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个记仇的。
我不过当众打趣了他一句,他就耿耿于怀三年。
成天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跑到我爹跟前告我的黑状。
我被念得心烦,登门求他揭过。
他说,除非我也当众出个大丑。
照他说的,只要我当着全书院师生的面向他提亲,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我笃定他会狠狠拒我。
于是欣然应允。
“弟子心悦苏师兄已久,求爹爹成全。”
“为师便做这个主,应下这门亲事。苏砚,你意下如何?”
谁料苏砚朝着我爹一揖到底。
“弟子,谢师父成全。”
01
白鹿书院的山长是我爹,苏砚是爹最得意的门生。
他生得极好,性子却极小气。
那年三月,后山的杏花开了一坡,白得像落了层雪。
他立在花底下背书,背得一丝不苟,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蹲在墙头上,抓着一把瓜子,冲他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苏师兄,你这脸比杏花还白,是不是偷偷拿粉扑过?”
满院子的人都笑出了声。
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捂着嘴,连扫地的老仆都停了手。
苏砚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得要滴血。
他把手里的书一合,转身便走,一个字也没回。
同窗陆则捅了捅我的胳膊:“你完了。苏砚这号人,最是记仇。”
我磕开一颗瓜子,满不在乎:“记仇能记到哪去,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你是不晓得他。”陆则压低了嗓门,“去年有个师兄借了他的书不还,他一声不吭,硬是把人家抄的笔记全给背走了,一页没留。”
“那又怎样?”我把瓜子皮弹进花丛,“我又不借他书。”
陆则摇头:“反正你仔细着点。”
我那时只当他脸皮薄,转头就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我不知道,他这一走,把‘江晚意’三个字,一笔一划刻进了骨头里。
后来我常想,若那天没吹那声口哨,往后的三年,会不会是另一副光景。
可惜世上没有回头路。
苏砚记的仇,从不写在脸上,全藏进了日后那一桩桩鸡毛蒜皮里。
02
开春头一桩事,是我睡过了头,误了晨课。
这在我们书院本不算什么,山长是我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那天,苏砚在课上站了起来,捧着书,慢条斯理地开口。
“山长,今日晨课,有人迟了整整一炷香。若人人都学这个样,书院的规矩,怕是要散了。”
我爹的胡子抖了两抖,转头看我。
“江晚意,可是你?”
我死死瞪住苏砚。
他垂着眼,一脸恭顺,仿佛方才那一刀不是他捅的。
“是我。”我梗着脖子应下,“可也就迟了那么一小会儿。”
“一炷香。”苏砚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数过。”
“你连这都数?”
“记性好,没法子。”他答得平平淡淡。
我爹叹了口气:“堂前站着,站到散学。”
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日头从廊檐下移过来,晒得我后颈发烫,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
散学时我从苏砚身边走过,压低了声音:“苏砚,你至于吗?一炷香的事,你也告。”
他合上书,掸了掸袖口,淡淡道:“至于。”
“我不过当众说你一句擦粉,你就要记这许多天?”
“三年。”他纠正我,“我记三年。”
“你就不嫌累?”
“记你的事,不累。”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我一噎,火气直冲头顶,他却已经走远了,青色衣摆扫过石阶,背影端正得像一杆笔。
回到住处,与我同住的师妹阿蘅正替我铺床,见我黑着脸进门,噗嗤就笑了:“又挨罚了?”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摔:“苏砚那个人,针尖大的事都要捅到爹爹跟前。”
“你也是,”阿蘅摇头,“当初何苦去惹他。”
我趴在桌上,闷声道:“谁知道他这么记仇。”
阿蘅把散了的灯芯拨正,慢悠悠来了一句:“我倒觉得,他未必只是记仇。”
我抬头:“什么意思?”
她笑而不答,端着灯走了,留下我一头雾水。
03
打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这样的黑状,他一告就是三年。
我在廊下多吃一块桂花糕,他转头告我爹:“有人在藏书阁里吃食,恐污了书卷。”
我和阿蘅在井边打水仗,他又告我爹:“有人嬉闹失度,惊扰了进学的同窗。”
我把先生的戒尺藏进袖子里,他还能告我爹:“有人私藏教具,意在顽抗。”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
可我爹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他捋着胡子,一脸沉痛地对我说:“苏砚说得在理。你是山长之女,更该以身作则。”
于是我罚去扫前院。
扫完前院扫后院,扫完后院,还得去擦那三十六级石阶。
我拎着扫帚站在风里,看满地扫也扫不尽的落叶,恨不得把苏砚也一并扫进沟里去。
阿蘅抱着一摞书从廊下过,见了我就笑:“师姐,你这扫帚都快磨秃了。”
“别提。”我把一片叶子踢进风里,“等我逮着他一丝错处,非翻倍讨回来不可。”
“他那样的人,会留错处给你?”阿蘅摇头,“我瞧他连吃饭都按着规矩来,你斗不过他的。”
“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
“我这是为你好。”她笑着跑了,“师姐,认命吧。”
我偏不信这个邪。
扫到第三十六级石阶时,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对着东厢的方向咬了咬牙!
