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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9:57:05

苏砚是个记仇的。

我不过当众打趣了他一句,他就耿耿于怀三年。

成天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跑到我爹跟前告我的黑状。

我被念得心烦,登门求他揭过。

他说,除非我也当众出个大丑。

照他说的,只要我当着全书院师生的面向他提亲,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我笃定他会狠狠拒我。

于是欣然应允。

“弟子心悦苏师兄已久,求爹爹成全。”

“为师便做这个主,应下这门亲事。苏砚,你意下如何?”

谁料苏砚朝着我爹一揖到底。

“弟子,谢师父成全。”

01

白鹿书院的山长是我爹,苏砚是爹最得意的门生。

他生得极好,性子却极小气。

那年三月,后山的杏花开了一坡,白得像落了层雪。

他立在花底下背书,背得一丝不苟,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蹲在墙头上,抓着一把瓜子,冲他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苏师兄,你这脸比杏花还白,是不是偷偷拿粉扑过?”

满院子的人都笑出了声。

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捂着嘴,连扫地的老仆都停了手。

苏砚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得要滴血。

他把手里的书一合,转身便走,一个字也没回。

同窗陆则捅了捅我的胳膊:“你完了。苏砚这号人,最是记仇。”

我磕开一颗瓜子,满不在乎:“记仇能记到哪去,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你是不晓得他。”陆则压低了嗓门,“去年有个师兄借了他的书不还,他一声不吭,硬是把人家抄的笔记全给背走了,一页没留。”

“那又怎样?”我把瓜子皮弹进花丛,“我又不借他书。”

陆则摇头:“反正你仔细着点。”

我那时只当他脸皮薄,转头就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我不知道,他这一走,把‘江晚意’三个字,一笔一划刻进了骨头里。

后来我常想,若那天没吹那声口哨,往后的三年,会不会是另一副光景。

可惜世上没有回头路。

苏砚记的仇,从不写在脸上,全藏进了日后那一桩桩鸡毛蒜皮里。

02

开春头一桩事,是我睡过了头,误了晨课。

这在我们书院本不算什么,山长是我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那天,苏砚在课上站了起来,捧着书,慢条斯理地开口。

“山长,今日晨课,有人迟了整整一炷香。若人人都学这个样,书院的规矩,怕是要散了。”

我爹的胡子抖了两抖,转头看我。

“江晚意,可是你?”

我死死瞪住苏砚。

他垂着眼,一脸恭顺,仿佛方才那一刀不是他捅的。

“是我。”我梗着脖子应下,“可也就迟了那么一小会儿。”

“一炷香。”苏砚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数过。”

“你连这都数?”

“记性好,没法子。”他答得平平淡淡。

我爹叹了口气:“堂前站着,站到散学。”

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日头从廊檐下移过来,晒得我后颈发烫,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

散学时我从苏砚身边走过,压低了声音:“苏砚,你至于吗?一炷香的事,你也告。”

他合上书,掸了掸袖口,淡淡道:“至于。”

“我不过当众说你一句擦粉,你就要记这许多天?”

“三年。”他纠正我,“我记三年。”

“你就不嫌累?”

“记你的事,不累。”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我一噎,火气直冲头顶,他却已经走远了,青色衣摆扫过石阶,背影端正得像一杆笔。

回到住处,与我同住的师妹阿蘅正替我铺床,见我黑着脸进门,噗嗤就笑了:“又挨罚了?”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摔:“苏砚那个人,针尖大的事都要捅到爹爹跟前。”

“你也是,”阿蘅摇头,“当初何苦去惹他。”

我趴在桌上,闷声道:“谁知道他这么记仇。”

阿蘅把散了的灯芯拨正,慢悠悠来了一句:“我倒觉得,他未必只是记仇。”

我抬头:“什么意思?”

她笑而不答,端着灯走了,留下我一头雾水。

03

打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这样的黑状,他一告就是三年。

我在廊下多吃一块桂花糕,他转头告我爹:“有人在藏书阁里吃食,恐污了书卷。”

我和阿蘅在井边打水仗,他又告我爹:“有人嬉闹失度,惊扰了进学的同窗。”

我把先生的戒尺藏进袖子里,他还能告我爹:“有人私藏教具,意在顽抗。”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

可我爹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他捋着胡子,一脸沉痛地对我说:“苏砚说得在理。你是山长之女,更该以身作则。”

于是我罚去扫前院。

扫完前院扫后院,扫完后院,还得去擦那三十六级石阶。

我拎着扫帚站在风里,看满地扫也扫不尽的落叶,恨不得把苏砚也一并扫进沟里去。

阿蘅抱着一摞书从廊下过,见了我就笑:“师姐,你这扫帚都快磨秃了。”

“别提。”我把一片叶子踢进风里,“等我逮着他一丝错处,非翻倍讨回来不可。”

“他那样的人,会留错处给你?”阿蘅摇头,“我瞧他连吃饭都按着规矩来,你斗不过他的。”

“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

“我这是为你好。”她笑着跑了,“师姐,认命吧。”

我偏不信这个邪。

扫到第三十六级石阶时,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对着东厢的方向咬了咬牙!

