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在上海四川路上开报馆,兼着两家纱厂。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一九三四年冬天,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说我爹替日本人运棉花。
接信的是侦缉队长裴砚山。三天后,满上海都说我半夜去找男人,清白毁了。
是我求他娶的我——我说,我成了队长太太,那封信后头的人动我之前得先想想。
我们过了十一年。他老了,我没有。
第十一年冬天,他死在虹口一个仓库里。眼睛是闭着的,不是我合的。
是我把他送进去的。
1、 阿寿走的那天
阿寿死的那天,上海下雨。
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哭一场。我说不用。
他说,太太,规矩是要哭的,不哭,边上人要讲闲话。
我说,我送过三次了,哭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老糊涂了。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把单子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签“沈昭”两个字,手很稳。他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单子上的年纪,没敢多问。
签完他问我,跟死者什么关系。
我说,主仆。
他说,多少年。
我说,六十二年。
他算了算,说,那您是老先生从前的东家?
我说不是。
他说,那怎么叫主仆。
我说,他给我做过六十二年的事,我给他发过六十二年的工钱。这不是主仆是什么。
他没再问。
我这辈子最怕别人问年纪。
阿寿跟了我六十二年。他是沈家的门房,我嫁人那年他十六,替我提过一次箱子,后来就一直跟着。我换过七个身份,他替我办过七回丧事——都是我名义上的“死”。
这一次轮到他了。
他七十八岁,走得很安静。前一天还叫人扶他起来,说要给我煮碗面。面没煮成。
我在灵前坐了一夜。天亮时雨停了,屋檐上还滴着水。
阿寿最后那半年,说话已经不利索了。
他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我给他端茶。他接过杯子,看了我半天,说:太太,您还是这个样子。
我说,我这个样子不好?
他说,好。就是不好认。
我说,怎么不好认。
他说,您这个样子,我不敢老。
那天下午他没再说别的。
一个月后他就不大起得来了。我忽然想,这一次是真的没人知道我是谁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想起一九三四年。
那年我十九岁,还以为什么事都来得及。
我爹做着两样生意:一家报馆,两家纱厂。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十九岁那年冬天,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信上说我爹替日本人运棉花,是通敌。字迹是仿的,模仿我爹一个旧伙计的笔迹,仿得很像,但有一个字错了——那人写“綑”不写“捆”,我爹的伙计是宁波人,从来不写那个字。
我拿着信去找侦缉队。
接待我的是裴砚山。他二十六岁,穿一身藏青制服,个子高,说话慢。他把我让到椅子上,自己站在窗边看那封信,看了很久。
“这信你从哪儿拿的?”
“门缝里。”
“还有别人看过?”
“我爹看过。他叫我烧了。”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内袋。
“你为什么不烧?”
我说:“因为有人想让它烧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后来很多年都记得。
三天后,全上海都在传:沈家的小姐半夜一个人去找侦缉队,跟一个男人在屋里待了半个钟头。
传得比真的还细。有人说我衣领是歪的,有人说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我爹气得摔了两个茶碗。我娘哭了三天。
第七天,裴砚山来了。
他穿了件新的长衫,站在我家堂屋里,跟我爹说:信是纱厂账房伪造的,人已经招了。
我爹问他,那为什么还不结案。
他说,因为账房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动不了。
我爹问,动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这封信还有第二封、第三封,您府上往后还会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找他,在侦缉队门口等他下班。
我说,我要嫁给你。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是求你救我。我是想明白了:我要是成了侦缉队队长的太太,那封信后头的人,动我之前得先想想。
他说,你这是拿自己换。
我说,我本来就没什么可换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他说,沈昭,我不占你便宜。这婚是假的,什么时候你想走,跟我说一声,我签字。
我说,好。
我们成亲那天,来的人不多。我爹摆了三桌,来的人里有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2、 假婚变真心
我们在兆丰公园旁边租了房子,两间正房,一间灶披间。
他不常在家。侦缉队的事多,有时三天不回。回来就把制服挂在门后,脱了鞋,坐在桌边喝一碗冷茶。
他喝茶不讲究,什么茶都喝,浓的淡的都行。这一点我记了六十多年,后来每一世我看见他喝茶的样子,都能认出来。
他不说甜话。假婚这件事,我们谁也没再提。
头两年分房睡。他住东间,我住西间,门对门。
第三年冬天我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他守了我三夜,第三天夜里我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毛巾。
我叫他。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想走吗。
我说不想。
他说,那就这么过。
从那天起,我们才成了一家人。
后来我问他,当初为什么答应。
他想了半天,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没抖。”
我们过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我们只吵过一次架。
吵的是我要出去做事。
我爹的报馆缺人,我想去管副刊。我跟他说了,他不说话,把茶碗放下,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他说:“抛头露面。”
我说:“我爹的报馆,不是外人的地方。”