这股气,我早晚要寻个法子顺下去!
04
第三年秋闱将近,书院请来的先生们住进了客房,忙着给弟子们圈题。
连着一个月被苏砚告黑状,我现在看见他的影子就头皮发麻。
我不是没想过反击。
有一回,我偷偷把他的墨汁兑了三成水,想看他提笔写字时出一回丑。
谁知他一写,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他却半点不恼,只抬眼看了看我,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墨,兑了三成水。”他说,“一闻就闻出来了。”
我梗着脖子不认。
他便当着先生的面,把那张淡墨的纸贴到了墙上。
“留着,”他说,“给大家长长见识,什么叫偷工减料。”
我站在墙根,看着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挂出来示众,脸烧得通红。
偏他还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回兑水,记得连墨香一并兑了。”
我气得牙痒,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最狠的一回,是我夜里翻墙去买糖人。
那事我做得干净,一个人也没撞见,翻墙回来时连狗都没叫一声。
第二天一早,苏砚却立在我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签头上还沾着一点化了又凝的糖。
“昨夜的糖人,甜不甜?”他问。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你怎么知道?”
“墙根的浮土上,多了一串脚印。”他把竹签递到我眼前,“再说了,全书院就你一个人,肯为个糖人翻墙。”
“就凭一根签子,你就赖我头上?”
“签子不算。”他抬眼看我,“可你袖口还沾着糖渣,自己低头瞧瞧。”
我下意识去看,那一点褐色的糖渍就明晃晃贴在我袖沿上。
“山长说了,翻墙出府,罚抄学规一百遍。”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一百遍?”我声音都劈了,“就为一个糖人?”
“为一个糖人,也为一回翻墙。”他点头,“抄不完,明日接着抄。”
那一夜我抄到后半夜,手指都握不住笔,墨汁滴了一桌子。
我盯着那盏快烧尽的灯,忽然明白,光凭一股蛮劲,是扛不过这个人的。
对付苏砚,得用脑子。
05
学规抄完那天,我揣着一肚子怨气,去了苏砚的院子。
他住东厢,院里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我站在门口,把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师兄。”
他正临着灯写字,闻声抬眼,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料到我会来。
“说吧。”
“我错了。”我咬着牙,“不该当众调侃你,不该说你擦粉。”
“还有呢?”
“还有……不该翻墙买糖人,不该打水仗,不该藏戒尺,不该在藏书阁吃桂花糕。”
他一桩一桩数着,看我说得齐不齐,末了搁下笔,撑着下巴,歪头看我。
“认错认得倒是齐整。”他慢吞吞地说,“可惜,一个字的真心都没有。”
“我诚心诚意的!”
“诚心?”他挑眉,“你进门头一句,是在心里骂我吧。”
我噎了一下。
这人怎么像揣了面镜子,什么都照得见。
“苏砚。”我把心一横,“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把这笔账揭过去?”
“你真想知道?”
“想。”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从茶烟后头看过来,慢悠悠的。
“那你先坐下。”他朝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站着求人,显得你委屈,我欺负你。”
我愣了愣,到底还是坐下了。
他从没这样和气过,反常得我心里发毛。
06
我在他院里坐立难安,软话说尽,好话赔光,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最后我急了,一掌拍在桌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苏砚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我记了你三年。”他说,“你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自然也要你当众出个大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一回。”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也当众,丢一回人。丢完了,这桩旧账,一笔勾销。”
我盯着他,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答得极爽快,眼里那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我绝不反悔。”
“你要我出什么丑?”
“那是你的事。”他重新提起笔,“法子你自己想,我只管收账。”
“万一我不认呢?”
