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刨坟夺秤
腊月廿四,乌石渡落了十年未遇的黑霜。
三百把松明火把插在义庄院墙外,松油烧得毕剥作响,滴在冻土上滋滋冒着黑烟。
铁锹铲碎硬土,火星子乱蹦,脆响声顺着夜风传出二里地。
我披着件洗发白的旧羊皮袄,坐在义庄门槛上。
手里捏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着祖传的剔骨短刀。
刀刃蹭过皮革,发出沙沙的轻响。
院子正中,祖父的柏木棺材已经被撬开了。
四枚七寸长的镇魂棺钉崩飞在雪堆里,棺盖斜插进冻泥。
八名巡防团的壮汉赤着胳膊,喊着粗重的号子,粗麻绳深深勒进掌心皮肉,从棺材底座下硬生生拽出一尊三尺长的青铜秤。
那便是九沥青铜秤。
秤杆弯折似死人腿骨,秤盘凹陷如箕斗,通体爬满暗绿铜锈,上面还死死缠着九道浸透了黑狗血与朱砂的红绳。
“见着底了!真在老棺材瓤子底下!”
人群外围哄的一声炸开。
乌石渡十二家粮商的掌柜们一个个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布满血丝,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连成一片。
商会魁首周鹤龄拄着包金龙头杖,一脚踩碎满地纸钱,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喉咙里咔啦一声,往我脚边的冻土上吐出一口浓痰。
“陆沉舟,你陆家三代缩在这破义庄里,成天把镇压白浪江水患挂在嘴边,背地里倒把这聚财生金的宝贝垫在死人屁股底下。”
周鹤龄用龙头杖的尖端戳了戳我的靴尖,下巴微抬:
“得亏挽月明事理,把你陆家的老底透给老夫。要不然,这乌石渡的泼天富贵,怕是还要叫你陆家独吞一百年。”
我停下擦刀的手,抬眼看向站在周鹤龄身侧的女人。
苏挽月裹着一件崭新的白狐裘斗篷,领口绒毛蓬松,那是周家大少爷昨天刚送过去的定亲礼。
十年前她差点冻死在冰河里,是我祖父跳下冰窟窿把她捞上来,一口热汤一口热饭养大,自幼与我定了亲。
半年前,她夜里来义庄送汤,刚从我嘴里套走了半部压秤口诀。
对上我的视线,苏挽月眼珠子往旁边偏了偏,手掌紧攥住狐裘领口,随即又把脖子一梗:
“陆沉舟,你少拿这种死人眼珠子瞪我!人往高处走,你爷爷瞎了眼聋了耳,两条腿烂得流脓才咽气,你爹三十岁就呕血死在床头,这就是你陆家命贱福薄,压根受不起这桩仙缘!”
她转过脸盯住那尊青铜秤,呼吸粗重,腮帮子泛起两团潮红:
“秤杆上的铭文我已经摸透了。解开这九道红绳,青铜秤就能把江底金脉引上岸,日进斗金!你识相的,现在就咬破舌尖把死契解了,周老爷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一辈子饱饭!”
十二家掌柜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横飞。
巡防团统领赵铁山啪地解开腰间枪套,拎出盒子炮往前逼近一步,大拇指扳开击锤,黑洞洞的枪口虚点着我的眉心。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今晚这红绳,你解也得解,不解,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陪你爷爷睡一口棺材!”
夜风卷着雪粒子,刀割似的刮在脸上。
我看向那口敞开的柏木棺材。
祖父的遗骸躺在里面,因为常年替全城分担凶煞,整副骨架都透着一股阴沉的乌黑色。
我陆家守在这乌石渡,整整一百八十年。
外头这群蠢货只当九沥青铜秤是能凭空变出黄金的聚宝盆,却半点不知,这尊凶秤底下连着白浪江底的黑水尸脉。
秤盘里翻出来的所谓金砂,全是尸脉溢出的死气凝成。
每动一次秤,江底积攒的怨煞就翻倍往外撞。
陆家先祖为了保住乌石渡十万口人命,立下血契,世代生吞黑铅,自毁五感,拿一身精血骨肉当人肉秤砣,才把那根翘起的秤杆死死摁平。
祖父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抠进我肉里,告诉我只要熬过今年腊月,江底尸脉改道,陆家就能彻底脱身。
如今倒好。
这群人上赶着要替我陆家去当这个填命的秤砣,我拦着做什么?
“成啊。”
我收起鹿皮,揣进怀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陆某命薄,确实端不住这只金饭碗。周老爷和苏姑娘既然想接这桩买卖,让给你们就是。”
苏挽月愣了下,眉头拧紧,往后缩了半步:“你真肯解契?没在里头藏什么肮脏手脚?”
