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曼·白求恩:跨越山海的医者(约9800字)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二日的清晨,河北唐县黄石口村的土屋之内,煤油灯的火苗微弱摇曳,土炕上铺着薄薄的粗布被褥。诺尔曼·白求恩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终年四十九岁。这个来自遥远加拿大的外科医生,没有战死在枪林弹雨的冲锋场上,却因为抢救伤员时被手术刀划破的手指感染败血症,把生命永远留在了中国北方苍茫的太行山脚下。
后世无数人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纪念白求恩》里那段滚烫的文字: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可很少有人完整读懂,在奔赴中国之前,他走过怎样跌宕起伏的半生;也很少有人细细体会,那六百多个在中国的日夜里,他所承受的饥饿、奔波、炮火、孤独,以及他内心滚烫的理想与温柔的人性。
一、大洋彼岸:少年与医者的觉醒
1890年3月,诺尔曼·白求恩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格雷文赫斯特小镇。父亲是基督教牧师,祖父却是当地声名显赫的外科医生。家族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一种是宗教悲悯,一种是手术刀的理性果敢,两种力量,一同塑造了少年时代的白求恩。
少年的白求恩性格倔强,充满好奇心,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顺从的叛逆。六岁的时候,他就独自离家,徒步跑到几十公里之外的多伦多,独自观察陌生的城市,天黑才回到家中,令全家人虚惊一场。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少年时期的他辗转搬迁过六次住所,动荡的生活,让他早早学会独立观察世界,同情底层普通人的苦难。
为了凑齐医学院昂贵的学费,青年白求恩放下书本,来到加拿大北部的原始林区做伐木工。冰冷的河水,沉重的斧头,漫山遍野的风雪,伐木场里聚集着穷苦的工人,他们常常遭受疾病的折磨,却没有钱请医生。白天挥斧伐木,夜晚,他就借着篝火昏暗的火光读书,还为工友开设简易课堂,普及基础卫生知识。那些衣衫褴褛、饱尝病痛的劳动者,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医学不该只是有钱人的特权,救死扶伤应当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正在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求学的白求恩毅然中断学业,报名成为战地担架员,远赴欧洲战场。比利时伊普雷的炮火撕碎大地,硝烟弥漫,到处是哀嚎的伤兵。炮弹的弹片击穿他的左腿,鲜血浸透军装,他被送回后方救治。伤痛没有消磨他的意志,伤愈之后,他重返校园,于1916年拿到多伦多大学医学学士学位,正式成为一名医生。
战争的亲历,让他亲眼看见现代战争残酷的真相:无数年轻人倒在炮火之下,简陋的战地救护,让很多本可以活下来的士兵因为救治不及时落下残疾,甚至失去生命。从那时起,战地外科,就成为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命题。
战后,白求恩远赴英国继续深造胸外科。他天赋出众,动手能力极强,善于思考,不迷信旧有的医学教条,敢于改良手术器械,大胆尝试新的手术方案。三十多岁,他已经是北美顶尖的胸外科专家,是美国胸外科学会的会员与理事,在加拿大、美国、英国医学界都享有很高声望,收入优厚,拥有体面的社会地位。
可优渥的生活并没有困住他。三十多岁,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到他身上——他患上了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肺结核几乎等同于绝症。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他直面死亡的阴影。他不甘心就此等待死亡,冒着巨大风险,主动要求施行当时还不成熟的人工气胸疗法。凭借强大的意志,他奇迹般战胜了病魔。这场生死考验,彻底重塑了白求恩的人生观。从死神手里挣脱回来之后,他更加懂得生命的可贵,也更加坚定:自己的医术,应当用来守护苦难的普通人,而不是只为富人服务。