“你敢。”他笔下不停,头也不抬,“我手里还有你三年的一箩筐旧账,够你再扫十年的地。”
“苏砚,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小气。”我脱口而出。
他写字的手顿了顿,忽然抬眼看我,似笑非笑:“我若真小气,早把你的丑事张扬得全院皆知了,何苦一桩桩只报给山长。”
我一怔,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他却又低下去写字,淡淡道:“回去想吧。丑要怎么出,得你自个儿定。”
我退到门口,回头看他:“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从不失信。”他没抬头,“倒是你,别到时候赖账。”
07
我为此琢磨了整整三天,终于想出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法子。
书院的百年庆典就在下月,全院师生、四方同窗都会到场。
人多,够热闹,也够‘当众’。
我打算在庆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苏砚提亲。
以他的性子,我提一句,他必定冷着脸,当众把我拒得颜面扫地。
这样一来,我这个‘求亲被拒’的人,就是满堂的笑柄,正好遂了他要我‘当众出丑’的心愿。
账清了,他也出了气,往后我俩互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
我把这打算跟阿蘅一说,她瞪大了眼睛。
“你疯啦?”她压低声音,“当着全院求亲?这传出去,往后谁还敢来你家提亲。”
“我自有分寸。”我胸有成竹,“他一准会拒。”
“万一他不拒呢?”阿蘅盯着我。
“他连根糖人签都记着,能答应?”我嗤了一声,“他巴不得看我丢这个脸,你就等着瞧。”
“可这也太悬了。”她直摇头,“师姐,你这是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赌。”
“赌的就是他一定会拒。”我理直气壮,“再说了,丢人是我丢,你急什么。”
阿蘅张了张嘴,末了只说了一句:“我总觉得,你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我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算进一个人——我爹。
08
庆典前一夜,我把新做的月白衫子翻出来,对着铜镜试了又试。
阿蘅蹲在边上,替我理袖口,嘴里还是那一句:“晚意,你真要当着全院的人求亲?”
“求亲是假,出丑是真。”我理直气壮。
“那要是……”她欲言又止。
“没有要是。”我打断她,“苏砚这人,最见不得我一分好。我越真心,他越要踩。他一定拒。”
我对着镜子,把那句求亲的话练了十几遍,练到能说得情真意切,又不显半分做作。
“你得再软一点。”阿蘅在旁边出主意,“眼睛别瞪那么大,像要吃人。”
“我哪有瞪?”
“你现在就在瞪。”
我对着镜子把眉眼放柔,练了几回,总算有了几分痴心的模样。
“再低点头。”阿蘅还不满意,“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你这腰挺得比谁都直。”
我依着她,把腰弯下去,把那句话又练了一遍。
练到第十几遍时,我忽然有点走神。
我在心里想,若这话是真的,若我真要嫁给苏砚,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一起,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甩了出去。
我想好了,他一旦拒了我,我就立刻掩面退场,装作受辱含冤,把这出戏唱得足足的。
这样一来,丢的是面子,赢的是往后的耳根清净。
我吹了灯,躺在床上,越想越得意。
我笑自己算得精明,也笑苏砚这回,终归要栽在我手里。
09
百年庆典那日,天晴得没有一丝云。
前院的银杏铺了满地金黄,院内摆开长案,四方来贺的同窗坐了满满一院。
我爹坐在正首,几位老先生的胡子在风里一飘一飘。
我穿着那件月白衫子,挤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苏砚就立在对案,一身青衫,站得笔直。
他今日格外安静,手里握着酒盏,眼睛却总往我这边瞟。
“别抖。”阿蘅从背后拽了拽我的衣角,“你一抖,全院子都看出来了。”
“我没抖。”我嘴上硬,手心里那把汗,早把帕子浸透了。
“还嘴硬。”她把我冰凉的手一掐,“你这手,跟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鼓声三响,人声渐渐静下来。
我爹端起茶,环视满院,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
我抬眼望向对案,恰好撞上苏砚的目光。
他没躲,反倒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深得我心里一慌,忙不迭移开了眼。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数着步子。
一、二、三。
我抬起脚,往堂中走去。
阿蘅在后头,脸都白了,冲我一个劲地摇头。
我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不是让她安心的笑,是让她看好戏的笑。
10
满院的说话声,在我走出第三步的时候,一点点落了下去。
我走到堂中,站定,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
我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父亲。”我抬起头,声音清清楚楚,“女儿有一事,求您成全。”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银杏叶。
我侧过身,正对着苏砚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女儿心慕苏师兄已久,今日当着全院同窗的面,只求父亲做主,成全这门亲事。”
说完这一句,我心里就已经在等。
等他的冷笑,等他的拒绝,等满堂的哗然。
我甚至想好了,被他拒了之后,要怎么扶着额,怎么红着眼,才显得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满院的人都看着我俩,没人出声。
有几位老先生端着茶,眼珠子在我和苏砚之间挪来挪去。
我等着。
我等着那一声冷冰冰的‘我拒绝’,等着满堂哄笑,等着苏砚脸上那副拒人千里的神气。
我等他像从前那样,眉头一皱,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江晚意,别闹’。
可我没等来他的拒绝。
11
我爹放下茶盏,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砚。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苏砚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品性端正,才能出众。他爹娘去得早,这些年,我一直拿他当半个儿子。”
我僵在原地,心一点点往下沉。
“今日晚意既然心意已决,又肯当着全院同窗,许下这份真心。”我爹一拍桌案,“这门亲事,为父允了。”
“苏砚。”他扬声问,“你意下如何?”
