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姜颜初,此刻正坐在一间金碧辉煌、连尿壶都镶着金边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别误会,我不是冻的,我是吓的。
三个时辰前,我还是个在城南靠摆摊卖药膳、顺便给隔壁大妈扎针赚外快的小医女。三个时辰后,我被一群黑衣人绑进了这座深宅大院,成了当朝权臣——顾景珩的“金丝雀”。
全京城都知道,顾景珩心里有个死去的白月光。
听说那位白月光死的时候,顾景珩差点把半个京城给屠了。后来他权倾朝野,身边再没出现过任何女人,成了出了名的活阎王。
而我,姜颜初,之所以能活着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这张脸,据说跟那位死去的白月光,长得有七分像。
“姜姑娘,请喝茶。”
一个板着脸的年轻男人站在我面前,把一盏顶级雨前龙井放在桌上。他叫顾辞,是顾景珩的心腹,也是负责看守我的人。
我咽了咽口水,看着那杯茶,脑子里飞速运转。
替身这活儿,我看过不少话本子。通常白月光一回来,替身轻则被挖心掏肺,重则死无全尸。我虽然缺钱,但我更缺命啊!
“这位大哥……”我试探着开口,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顾辞手里,“你行行好,趁你们家主子还没回来,放我一条生路成不成?这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去买几壶好酒了。”
顾辞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嘴角抽了一下。
“姜姑娘,主子吩咐了,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属下提头来见。”
我:“……”这钱算是打水漂了。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行,不放我走也行。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家主子什么时候要挖我的眼睛?或者剜我的心?我好提前写个遗书。”
顾辞的脸更黑了:“姜姑娘多虑了,主子只是请您来府上做客。”
我翻了个白眼。谁家请人做客是用麻袋套头绑来的?
正当我盘算着怎么用迷药放倒顾辞翻墙逃跑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顾辞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推开门:“主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形高大挺拔。那张脸生得极其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可惜就是太冷了,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的。
这就是顾景珩。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看,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要溢出来的疯狂。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缩了缩脖子。完蛋了,这眼神,绝对是想把我生吞活剥了给白月光报仇!
为了活命,我决定先发制人。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就开始嚎:
“顾大人!顾公子!顾爷爷!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的小狗!我真的不想死啊!您放心,我绝不觊觎您白月光的位置,您给我点银子,我走得远远的,绝对不出现在您面前,好不好?”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顾辞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感觉到顾景珩的腿僵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他忽然蹲下身,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厉害:“你叫我什么?”
“顾……顾大人?”我咽了口唾沫。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底的疯狂慢慢压了下去,竟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八十岁老母,三岁小狗?”他重复了一遍我刚才的话,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然后,他松开我的下巴,直接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按在椅子上,冷冷地说:“顾辞,去把她的老母和狗接进府,当祖宗供着。”
我:“???”
顾景珩转过头,垂眼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病态的执念:“姜颜初,进了这扇门,你这辈子都别想跑。”
2
我,姜颜初,不仅没跑成,还把老母和狗搭进去了。
其实我哪有什么八十岁老母,那狗也是我隔壁卖猪肉的王大爷养的。但顾景珩这人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下午,顾辞真把城南那条街的街坊邻里连人带狗全接进府里安顿了。
王大爷的狗现在吃的是上等牛肉,比我都好。
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边嗑瓜子边叹气。顾景珩把我关在这个名叫“揽月阁”的院子里,锦衣玉食地供着,除了不能出门,什么都有。
这叫什么?这叫养猪。
等养肥了,白月光的仇人一出现,我这头猪就可以拉出去宰了。
“姜姑娘,宋小姐来看您了。”丫鬟在门外通报。
我赶紧把瓜子壳一扔,拍了拍手。宋婉柔,当朝礼部侍郎的嫡女,也是顾景珩的表妹。全京城都知道,她爱慕顾景珩多年,削尖了脑袋想当顾夫人。现在我占了这个“替身”的位置,她肯定坐不住。
门被推开,宋婉柔带着两个嬷嬷走进来,一袭粉裙,满头珠翠,像个行走的礼品盒。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冷哼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天仙,也不过如此。就算长得有几分像她,骨子里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
我一听这话,心里乐了。这是来给我送钱的啊!
我赶紧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低着头,捏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宋小姐教训得是。我本来也不想来的,是顾大人非要抓我。宋小姐您菩萨心肠,能不能跟顾大人说说,放我出府?我保证走得远远的,绝不给您添堵。”
宋婉柔愣住了。她大概没见过当替身当得这么迫不及待想跑路的。
“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她身边的刘嬷嬷立刻跳出来,指着我骂,“我家小姐面前,你也敢耍心眼?你不过就是个贱籍出身的野丫头,沾了那张脸的光罢了!”