他说:“外人的地方反倒好办。自己人的地方,人家不说你,说你爹。”
我说:“那你呢,你在侦缉队,天天在街上走,怎么没人说你老婆该在家。”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沈昭,”他说,“我娶你的时候,全上海都说你名声坏了。我顶着这句话娶你,不是要你一辈子躲在家里。是我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你出事,我救不了。”
我说:“你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你。可我总不能因为救不了,就什么都不做。”
他把烟摁在茶碟里,摁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说了一句:“副刊的稿子,你拿回来给我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有没有骂我的。”
那是他唯一一次让步。
后来我在报馆做了四年副刊,编过诗,编过连载小说,还替人写过两篇悼文。一九三九年报馆被砸过一次,我在场,从后门跑出来的。
那天回家,他坐在桌边等我。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走过来,把我从头看到脚,看了一遍。
看完他说了一句话: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回家。
我说,家要是也没了呢。
他愣了一下,说:那我先去找你。
我说,你找不着呢。
他说,那就一直找。
这话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的。
我说:“下回我还是要去。”
他说:“我知道。”
这十一年里,我从十九岁到三十岁,脸上没长一条纹。他倒是从二十六岁往四十岁走,眼角有了褶子,鬓角白了几根。
一开始我没在意。女人家照镜子,总觉得是自己会保养。
三十岁那年,我去参加一个旧同学的婚礼。十年没见,她一见我就叫起来,说你怎么一点没变。
那年月的上海女人,一见面先看脸。
回家我照了很久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像三十。像二十四五。
我问他,我是不是看着比年纪小。
他说,是。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放下茶碗,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怕你知道了会走。”
那时候我笑他胡思乱想。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胡思乱想。他是早知道。
一九四五年的十一月,他要去查一批货。
那封信的事过去十一年,我一直以为结了。其实没结——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年招供的账房,第二年就死在牢里,死因写的是病。裴砚山没跟我说,他自己在查。
查到那年冬天,他摸到一条线:那批“棉花”从来没出过上海,全进了虹口一个仓库。
他要去仓库看。
一九四五年的秋天,我犯了一个错。
我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爹的老友,姓方,报馆的主笔,做过两任道台的幕僚。他听了以后说,这事他能帮上忙,他认识南京那边的人。
我信了。
我信他的理由很简单:我爹信他。
三个月后,方先生那边传话过来,说能从上头压下来,让我们等一等。
裴砚山听了,只说了一句:等不了。
我问他为什么等不了。
他说,因为有人去仓库看过,把东西挪了。挪货就是收手。收手就说明他们怕了,这时候进去,能抓到人。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方先生把我告诉他的话,卖给了那条线上的人。他们知道有人在查,所以提前挪了货,也提前布了人。
我传的那句话,成了他去仓库的理由。
他以为对方在收手。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我给他热了饭,他吃了两碗。
我看了看他的袖口,磨破了。我说,等我给你补一件。
他说,不要紧,来得及。
那件衬衫他再没穿过。
吃完他说:“今晚我可能不回来。”
我说:“那我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昭。”
“嗯。”
“这回换你先走。”
我以为他说笑话,还笑了一下。我说,什么话,你先走我先走,不都一样。
他没笑。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开门出去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那天晚上他走后,我把碗洗了。
洗到一半,我停下来,站在灶间,听外头的声音。
上海的夜里有很多声音:卖馄饨的敲梆子,巡捕的哨子,隔壁人家的留声机。
我听了很久,没听见什么。
我把碗洗完,擦干,扣在架子上。又把他换下来的一件衬衫洗了,晾在竹竿上。
那件衬衫第二天早上还在滴水。
后半夜三点,队里来人敲门。敲得很急,敲得整条弄堂都亮了灯。
我跟着去了。他们不让我进去。
我在仓库外头站到天亮。铁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灯,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每出来一个,我就问一句,他们都说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他们让我进去了。
他已经被人抬到门口,脸上盖着一块布。
我伸手把布掀开。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我合的。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队里的人问我认不认得,我说认得。他们让我签字,我签了。
签完有人递给我一支烟,我说我不抽。那人说,抽一口,定定神。
我抽了一口,呛了很久。
那年他三十七岁。
我三十。
我送他下葬那天,天很好,一点风都没有。来的人不少,有队里的,有我爹报馆的,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阿寿站在我后头,替我撑着伞。其实没太阳。
下完葬,人都散了。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我跟他说,你等我。我过几年就来。
我没做到。我到现在还在。
下葬那天来的人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四十来岁,穿灰布长衫,站在最后头,一直没说话。
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那儿。
我走过去问他,你认识他?