“枪口都顶脑门上了,我能藏什么手脚。”
我迈步走到青铜秤跟前,连舌尖都懒得咬,直接拿剔骨刀在左手掌心一拉。
皮肉翻开,我握拳在九道红绳的死结上方一攥。
几滴血珠砸在朱砂绳结上。
呲啦一声轻响,冒起一股烧焦头发的恶臭。
原本刀砍不动的九道红绳像是碰见了滚油,一寸寸崩断,眨眼间化成一捧黑灰,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
没了红绳勒束,青铜秤尾部那枚八十斤重的定渊权猛地抖了一下。
秤杆内部传出一阵嗡鸣,听着像有成百上千只马蜂闷在铁罐里乱撞。
我顺势弯下腰,从祖父棺材角落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乌黑死沉的生铅锭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封土:
“契解了,秤归你们。往后这九沥青铜秤翻出来的每一分金银,惹出来的每一桩祸事,跟我陆沉舟再无瓜葛。”
2 秤盘翻金
红绳一断,青铜秤表面那层暗绿铜锈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秤身。
苏挽月呼吸一促,提着裙摆冲上前,咬破右手中指,在冰冷的秤盘里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催运符,扯着嗓子念道:
“乾坤借法,金脉开阖,起!”
嗡!
青铜秤剧烈摇晃,秤盘正中凭空冒出一股黑水。
黑水刚一落进箕斗状的秤盘,转眼就凝成一颗颗黄澄澄的狗头金,哗啦啦翻出秤盘,砸在雪地上冒起阵阵白烟。
不过两三息工夫,雪地上就堆起了百余两赤金。
“金子!是真金!”
粮商陈掌柜第一个扑通跪进雪里,抓起一块狗头金塞进嘴里狠命一咬。
金块上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陈掌柜满脸肥肉乱抖,混着口水嘶喊:“足赤!十成十的足赤沙金!”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十二家掌柜、巡防团的兵丁,连带拄着拐杖的周鹤龄,全都红了眼,疯狗抢食似的扑进雪地里,你推我搡,拼命往怀里搂金块。
苏挽月站在青铜秤旁,下巴高高扬起,任由夜风吹得狐裘翻飞,听着四周一声高过一声的奉承。
她斜过眼珠子睨了我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陆沉舟,瞧见没有?仙家宝贝就该这么使!你那个死鬼爷爷守着金山喝稀粥,还拿什么动秤遭天谴的鬼话糊弄我,蠢得简直可笑!”
她弯腰从脚边捻起一粒花生米大的碎金,手指一弹,扔在我靴子前头的烂泥里:
“念在你往日端茶倒水伺候我一场,这粒金子赏你,去给你爷爷卷张破草席。义庄这块风水宝地周家征用了,今晚你就给我滚出乌石渡内城!”
周鹤龄怀里揣得鼓鼓囊囊,老脸涨得通红,走过来抬腿一脚,把祖父的柏木棺材板踢得四分五裂:
“挽月心慈,老夫可没那么好打发。赵统领,拨两个弟兄押他去写封断亲绝技书,摁了红手印,直接撵去江边的烂船坞!”
我垂下眼皮,看了看泥里的那粒碎金。
火把映照下,金粒表面油亮晃眼。
可在我天生的重瞳视野里,那粒金子内部正蜷缩着一缕缕头发丝似的黑色尸虫,一拱一拱地往外渗着死气。
那是白浪江底攒了六十年的陈年尸煞。
第一重秤盘既已掀开,七十二个时辰之内,若没有压秤人用《吞铅锻髓录》修出的至阳铁骨死死镇住,这尊青铜秤立马就会从吐金变成吃人。
“用不着赵统领动手。”
我连看都没看那粒碎金,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妥的黄表纸,扬手甩在周鹤龄脸上:
“断绝书我下午就写好了,手印也在上头。你们慢慢发财,我把老头子的骨头捡完就走。”
周鹤龄一把抓下脸上的黄表纸,凑到火把前验了验上头的红手印,咧嘴大笑:“算你小子识相!来人,抬上仙秤,回镇江楼摆百桌流水席,咱们通宵开秤取金!”