宋婉柔回过神,给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立刻会意,转身从丫鬟手里端过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到我面前,阴恻恻地说:“这是我家小姐特意给你求的‘养颜汤’。你既然进了顾府,就得懂规矩。喝了它,以后安分守己,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抽了抽鼻子,闻了一下那碗药。
好家伙,连翘、红花、麝香……全是活血化瘀、让人终身不孕的狠药。这要喝下去,我这替身不仅当不成,还得变成个残废。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假装吓得快哭了,连连摆手:“我不喝!这药闻着好苦,我不喝!”
“按住她!”宋婉柔冷喝一声。
两个婆子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钳住我的胳膊。刘嬷嬷端着药碗,狞笑着往我嘴边送。
就在药碗快要挨到我嘴唇的时候,我猛地一低头,像条泥鳅一样从婆子手里滑了出去。接着,我一把夺过刘嬷嬷手里的药碗,反手就扣在了宋婉柔的头上!
“哗啦——”
黑色的药汁顺着宋婉柔精致的发髻流下来,浇了她满脸。名贵的珠花粘在脸上,她整个人像个落了汤的落水狗。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刘嬷嬷尖叫起来:“你敢泼小姐!”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往后退,一边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宋小姐,是您的人非要逼我喝药,我一害怕手滑了!”
宋婉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尖叫:“你个贱人!你敢毁我容貌!我要杀了你!”
她刚喊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要杀谁?”
顾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官服,显然是刚从朝堂上下来,眉眼间还带着戾气。
宋婉柔吓得脸色煞白,眼泪说来就来:“表哥……表哥你要为我做主啊!这个贱人,她拿药泼我,她想毁了我的脸!”
顾景珩慢慢走过来。他没有看宋婉柔,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赶紧把双手藏在背后,悄悄在裙子上擦了擦药汁。
顾景珩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举起我的手。手背上刚才不小心溅到了一点药汁,已经红了一小块。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转过头看向宋婉柔,声音像结了冰:“这药,是什么?”
宋婉柔结结巴巴:“是……是养颜汤……”
“顾辞。”顾景珩打断她,“去查。查这碗药是谁开的方子,里面有什么。查出来,灌给开方子的人喝。”
宋婉柔直接瘫软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了。
顾景珩松开我的手,冷冷地扫了宋婉柔一眼:“滚回宋家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进顾府半步。”
宋婉柔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清净了。我咽了口唾沫,试图把手抽回来:“顾大人,那个……我没事,不用查了……”
顾景珩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姜颜初,我护着你,不是让你在这儿给人当沙包的。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我愣住了。
这不对啊。他一个心里有白月光的活阎王,怎么对替身这么温柔?难道他想让我在爱上他之后,再把我杀掉,玩一种很新的虐恋?
我越想越害怕,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
顾景珩慌了,伸手抹我的眼泪:“哭什么?手很疼?”
“不疼……”我抽噎着说,“大人,您还是骂我两句吧,您对我这么好,我怕折寿……”
顾景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的顾辞默默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3
自从宋婉柔被赶走后,我在顾府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但我的心更慌了。
为什么?因为顾景珩对我太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我说想吃城南的糖葫芦,他让顾辞快马加鞭去买,买回来糖都化了,他冷着脸让人重新做。我晚上睡觉踢被子,他半夜站在我床头给我盖被子,差点没把我吓出心疾。
这就好比一头老虎天天给你舔毛,除了说明它想把你养肥了吃,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顾辞,你老实告诉我,”我抓住来送燕窝的顾辞,压低声音,“你们家主子,到底打算怎么弄死我?是赐白绫还是毒酒?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顾辞面无表情地把燕窝放下:“姜姑娘,主子说您最近瘦了,让您把燕窝喝完。”
我翻了个白眼:“我不喝。除非你告诉我,你们主子的白月光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硬邦邦地说:“属下不知。”
“你肯定知道!”我凑过去,“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我拿王大爷的那条狗跟你发誓!”
顾辞嘴角抽了抽,转身就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顾辞不说,我就自己找答案。
当晚,我凭着轻功,悄悄摸到了顾景珩的书房外。据说那里藏着白月光的画像,只要我看到白月光长什么样,我就知道自己这个替身还能活几天。
书房里亮着灯,顾景珩不在,但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翻箱倒柜,终于在书桌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里没有画像,只有一根旧得掉漆的木头簪子,还有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我拿起那块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半开莲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块玉佩……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是十多年前,我还是个野丫头的时候,在城外破庙里救了一个被人欺负、发着高烧的小乞丐。那小乞丐临走时,非要把身上的玉佩塞给我,说以后一定会报答我。
我当时嫌这玉太旧了,本想扔了,但觉得成色不错能当点钱,就顺手收在了医药箱的暗层里。
“怎么会在他这儿……”我捏着玉佩,手微微发抖。
“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地上。一回头,顾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像个来索命的俊鬼。
“大……大人,”我咽了口唾沫,举起手里的玉佩,“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儿?”
顾景珩慢慢走过来,目光死死盯着我。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问:“你认得这玉佩?”
“我……我见过。”我缩了缩脖子。
顾景珩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声音都在发颤:“在哪见的?你见过谁戴过它?”
“疼疼疼!”我赶紧求饶,“没人戴!是我自己有个一模一样的!我放箱底了!”
