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捅我第三刀的时候,嘴里还在骂。
“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说过,你不是什么善茬儿。”
“借三十万都不肯,周景川娶了你,算他倒了八辈子霉。”
血不停往下淌。
我手机屏幕亮着,是老公周景川打来的电话,可我却够不着……
再睁眼,我坐在烧烤店的塑料凳上,身上穿着那条米白色的短裙。
对面的男人叼着烟,目光从我腿上慢慢往上爬,笑了一声:
“周景川,嫂子能穿这种裙子……不是善茬儿啊。”
满桌人都在笑。
我也笑了。
这一回,我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是善茬儿。
1
上辈子,我第一次见赵磊,是和周景川领证后的第三天。
周景川说,磊子是跟他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他十岁那年发高烧,是磊子他妈赵姨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的卫生所。
那天我穿了条米白色的短裙。
赵磊进门,目光在我腿上停了两秒,冲周景川挤眼睛:
"周景川,嫂子能穿这种裙子……不是善茬儿啊。"
满桌哄笑。
我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又让周景川给他"买车"的贷款当担保人,周景川拿起笔就签了。
半年后,催债电话打到我单位,我只能拿出我妈卖了十年豆腐给我攒下的八万块嫁妆钱,替他还了。
过来问他车呢、钱呢?
他满不在乎,"赔了呗,做生意哪有不赔的。"
周景川没有说什么,我也荒唐地忍了。
再后来,我怀孕。
孕三十周那天夜里,我大出血。
周景川被赵磊叫去喝酒,手机被赵磊收着。我打了四十一个电话,最后自己叫了120,躺在推车上,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
第二天,赵磊拎着一兜香蕉进了病房,瞥了一眼我的通话记录,嗤笑:
"四十一个电话?嫂子,那个女的生孩子不麻烦,你这不是还没死吗?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趁机抓奸呢?"
周景川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念念出生,我胖了三十斤。
满月酒上,赵磊当着一屋子亲戚说:"嫂子这身材,周景川你还下得去嘴?走,晚上哥带你去城南金樽快活快活。"
当晚,群里多了一张我弯腰换尿布的背影照,配字:"周景川家养了头猪。"
那天夜里念念高烧,我打周景川电话,是赵磊接的,那头音乐震天响,有女人在笑。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输液。
周景川凌晨回来,一身廉价精油味,跪在地上发誓再也不跟磊子混了。
孩子太小了,我还没有足够能力自己带她,所以只能继续忍着,怀揣着侥幸希望或许能够再信他一次。
为了尽快独立,我开始在网上买自己做的卤味,生意不错,很快开了实体店。
赵磊又天天来吃白食,被我拒绝后,就在网上发假差评,说吃出了苍蝇。
这还不算,小年夜,晚上十一点他又推开了后厨的门,张口就要借三十万。
他欠了高利贷,人家放话要卸他一条腿。
我不借,毕竟之前那八万,他还没还。
于是他急了,抄起了案板上的剔骨刀。
于是第一刀,在小腹。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他在嘶吼:我第一天见你就说过,你不是善茬儿。
最后一眼,是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上面写着:老公。
……
2
"嫂子?嫂子?"
烧烤店的油烟一下子冲进鼻子。我下意识去摸小腹,平平整整。
对面,二十八岁的赵磊叼着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米白色的裙子只是过膝上一点,是为了领证特意买的。
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疼。
我抬起头,也笑了。
“磊子说得对。”
“我还真不是。”
满桌人都愣了。
赵磊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干笑两声:“嫂子还挺幽默。”
我没理他,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吃。
我在等。
果然,酒过三巡,他从包里摸出了那份皱巴巴的合同。
“景川,我想贷款买辆车跑网约车,那边要个担保人……”
周景川伸手去拿笔。
我先一步,把合同抽了过来。
“借款金额八万,月息一分五?”我念出了声,“磊子,车贷哪有这个利息。哪家4S店的?”
“朋友介绍的,私人的,手续快。”
“那车呢?什么车,哪家店,定金交了没?”
他脸色沉了下来:“嫂子,你这是审犯人呢?”
我把合同放下,看着他。
“磊子,上周三晚上,城西鸿运奇牌室,你输了六万七,对吧?”