一帮人用八抬大轿扛起青铜秤,呼啦啦往山下涌,哄笑声震得树梢积雪乱掉。
我一个人留在被踩成烂泥滩的义庄里,蹲下身,把祖父那些乌黑的骨殖一根根捡起来,码进提前备好的青花瓷坛里,用粗布带子捆在背上。
下山路过义庄古井时,我停步往里头扫了一眼。
井水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臭墨汁,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死鱼肚白泡沫,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冷气。
“第一重秤砣离了位,还剩七十一个时辰。”
我收紧肩头的布带,顶着刮脸的寒风,大步走向白浪江边的废弃船坞。
3 吞铅锻髓
废弃船坞缩在乌石渡最南头的乱石滩上,木墙烂了大半,四面漏风。
江浪一下下拍打着发臭的腐木桩子,哗哗作响。
我把祖父的骨灰坛稳稳当当地供在高处的横梁神龛上,拍净裤腿上的雪泥,盘膝坐上冰冷的船板,从怀里摸出那块从棺材底顺出来的黑铅锭。
这不是铁匠铺里的凡铅。
它是陆家三代先祖拿自身精血,混着千斤江底沉银,在棺材底温养出来的母铅。
过去二十年,为了维持那九道镇尸红绳不断,我每天早晚都要割开手腕放血,把体内练出来的八成气血喂给青铜秤。
血亏得厉害,我平时走两步都喘,脸色白得像纸,连苏挽月那种刚摸到点皮毛的半吊子,都当我是个一推就倒的病秧子。
现在红绳断了,死契也没了。
我凭什么还要拿自己的命,去替满城豺狼扛这口黑锅?
我张开嘴,一口咬在冻得梆硬的黑铅锭上。
咔嚓!
常人咬上去能把满口槽牙崩碎的生铅,被我两排臼齿硬生生嚼成碎渣。
铅渣入喉,化作一股滚烫的铁水,顺着食道轰然坠进腹中。
丹田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团烈火,潜藏在骨头缝里的气血彻底炸开。
《吞铅锻髓录》的最高层功法自行疯狂运转。
我全身毛孔张开,往外渗出一层腥臭粘腻的黑汗,脖颈、脊椎、四肢百骸接连爆出密集的脆响,全身骨头在高温下寸寸重铸。
原本苍白的皮肉渐渐漫上一层暗青色的金属冷光,右臂上的血管更是像拧紧的钢丝绳一样高高坟起。
一整夜过去。
清晨第一缕灰白亮光从船屋破洞漏进来时,我睁开眼。
眼眶里两轮重瞳微微一转。
三里外江鸥扑棱翅膀的风声、内城青石板街上马车碾过冰碴子的咔嚓声,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我伸出右手,抓起脚边一根手腕粗的生铁船锚,五根手指往里一收。
咯吱一声闷响。
实心的生铁锚杆硬生生被我捏扁下去,留下五个一寸来深的清晰指印。
我张嘴吐出一道三尺长的白气,随手把废铁锚扔在脚边。
内城方向忽然炸响了一片鞭炮声,锣鼓敲得震天响。
不用打听我也清楚,周鹤龄和苏挽月正在镇江楼外头摆流水席,拿那尊凶秤当神仙供着。
到了第二天傍晚,内城的动静越闹越大。
听说周鹤龄嫌自己家人放血太慢,直接挂出牌子,一天两块现大洋,招了全城三百号青壮苦力,排着队拿刀子割手指头往青铜秤里滴血。
一碗人血倒进去,秤盘里就能翻出十两沙金。
十二家粮商赚得合不拢嘴,城里的百姓也跟着疯了,托关系塞红包,挤破脑袋要去镇江楼卖血换金子,还有人凑钱在镇江楼外头给苏挽月立了块“送财仙姑”的红漆长生牌位。
第二天半夜,江风陡然转急。
船坞外头的泥滩上,响起一阵怪异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像活人迈腿,倒像有人拖着两根百斤重的大铁柱子在烂泥里硬拽。
我凑到木板缝隙前往外看。
两个白天去镇江楼卖过血的码头苦力,正拼了命地往江边跑,指缝里还死死抠着分来的碎金子。
跑在左边那个苦力刚迈出一步,膝盖骨突然传出一声脆响。
咔吧!
平平整整的河滩地,他两条小腿骨像是被千斤巨石迎面砸中,当场折成两截!
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穿粗布裤管,一头扎进冻泥里,顺着伤口流出来的血,竟然是浓稠的铅灰色!
“我的腿!我的腿灌了铁水了!”