顾景珩整个人僵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那双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猛地把我扯进怀里,死死抱住,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说,“姜颜初,你居然真的忘了。”
我被他勒得快断气了:“大人……有话好好说……男女授受不亲……”
“授受不亲?”他气笑了,松开我,捏着我的后颈,逼我仰起头看他,“我找了你十年。结果你把我当成要你命的活阎王,天天琢磨着怎么卷铺盖跑路?”
我:“啊?”
顾景珩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脸:“你再仔细看看,我像不像当年那个被你嫌弃玉太旧、差点被你扔进河里的乞丐?”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那双眼睛,确实有点眼熟。
“你……你是那个小叫花子?”我瞪大了眼睛,“你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高了?”
顾景珩被我气笑了,低头一口咬在我的嘴唇上。
很轻,但足以让我脑子彻底当机。
“再敢跑,”他贴着我的唇,声音哑得要命,“我打断你的腿。”
4
我捂着嘴,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揽月阁。
顾辞守在院门口,看我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样子,眼神非常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憋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姜姑娘,夜里风大,早点歇息。”
歇息个屁!
我冲进屋子,把门窗全锁死,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我的宝贝药箱。我手抖得像筛糠,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全倒出来,终于在暗层里摸出了那块旧玉佩。
莲花,半开,旁边缺了个小角。
我把玉佩举到灯下,脑子里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十年前,城外破庙。
我那时候跟着师父在城外采药,路过破庙,看见一个小乞丐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按在地上打。那小乞丐虽然浑身是伤,但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帮人,像头饿极了的小狼崽子。
我那时候才多大?脾气比现在还爆。直接一把迷药撒过去,把那几个地痞全放倒了。
我把小乞丐拖到草堆上,给他包扎伤口。他发着高烧,死死抓着我的袖子不放,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冷。
我嫌他烦,把身上的破披风全裹在他身上,又塞了两个冷馒头给他。临走时,他把这块玉佩硬塞进我手里,哑着嗓子说:“等我活下来,我一定报答你。”
我低头看了看他那瘦得跟猴一样的脸,又看了看手里成色一般的玉佩,撇了撇嘴:“报答就不用了,这玉勉强能换几个铜板,我就当诊金了。”
我走的时候,他还眼巴巴地看着我。
后来我师父带着我离开了那个镇子,我早就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瘦猴一样的小乞丐,如今长成了这么高、这么凶、这么能吓死人的活阎王啊?!
我还在抱着脑袋崩溃,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刨坑呢?”
我猛地抬头,顾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我窗台上。长腿微曲,手里还捏着一壶酒,哪还有白天那副冷冰冰的权臣样子,活脱脱一个流氓。
“你你你……你出去!这是我的房间!”我赶紧把玉佩藏到身后。
顾景珩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藏玉佩的手上。
“想起来了吗?”他问。
我咽了口唾沫,死鸭子嘴硬:“想起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人您认错人了!”
顾景珩眯起眼睛,忽然凑近。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股极好闻的冷木香。
“不认账?”他冷笑一声,“行。顾辞!”
门外的顾辞立刻应声:“属下在。”
“明天去把城南王大爷那条狗炖了。就说姜姑娘不想认旧主,先杀她的爱犬祭天。”
我:“???你无耻!”
顾景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侠饶命,别动王大爷的狗,那狗是无辜的!”
顾景珩低下头,看着我抱着他胳膊的样子,眼底的冰霜终于全化开了。他伸出手,屈起手指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小狗蛋。”我突然脱口而出,“你当年瘦得跟个小狗蛋似的。”
空气突然凝固。
顾辞在门外没憋住,发出一声极其不和谐的“噗嗤”声。
顾景珩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姜、颜、初。你再叫一遍试试?”
“我错了!顾大人!顾将军!顾爷爷!”我赶紧松开手往后退,结果绊到了地上的药罐子,整个人往后仰倒。
顾景珩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我的腰,把我捞进怀里。
“躲什么?”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丝委屈,“我等了你十年,没让你死,没让你受苦。现在你就在我怀里,还想往哪跑?”
我被他盯得脸发烫,心口像揣了只兔子一样乱跳。
“我……我不跑了。”我小声嘀咕,“你管饭,还有肉,谁跑谁是傻子。”
顾景珩愣了一下,随即闷笑出声。他把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姜颜初,”他闷声说,“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5
自从掉马之后,顾景珩连装都不装了。
以前他好歹还端着“活阎王”的架子,现在好了,每天下了朝就往揽月阁钻,恨不得长在我身上。
全府上下都在传,说姜姑娘手段了得,把冷血无情的顾大人迷得神魂颠倒。连顾辞看我的眼神,都从“看将死之人”变成了“看祸国妖妃”。
我冤啊!我天天被他缠得连去厨房偷个鸡腿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下午,顾景珩不在府里。我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啃西瓜一边盘算着怎么把顾景珩库房里那几箱金银财宝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
忽然,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姜姑娘,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宋婉柔的兄长,宋家大少爷宋明渊。他说……他说来替他妹妹讨个公道。”
我吐出两颗西瓜籽。哟,打了小的,来了大的。
“顾大人不在,让他滚。”我摆摆手。
管家苦着脸:“老奴说了,可那宋大少爷带了几个家丁,堵在门口大骂,说您是狐狸精转世,迷乱了朝纲,还说要替天下人除害……”
我把西瓜皮一扔,站了起来:“他骂我什么?狐狸精?”