他说,不认得。我来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他是不是真死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一九五八年我在港岛又见过他一次,在一家茶楼。他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句“看看他是不是真死了”。那次我明白了,他是那条线上的人,来确认裴砚山死透了没有。
他白等了。这个人死不透。
3、 死不透的秘密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跳了黄浦江。
不是因为我想他。是因为我知道,是我把他送进那个仓库的。
我一遍一遍地想那天早上我说的话:方先生那边有消息了,说能从上头压下来,让他等一等。
我要是没说那句话,他会不会等一等。
我要是没说,他会不会活着。
这个念头我背了五十多年。
有个撑船的把我捞上来,说我命大。我给了他钱,回家换了衣裳,第二天又去了。
第二次我学乖了,腿上绑了石头。
还是被捞上来。这次是个巡捕,他把我送到医院,医生给我检查,说一切正常,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不出口。
第三次我不跳江了。我买了一包药,全吃了。睡了两天,醒过来,吐了一场,人没事。
阿寿那几天一直守着我。他什么也不问,就是守。
第三天早上,他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太太,您是不是……不会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娘说过,有些人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您别怪我多嘴。往后您要做什么,跟我说一声,我替您办。”
从那天起,阿寿成了唯一知道我的人。
也是从那年起,我开始换名字。
第一次换名字是为了搬家。第二次是为了躲一个追我的男人。第三次是为了躲我自己的爹——他老了,见我还是三十岁的样子,眼神一天比一天怕。
那几年我常常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是我。
我想过很多说法。想过是不是祖上做过什么,想过是不是庙里许的愿没还,想过是不是我哪一年少烧了一炷香。
后来我不想了。
因为想这个没有用。该来的还是会来,不该死的还是不死。
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去。我让阿寿替我去,回来说,老爷子临走前一直叫我的名字。
我坐在屋里,听完了,没哭。
我那时候才发现,不会死这件事,最狠的地方不是活着。
是你要一次一次看着别人走,而你不能跟着。
4、 港岛遇故人影
后来我去了港岛。
走之前阿寿跟我吵过一次。他从来不跟我吵,那一次吵得很凶。
他说:“太太,上海是您的根。”
我说:“我没有根。”
他说:“您有。沈公馆、报馆、老爷的坟,都是。”
我说:“那些东西认得我,我认不得它们。”
他站在堂屋里,脸红着,半天说了一句:“那您带我走。”
我说:“你留在上海。这房子给你,够你过完一辈子。”
他说:“我不要房子。”
我说:“你要什么。”
他说:“我要知道您最后怎么收场。”
我没听懂那句话。后来才懂。
那年我三十三岁,阿寿三十岁。他跟我上船的时候,一个箱子,一个包袱。箱子里是他自己的东西,包袱里是我的。
船到港岛,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高楼,说了一句:“这地方潮。”
我说:“潮。”
他说:“潮点好,东西不容易干。”
那是一九四八年,我三十三岁,看着还是二十四五。我用的名字是“沈昭”,籍贯写的是宁波——我娘的老家。这个身份是我花了两条小黄鱼买的,干干净净,查不到破口。
我在上环开了间旧书铺,收旧书、旧画、旧瓷器。这行当有个好处:不问来路,不问年纪。
上环那时候还很旧。街窄,楼高,晒衣竿从这家窗子伸到那家窗子,晾着的衣裳滴水,滴到行人头上。
我们把铺子租在一条横街上,前头做生意,后头住人。屋顶漏,下雨要摆三个盆。
阿寿说,这地方不行。
我说,行。
他说,太太,您从前住的是沈公馆。
我说,沈公馆拆了。
他就不说话了。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过下去。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不会再找他了。
我甚至跟自己定了个规矩:看见像他的人,扭头就走。
这个规矩,我本来打算守一辈子。
第四天就破了。
那天我去码头接一批从广州运来的旧书。船晚点,我在货栈门口站着。旁边有一群人卸货,都是苦力,最大不过十七八岁。
其中有一个少年,背对着我,正在解一捆湿绳。
码头边蹲着一个讨饭的小孩,七八岁,冻得嘴唇发紫。少年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掰了一半给那小孩,剩下一半自己咬了两口,又把咬过的那头掰下来,也给了小孩。
他自己没吃饱。
那小孩吃得太急,噎住了。少年拍了拍他的背,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紧,来得及。
我在货栈门口站住了。
“不要紧,来得及。”
这是裴砚山的口头禅。查案的时候说,吃饭的时候说,连他死的那天早上也说过。那天我说要给他补一件衬衫,他说不要紧,来得及。