那苦力惨叫着往前一扑,胸口砸在石头上。
就这么一下撞击,他的胸骨竟像脆瓦片一样哗啦啦全碎了,嘴里大口大口往外呕着混有铅渣的黑血,两腿一蹬便没了动静。
旁边那个苦力吓得魂都没了,怪叫一声想跑,两条腿却像长在了泥滩里,每拔一下脚掌,泥坑都往下陷三寸。
我收回视线,拿剔骨刀在船板上划掉第二道竖痕。
“尸气入髓,化肉成铅。还剩四十八个时辰。”
4 恶客登门
第三天一大早,内城响了两天两夜的锣鼓声停了。
风里飘过来的,全是各家医馆门前哭爹喊娘的嚎叫。
但凡前两天摸过沙金、或者喝过镇江楼流水席庆功酒的人,浑身骨头都重得像灌了铅,牙齿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走路稍微崴一下脚,腿骨就当场折断。
周鹤龄最疼的小儿子周耀祖,早上翻身下床的时候,直接把自家的红木拔步床压成了碎木头,两条腿变得像生铁一样乌黑梆硬,拿刀背砍上去都流不出一滴红血。
刚过晌午,船坞那扇破木门便被人一脚踹成了碎片。
木屑乱飞中,三十名端着长枪的巡防团兵丁冲进来,把巴掌大的船屋堵得严严实实。
周鹤龄一张老脸黑得像锅底,后头四个家丁抬着一张竹滑竿,滑竿上躺着哼哼唧唧、两条腿乌黑肿胀的周三少。
苏挽月和赵铁山一左一右跟在旁边。
苏挽月眼圈发青,一进门就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嗓音尖利:
“陆沉舟!果然是你捣的鬼!你记恨周家夺了你的宝秤,交秤前偷偷在里头抹了化骨奇毒,害得耀祖哥和城里几十号人双腿变成废铁!还不快把解药交出来!”
我坐在火盆边,顺手翻了翻架在火上的两条烤江鱼,连眼皮都没抬:
“饭能乱吃,屁不能乱放。大前天在义庄,红绳是我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解的,字据也是你们摁着我签的。怎么着,捞金子的时候拜苏仙姑,死人了就赖到我这个废物头上?”
“少他娘的在这儿装孙子!”
赵铁山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扯出腰间的盒子炮,咔嚓一声拉套筒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戳在我脑门正中,冰凉的铁管压得我皮肤微微下陷:
“乌石渡上下就你陆家整天鼓捣这些邪门歪道!老子数三个数,把解药掏出来,再去镇江楼给周三少磕一百个响头!敢说半个不字,老子现在就一枪掀了你的天灵盖,再把你爷爷那坛子烂骨头倒进茅坑里!”
滑竿上的周三少疼得五官扭曲,扯着嗓子吼:“爹!跟这贱种废什么话!先叫人打断他两条狗腿,看他掏不掏解药!”
赵铁山身后两名身高体壮的巡防团副官狞笑一声,拎着沉甸甸的熟铁尺冲上前,一左一右,照着我的琵琶骨狠命砸了下来!
风声呼啸。
换作三天前那个气血亏空的我,挨上这两铁尺,肩胛骨当场就得碎成渣。
火盆里的枯柴啪地爆出一颗火星。
我屁股都没离开板凳,右手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五根手指张开,迎着左边副官砸下来的熟铁尺一把攥住!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铁器撞击声在船屋里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积灰哗哗往下掉。
左边那副官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狂飙,整条右臂麻得没了知觉。
没等他松手后退,我手腕一拧,硬生生夺过铁尺,顺势反手一挥!
铁尺撕裂空气,重重抽在右边副官的腮帮子上!
啪!
十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碎裂的颌骨横飞出去,那副官两百来斤的身子像只破麻袋一样离地飞起,咔嚓咔嚓连撞断船屋三根支撑木柱,一头扎进外头冰冷的江水里,连个水泡都没冒上来!
满屋子兵丁同时僵住,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你找死!”
赵铁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猛地往下一扣!
砰!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硝烟味瞬间弥漫。
就在他手指发力的前半息,我脑袋往右侧偏了半寸,左手五指并拢,泛着暗青色金属冷光的手掌直接迎着枪口拍了上去!
叮!
一串火星子在我掌心炸开。
那颗能打穿半寸铁板的黄铜弹头撞在我掌心皮肉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当场瘪成一块滚烫的铅饼,吧嗒掉在脚边。
我左手五指顺势一扣,一把抓住烫手的枪管,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
精钢造的盒子炮枪管,当着三十号人的面,被我单手拧成了一根麻花!
赵铁山吓得脸无人色,松开枪把就想往后退。
我一步跨出,鞋底踩碎地面木板,右脚正中他的胸膛。
噗!
赵铁山胸口瞬间塌下去一大块,肋骨断了五六根,整个人吐着血沫子倒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周三少的竹滑竿上。
滑竿当场散架。
周三少那两条早就钙化变脆的黑铁腿被两百斤的赵铁山一压,咔吧两声脆响,直接断成了四截,疼得他在地上打滚惨嚎!
“开枪!给老夫开枪打死他!”