一桌人瞬间安静。
这是上辈子赵磊自己说的。那八万拖了两年不还,有一回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跟周景川吹:“那天晚上要不是手气背,六万七一把就翻回来了!”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
坐在角落的大刘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鸿运?我小舅子上礼拜好像是在那儿看见磊子了……”
赵磊身边的女朋友孟佳,脸一下子白了。
她家开连锁超市,这两年,她爸前前后后借给赵磊十八万,说是“做生意的启动资金”。
赵磊一拍桌子站起来:“周景川,你管不管你媳妇?!才领证三天,就骑到兄弟头上来了?我早说了,穿成这样的女人……”
“穿成哪样?”
我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听见了。
“我穿条裙子,是碍着你借钱了,还是碍着你赌钱了?”
赵磊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把合同推到周景川面前,轻声说:
“你签吧。签了,这八万就是你的债。哪天人家上门要钱,你别来找我,更别打我假装的主意。”
周景川的笔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去。
最后,他把笔放下了。
“磊子,车的事……你先把购车合同拿来我看看,咱再说。”
赵磊抓起合同就走,塑料凳被他踢翻了。走到门口,他回头指着我:
“行,林晚,你等着。”
那顿饭,最后是我结的账。
3
回家路上,周景川一直没说话。快到楼下了,才闷闷地问一句:
“磊子欠债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不信自己去问问。”
第二天,他真去了。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鸿运的老板说他确实欠了一屁股,就差上门要了。
可第三题,赵姨提着一篮鸡蛋上了我家的门。
她坐在沙发上,没碰我倒的茶,开口就是:
“晚晚,磊子跟我说了。他是有不对,可你当着一桌人的面下他的脸,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景川小时候在我家吃了五年饭,你刚进门,就让他们兄弟俩生分了。姨不是怪你,姨就是心里难受。”
周景川站在旁边,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给赵姨把茶续上,笑着说:
“姨,那八万要是签了,到时候还钱的是周景川,是我。您要是觉得磊子没赌,咱们现在就一起去鸿运问问,要是觉周景川到时候背锅没错,咱再去找律师问问!”
赵姨似乎被我的强硬镇住了,说了句家里有事便落荒而逃。
甚至连都留下了。
你看,如果上辈子我能这么强硬,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下场。
也是我自己活该。
但周景川送她下楼后,回来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赵姨刚才在楼下哭了。她说磊子跟她拍胸脯保证过,再也不赌了。”
我说:“他先前跟你也保证过,车的钱月月按时还。”
周景川说不出话了。
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赵磊现在丢的只是脸。
半年后,我怀孕了。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赵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虽然他只说钓鱼,但我上辈子我就知道,鸿运奇牌室后来搬到了城郊一个鱼塘边上的平房里,白天钓鱼,晚上开桌。
之所以印象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地方后来被端,赵磊那天正好没去,还跟周景川吹了好几年自己“命硬”。
这一次,我不打算让他命硬。
他又一次上了门,拎着两瓶啤酒,掏出烟就要点。
我站在玄关,把门口的“禁止吸烟”牌子往他眼前一推。
“磊子,要抽出去抽。”
他把烟叼在嘴上,偏不点,就那么笑着看我:
“嫂子,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一天两包……”
“那你爸的肺,后来怎么样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爸是肺癌走的,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周景川一把把他手里的烟夺了下来:“磊子,回去吧。”
那天晚上,发小群里,赵磊又发了那条语音。
一字不差。
“现在周景川是请不动喽,人家媳妇肚子里揣着太子,说得话就是是圣旨……”
后面还多了一句:
“你们是不知道,我就抽个烟,那女的就咒我跟我爹一样早死!你说这心有多毒。”
这不是简单的颠倒黑白了。
周景川这次没说“别计较”。
但他也只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铁青郁闷了一夜。
却还是没退群。
我也不急。
4
周五晚上,赵磊又打来了:“周景川,今晚鱼塘,人齐了,就差你。”
我捂着肚子在沙发上“哎哟”了一声。
周景川立刻挂了电话,蹲到我跟前,手足无措检查我的情况。
我顺势整晚都在不停折腾他给我端茶倒水,捏腰捶腿。
只不过在十点钟时,悄悄发了一条短信报警。
十一点,大刘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鱼塘边一片混乱。
“卧槽!鱼塘被端了!磊子在里头!”