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岁,晒得黑,眉毛很浓。跟裴砚山一点也不像。
可这五个字,别人不会这么说。
我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
他听见声音,看了我一眼,很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把单子捡起来,递给我。
“太太,您的。”
我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
他走了。
我在货栈门口站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铺子关了,坐在后头的小屋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决定不找他。
我告诉自己:他现在十七岁,是个苦力,活得好好的。我不出现,他也许能活到老。
这个道理很对。
我守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天,他走进我的铺子。
5、 旧书藏折角谜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算账。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他站在书架前头,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肩膀上还有绳子勒出来的红印。
他说:“太太,您这儿收旧书吗?”
我说收。
他从布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柜台上。一本是《水浒》,一本是《辞源》,都是旧的,封皮磨得起毛。
我翻开《辞源》,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个名字,不是他的。
我说:“这书不是你的。”
他说:“是我在东家屋里捡的,东家说不要了。”
我说:“这书我收。你要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很低。我给了他三倍。
他愣了一下,说太多了。
我说:“这书值这个价。你要是有别的,还拿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好,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把那本《辞源》翻了一夜。
扉页上的名字我不认得。但书的第七百二十页有一道折角,折角那一页是“魂”字。
裴砚山查案的时候有个习惯,查到关键的地方就折一个角。他折角从来不折在字上,折在页边。
这本书不是他的。
可我翻了半个钟头,越翻越冷。
因为这本书里,折角一共七处,七处的位置,和裴砚山当年那本《辞源》一模一样。
6、 阿砚的旧报纸
我雇了他。
理由想得很正当:铺子里书多,我一个人搬不动。
他叫阿砚。这个名字是我给他起的——他原来叫陈阿六,是东家随口叫的。我说这名字不好听,不如叫阿砚。
他说好。
我说,你不问问为什么叫这个。
他说,太太起的名字,总有道理。
他做事很稳,手脚快,话少。来了半个月,把三间铺子的书全按经史子集重排了一遍,连书架底下的灰都擦了。
他在铺子里做过一件让我记了很久的事。
那年秋天台风,铺子后墙渗水。他一个人搬了三十几箱书到前头,用油布盖好,自己在后头堵了一夜的漏。
天亮我去看,他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脚边一堆湿麻袋。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
他说,您睡得沉。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睡得沉。
他没答。
后来我想,他大概是每天夜里都听着。听我什么时候关灯,什么时候没动静。
他住在铺子后头的柴房。晚上我在前头算账,他在后头磨墨练字。他的字写得不好,一笔一画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有一晚我给他送宵夜,看见他在抄东西。抄的是一张旧告示。
我说,你抄这个做什么。
他说,练字。
我看了那张告示,是港岛一九四六年的一份通缉令,早作废了。通缉的是个走私鸦片的。
我说,这个不好练,换一个。
他说,好。
第二天他换了。换的是一份一九四五年的报纸,上面有一条消息:上海虹口破获一起私运案,侦缉队长殉职。
我拿着那张报纸,手是凉的。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说:“太太,这条不好,我换一条。”
我说不用。
我说,你念给我听听。
他念了。念到“殉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我说,你为什么停。
他说,这两个字不好念。
7、 他早已知晓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件我后悔了十四年的事。
我跟他说了。
起因很小。发工钱那天,我看见他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同乡的苦力。我忽然想,我若再不说,他这一辈子,就要这样白白过去了。
那天铺子关门早,外头下雨。我煮了一壶茶,让他坐下。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阿砚,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可以不信,也可以当我是疯的。但你听我说完。”