走出疗养院,他投身社会化医疗的奔走呼吁。他公开批评加拿大医疗体系的不公:穷人有病没钱医治,富人却可以享受最好的医疗资源。他走进工厂,为罢工工人免费看病,四处演讲,倡导普惠大众的公共医疗。他的举动触怒了很多保守的医学界人士,遭受非议、排挤,可他不肯妥协。1935年,白求恩加入加拿大共产党,他相信,只有改变不公的社会,普通人才能真正拥有生存与健康的权利。
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法西斯势力武装进攻西班牙共和国。法西斯的炮火之下,无数平民与士兵流血受伤。白求恩毫不犹豫放下北美的一切,奔赴西班牙反法西斯前线。在西班牙,他创建流动战地手术室,开创性建立战地输血系统,把血液直接送到炮火纷飞的阵地,挽救了成千上万重伤士兵的生命。在西班牙的战场,他积累了大量战地急救的实战经验,也看清法西斯给全世界带来的深重灾难。
西班牙的战斗结束,遥远东方传来消息:1937年,全面抗日战争爆发,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华夏大地,无数中国军民在战火中流血牺牲,前线极度缺少合格的战地医生、药品与器械。白求恩主动向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请愿,志愿前往中国。
出发之前,他留下这样一段话:“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们要让世人知道,诺尔曼·白求恩是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牺牲的。”
1938年初,已经四十八岁的白求恩,告别熟悉的故土,告别优渥的生活,带着医疗队,携带大批手术器械、显微镜、X光设备、药品,跨越浩瀚的太平洋,向着战火纷飞的中国驶来。
二、万里奔赴:从延安到烽火前线
漫长的海上航行充满艰险。医疗队从温哥华出发,经香港登陆,辗转抵达武汉。当时的武汉,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国民党方面想要把这位国际知名的外科医生留在后方城市,提供舒适的住所、优厚待遇,希望他在大后方医院工作。白求恩直接拒绝。
“我的战斗岗位在前线。”他态度坚定,他来中国不是为了在安全的大城市坐办公室,他要去真正流血打仗的敌后根据地,去八路军的抗日前线。
冲破重重阻挠,经过长途跋涉,1938年3月底,白求恩终于抵达延安。黄土高原上的古城延安,窑洞错落,朴素简陋,却处处充满蓬勃的理想气息。毛泽东在窑洞里接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外国医生。一盏油灯,两张木凳,两个人长谈数个小时。白求恩迫切请求,希望立刻奔赴前线。
延安的同志们考虑到他年近五十,前线环境极端艰苦,缺吃少穿,炮火危险重重,打算把他留在延安的后方医院。白求恩十分激动:“优厚的物质生活我早就拥有,我不是来享受的!需要照顾的是伤员,而不是我!请把我派到最危险、最需要我的火线上去,拿我当一挺机关枪来使用!”
他亲眼看过延安拐峁野战医院,很多从前线转运下来的伤员,因为转运路途漫长,担架颠簸,伤口得不到及时处理,简单的创伤最后变成严重感染,落下终身残疾,甚至丢掉性命。战地救护,时间就是生命,手术台距离战场越近,就能救下越多生命。这更加坚定了他上前线的决心。经过批准,白求恩告别延安,渡过黄河,穿过日军封锁线,向着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进发。
去往晋察冀的路途,是一场艰苦的远征。没有平整公路,只有崎岖的山间土路。时而骑马,时而步行,翻过高山,蹚过冰冷的河水,躲避敌人的巡逻与炮火。风雨、饥饿、寒冷轮番袭来。一路上,他看见被战火摧毁的村庄,流离失所的百姓,看见缺医少药的八路军伤员,很多战士伤口溃烂,却连消毒的酒精都极度匮乏。
1938年6月,白求恩终于抵达晋察冀军区司令部所在地。见到聂荣臻司令员,他开口第一句话依旧是:“告诉我,司令员同志,我的战斗岗位在哪里?”