周鹤龄吓得魂飞魄散,连退好几步,撞在木墙上破口大骂。
那二十多个兵丁哆哆嗦嗦地举起长枪,枪管抖得像筛糠。
我弯腰单手掐住赵铁山的脖子,像拎死狗一样把他提起来挡在身前,右手拿着那根沾满血渍的铁尺,在自己大腿上轻轻拍了拍:
“谁敢扣一下扳机,我保证在倒下之前,先把周老爷和地上这位周三少的脑袋拧下来,扔进江里喂鱼。”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周三少的哭嚎声,二十多条长枪,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压下扳机。
苏挽月脸白得像刷了层白灰,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你……你哪来的这一身怪力?你从前明明连挑两桶水都要喘半天……”
“从前挑水喘,是我陆家拿命替你们这帮畜生顶着白浪江的死气。”
我手一松,把半死不活的赵铁山扔在周鹤龄脚面子上,往前逼近一步:
“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我没下毒,你们染的也不是什么怪病,那是九沥青铜秤在收买路财。想活命的,明天日落前,凑齐十万现大洋抬到这船坞门口,少一个子儿,你们就等着全家一块儿变成铁坨子。”
我拿铁尺指了指破烂的门口:
“现在,抬着你们的人,滚!”
5 假道做法
周鹤龄一伙人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内城。
这老东西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不到棺材板钉死的那一刻,绝不可能乖乖掏出十万现大洋。
不出所料,当天下午,内城就传出了风声。
苏挽月把她在白云观挂单的师叔、外号赤松道人的焦道明给请下山了。
这焦道明是个走江湖的老混子,会点五雷火符的障眼法,早年间来乌石渡招摇撞骗,被我祖父一巴掌扇掉两颗门牙撵出了城。
如今听说有金脉可捞,这老骗子立马套上紫阳道袍,摇身一变成了下山救世的活神仙。
镇江楼前的青石大广场上,焦道明手里挽着把桃木剑,对着台下几百号惶恐不安的富商和百姓唾沫横飞:
“诸位居士莫慌!贫道方才已经开法眼看过了,那陆沉舟为啥突然变成刀枪不入的怪物?就是因为他偷走了棺材底的母铅,借着青铜秤尾巴上那枚定渊权秤砣,在暗地里隔空抽你们的骨血练邪功!”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苏挽月裹着狐裘站在高台边,拿着帕子直抹眼泪:“难怪那天晚上他那么痛快就解了红绳,原来早就备好了这招绝户计,想拿全城父老的性命给他垫脚!他还要敲诈周伯父十万大洋,简直猪狗不如!”
周鹤龄拄着拐杖振臂高呼:“焦道长,依您老的法眼,咱们该怎么破了这小畜生的邪术?”
焦道明捻着山羊胡,拿桃木剑一指高台正中的九沥青铜秤:
“容易!只要在今晚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备齐百斤黑火药、九柄八十斤的开山大锤,把秤尾那枚定渊权砸个稀巴烂!只要斩断陆沉舟跟仙秤的勾连,诸位的腿疾当场就能痊愈,仙秤还能再吐十倍的金子,那陆沉舟必定遭天谴反噬,七窍流血而亡!”
“好!全凭道长做主!今晚子时,砸碎秤砣!”
台下那帮权贵富商扯着嗓子呐喊,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把秤砣砸成铁渣。
消息传到乱石滩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我把祖父的骨灰坛重新背在身后,拎起一壶刚温好的烧刀子,慢吞吞地爬上白浪江边最高的一处老石堤。
站在石堤顶端往下看,镇江楼广场上的动静一览无余。
夜风呼啸,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广场四周点起了上千支松明火把,十二家粮商的掌柜、周鹤龄父子、苏挽月,外加一千多号贪图赏钱的城里百姓,把高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高台正中,那尊九沥青铜秤正高频震颤着,秤盘里的黑水早就漫过了边沿,顺着台子往下淌,散发出阵阵烂鱼死虾般的尸臭。
偏偏台下那帮人被金子迷了心窍,一个个使劲吸着鼻子,还夸这股子金气闻着提神。
“吉时已到!起锤,点火!”
焦道明扯开嗓子一声吼。
八名光着膀子的铁匠抡圆了八十斤的开山大锤,拼尽全力砸在青铜秤尾部的定渊权上,火星子四处乱溅。
紧接着,焦道明甩出一道火符,引燃了堆在秤砣底下的百斤黑火药!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乌石渡地皮乱颤,大团火球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我坐在冰凉的石堤上,仰脖灌下最后一口烧刀子,随手把空酒壶扔下江堤。
“定渊权是锁住江底万千水鬼的最后一道铁闸,你们亲手把闸门炸了,天王老子下凡也救不活你们。”
广场上的火光渐渐散去。
高台上的定渊权秤砣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碎铁块崩得到处都是。
焦道明满脸堆笑,刚想迈步上前高喊大功告成,高台正中突然传出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厉啸!