满院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有人抡起锤子,在我心口狠狠敲了一记。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人攥住了,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对。
全不对。
这出戏,本该是我当众丢脸,怎么就成了当场定亲?
“父亲。”我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女儿方才……方才只是一时情急……”
“情急能当着满院的人说出口?”我爹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你自己说的真心,为父成全你,你还推辞?”
“可我没想……”
“没想什么?”他放下茶盏,笑得眼角都弯了,“没想过苏砚会应?”
我一噎,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模模糊糊觉得,我爹心里像揣着明白,看戏看得正香。
我跪在原地,进退不得。
堂上几位老先生已经交头接耳,有人捋着胡子点头,有人频频看我爹,那意思分明是——这桩亲事,看着还挺般配。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原来方才那句自以为是的‘求成全’,在满院的人听来,是真真正正的一片痴心,没有半分做戏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想把话圆回来,可那一双双含笑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叫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12
苏砚上前一步。
他站得极稳,脸上那副惯常的清冷,此刻却一点点化开,像早春解冻的冰面。
他撩袍,跪下。
“弟子苏砚。”他伏身一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座前院,“谢师父成全。”
那一句‘谢师父成全’,把我钉死在了原地。
他没拒。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甚至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跪在地上,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滚圆。
“苏砚,你……”
他也偏过头来看我。
眼里那点我看了三年的、若有若无的笑,此刻毫不遮掩地漾了开来,几乎要溢出来。
满院先是死一般的静,随即‘轰’地一下炸开了,道贺声、抽气声、窃笑声,搅成一片。
“恭喜山长。”
“苏师兄好福气。”
“我就说他俩有意思。”
我跪在满堂的喧闹里,被那些目光烫得脸发红。
忽然打了个寒噤,被这一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他下的套。
我自以为算得精明,其实早就一步步走进了他的局里,还笑着请他收网。
13
庆典是怎么散的,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阿蘅冲过来扶我,一边扶,一边憋笑,脸都憋红了。
“我就说吧。”她小声嘀咕,“我说万一他不拒呢。”
我一把推开她,回头去找苏砚。
他正被几位老先生围着道贺,一身青衫,在一众恭维里从容得很。
我冲过去,拽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苏砚,你骗我。”
“我骗你?”他挑眉,语气无辜得很,“我几时说过我会拒?”
我一噎。
“我只说,你当众出个丑,旧账两清。”他慢慢道,“我可从没说过,我会拒绝。”
我张口,竟一个字也驳不回去。
是啊,他当初只说,你丢丑便账两清,从没承诺过他会拒。
是我自己笃定了他一定拒。
是我自己,把刀递到他手里,还笑着请他动手。
“苏砚!”我气得直哆嗦,“这不算数!”
他低头,把被我拽皱的袖子,从手里轻轻抽了回来,慢条斯理地抚平。
“岳父已经允了。”他垂眼看我,“满院的人都听见了。怎么不算?”
“谁是你岳父?”