晋察冀根据地的医疗条件,远远超出白求恩想象的艰苦。没有正规医院建筑,手术室常常借住破旧民房、山野小庙;医疗器械极度稀缺,药品被日军严密封锁,很难补充;医护人员数量少,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外科训练,很多卫生员只拥有最基础的救护知识;没有自来水,没有消毒设备,没有电,照明只能依靠煤油灯、松明火把。
可就是这样贫瘠的条件,并没有打倒白求恩。他没有抱怨环境,而是立刻开始动手改变现状。到达根据地后方医院第一周,他就完成五百二十多名伤病员的全面检查,第二周就开启手术工作。短短四个星期,一百四十七名伤员经过他的手术治疗,康复之后重新回到抗日前线。
为了适应游击战,他带领团队设计发明一套可以用骡马驮运的全套战地手术装备,他将这套驮子命名为“卢沟桥”,以此铭记中国人民不屈的抗战。整套设备可以完成上百次战地手术,跟着医疗队翻山越岭,走到哪里,手术室就开设到哪里。
他就地取材,利用根据地能找到的原材料,研制战地换药工具,调配战地外用药膏,弥补物资封锁带来的缺口。白天做手术,晚上就在昏暗油灯之下,总结游击战战场救护经验,编写医学教材。他写下《游击战中师野战医院的组织与技术》,这是世界上第一部专门针对游击战战地医疗的专业著作,同时编写二十多种战地医疗讲义,手把手培训八路军的医护人员。
白求恩心里清楚,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双手,救不完所有的伤员。真正长久的办法,是为这片土地培养出一大批本土医务工作者。他主持创办晋察冀军区卫生学校,建立松岩口模范医院,亲自制定教学计划,登台讲课,开展“特种外科实习周”,结合真实伤员现场示范手术,把自己全部外科技术毫无保留传授给年轻的医生、护士、卫生员。他常常告诫学员:“一个医生,眼里永远要看见病人,而不是仅仅看见伤病。”
他对工作标准要求极高,一丝不苟,看见不规范的救护操作会严厉批评。可批评过后,又会耐心手把手示范。战士与老乡,无论身份高低,在他眼里都是平等的病人。老百姓得了病,也可以来找他看病,他从来不拒绝普通百姓的求助。
生活上,他主动拒绝组织给予他的特殊优待。根据地物资紧张,大家吃小米粗粮,他也跟着吃小米;大家穿粗布军装,他拒绝特殊面料的衣物。有人想要给他单独安排较好伙食,他直接回绝。他把带来的大部分药品器械上交公家,自己简朴度日。
三、炮火之中:把手术台安在火线边上
哪里战斗打响,哪里就会出现白求恩和流动医疗队的身影。他坚持一条原则:手术台距离火线越近越好。伤员多耽误一分钟,死亡、残废的风险就增加一分。炮弹轰鸣,子弹呼啸,小庙、农家土屋,都可以临时改造成为手术室。敌人炮弹落在房屋附近,瓦片哗哗震落,尘土落满手术台,他依旧站在手术台前,不停止手中的手术刀。
广灵公路伏击战,战斗激烈,白求恩把急救站设置在距离前线仅仅五公里的位置。四十个小时不眠不休,他连续完成七十一台外科手术。困了,就靠在墙边短暂眯几分钟;饿了,嚼几口干硬的干粮;手上沾满鲜血与消毒药水,胳膊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依旧不肯停下。伤员源源不断从前线抬下来,他知道,每多一台手术,就多一个战士能够活下去,能够重返战场保卫家园。
齐会战斗,1939年4月,冀中平原炮火连天。日军大举进攻,枪炮声不绝于耳。年近五十岁的白求恩,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室里,连续六十九小时没有休息,先后为一百一十五名伤员施行外科手术。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敌人炮弹击中手术室的外墙,土墙轰然坍塌一角,尘土弥漫整个屋子。身边的人劝他立刻转移避险。白求恩只是抖落身上的尘土,简单清理手术台,继续做完手上的手术。“伤员还没有处理完,我不能走。”这是他当时的回答。
战地血源极度短缺,重伤大出血的战士常常因为没有输血而牺牲。白求恩是O型血,危急时刻,他伸出自己的胳膊,直接为八路军战士输血。
那是一个深夜,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夜晚的安静,一名战士股动脉受重伤,血流不止,面色惨白,生命垂危。必须立刻手术,可找不到匹配的献血者。所有人万分焦急。白求恩掀开自己的衣袖,平静地告诉周围的医护人员:“我是O型血,抽我的。”