他说好。
我说:“你不是陈阿六。你上一辈子叫裴砚山,是上海的侦缉队长。你死在虹口一个仓库里,三十七岁。我是你老婆。我今年三十四岁,可我这张脸,从十九岁那年起就没变过。”
我看着他的脸。
他没有笑,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可我听您这么说,我不觉得奇怪。”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太太,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地上有水,我躺着,动不了。有个女人蹲在我旁边,用手给我合眼睛。她的手很凉。”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
“我一直以为是我娘。”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8、 去就没回
他信了以后,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坏。是变得很急。
他开始问我过去的事,问得很细:那批货是什么,谁告的密,我怎么查到的,那个账房后来怎么了。
我说,这些都过去了。
他说,没过去。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死。
我说,你不用知道。你这辈子是陈阿六,不是他。
他就不说话了。可我看得出来,他没放下。
他开始晚上出去。一开始说是去看朋友,后来我跟着他一次,看见他在码头跟人打听虹口的事。
他跟人打听一件三十年前上海的案子。
我回家等他,等到半夜。他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我说:“阿砚,你不要查了。”
他说:“太太,我就问一问。”
我说:“你问了会死。”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肩膀上。
“太太,”他说,“您让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就算活到八十岁,也是白活。”
那句话我记了十三年。
因为他说得对。
他查了三年。
三年里我拦过他七次,每次他都答应不查了,然后背着我继续。
第三年的冬天,他查到了那封信。
不是当年的那封,是同一拨人写的第二封。那批货从虹口转到了港岛,走的是同一条线,换了个名目,叫“药品”。
他拿到信的那天晚上,回来吃饭。他吃得很慢。
吃完他把碗放下,说:“太太,我明天要早起,先睡了。”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他半夜走的。锅里给我留了一碗粥,灶下的火没熄,粥还热着。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四个字:我去去就回。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写在纸上。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骗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警察来敲门。
仓库在坚尼地城,比上海那个小。地上没有水泥,是泥。血渗进泥里,看不出颜色。
他躺在一堆药箱中间,眼睛睁着。
我蹲下去,给他合眼。合了三次才合上。
我说,你说去去就回。
这一次他二十一岁。
我三十七。
9、 合不上的眼睛
阿寿替我办了他的后事。
回来的路上,阿寿说了一句话。
“太太,这回是不是您不该说。”
我说:“是。”
阿寿没再说话。他撑着伞,伞全歪在我这边,他自己半边肩膀湿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里,把那本《辞源》拿出来,翻到第七百二十页。
“魂”字。
我把书合上,用布包好,放进箱底。
我跟自己说:下一次,我一个字都不说。
我宁可他一辈子把我当陌生人,也不要他为了知道一件早就过去的事,少活十六年。
那年冬天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我在虹口那个仓库里,他躺在地上,我蹲着。我伸手给他合眼,合不上。
我合一次,他睁一次。合到第十次,他忽然说话了。
他说:沈昭,你别管我。
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说:你管我,我就死得快。
我醒了。
醒了以后我在床上躺到天亮,一直在想这句话。
后来我明白,那不是梦。那是我心里早就知道的事。
10、 木匠那句口头禅
我等了十年。
十年不是很长,如果你有事情做。
我把旧书铺改成了旧货铺,后来又改了回来。我学会了修钟表,学会看瓷器,学会分辨一幅画是真是假。我搬了四次家,换了三个名字。
中间有一年,我做过别的事。
一九五三年我替人看过一年仓库,看的是罐头。仓里很潮,我每天开两扇窗,把货一箱一箱翻过来晒。
那年冬天仓里进过贼。贼是个半大孩子,十七岁上下,偷了两箱糖水枇杷。
我抓住了他,看他瘦得皮包骨,就让他把枇杷搬回去了。
第二年他来了,说要在仓里做工。我说不要工钱,你管饭就行。
他做了三年,后来跟船走了,去了南洋。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双自己纳的鞋。