这我能忍?我可以不要脸,但他不能侮辱我的业务能力。我要是真有狐狸精那勾人的本事,早把顾景珩的私库搬空了,还用得着天天在这啃西瓜?
“走,出去看看。”
大门外,一个穿着锦衣、长得跟宋婉柔有几分像的年轻男人正叉着腰骂街,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我一出门,宋明渊立刻指着我:“就是你这个贱妇!用妖术迷惑顾大人!今天我宋明渊就要替顾大人清君侧!”
我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过去:“宋大少爷,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昨晚是便秘了还是没吃饱?”
宋明渊一噎,随即大怒:“你!你敢辱我!来人,把这个妖女给我拿下!”
几个家丁立刻朝我扑过来。
我正准备给他们下点泻药尝尝,忽然,我的护短DNA动了——不过这次不是对别人,是对顾景珩。
我看着宋明渊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几个地痞也是这么围着顾景珩的。
“慢着!”我大喊一声。
家丁们愣了一下。
我走到宋明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宋大少爷是吧?你刚才说,你要替顾大人除害?”
“不错!”
“那你知不知道,你妹妹送来的那碗药,是断子绝孙的毒药?顾大人没直接参你们宋家一本,已经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了。你现在跑来闹,是嫌你们宋家凉得不够快吗?”
宋明渊脸色一变,但还在嘴硬:“你少血口喷人!我妹妹生性善良……”
“善良?”我打断他,“善良的人会给人喝麝香红花?宋大少爷,我劝你现在赶紧回去,把家里的门槛放低点,准备迎客。”
“迎什么客?”
“抄家的客啊。”我耸耸肩,“顾大人出了名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你跑到他府门口来骂他的女人,你猜他一会儿回来,是先扒你的皮,还是先抄你的家?”
宋明渊的脸瞬间白了,但他还是强撑着,觉得顾景珩不会为了一个替身得罪宋家。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景珩骑着高头大马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他今天穿着铠甲,手里还提着马鞭,显然是刚去了京郊大营。
他远远就看见了宋明渊和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宋明渊像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顾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这妖女她……”
“啪!”
顾景珩连马都没下,抬手就是一马鞭,狠狠抽在宋明渊的脸上。
宋明渊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顾景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透着彻骨的寒意:“你刚才,骂谁妖女?”
“顾……顾大人,我是您表兄啊……”宋明渊疼得直哆嗦。
“表兄?”顾景珩冷笑一声,“我怎么记得,我连你妹妹都不认识。至于你……”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我:“她,是我找回来了十年的命根子。你骂她一句,我拔你十颗牙。你刚才骂了几句?”
宋明渊直接吓尿了裤子。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顾景珩替我出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暖。
“大人,”我赶紧跑过去,拉住他的马鞭,“拔牙就不必了,弄得血呼啦的,我还得给他治。让他赔钱吧。宋家看着挺有钱的,赔点精神损失费就行。”
顾景珩低头看着我,眼底的杀气瞬间散了。他翻身下马,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无奈又宠溺:“你呀。早晚被你贪死。”
“贪财好色,人之本性嘛。”我冲他嘿嘿一笑。
顾景珩捏了捏我的脸,转头对顾辞冷冷下令:“把宋明渊带回大理寺。查宋家,一查到底。还有,今天围观的百姓,每人发十两银子,算是宋家给姜姑娘赔罪的。”
全场百姓欢呼。
我傻眼了:十两银子一人?这得多少钱?!这钱进国库都不带这么花的啊!
“顾景珩,”我抓住他的袖子,心疼得直抽抽,“你败不败家啊……”
顾景珩反手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塞进他带着体温的披风里,低声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心疼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两个金元宝:“你说真的?”
“真的。”
“那……那你库房那几箱……”
“随便搬。”
“顾大人万岁!”
6
搬空了顾景珩半个库房后,我决定干点正事。
我托顾辞去查当年破庙里那几个地痞的下落。十年前他们能欺负小乞丐,十年后指不定还在哪儿作恶。顾景珩现在位高权重,不好亲自去收拾这种小角色,传出去显得跌份。但我不同,我本来就是个野路子,有仇报仇,天经地义。
顾辞办事很快,第二天就查到了。
“那几个人,现在在城西做放贷的营生。领头的叫张三,外号黑三。当年就是他把主子打成重伤的。”
我听完,冷笑了一声。
“走,带路。带上王大爷那条狗。”
顾辞愣住:“带狗干什么?”