身边的同志纷纷阻拦。他年纪已经不小,长时间高强度劳作,身体本就疲惫,大量抽血会严重损耗健康。白求恩态度坚决:“前方战士可以为国家献出生命,我献出一点血,又算得了什么?这是命令。”
注射器连接血管,殷红温热的鲜血,从这位外国医生的身体缓缓流入年轻战士的体内。战士苍白的面孔,慢慢重新浮现血色。屋外的老百姓悄悄围拢在窗外,看见这一幕,很多人默默流下眼泪。这件事传开之后,根据地军民掀起自愿献血的热潮,老百姓、战士争相报名,建立起战地献血队伍,挽救了更多人的生命。
1939年2月,白求恩率领东征医疗队奔赴冀中。四个月时间,在平原与游击区之间辗转,行程七百五十多公里,完成三百一十五次战地手术,救治上千名伤员。白天行军赶路,夜里常常借着煤油灯做手术。夏天闷热潮湿,蚊虫肆虐;雨季雨水浸透衣衫;冬天寒风刺骨,双手冻得僵硬,握手术刀都变得困难。恶劣环境没有令他退缩。
行军路上,他看见老百姓遭受战争带来的苦难,也会停下脚步,给乡亲看病。他的马,常常用来驮运药品和重伤员,自己却常常步行。
他坚持写日记,写下在中国的所见所思。日记里面,有炮火的残酷,有救治伤员的欣慰,也会记下疲惫、孤独。远离故土,语言不通,文化不同,高强度的工作不断消耗他的身体。可他在日记里写下:“最近两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有意义的日子。”
他也常常写信返回北美,向世界报道中国抗日战争的真相,揭露日本侵略者暴行,呼吁国际社会为中国抗日根据地捐助药品、物资。
长时间超负荷工作,艰苦简陋的饮食,让白求恩的身体渐渐透支。同志们多次劝他休养一段时间,他总是摆摆手拒绝。根据地药品器械越来越紧张,他计划暂时返回加拿大,为中国抗战募集捐款、医疗器械和药品,做完募捐,就立刻回到中国继续战斗。
四、最后的战斗:小庙里的手术台
1939年十月,就在白求恩即将动身回国募捐的时候,日军发动北岳区冬季大扫荡,大规模战斗骤然爆发。大量伤员会源源不断从前线送下来。
得到消息,白求恩当即决定推迟回国计划。“战斗打响的时候,我不能离开部队,等这一场反扫荡战斗结束,我再启程。”他对聂荣臻这样说道。
他带领医疗队奔赴涞源县摩天岭前线,把临时手术室安置在孙家庄村外一座小小的山神庙里。选择村外小庙,一方面距离火线近,可以快速接收伤员,另一方面,也避免战火波及村庄,保护普通老百姓。
庙内条件简陋,门板拆下来充当手术台,煤油灯高悬用来照明。外面枪炮声越来越近,敌人的部队正在向着这个方向逼近。一批批浑身是血的伤员被担架抬进小庙,白求恩争分夺秒一台接一台做手术。
紧张忙碌之中,处理一名骨折伤员,他左手伸进去清理伤口碎骨,锋利的碎骨刺破了他左手中指,一道伤口渗出血。战事万分紧急,根本没有充足时间仔细处理伤口,他仅仅把受伤的手指在碘酒瓶子里面蘸了一下简单消毒,马上继续下一台手术。
身边的护士劝他停下来包扎,他摇头:“伤员太多,时间来不及,先救战士。”
手术继续进行。敌人越来越近,侦察人员跑来报告,日军先头部队距离村庄已经很近,催促医疗队马上撤离。白求恩坚持做完最后一名伤员的手术,才收拾器械紧急转移。刚刚撤出村庄,日军就进入孙家庄。
那道小小的伤口,埋下致命的隐患。
之后几天,手指红肿发炎,疼痛不断加剧。大家劝他留在后方休息治疗,白求恩不肯。反扫荡战斗还在继续,前方伤员源源不断,他强忍着手指的肿痛,依旧跟着医疗队奔波,坚持看诊、做手术。
没过多久,接收一名患上颈部丹毒合并蜂窝组织炎的重伤伤员。这是传染性极强的化脓性病症。已经受伤的中指,在手术过程中接触到感染的创口,致命的链球菌侵入他的身体,败血症就此爆发。
很快,白求恩开始高烧,浑身寒战,左臂沿着手臂一路向上肿胀发黑。病情急剧恶化。大家强迫他停下工作,他还挣扎着想继续上前线,想要写完战地医疗讲课提纲。聂荣臻司令员得到消息,严令医疗队,必须立刻把白求恩转移到后方安全地方全力救治。
被担架抬在山路之上,白求恩心里惦记的依旧是前线伤员、根据地的医疗事业。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明白败血症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几乎没有挽回的希望。