“方才你爹亲口应下的。”他笑得极浅,“这会儿又不认了?”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我盯着他,“从头到尾,你都在等我自己钻进来。”
他不答,只抬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太轻,轻得我心里猛地一跳,后半句质问,竟堵在了喉咙里。
我退开半步,瞪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前一刻还在算计我,这一刻又做出这样亲昵的样子,我真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苏砚,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声音没了方才的底气。
他收回手,垂眸看我,那点笑还在眼里,却比方才沉了些。
“我想干什么,”他慢慢道,“你今日不是当众说过了么。”
我被他这一句噎得哑口无言,脸又烧起来,索性扭头就走,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追。
14
我原想,转头就去求我爹,把这门亲事退了。
我爹却早早躲进了书房,隔着门缝冲我摆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着全院许下的,岂能说退就退。”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阿蘅拉着我的袖子,一脸幸灾乐祸:“谁让你当初非说他一定会拒。”
我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越想越憋屈。
丢的是面子不假,可这一出,丢的哪是丑,分明是把自个儿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更气人的是苏砚。
自打‘定亲’这话传开,他倒像换了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桌上多了一碟刚蒸好的枣泥糕,还冒着热气。
“谁放的?”我冷着脸问。
小厮挠了挠头:“苏公子说,怕您气坏了身子,让您先垫垫。”
我盯着那碟糕,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后饿着肚子,一口没动。
到了晌午,那碟糕又被人换了,换成一碗银耳羹,底下还压着张纸条。
上头只有四个字:别气坏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碗羹喝了。
捧着空碗发怔时,我忽然想起他从前那些黑状——桩桩件件,好像从没真让我吃过亏,不过是罚站、抄书、扫地,一样也没往狠里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
我骂自己,江晚意,你这是被人气糊涂了。
15
定亲之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难熬,也比我想的,不那么难熬。
苏砚照样爱告状,只是告的状,渐渐变了味。
我看书看得晚了,他隔日就跟我爹说:“有人不爱惜身子,长此以往,恐损了根基。”
我练字练到手酸,他便不声不响,把砚台挪到我手肘边,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回我着了风寒,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睁眼时,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药,眉头蹙得死紧。
“苦。”我有气无力地说。
“加了两勺蜜。”他答。
“你怎么知道我怕苦?”
“你说过一次。”他把碗递到我嘴边,“我记着。”
我怔怔看着他。
他别开脸,耳根又红了,红得和那年杏花底下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点堵着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
“苏砚。”我忽然问他,“你既记恨我三年,怎么答应得那样快?”
他端着空碗的手一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梅的枝子沙沙响。
“江晚意。”他终于低声开口,顿了顿,“有些账,本就该用一辈子来还。”
这句话,我琢磨了整整一夜,也没琢磨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想说,他要用一辈子来讨这笔账,让我不得安生?
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窗外雪落了一层,我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才睡着。
梦里还是那片杏花坡,他立在花底下,回头冲我笑,笑得没有半分算计,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醒了,心口跳得厉害,一时分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16
我后来才从阿蘅嘴里,知道了几件我从前没留意的事。
原来那年杏花底下,我一句‘擦粉’,把苏砚惹得耳根通红。
阿蘅当时就在月门边。
她看见苏砚走远后又停下脚步,回头往墙头看了好几眼,直到我磕完最后一颗瓜子,他才离开。
后来我翻墙...打水仗...藏戒尺,阿蘅也撞见过他立在廊下,看着我笑。
“你每回挨罚,他都在附近。”阿蘅说,“你抄学规那几夜,他东厢的灯也亮到后半夜。我从前只当你知道。”
我听完,愣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
阿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师姐,”她抹着眼泪,“人家记了你三年,你倒好,还当人家要害你。”
“他若早些说,我何至于……”
“早些说,你会应么?”阿蘅反问。
我想了想,竟真答不上来。
第二天,我揣着这话去了东厢。
苏砚正在给老梅剪枝,见我进门,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当众出丑的主意,也是你早就算好的?”我问。
剪刀在他指间停住。
“算过。”他答得很干脆,“我算准你不肯服输,也算准你会把法子想到求亲上。”
“那你就不怕我当真下不来台?”
他放下剪刀,转过身来。
“你若不愿,我当日便会认下是我逼你做的戏。”苏砚看着我,“事后由我去退亲,非议也归我。晚意,我算计的是一句求亲,没打算拿你的终身困住你。”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气,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你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尽了。”
“只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没算到师父应得那样快。”他顿了顿,耳根慢慢红了,“也没算到,我听你当众说心悦我时,会那样欢喜。”
我原想再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那年冬尽,东厢那株老梅开了。
苏砚折了一枝,斜斜插在我发间。
我抬手碰了碰花枝,没有摘下来。
“亲事我不退了。”我说,“不过有言在先,日后不许再拿旧账要挟我。”
他低头想了想,答得一本正经:“旧账不提,新状照告。”
我抬手要打他,他却笑着捉住我的手腕。
这回我没挣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往他掌心轻轻一掐。
“晚意。”他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很轻,“这一回,可不是我记仇。”
“那是什么?”
“是我记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