“狐假虎威。”我理直气壮。
城西一条破巷子里,黑三正翘着二郎腿收账。他长得肥头大耳,脸上还有道横疤,跟十年前一样惹人烦。
我带着顾辞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黑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顾辞,见我们穿着体面,立刻换上笑脸:“这位小姐,来借钱?”
“不借钱。”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收债。”
“收什么债?”
“十年前,城外破庙,那个被你们打成重伤的小乞丐,还记得吗?”
黑三脸色猛地一变,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是什么人?来找茬的?”
他身后几个打手立刻抄起了棍子。顾辞往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我按住他,自己站了起来。
“别紧张,我今天不打人。”我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这是你们这些年放印子钱、逼死三条人命的证据。黑三,当年你打死一个小乞丐没人在意,现在呢?大理寺的牢房,不知道你还住得惯不惯?”
黑三看着那沓纸,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小姐饶命!我给钱!您要多少我都给!”
“我不要钱。”我蹲下身,拍了拍他那张肥脸,“我要你带着你这帮兄弟,去大理寺门口自首。少一个人,我就把你当年的事和这些证据一起递上去。到时候,就不是坐牢这么简单了。”
黑三吓得连连磕头。
从巷子里出来,顾辞看我的眼神有点变了:“姜姑娘,您这招……够狠。”
“这叫什么狠?”我把手一背,“你还没见过我下药呢。”
刚回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顾景珩就找过来了。他把我堵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城西了?”
消息倒是灵通。我点点头:“去办了点私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压低,“那几个人当年能伤我,就说明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什么?”我抬头看他,“顾景珩,我敢去,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要是真出事了,你哪怕踏平整个城西,也会把我捞出来,对不对?”
他愣住。
“再说了,”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当年我救你,现在你护我。咱俩扯平了。”
顾景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忽然低头,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姜颜初,你能不能别这么招人疼。”
我脸一红,一把推开他:“肉麻死了!我要去吃饭了!”
顾景珩跟在我后面,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7
宋家倒台的消息,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顾景珩下手极狠,查抄、流放、夺爵,一套连招打下来,曾经风光无限的宋家半个月内就从京城销声匿迹。宋婉柔被连夜送出了京城,听说去的是极其偏远的苦寒之地,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按理说,这局我赢麻了。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宋婉柔那种人,被逼急了是会咬人的。
果然,这天傍晚,顾景珩被急召入宫议事。他前脚刚走,后脚宋婉柔竟然出现在了我院子里。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怨毒,手里还攥着一个火折子。
“姜颜初,你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吧?”她笑得像疯了一样。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火折子,又闻了闻空气里隐隐传来的火油味,瞬间明白了。她疯了,她想一把火烧死我。
“宋婉柔,你哥和你爹都倒了,你现在跑回来放火,图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袖子里的药粉。
“图什么?图你死!”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一把将火折子扔在了墙角的柴堆上。
火油“轰”地一声燃了起来。火势蔓延得极快,瞬间封住了大门。
“姜颜初,顾景珩不是爱你吗?我看他今天怎么救你!”宋婉柔在火光中狂笑。
我没理她,一把扯下外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这院子我早摸熟了,正门走不通,但后院有个狗洞——对,我平时跟王大爷的狗一起挖的。
我刚准备翻窗跑路,宋婉柔忽然抄起一把椅子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过,但火势已经烧到了房梁,一根带火的木头直直朝我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院墙外飞跃而入,一把将我死死抱在怀里,就地一滚,躲开了那根着火的横梁。
熟悉的冷木香扑鼻而来。
我咳嗽了两声,抬头一看,果然是顾景珩。
他不是进宫了吗?
顾景珩脸色铁青,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他一把将我推出院子,声音都在抖:“出去!”
顾辞紧随其后,带人冲进来扑火。
我站在院外,惊魂未定地看着火场。没过多久,顾景珩拎着被烟熏得半死的宋婉柔,像扔破布一样扔在青石板上。
“把她扔进大理寺死牢。”顾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她怎么点的火,就让她怎么在牢里过一辈子。”
宋婉柔狂笑着被拖走了。
顾景珩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他刚才救我的时候,左臂被火星燎伤了,袖子烧破了,一片血肉模糊。
但他没管自己,而是抓住我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声音哑得厉害:“伤到哪了?嗯?说话。”
“没伤着。”我看着他受伤的胳膊,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你胳膊在流血。”
顾景珩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才感觉到疼。但他只是松了口气,一把将我按进了怀里。
“吓死我了。”他紧紧搂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胸腔震动着,心跳快得像擂鼓,“以后我出门,必须留下暗卫。你再敢一个人扛,我饶不了你。”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顾景珩。”我闷闷地喊他。
“嗯。”
“我不跑路了。”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我。
我红着眼睛,小声嘟囔:“你给的饭好吃,宅子也大。我以后死也死在你这儿。”
顾景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珍重的吻。
“好。”他说,“死也死在这儿。”
8
大火之后,顾景珩把我挪到了主院,跟他一墙之隔。
他胳膊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大多是皮外伤,但我可是个大夫,借着给他换药的名义,把他按在椅子上,狠狠数落了一顿。
“堂堂权臣,救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顾景珩光着上半身,任由我给他缠纱布,一点脾气都没有,反而嘴角带笑:“我夫人是神医,我怕什么。”
“谁是你夫人,不要脸。”我手上一用力,他倒吸一口凉气,却笑得更欢了。
宋家的事彻底结了,我的日子又闲了下来。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去库房数数顾景珩给我的银票。但我这个人,天生劳碌命,闲久了就浑身难受。
“顾辞,京城里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或者开不下去的医馆?”我嗑着瓜子问。
顾辞现在对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敬得很:“回姜姑娘,城东有一家惠民医馆,原本是个老大夫开的,前些日子老大夫病倒了,徒弟卷了钱跑了,医馆快倒闭了。”
“去,把它盘下来。”我甩出一沓银票,豪气干云,“用顾大人的名义,就说……我要义诊三天!”