这股气,我早晚要寻个法子顺下去!

04

第三年秋闱将近,书院请来的先生们住进了客房,忙着给弟子们圈题。

连着一个月被苏砚告黑状,我现在看见他的影子就头皮发麻。

我不是没想过反击。

有一回,我偷偷把他的墨汁兑了三成水,想看他提笔写字时出一回丑。

谁知他一写,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他却半点不恼,只抬眼看了看我,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墨,兑了三成水。”他说,“一闻就闻出来了。”

我梗着脖子不认。

他便当着先生的面,把那张淡墨的纸贴到了墙上。

“留着,”他说,“给大家长长见识,什么叫偷工减料。”

我站在墙根,看着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挂出来示众,脸烧得通红。

偏他还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回兑水,记得连墨香一并兑了。”

我气得牙痒,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最狠的一回,是我夜里翻墙去买糖人。

那事我做得干净,一个人也没撞见,翻墙回来时连狗都没叫一声。

第二天一早,苏砚却立在我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签头上还沾着一点化了又凝的糖。

“昨夜的糖人,甜不甜?”他问。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你怎么知道?”

“墙根的浮土上,多了一串脚印。”他把竹签递到我眼前,“再说了,全书院就你一个人,肯为个糖人翻墙。”

“就凭一根签子,你就赖我头上?”

“签子不算。”他抬眼看我,“可你袖口还沾着糖渣,自己低头瞧瞧。”

我下意识去看,那一点褐色的糖渍就明晃晃贴在我袖沿上。

“山长说了,翻墙出府,罚抄学规一百遍。”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一百遍?”我声音都劈了,“就为一个糖人?”

“为一个糖人,也为一回翻墙。”他点头,“抄不完,明日接着抄。”

那一夜我抄到后半夜,手指都握不住笔,墨汁滴了一桌子。

我盯着那盏快烧尽的灯,忽然明白,光凭一股蛮劲,是扛不过这个人的。

对付苏砚,得用脑子。

05

学规抄完那天,我揣着一肚子怨气,去了苏砚的院子。

他住东厢,院里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我站在门口,把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师兄。”

他正临着灯写字,闻声抬眼,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料到我会来。

“说吧。”

“我错了。”我咬着牙,“不该当众调侃你,不该说你擦粉。”

“还有呢?”

“还有……不该翻墙买糖人,不该打水仗,不该藏戒尺,不该在藏书阁吃桂花糕。”

他一桩一桩数着,看我说得齐不齐,末了搁下笔,撑着下巴,歪头看我。

“认错认得倒是齐整。”他慢吞吞地说,“可惜,一个字的真心都没有。”

“我诚心诚意的!”

“诚心?”他挑眉,“你进门头一句,是在心里骂我吧。”

我噎了一下。

这人怎么像揣了面镜子,什么都照得见。

“苏砚。”我把心一横,“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把这笔账揭过去?”

“你真想知道?”

“想。”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从茶烟后头看过来,慢悠悠的。

“那你先坐下。”他朝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站着求人,显得你委屈,我欺负你。”

我愣了愣,到底还是坐下了。

他从没这样和气过,反常得我心里发毛。

06

我在他院里坐立难安,软话说尽,好话赔光,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最后我急了,一掌拍在桌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苏砚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我记了你三年。”他说,“你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自然也要你当众出个大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一回。”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也当众,丢一回人。丢完了,这桩旧账,一笔勾销。”

我盯着他,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答得极爽快,眼里那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我绝不反悔。”

“你要我出什么丑?”

“那是你的事。”他重新提起笔,“法子你自己想,我只管收账。”

“万一我不认呢?”

