播间右上角开始刷礼物。
AAA建材王姐,浪漫嘉年华,×99。
弹幕哀嚎一片。
窗外的城市灯火很亮。游戏里的胜利BGM还在放。
他的呼吸贴着我的耳朵,很近,很稳。
白天他是所有人怕的陈总。
晚上他是我直播间里最大方的榜一。
至于我嘛。
白天老板娘,晚上还是那个野区说了算的爹。
只不过这回,我的榜一富婆不用再藏马甲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