三天后,城东惠民医馆重新开张。
我坐在堂里,面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大多都是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我分文不取,甚至还倒贴药钱。顾景珩下朝后,换了身便服,坐在我旁边给我当药童。
他虽然不会看病,但长得好看啊。往那一坐,冷着一张脸,吓得那些想插队的地痞流氓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下一个。”我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头被搀了进来,一看见我,扑通就跪下了:“神医救命啊!我这孙子,浑身起红疹子,烧了好几天了!”
我低头一看,这老头有点眼熟。
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当年收留过我的那个老乞丐吗?!
我赶紧站起来:“老人家,您孙子呢?”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个药方:“这是之前的大夫开的,太贵了,我买不起……”
我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普通的疹子,吃点清热解毒的药就行。这药方里全是被换了名头的贵价药,难怪买不起。
“这方子谁开的?”我皱眉。
“就是之前跑路的那个徒弟!”
我冷笑一声,转头对顾辞说:“去查查那个跑路的徒弟,找到了直接送官府。敢在老娘的地盘上坑穷人,活腻了他。”
我给老乞丐的孙子开了几副便宜又管用的药,又塞给他一锭银子。老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景珩在旁边看着我,突然开口:“你认识他?”
“当年我跟着师父在城外采药,他帮过我们。”我笑了笑,“这世上,谁对我好,我都记着。”
顾景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悄悄在案桌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指。
义诊结束后,天都黑了。我累得腰酸背痛,趴在桌子上不想动。
顾景珩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把我背了起来。
“顾景珩,你干嘛?”我吓了一跳。
“背你回家。”他稳稳地往前走,“今天赚了多少?”
“没赚,倒贴了五十两。”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药香,眼皮开始打架。
“回头我补给你,五十万两。”
“顾景珩,你这样我会被你惯坏的。”
“惯坏了好。”他偏过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柔,“惯坏了,就没人受得了你,你就只能赖着我了。”
我嘟囔了一句“心机男”,然后在他宽厚的背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9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顾景珩的事,终于还是惊动了宫里。
起因是顾景珩上朝时,有人参了他一本,说他“沉迷女色,行事荒唐,纵容府上女子抛头露面开医馆,有辱朝廷体面”。
参他的人,是礼部的一个老御史。
顾景珩当场没发作,只是冷笑了一声,把那个老御史吓得腿都软了。
这事儿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给王大爷的狗喂酱牛肉。
“抛头露面?”我拍了拍狗头,“行啊,他们不是嫌我丢人吗?那我就不露面了。”
第二天,礼部老御史的孙子,突发恶疾,上吐下泻,连夜请了七八个太医都没用,眼看就要不行了。
老御史急得满嘴起泡。最后,是顾辞“碰巧”路过,说城东惠民医馆的姜大夫,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老御史顾不上脸面,连夜抱着孙子跑来求医。
我戴着面纱,坐在堂里,慢条斯理地问诊:“老大人,您家孙子这病,不好治啊。”
“姜大夫,求您救救他!要多少钱我都给!”
我叹了口气:“不要钱。只是我这人看病有个规矩,得让病人家长签个字。这方子要是吃好了,您得去大理寺门口大喊三声‘姜大夫医术高明,我老眼昏花’,您看行吗?”
老御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最看重脸面,现在为了孙子,却要当众打自己的脸。
最后,他还是捏着鼻子签了字。
几副药灌下去,他孙子的病当晚就止住了。
第二天一早,礼部老御史红着脸,站在大理寺门口大喊了三声“我老眼昏花”。
这事儿成了京城街头巷尾最大的笑话。
顾景珩下朝回来,笑得直不起腰,一把将我抱起来转了三圈:“姜颜初,你这招比打他一顿还狠。他现在见了我,头都不敢抬。”
“那是,我可不能给你丢人。”我得意地晃着腿。
笑完之后,顾景珩放下我,神色稍微严肃了一点:“宫里那位,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当今圣上,是顾景珩的亲表哥。
“去呗。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我这么漂亮。”我理了理衣服。
进宫那天,我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贵女服饰,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上簪了一根顾景珩送的玉簪。
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坐在上头,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你就是姜颜初?”皇帝挑了挑眉,“朕听说,你把老御史气哭了?还听说,你搬空了景珩半个库房?”