那双鞋我留着,一直没穿。
一九六二年,我在中环的一条横街上又看见他。
那年他二十六岁,是个木匠,在一家做家具的铺子里干活。他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上,正在刨一块木头。
他在跟铺子里的老板说话。老板说这批货赶不出来,要赔钱。
他一边刨一边说:不要紧,来得及。
我站在街对面,伞掉在地上。
六十多年,这三个字我听过无数回。可只有一个人是这么说的——先把“不要紧”说得很轻,停一下,再说“来得及”。
别人不会这么断句。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告诉自己:他现在二十六岁,是个木匠,没读过几年书,日子过得很稳。我不出现,他也许能活到七十岁。
这一次我守住了。
守了半年。
半年后,他来我的铺子里买一只旧箱子。
11、 装不熟的日子
他来的那天,我正在给一只旧箱子换锁。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褂子,手上有木屑。
他说:“老板,您这儿有旧箱子吗?”
我说有,在后头。
他说想买一只结实点的,装工具。
我领他进去,指了三只,说这只樟木的,这只楠木的,这只铁皮的。
他蹲下来看,一只一只敲。敲到樟木那只,他伸手摸了摸箱盖里面的衬布,说:“这个好。”
我收了钱,找了个伙计替他抬。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我。
那一眼很平,没有别的意思。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我想,这一世他不认得我。好。
从那年冬天起,他隔三差五就来。
一开始是买东西:一把旧刨子,两只铜合页,一卷麻绳。后来东西买完了,他就来站着看。
他站在书架前头,抽一本书,翻两页,放回去。
我在柜台后面算账,不抬头。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老板,这本书讲什么的?”
我就说,讲的是清朝的税。
他说,哦。
然后又站一会儿,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学会了一件事:装作不认识一个人,比认识他要累得多。
因为你要管住自己的手。
他翻书的时候习惯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把书页挑起来,不用指甲。这个动作我看了十一年。每次看见,我的手都要在柜台上按一下。
他喝茶是一口喝完,不吹。铺子里我给他倒过一杯茶,他端起来就喝,喝完把杯子放下,说,谢谢老板,茶有点烫。
我说,我给你换一杯凉的。
他说不用。
那一刻我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从前也不怕烫”。
我咽回去了。
装不认识这件事,最难的不是说话,是不说话。
他坐在柜台对面看书,我在算账。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开口。
有时候他会念一句书上的话给我听。念完抬头,等我说点什么。
我就说,这书写得不好。
他说,哪里不好。
我说,太啰嗦。
他就笑,把书翻回去接着看。
这样的下午,我一天要过三个。
12、 躲不开的身影
开春以后,他来得更勤了。
有一次他带了两个自己做的木架子来,说铺子里的书架太旧,用这个垫一下。
我说不用你操心。
他说,我顺手做的,不要钱。
他把架子装上,蹲在那儿调水平,调了很久。调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老板,您这铺子的门槛太高,前天有个老太太差点摔了。”
我说,我明天让人削一下。
他说,我明天来削。
第二天他真来了,带了刨子,把门槛削了半寸。削完扫干净,把木屑装在自己口袋里带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
那背影跟一九三四年一样。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肩会比左肩低一点。
那年春天,铺子里来过一个人。
那人拿了只青花碗来,说是上个月在我这儿买的,回去发现是假的,要我退钱。
我看了一眼,碗不是我铺子里的。我铺子的东西都盖暗印,这只没有。
我说:“这碗不是我的。”
他拍柜台,拍得很响,说我这铺子专门骗人,专门骗他这种不懂行的。他说着就往柜台里伸手,要抓我的袖子。
我退了一步,正想喊伙计,后头有人出来了。
阿砚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刨子,身上全是木屑。他什么也没说。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就小了。
小了半截。他嘴里还在骂,手缩回去了,往后退了两步,把碗拿起来,说了一句“算了”,转身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我说:“你认识他。”
他说:“不认识。”
我说:“那他为什么怕你。”
他把刨子放下,掸了掸身上的木屑。
“他不怕我,”他说,“他怕我站着不动。”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从前是不是也这样站着。”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不知道,”他说,“我这一世没跟人打过架。”