“你敢。”他笔下不停,头也不抬,“我手里还有你三年的一箩筐旧账,够你再扫十年的地。”

“苏砚,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小气。”我脱口而出。

他写字的手顿了顿,忽然抬眼看我,似笑非笑:“我若真小气,早把你的丑事张扬得全院皆知了,何苦一桩桩只报给山长。”

我一怔,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他却又低下去写字,淡淡道:“回去想吧。丑要怎么出,得你自个儿定。”

我退到门口,回头看他:“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从不失信。”他没抬头,“倒是你,别到时候赖账。”

07

我为此琢磨了整整三天,终于想出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法子。

书院的百年庆典就在下月,全院师生、四方同窗都会到场。

人多,够热闹,也够‘当众’。

我打算在庆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苏砚提亲。

以他的性子,我提一句,他必定冷着脸,当众把我拒得颜面扫地。

这样一来,我这个‘求亲被拒’的人,就是满堂的笑柄,正好遂了他要我‘当众出丑’的心愿。

账清了,他也出了气,往后我俩互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

我把这打算跟阿蘅一说,她瞪大了眼睛。

“你疯啦?”她压低声音,“当着全院求亲?这传出去,往后谁还敢来你家提亲。”

“我自有分寸。”我胸有成竹,“他一准会拒。”

“万一他不拒呢?”阿蘅盯着我。

“他连根糖人签都记着,能答应?”我嗤了一声,“他巴不得看我丢这个脸,你就等着瞧。”

“可这也太悬了。”她直摇头,“师姐,你这是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赌。”

“赌的就是他一定会拒。”我理直气壮,“再说了,丢人是我丢,你急什么。”

阿蘅张了张嘴,末了只说了一句:“我总觉得,你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我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算进一个人——我爹。

08

庆典前一夜,我把新做的月白衫子翻出来,对着铜镜试了又试。

阿蘅蹲在边上,替我理袖口,嘴里还是那一句:“晚意,你真要当着全院的人求亲?”

“求亲是假,出丑是真。”我理直气壮。

“那要是……”她欲言又止。

“没有要是。”我打断她,“苏砚这人,最见不得我一分好。我越真心,他越要踩。他一定拒。”

我对着镜子,把那句求亲的话练了十几遍,练到能说得情真意切,又不显半分做作。

“你得再软一点。”阿蘅在旁边出主意,“眼睛别瞪那么大,像要吃人。”

“我哪有瞪?”

“你现在就在瞪。”

我对着镜子把眉眼放柔,练了几回,总算有了几分痴心的模样。

“再低点头。”阿蘅还不满意,“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你这腰挺得比谁都直。”

我依着她,把腰弯下去,把那句话又练了一遍。

练到第十几遍时,我忽然有点走神。

我在心里想,若这话是真的,若我真要嫁给苏砚,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一起,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甩了出去。

我想好了,他一旦拒了我,我就立刻掩面退场,装作受辱含冤,把这出戏唱得足足的。

这样一来,丢的是面子,赢的是往后的耳根清净。

我吹了灯,躺在床上,越想越得意。

我笑自己算得精明,也笑苏砚这回,终归要栽在我手里。

09

百年庆典那日,天晴得没有一丝云。

前院的银杏铺了满地金黄,院内摆开长案,四方来贺的同窗坐了满满一院。

我爹坐在正首,几位老先生的胡子在风里一飘一飘。

我穿着那件月白衫子,挤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苏砚就立在对案,一身青衫,站得笔直。

他今日格外安静,手里握着酒盏,眼睛却总往我这边瞟。

“别抖。”阿蘅从背后拽了拽我的衣角,“你一抖,全院子都看出来了。”

“我没抖。”我嘴上硬,手心里那把汗,早把帕子浸透了。

“还嘴硬。”她把我冰凉的手一掐,“你这手,跟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鼓声三响,人声渐渐静下来。

我爹端起茶,环视满院,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

我抬眼望向对案,恰好撞上苏砚的目光。

他没躲,反倒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深得我心里一慌,忙不迭移开了眼。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数着步子。

一、二、三。

我抬起脚,往堂中走去。

阿蘅在后头,脸都白了,冲我一个劲地摇头。

我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不是让她安心的笑,是让她看好戏的笑。

10

满院的说话声,在我走出第三步的时候,一点点落了下去。

我走到堂中,站定,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

我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父亲。”我抬起头,声音清清楚楚,“女儿有一事,求您成全。”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银杏叶。

我侧过身,正对着苏砚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女儿心慕苏师兄已久,今日当着全院同窗的面,只求父亲做主,成全这门亲事。”