咔嚓!
没了秤砣压尾的九沥青铜秤,半点损伤都没有,反倒自己立了起来,凭空悬浮到了半空之中!
旁边的白浪江面轰然炸开一道十丈高的黑色大浪!
原本往东流的滚滚江水,竟在眨眼间倒灌逆流,天上飘下来的鹅毛大雪,刚一碰到镇江楼上空的气场,眨眼全染成了墨汁一样的黑雪!
6 秤平生杀
“怎么回事?我的金子呢?怎么全变成黑血了!”
高台底下,陈掌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贴身揣着的几十两沙金,在秤砣炸碎的同一息,全化成了滚烫的臭黑水,顺着棉袄渗进皮肉里,烫得他胸口滋滋冒白烟!
半空中的九沥青铜秤猛地往下一沉。
暗金色的秤杆表面,浮出一行行鲜血淋漓的古篆字。
那上头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三天里,每一个从秤盘里拿走金砂的人名,连几两几钱都分毫不差!
“天地为炉,阴阳为炭,欠债还肉,秤平生杀!”
半空中响起一阵男女混杂、层层叠叠的吟唱声,听着像有成千上万个溺死鬼趴在人耳边同时吹气,震得全场人耳膜生疼。
嗖!
青铜秤底下的精铁秤钩猛地拉长好几丈,化作一道黑铁链残影,噗嗤一声,当场捅穿了高台边焦道明的琵琶骨!
“啊!救命!我的五雷符怎么不灵了!”
焦道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桃木剑咔嚓断成两截,整个人被铁钩硬生生吊到了半空中,双腿乱蹬。
他前两天收了周鹤龄五百两沙金的法事钱。
这会儿,青铜秤另一头的秤盘里,稳稳当当地落下了五百两重的黑水尸煞。
为了把翘起的秤杆压平,挂在秤钩上的焦道明浑身皮肉剧烈抽搐,体内的精血、骨髓、五脏六腑,顺着铁钩子哗哗往秤杆里倒灌!
不过短短三息工夫,刚才还仙风道骨的赤松道人,当着上千号人的面,被抽成了一张只有二十来斤重的干瘪人皮!
秤杆往上一弹,把那张人皮甩飞出去,滴血的铁钩在空中打了个旋,直奔台下的陈掌柜射去!
“别钩我!金子我不要了!我全退给你!”
陈掌柜吓得裤裆湿透,双手发疯似的撕扯着自己的棉袄,想把渗进肉里的金水抠出来。
噗嗤!
碗口粗的铁钩直接穿透了他的前胸!
陈掌柜前两天一共搂了八十两金砂,铁钩子一抖,硬生生从他身上抽走了八十斤的精血和内脏,剩下半截烂肉扑通一声砸进血泊里!
“鬼秤!这秤成精吃人了!快跑啊!”
广场上彻底疯了。
上千号人哭爹喊娘,撞翻桌椅火盆,拼了命地往外头的街道跑。
可镇江楼四面八方的路口,早就被江里倒灌上来的黑水浓雾堵成了一道死墙,谁撞上去谁就烂掉一层皮。
九沥青铜秤悬在夜空中,照着秤杆上的血字账册,一钩子接一钩子往下扎,半点情面不讲!
拿一两金子的,铁钩掠过,当场削断一根手指头、挖走一斤活肉。
拿十两金子的,直接抽干两条大腿的骨髓。
拿够百两金子的,眨眼间就变成一具干尸!
砰砰砰!
巡防团那帮兵丁吓破了胆,举起长枪对着半空中的青铜秤乱放枪。
黄铜子弹打在箕斗状的秤盘上,叮叮当当火星乱冒,紧接着全被秤盘原路弹了回来!
子弹带着凄厉的哨音钻进人群,那帮领了周鹤龄双倍金饷的兵丁成片成片地捂着胸口倒下,浑身上下全是血窟窿!
倒在竹滑竿上的周三少分到的金子最多,铁钩子还没落到他头上,他体内那副早就变成黑铁的骨头架子自己就炸了!
砰!砰!砰!
一块块带着血丝的黑铅从他大腿、胸口破肉而出,排队飞回半空中的秤盘里。
周三少连喊都喊不出来,眨眼工夫就塌成了一摊没骨头的烂肉皮囊!
“耀祖!我的儿啊!”
周鹤龄眼珠子瞪得滴血,嚎叫声还没落,半空中青铜秤杆上的血字猛地一跳。
最顶头,清清楚楚地亮出了“周鹤龄”和“苏挽月”两个大名!
这两人是刨坟夺秤的正主,名下挂着的亏空,足足有纹银三千两!
嗡!