他转身回后头去了。我听见刨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字都算不进去。
因为“站着不动”这四个字,是裴砚山教过他手下的。他说过:真要镇住一个人,不要动手,站着,看着他,让他自己想起他做过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我看您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他说:“那也该有个人。”
我说:“我不需要。”
他直起腰,看着我。
“老板,”他说,“您是不是怕我。”
我说不是。
他说:“那就是怕你自己。”
我没接话。
我开始关铺子关得早。
他一般下午来,我就把关门的时间提到三点。他一走,我就把门板上起来。
有一次他在门外敲,说,老板,我落了东西。
我说,明天再来拿。
他说,我明天一早要去做工。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把东西递出去。
他接过去,没有走。他站在门外,隔着那条缝看我。
他说:“老板,我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您为什么要躲我。”
我说:“我没躲。”
他说:“您躲了半年了。”
我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以后,我靠在门板上,坐了很久。
我听见他在外头站着,没有走。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我听见脚步声远了。
那天夜里我想:这一世我要是能忍住,他就能活到老。
我忍不住。
三个月后,他病了。
13、 他全记得啊
病是咳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咳,他说是木屑呛的。后来越咳越凶,咳到夜里睡不着。有一天他在我铺子里咳,咳完了,手帕上有血。
我说,你去看医生。
他说,看过了,说是肺上的毛病,要养。
我问,养多久。
他说,医生说半年。
那天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喝完。
他放下杯子,说:“老板,您脸色不好。”
我说:“我没事。”
他说:“您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笑了一下,说:“您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捏衣角。”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正捏着衣角。
我把手松开。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
不是坐在茶桌边说的,是他要走的时候,我拦在门口说的。我说,你坐下,我把话说完,你可以走。
他说好。
我说了我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我从一九三四年说起。说到那封信,说到兆丰公园的房子,说到十一年,说到虹口那个仓库,说到坚尼地城,说到我合了三次眼睛才给他合上。说到我跳江、吞药、死不了。说到一九四八年在码头看见一个捆绳子的少年。说到我雇了他,给他改名阿砚。说到我告诉他真相,说到他查了三年,说到坚尼地城。说到这十年。
我说完了,屋里很静。
他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打断我。
我等着他说话。我想他会问我是不是疯了,或者站起来走掉。
他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全都知道。”
14、 辈子都没赢
我站着,没有坐下来。
他说:“沈昭,我第一次见你,是一九三四年冬天。你穿着一件灰呢的斗篷,手里捏着一封信,站在侦缉队的门口。你那天手没抖。”
“我娶你,是因为你手没抖。”
“我死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这回换你先走'。你笑了,你以为我说笑话。”
“我不是说笑话。我知道我死了还会回来,我知道你会在原地等。我是想告诉你,下一回不用你等,我先走一步。”
我的腿软了,扶住了桌子。
他说:“第二世我在码头捆绳子,你站在货栈门口,单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给你的。我认得你。我从第一眼就认得。”
“你不说,我就不说。你说了,我就装作刚知道。”
“你跟我说完那一晚,我一夜没睡。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后悔。”
“我查那三年,不是为了知道自己怎么死。我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不死路。”
“没找到。”
他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
“第三世我在你铺子门口站着,看你在柜台后面算账。我想,这一世你又要装作不认识我。我就陪你装。”
“我本来打算装到死。”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你也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怕害你。”
他说:“我也怕。”