我跪在下头,老老实实回答:“陛下,气哭老御史,是因为他先骂我。至于搬空库房……是顾大人自愿给的,臣女要是不要,他还不高兴。”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皇帝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景珩,“景珩啊,你找了十年,就找了这么个小滑头?”
顾景珩一脸骄傲,拱手道:“臣觉得,这世上只有她配得上臣。”
我低着头,心里疯狂翻白眼。这人怎么这么能装?明明在府里跟个黏人精似的。
皇帝摇了摇头,写了道圣旨扔下来:“行了,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朕就成全你们。姜氏颜初,聪慧率直,赐婚于镇国将军顾景珩,择日完婚。”
我赶紧磕头:“谢主隆恩。”
走出皇宫的时候,我看着手里明黄色的圣旨,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顾景珩,”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真当上将军夫人了?”
“嗯。”
“那你以后要是敢纳妾,我就带着你的钱跑路。”
顾景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捏住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姜颜初,你给我听好。我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纳妾?我连看别的女人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我陪你的时间。”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行吧,大狗狗,以后归我养了。”
10
大婚定在了一个月后。
顾景珩像是怕我跑了,整个将军府恨不得翻新一遍。库房里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流水一样往我房里送。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数今天又收了多少值钱的东西。
成亲前一晚,顾景珩翻窗进了我的院子。
“明天就成亲了,你今晚跑过来,不合规矩。”我啃着苹果,靠在软榻上看他。
“我就是来确认一下,明早的喜轿你会不会坐。”他坐在我旁边,顺势把我吃剩的半个苹果叼走,“毕竟你前科累累,天天琢磨着跑路。”
我白了他一眼:“顾大人,您把全京城的门都封了,地痞流氓全抓了,我往哪跑?”
他轻笑出声,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递到我面前。
“什么?”我愣了一下。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极其精致的金步摇,上面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雕成了半开莲花的形状。
跟那块玉佩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我找人打了一年,本来想着,要是这辈子找不到你,这东西就跟我一起下葬。”他一边说,一边把步摇拿起来,轻轻插进我的发髻。
“现在,它终于等到主人了。”他低声说。
我心里一酸,鼻子有点发紧,赶紧转过头掩饰:“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别这么煽情。明天起不来,耽误了吉时,你那圣旨可不管用。”
他捏了捏我的手,起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成亲那天,十里红妆。
顾景珩把半个京城的路都铺上了红绸,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我坐在喜轿里,头顶着红盖头,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苹果,心里直嘀咕:这排场,得花多少钱?这钱要是折现给我,该多好啊。
到了将军府,跨火盆、拜天地。
当顾景珩用挑杆挑起我盖头的那一刻,周围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我抬起眼,看见顾景珩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平时冷硬的脸,今天柔和得简直不像话。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眼底全是我。
“姜颜初,”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声音不大,但极其清晰地叫我名字,“你今天真好看。”
我脸腾地一下红了。
洞房花烛夜,他把所有闹洞房的人都轰了出去,关上门,转身看着我。
“夫人。”他走过来,一步步逼近。
“干……干嘛?”我往后退,背抵上了床柱。
“顾辞说,你在库房里备了个包袱,准备大婚之后连夜逃出京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头皮一炸:“这个叛徒!他到底是谁的心腹?!”
“当然是我的。”顾景珩笑着捏住我的下巴,低头凑近,“夫人,今晚这关,你怕是过不去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才明白他说的“过不去”是什么意思。
我躺在被窝里,腰酸背痛,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顾景珩倒是神清气爽,穿戴整齐,端着早膳进来。
“夫人,起身用膳了。”他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滚……”我抓起枕头砸过去,“牲口……”
他接住枕头,笑着把我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一口一口喂我喝粥。
“顾景珩,我要跟你和离。”我嚼着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圣旨赐婚,不能和离。”他心情极好,“而且,我昨晚刚把那几箱金银的钥匙给你,你舍得走?”
我咽下包子,想了想那几箱钥匙:“行吧,看在你钱的份上,不走了。”
顾景珩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轻声道:“这就对了。以后乖乖的,我养你。”
11
成亲半年后,我成了京城里出了名的“悍妇”。
这名声可不是我自封的,是那些眼红顾景珩的朝臣们背地里给我起的。原因无他,前阵子有个不开眼的异姓王,为了拉拢顾景珩,送了两个绝色美人到他府上,说是给他做妾。
顾景珩当时不在家,是管家颤颤巍巍地把人领进来的。
我正在院子里给王大爷的狗洗澡,看见那两个娇滴滴的美人,狗都不要了,直接站起来。
“夫人,这是赵王送来的……”管家冷汗直冒。
“送去客房,好生伺候着。”我擦了擦手,笑得十分温柔。
顾景珩下朝回来,听说赵王送了两个美人,吓得连正门都没敢走,直接从后墙翻进来,跑进我院子表忠心。
“夫人,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这事!”