说完这一句,我心里就已经在等。

等他的冷笑,等他的拒绝,等满堂的哗然。

我甚至想好了,被他拒了之后,要怎么扶着额,怎么红着眼,才显得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满院的人都看着我俩,没人出声。

有几位老先生端着茶,眼珠子在我和苏砚之间挪来挪去。

我等着。

我等着那一声冷冰冰的‘我拒绝’,等着满堂哄笑,等着苏砚脸上那副拒人千里的神气。

我等他像从前那样,眉头一皱,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江晚意,别闹’。

可我没等来他的拒绝。

11

我爹放下茶盏,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砚。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苏砚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品性端正,才能出众。他爹娘去得早,这些年,我一直拿他当半个儿子。”

我僵在原地,心一点点往下沉。

“今日晚意既然心意已决,又肯当着全院同窗,许下这份真心。”我爹一拍桌案,“这门亲事,为父允了。”

“苏砚。”他扬声问,“你意下如何?”

满院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有人抡起锤子,在我心口狠狠敲了一记。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人攥住了,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对。

全不对。

这出戏,本该是我当众丢脸,怎么就成了当场定亲?

“父亲。”我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女儿方才……方才只是一时情急……”

“情急能当着满院的人说出口?”我爹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你自己说的真心,为父成全你,你还推辞?”

“可我没想……”

“没想什么?”他放下茶盏,笑得眼角都弯了,“没想过苏砚会应?”

我一噎,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模模糊糊觉得,我爹心里像揣着明白,看戏看得正香。

我跪在原地,进退不得。

堂上几位老先生已经交头接耳,有人捋着胡子点头,有人频频看我爹,那意思分明是——这桩亲事,看着还挺般配。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原来方才那句自以为是的‘求成全’,在满院的人听来,是真真正正的一片痴心,没有半分做戏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想把话圆回来,可那一双双含笑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叫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12

苏砚上前一步。

他站得极稳,脸上那副惯常的清冷,此刻却一点点化开,像早春解冻的冰面。

他撩袍,跪下。

“弟子苏砚。”他伏身一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座前院,“谢师父成全。”

那一句‘谢师父成全’,把我钉死在了原地。

他没拒。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甚至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跪在地上,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滚圆。

“苏砚,你……”

他也偏过头来看我。

眼里那点我看了三年的、若有若无的笑,此刻毫不遮掩地漾了开来,几乎要溢出来。

满院先是死一般的静,随即‘轰’地一下炸开了,道贺声、抽气声、窃笑声,搅成一片。

“恭喜山长。”

“苏师兄好福气。”

“我就说他俩有意思。”

我跪在满堂的喧闹里,被那些目光烫得脸发红。

忽然打了个寒噤,被这一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他下的套。

我自以为算得精明,其实早就一步步走进了他的局里,还笑着请他收网。

13

庆典是怎么散的,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阿蘅冲过来扶我,一边扶,一边憋笑,脸都憋红了。

“我就说吧。”她小声嘀咕,“我说万一他不拒呢。”

我一把推开她,回头去找苏砚。

他正被几位老先生围着道贺,一身青衫,在一众恭维里从容得很。

我冲过去,拽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苏砚,你骗我。”

“我骗你?”他挑眉,语气无辜得很,“我几时说过我会拒?”

我一噎。

“我只说,你当众出个丑,旧账两清。”他慢慢道,“我可从没说过,我会拒绝。”

我张口,竟一个字也驳不回去。

是啊,他当初只说,你丢丑便账两清,从没承诺过他会拒。

是我自己笃定了他一定拒。

是我自己,把刀递到他手里,还笑着请他动手。

“苏砚!”我气得直哆嗦,“这不算数!”

他低头,把被我拽皱的袖子,从手里轻轻抽了回来,慢条斯理地抚平。

“岳父已经允了。”他垂眼看我,“满院的人都听见了。怎么不算?”

“谁是你岳父?”