青铜秤调转钩头,带着腥风对准了他们两个。
一股千钧重压从天而降,压得周鹤龄和苏挽月膝盖骨咔嚓一声,齐刷刷跪进了满地血水里,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陆沉舟!救命!陆沉舟在不在?!”
苏挽月拼命扭动脖子,一眼瞅见了站在石堤高处、身上半点血星子都没沾的我。
她像是见了亲爹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满地断手断脚,扑到石堤下头的石头台阶前,脑门子咚咚咚地往青石上猛磕,磕得额头皮开肉绽,血水糊了满脸:
“沉舟哥!我错了!是我瞎了狗眼,是我被周鹤龄拿金子迷了心窍!你快下来把这尊凶秤按住吧,咱们好歹一块儿长大十年,你不能看着我被它抽成干尸啊!”
周鹤龄也顾不上死儿子了,拖着两条生铁似的大腿爬到石堤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着嗓子嚎:
“陆爷!陆活佛!十万现大洋我给!我把周家名下十二间粮行、三千亩水田、地窖里的现大洋全孝敬给您!求您快出手压秤,再不压秤,咱们乌石渡全城老少都要死绝户了啊!”
后头侥幸还没被钩中的几十个掌柜和百姓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动地:
“陆爷发发慈悲吧!你陆家三代吃这碗压秤饭,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要是袖手旁观,到了底下怎么跟你陆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7 铁拳清算
听着石堤底下拿陆家祖宗压我的哭嚎声,我拎起那根染血的熟铁尺,顺着石头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走到哪儿,漫天飘落的黑雪就自动往两边退开三尺。
连半空中正准备往下扎钩子的九沥青铜秤,察觉到我体内圆满境的《吞铅锻髓录》气血,都畏惧地抖了抖秤杆,停在半空不敢乱动。
“沉舟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苏挽月见我走到台阶底下,脸上涌起狂喜,哭喊着张开双臂,扑上来就要抱我的小腿。
就在她扑到我身前三尺远的时候,她缩在白狐裘宽大袖口里的右手猛地往前一送!
三根喂了见血封喉剧毒的乌黑银针,藏在她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扎向我的小腹丹田!
她眼珠子死死盯着我的肚子,牙关紧咬。
只要扎穿了我的气海,再把我推进青铜秤底下当替死鬼,这三千两的血债就能全算在我头上!
“狗改不了吃屎。”
我脚步都没停,右手五指像铁钳一样穿过三根毒针的空隙,一把掐住她的右手腕,顺着她的冲劲往回一折!
咔嚓!
她的手腕骨当场折成两段,指缝里夹着的三根毒针调了个头,噗嗤一下,全扎进了她自己的小肚子!
“啊!”
苏挽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捂着小腹倒在雪泥里来回打滚,乌黑的毒血顺着指缝往外狂涌。
我抬起右脚,一脚踩在她胸口上,把她死死钉在烂泥里:
“苏挽月,你真当我是傻子?三个月前我爷爷身子骨好好的,突然半夜呕血咽了气,是因为你在他的汤药里,把解铅毒的甘草偷偷换成了催命的生乌头吧?”
苏挽月浑身剧烈一抖,眼珠子瞪得滚圆,嘴里往外冒着黑血沫子:“你……你既然早就查出来了,为啥当时不杀我?”
“一刀捅死你,太便宜你了。”
我脚底板往下一碾,直接踩废了她的气海穴,看着她疼得拧成一团的脸:
“我留着你这条贱命,就是要亲眼看着你带人刨开义庄,亲手把你自己送进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鬼门关里!”
我挪开脚,不再看地上像蛆虫一样抽搐的苏挽月,转过身,看向抖成一团的周鹤龄和后头那帮还在喊着“陆家世代守护乌石渡”的活人。
“陆爷!这全是苏挽月那个臭婊子干的,跟老夫没关系啊!”
周鹤龄吓得魂飞天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厚摞银票和一块羊脂白玉佩,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周家所有的银票!只要陆爷肯放血重新压住这尊仙秤,老夫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给您舔靴子!”
“等你咽了气,全城的银子都是无主之物,用得着你来赏我?”
我抬腿一脚,正踢在周鹤龄双手托着的羊脂玉佩上。
玉佩当场炸成粉末,周鹤龄十根手指头全被震断。
我伸出右手揪住他的衣领,单臂一较劲,像拎小鸡子一样把这个两百来斤的老东西提离地面:
“你还敢提我陆家的列祖列宗?我陆家护了你们一百八十年,落得个棺材被劈、尸骨吹冷风的下场。从你们拿铁锹刨开我爷爷坟头的那一刻起,我陆家欠这乌石渡的,就彻底两清了!”