“我怕告诉你我记得,你就会知道,你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其实我一直都在。你白熬了。”
我坐下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我坐着,没有说话。屋里只有他咳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说:“我们两个人,演了三辈子。”
他说:“是。”
我说:“谁也没赢。”
他说:“是。”
那天夜里他没回后头睡。
我们坐在铺子里,坐到天亮。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他咳一声,我给他递水。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说:“沈昭,我这三辈子,头一回觉得不亏。”
我说:“怎么不亏。”
他说:“前两回我都不知道你知道。这一回我知道了。”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想不出办法。我就想这么坐着。”
15、 年的主仆
他这一次没有去查那封信。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他病得起不来。
那年冬天他搬到我的铺子里住。我把后头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火盆。
我给他煎药,给他擦身,给他翻身。他瘦得很快,一件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煎药这件事我一直做不好。
药要煎两遍,头遍大火,二遍小火。我总是把火看不住,一煎就煎干。
他躺在床上,闻着味儿就知道糊了。他说:“沈昭,又糊了。”
我说:“糊了也是药。”
他说:“糊了是炭。”
我说:“那你就当喝炭。”
他笑,笑到一半咳起来。
他咳得厉害的时候,我坐在床边,让他靠着我。
有一天他忽然说:“沈昭,你头发上有白的。”
我说:“胡说。”
他说:“真的。”
我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根。拔下来看,是白的,从根上白起。
我拿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
六十多年,第一次。
他躺在那儿,笑着说:“看来这回,你也要老了。”
我说:“那正好。”
他说:“什么正好。”
我说:“你要死,我陪你老。谁也不欠谁。”
他活过了那个冬天。
医生说是个意外,说他的肺上那块阴影没有扩大。
开春的时候他能下床了,扶着墙走到铺子前头,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看我算账。
他能下床以后,每天早上要自己走到街口买一份报纸。
我说我去买。
他说,我走着去,是走路,不是买报。
他走得很慢,从铺子到街口要一刻钟。有时候走到一半要停下来歇一歇。
我就在后头跟着,隔着十来步。
他从来不回头看我。我知道他知道我在。
他坐的那把椅子,是裴砚山当年坐过的那把。
有一天下午,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他这一世才三十岁,不该有老年斑。
我没问。
他也没说。
我只是把账本合上,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说不烫。
我说,我知道。
窗外有卖鱼蛋的推车经过,铃铛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想吃。
我说你肺上不好,不能吃那个。
他说,就吃一串。
我说,一串也不行。
他把茶碗放下,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沈昭,你管我,挺好。”
那天下午我一直没说话。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上头写了一行字:一九六六年三月,铺子照常开。
写这行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一九九六年三月,我回了一趟上海,替阿寿落葬。
他的坟我买在最偏的一角。
我说阿寿,你别怪我。这个地方清净,没人来打扰。
坟前我站了半个钟头。
我想起一九三四年他给我提箱子,箱子很沉,他提得脸都红了,还说不沉。
我想起一九四五年的冬天他替我撑着伞,那天没太阳。
我想起一九五二年他跪在坚尼地城的泥地里,替我把阿砚背了出来。
三件事,我记了六十多年。
他替我做了六十二年的事,我到最后也没给他一件。
他的东西不多。一只旧皮箱,两身衣裳,一个铁盒。
铁盒里全是单据。
我一张一张摊在床上数。十张。最早的一张是一九四五年,虹口殡仪馆,裴砚山。往后是一九五二年,坚尼地城,陈阿砚。中间夹着七张是我自己“死”的时候他替我办的——每一张上的名字都不一样,笔迹都是他的。
最后一张是空白的。
单子上什么都没填,只有右下角写了一个日子。是今年正月。
他自己给自己开的。
我坐在床边,拿着那张空单子,坐了很久。
我这辈子送过三次人,每一次都是他替我张罗。他给自己留了一张,是怕我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放进内袋。
然后我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阿寿,这回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