1939年11月10日,他被转移到河北唐县黄石口村一户农民家中。高烧反复,剧痛折磨着他,可他神志尚且清醒。11月11日,在土炕之上,他挣扎着,口述那封写给聂荣臻司令员的遗书,由身边的同志记录下来。
遗书的文字平静、从容,牵挂着工作,牵挂着战友,牵挂着远在加拿大的前妻。
“亲爱的聂司令员:
今天我感觉非常不好——也许我会和你们永别了!请你给蒂姆·布克写一封信,地址是加拿大多伦多城威灵顿街第十号门牌。用同样的内容写给国际援华委员会和加拿大民主和平联盟会。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十分快乐,我惟一的希望就是能多有贡献。
请求国际援华委员会给我的离婚妻子拨一笔生活的款子,或是分期给也可以。在那里我(对她)应负的责任很重,决不可以因为没有钱而把她遗弃了。向她说明,我是十分抱歉的!但同时也告诉她,我曾经是很快乐的。
两个行军床,你和聂夫人留下吧,两双英国皮鞋也给你穿。骑马的马靴和马裤给冀中区的吕司令员。给我的勤务员邵一平和炊事员老张每人一床毯子,并送给邵一平一双日本皮鞋。千万不要再往保定平津一带去购买药品,因为那边的价钱比沪港贵两倍……”
在遗书的末尾,他嘱托,把自己的日记、资料全部寄回加拿大。他留下嘱托,请转告毛泽东:他坚信,中国人民一定会取得抗战的胜利,唯一的遗憾,是不能亲眼看见新中国诞生的那一天。
他心里放不下这片土地上正在进行的斗争。
1939年11月12日凌晨五点二十分,诺尔曼·白求恩停止了呼吸,四十九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太行山的寒风之中。
噩耗传遍晋察冀边区,根据地军民陷入巨大悲痛。战士、老乡听到消息,很多人失声落泪。一个异国来的医生,把全部心血乃至生命留给了中国。
五、不朽的回响:一个高尚的人
消息传到延安,延安各界举行隆重追悼大会。1939年12月21日,毛泽东写下著名的《纪念白求恩》。文字传遍各个抗日根据地,让这个加拿大医生的名字深深烙印在中国人民心中:
“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白求恩并没有拿过枪,没有上过阵地冲锋杀敌。可他是一名真正的反法西斯战士。他的武器,是手术刀、听诊器、煤油灯。他不远万里跨越重洋,放弃财富、名望、安逸,走进苦难的战火之中。
回望他完整的一生,他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他性格直率,脾气急躁,工作之中会发火,会批评人,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有过婚姻的波折,会疲惫,会孤独。但他拥有最珍贵的内核:心怀全人类的苦难,同情被压迫者,把自己的技术、热血、生命,无私奉献给正义事业。
在加拿大,他是顶尖的医学革新者,是公共医疗的倡导者;在西班牙,他支援反法西斯;在中国六百七十四个日夜,他巡行数千里,施行大小手术上千例,建立医院,创办卫生学校,写下大量战地医学教材,培养出大批本土医务人才,留下“卢沟桥”药驮子,留下战地输血的经验,留下一整套适合敌后游击战的救护理念,这些遗产长久惠及敌后抗日军民。
他离开之后,他训练出来的医生、护士继续奔走在各个抗日战场,救治无数战士;他编写的讲义继续印刷、传阅;他所倡导的战地救护理念,深深影响人民军队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太行山依旧巍巍矗立,当年的小庙、农家土屋大多已经改换模样,可白求恩的故事代代流传。在中国,很多学校、医院,以他的名字命名;在他的故乡加拿大格雷文赫斯特小镇,保存着白求恩故居,立起雕像,记录这个医生传奇的一生,见证中加两国之间跨越时代的精神纽带。
很多年后,再重读白求恩留下的日记与遗书,依旧会被深深触动。他来到中国,不是为了获得荣誉,不是为了扬名后世。他只是遵从内心的信念:哪里有苦难,哪里需要帮助,他就去往哪里。
他生在加拿大,死在中国的土地上。他的肉体永远长眠在华夏大地,可他的精神,越过国界,越过时光。他证明,人类可以超越民族、地域的隔阂,因为正义与悲悯,紧紧联结在一起。
那盏曾经照亮战地手术台的煤油灯早已熄灭,但那束来自异国医者的光,长久明亮,照亮后世无数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