“别慌啊,大人。”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人家赵王一番好意,我怎么能拒之门外呢?”
第二天,我带着那两个美人,去了一趟城外。
我没打她们,也没骂她们,只是给她们一人塞了一包银子。
“姑娘们,你们长得这么好看,何苦在深宅大院里熬日子?”我语重心长地说,“顾大人那脾气,你们也打听打听,那是活阎王啊!跟着他,不是守活寡就是掉脑袋。不如拿着这钱,找个好人家嫁了,或者自己做点小买卖,他不香吗?”
两个美人本来就是赵王买来当棋子的,一听这话,感动得痛哭流涕,拿了钱连夜跑路了。
赵王听说这事后,气得半死,跑去皇帝面前告状,说顾景珩惧内,连个妾都不敢纳。
皇帝摸着下巴,看了顾景珩一眼:“景珩,你当真惧内?”
顾景珩一脸坦然,甚至还有点骄傲:“回陛下,臣那不叫惧内。臣那叫听夫人的话,家宅安宁。”
据说皇帝听完,当场把茶喷了出来,从此“惧内将军”的名号传遍朝野。
晚上,我一边给他按肩膀,一边问:“外面都传你惧内,你不觉得丢人啊?”
顾景珩反手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腿上坐着:“丢什么人?我要是敢纳妾,夫人不得给我下点断肠散?”
“你知道就好。”我捏了捏他的耳朵,“对了,赵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景珩的眼神冷了下来:“赵王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他既然敢往我府里塞人,就得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事实证明,顾景珩的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半个月后,赵王手底下的几桩暗地里的买卖全被大理寺查抄了,连他私吞赈灾款的事都被翻了出来。皇帝震怒,夺了赵王三个县的封地,责令其回京闭门思过。
赵王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拉拢到顾景珩,反而被削了权。
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欢喜的是,赵王倒台后,他名下的一个钱庄被顾景珩顺手弄到了手里,现在那个钱庄的账本,全归我管。
看着每天流水一样的银子进账,我躺在顾景珩的怀里,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顾大人,我觉得,我当初没跑路,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顾景珩笑着咬了一口我的耳朵:“夫人有眼光。”
12
赵王倒台后的那个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我坐在暖烘烘的火炕上,一边吃着烤橘子,一边翻看着钱庄的账本。旁边,王大爷那条狗正趴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啃着顾景珩特意让人从塞外弄来的风干牛肉。
“夫人,这几个月钱庄的进账,比去年翻了一番。”掌柜在下面汇报,激动得满脸红光。
“行,辛苦掌柜了。年底给大家多发三个月的月钱,算是过个好年。”我大笔一挥,批了张条子。
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的大雪。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我回京都快一年了。
当年那个在乡下啃冷馒头、满脑子想着怎么攒钱保命的姜颜初,现在竟然成了京城里横着走的将军夫人。手里握着京城最大的药铺和钱庄,还有个权倾朝野、天天围着我转的男人。
“想什么呢?”顾景珩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脱了披风,在火盆边烤了烤手,才走过来把我连人带毯子抱进怀里。
“想我当年要是真跑了,现在估计还在哪个山沟沟里摆摊卖药呢。”我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你跑不了。”顾景珩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你跑到哪,我就把哪踏平了,再把你抓回来。”
“暴君。”我嘟囔了一句。
“只对你暴。”
这时,顾辞在门外通报:“主子,夫人,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来找夫人的。”
“谁啊?”我好奇地坐直了身子。
“说是姓燕,还有一个老大夫,带着个姑娘。”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连鞋都顾不上穿好,直接从炕上蹦了下来,冲出了屋子。
大门外,燕怀安、燕婶、苏晚,还有背着药篓的老大夫,正站在风雪里,笑吟吟地看着我。
“爹!娘!师父!苏晚!”我尖叫着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燕婶。
“哎哟,我的乖闺女,都当上将军夫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燕婶红着眼眶,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见我脸色红润,这才放了心。
“你们怎么来了!”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顾将军派人去接的我们。”老大夫捋了捋胡子,笑得一脸欣慰,“说你在京城开了个大医馆,缺人手。我们一寻思,反正乡下也没什么事,就干脆都搬来京城了。”
我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景珩。
他正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神温柔。其实在接他们进京之前,他早就把城南的一座三进大宅子买了下来,记在了我的名下。连苏晚以后开医馆的铺面,他都提前让人收拾好了。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顾景珩,谢谢你。”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笑道:“岳父岳母来了,我总得好好表现。”
那天晚上,将军府里热闹极了。
王大爷的狗跟苏晚带来的小狗在院子里疯跑,燕婶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老大夫跟顾景珩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居然聊得十分投机。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突然觉得,这十年的苦,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我想要的,终于都握在了手里。
“姜颜初。”顾景珩在桌子底下,悄悄牵住了我的手。
“嗯?”
“明天,带你去城外骑马。”
“好啊。”我笑着回握住他。
风雪夜归人,从此,皆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