“方才你爹亲口应下的。”他笑得极浅,“这会儿又不认了?”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我盯着他,“从头到尾,你都在等我自己钻进来。”

他不答,只抬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太轻,轻得我心里猛地一跳,后半句质问,竟堵在了喉咙里。

我退开半步,瞪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前一刻还在算计我,这一刻又做出这样亲昵的样子,我真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苏砚,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声音没了方才的底气。

他收回手,垂眸看我,那点笑还在眼里,却比方才沉了些。

“我想干什么,”他慢慢道,“你今日不是当众说过了么。”

我被他这一句噎得哑口无言,脸又烧起来,索性扭头就走,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追。

14

我原想,转头就去求我爹,把这门亲事退了。

我爹却早早躲进了书房,隔着门缝冲我摆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着全院许下的,岂能说退就退。”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阿蘅拉着我的袖子,一脸幸灾乐祸:“谁让你当初非说他一定会拒。”

我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越想越憋屈。

丢的是面子不假,可这一出,丢的哪是丑,分明是把自个儿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更气人的是苏砚。

自打‘定亲’这话传开,他倒像换了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桌上多了一碟刚蒸好的枣泥糕,还冒着热气。

“谁放的?”我冷着脸问。

小厮挠了挠头:“苏公子说,怕您气坏了身子,让您先垫垫。”

我盯着那碟糕,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后饿着肚子,一口没动。

到了晌午,那碟糕又被人换了,换成一碗银耳羹,底下还压着张纸条。

上头只有四个字:别气坏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碗羹喝了。

捧着空碗发怔时,我忽然想起他从前那些黑状——桩桩件件,好像从没真让我吃过亏,不过是罚站、抄书、扫地,一样也没往狠里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

我骂自己,江晚意,你这是被人气糊涂了。

15

定亲之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难熬,也比我想的,不那么难熬。

苏砚照样爱告状,只是告的状,渐渐变了味。

我看书看得晚了,他隔日就跟我爹说:“有人不爱惜身子,长此以往,恐损了根基。”

我练字练到手酸,他便不声不响,把砚台挪到我手肘边,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回我着了风寒,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睁眼时,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药,眉头蹙得死紧。

“苦。”我有气无力地说。

“加了两勺蜜。”他答。

“你怎么知道我怕苦?”

“你说过一次。”他把碗递到我嘴边,“我记着。”

我怔怔看着他。

他别开脸,耳根又红了,红得和那年杏花底下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点堵着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

“苏砚。”我忽然问他,“你既记恨我三年,怎么答应得那样快?”

他端着空碗的手一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梅的枝子沙沙响。

“江晚意。”他终于低声开口,顿了顿,“有些账,本就该用一辈子来还。”

这句话,我琢磨了整整一夜,也没琢磨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想说,他要用一辈子来讨这笔账,让我不得安生?

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窗外雪落了一层,我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才睡着。

梦里还是那片杏花坡,他立在花底下,回头冲我笑,笑得没有半分算计,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醒了,心口跳得厉害,一时分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16

我后来才从阿蘅嘴里,知道了几件我从前没留意的事。

原来那年杏花底下,我一句‘擦粉’,把苏砚惹得耳根通红。

阿蘅当时就在月门边。

她看见苏砚走远后又停下脚步,回头往墙头看了好几眼,直到我磕完最后一颗瓜子,他才离开。

后来我翻墙...打水仗...藏戒尺,阿蘅也撞见过他立在廊下,看着我笑。

“你每回挨罚,他都在附近。”阿蘅说,“你抄学规那几夜,他东厢的灯也亮到后半夜。我从前只当你知道。”

我听完,愣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

阿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师姐,”她抹着眼泪,“人家记了你三年,你倒好,还当人家要害你。”

“他若早些说,我何至于……”

“早些说,你会应么?”阿蘅反问。

我想了想,竟真答不上来。

第二天,我揣着这话去了东厢。

苏砚正在给老梅剪枝,见我进门,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当众出丑的主意,也是你早就算好的?”我问。

剪刀在他指间停住。

“算过。”他答得很干脆,“我算准你不肯服输,也算准你会把法子想到求亲上。”

“那你就不怕我当真下不来台?”

他放下剪刀,转过身来。

“你若不愿,我当日便会认下是我逼你做的戏。”苏砚看着我,“事后由我去退亲,非议也归我。晚意,我算计的是一句求亲,没打算拿你的终身困住你。”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气,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你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尽了。”

“只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没算到师父应得那样快。”他顿了顿,耳根慢慢红了,“也没算到,我听你当众说心悦我时,会那样欢喜。”

我原想再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那年冬尽,东厢那株老梅开了。

苏砚折了一枝,斜斜插在我发间。

我抬手碰了碰花枝,没有摘下来。

“亲事我不退了。”我说,“不过有言在先,日后不许再拿旧账要挟我。”

他低头想了想,答得一本正经:“旧账不提,新状照告。”

我抬手要打他,他却笑着捉住我的手腕。

这回我没挣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往他掌心轻轻一掐。

“晚意。”他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很轻,“这一回,可不是我记仇。”

“那是什么?”

“是我记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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