话音落下,我右臂青筋暴涨,一手拎着周鹤龄,一脚勾起地上的苏挽月,照着半空中的九沥青铜秤狠命甩了上去!
“不!”
两声凄厉的惨嚎在夜空里撞在一块儿。
青铜秤底下的大铁钩子猛地一甩,噗嗤两声,把这对狗男女像穿糖葫芦一样串成了一串,挂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抽起了骨血!
8 以恶铸砣
抽干了周鹤龄、苏挽月,外加广场上几百号贪心鬼的精血骨髓,半空中的九沥青铜秤烧得通体赤红,秤盘里积攒的尸脉死气已经满得直往外溢。
轰隆!
白浪江底深处传出一阵闷雷似的巨响,整条大江都在剧烈晃动。
定渊权秤砣已经被炸碎了,就算喂饱了这几百号恶徒的人肉,青铜秤尾巴还是压不下去。
江底压了六十年的黑水尸潮马上就要撞破河床,一旦决口,沿岸千里都得变成绝地。
石堤拐角处,几个从头到尾没去领过一粒金砂、也没跟着去义庄刨坟的贫苦老船工跪在雪地里,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抬头盯着半空中疯狂乱撞的赤红铜秤,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照着陆家老辈传下来的死规矩,定渊权一碎,压秤人要想重铸秤砣,就得自己砍下一条胳膊、挖出两颗眼珠子,拿一身至阳铁骨化成新的秤砣。
那是从前愚忠的陆家老辈。
我陆沉舟的血肉,半滴都不会往这帮畜生身上洒!
“旧的秤砣叫你们砸了,那就拿你们这帮豺狼的恶骨和赃银,替我重新铸一个!”
我双腿猛地一蹬地面,青石板轰然炸裂,整个人借力跃上镇江楼高台。
体内《吞铅锻髓录》催动到极致,浑身气血滚烫如炉火,我抡起右拳,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堆积如山的周家金银箱笼上!
轰!
十几口大木箱当场炸成碎片,成千上万两沾着人血的沙金、元宝哗啦啦铺满了整座高台。
我咬破右手食指,迎着狂风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逆转炼煞血符,左手一把攥住滚烫的青铜秤杆,仰头暴喝:
“引雷火,熔恶骨,铸新权!”
咔嚓!
夜空里积压了一整晚的墨黑阴云被我体内的至阳气血引动,一道水桶粗的赤红惊雷撕裂云层,当头劈在镇江楼高台正中!
雷火炸开,高温气浪横扫全场。
满地带血的沙金元宝,连着广场上周鹤龄、苏挽月、十二家粮商留下的罪孽骨殖,全被狂暴的雷火卷了进去,在几个呼吸间融化成一团翻滚咆哮的暗金色铁水!
手里的青铜秤拼命挣扎,整条白浪江尸脉的恐怖分量顺着秤杆压在我左臂上,压得我脚下的高台青石寸寸塌陷,双脚一直没入石台半尺深。
我左臂青筋如铁索般绷紧,腰杆挺得笔直,硬生生抡起这尊千钧重秤,把光秃秃的秤杆尾巴,狠命插进那团沸腾的罪业铁水里!
“给我镇住!”
刺目的赤红火光冲天而起,将半空飘落的黑雪烤得一干二净!
等到雷火散尽,一枚表面浮凸着无数张哭嚎恶鬼面孔的暗金色秤砣,已经严丝合缝地焊死在了九沥青铜秤的尾部。
周鹤龄、苏挽月和那十二家掌柜的脸孔在秤砣表面挤作一团,张大嘴巴无声惨叫。
有了这帮生前贪得无厌的恶鬼怨念死死坠着秤尾,疯狂乱撞的青铜秤瞬间老实下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自动缩小到一尺来长,服服帖帖地落进我掌心里。
白浪江倒灌上岸的黑水哗啦啦退回江心,漫天黑云散开,露出一轮冷月。
乌石渡十二家豪门粮商、巡防团恶霸,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连根拔了个干净,没留一个活口。
我把尺许长的青铜秤揣进怀里,紧了紧背上祖父的骨灰坛,从那几个跪地磕头的老船工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走下石堤,迈步踏上停靠在码头边的一艘远洋铁甲船。
呜!
汽笛拉响,粗大的烟囱喷出浓烟。
铁甲船撞碎江面上的薄冰,顺着白浪江一路往东驶去。
我走到底舱锅炉房前,拉开烧得通红的炉门,随手把怀里的九沥青铜秤扔进熊熊烈火之中。
炉火呼呼作响,秤砣上那一张张恶鬼面孔在烈焰里痛苦扭曲,日夜不停地替我提炼着江底精金。
我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转身走上甲板,迎着猎猎江风,再没往身后的乌石渡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