视频里,赵磊抱着头蹲在墙根,一脸的汗。
参与堵伯,拘留十天,罚款三千。
他工作的那家物流公司,第二天就把他辞了。
周景川盯着那段视频,后背湿了一片。
“……要是我今晚去了……”
我没接话,将他给我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
一个星期后,孟佳来找我。
她站在我家门口,眼睛肿得像两个桃,手里攥着一沓借条复印件。
“嫂子,我就想问你一句实话,那天烧烤,你说他在鸿运输了六万七……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
我让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孟佳,你家借给他那十八万,他说是做什么生意的?”
“说跟朋友合伙开汽修店。”
“店在哪儿?你去过吗?”
她握着杯子,半天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没去过。他说店还在装修。装修了一年多了。”
我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要她自己亲眼看见才会信。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
“嫂子,那天他说你裙子的话,我也听见了。我当时还跟着笑了。对不起。”
我把她送到电梯口:
“你要是哪天想知道更多,就来找我。”
赵磊出来的第三天,我家门上被人泼了一大片红油漆。
楼道里刺鼻的味道熏得我一阵阵干呕。白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举报狗,死。”
邻居们都出来看,对着我指指点点。
周景川气得要冲出去找人,我拉住了他。
“别去。”
我早在重生后第二个月,就在门框上方装了个小摄像头。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凌晨两点,赵磊戴着帽子,拎着油漆桶,一边刷一边回头张望。
我又报了警。
赵磊又被带走了。
故意损毁财物,赔钱,道歉,这次拘留五天。
五天后他再出来,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林晚,你是不是有病?我他妈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我想了想,告诉他,“你说我不是善茬儿,我就想证明给你看看。”
他愣在那儿,一脸不可思议,好像我是个疯子。
周景川在旁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那天回家,他给我道歉。
“晚晚,他第一回说你的时候,我就该让他闭嘴。”
我没说什么,其实重生后,我也一直在考虑,和周景川的关系。
上辈子知道我死了,他是什么反应的?
如果他会为我复仇,我现在应该怎么对他?
5
孕中期产检,我坚持多做了一项检查,查出了前置胎盘。
医生建议孕晚期提前住院观察。
三十周那天,我一早就让周景川请了假,陪我住进了医院。
夜里,我果然出血了。
可这一回,护士五分钟就到了床边。周景川攥着我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签字的时候,他握笔的手一直在抖,写坏了两张单子。
处理完已经是后半夜。
周景川的手机响了,是赵磊。
“周景川,出来喝酒,哥心里苦。”
“我在医院,晚晚出血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嗤笑一声:
“又来这套?嫂子就是拿肚子拴着你呢,动不动就出事,女的怀孩子不都那样,死不了……”
周景川直接挂断,把他拉黑了。
我靠在床头,打开手机里那条早就编辑好的短信。
上辈子念念满月以后,赵磊喝多了跟周景川吹嘘过,孟佳回老家伺候她奶奶那个月,我也没闲着。城东如家412,包了整整一个月。
那个月,就是现在。
我把短信发给了孟佳。
“城东如家快捷酒店,412。他不是一个人。”
孟佳没回我。
凌晨四点,大刘又往群里甩了一张照片。
酒店大堂,赵磊光着膀子缩在墙角,孟佳她爸和两个表哥堵在他面前,孟佳手里的高跟鞋正往他脑袋上砸。
后来我才知道,412里那个女的,是放贷人的表妹。
他跟孟佳他爸借钱,说要还高利贷,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借款,都是串通好的。
孟佳当场分手。
她爸第二天就把十八万的借条交给了律师。
第二天下午,赵磊顶着一脑袋纱布冲进了产科病房。
“林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告诉孟佳的?!”
他红着眼睛往我床边扑,被周景川一把挡住。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孟佳家那十八万,你让我拿什么还?!”
满病房的产妇和家属都看着他。
我坐在床上,手护着肚子,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磊子,你不是说我天天抓奸吗?”
“我总得配得上你这句话。”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保安来的时候,他还在骂。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拖,他的鞋在走廊上掉了一只。
两个月后,法院判赵磊还钱。他名下一分钱财产都没有,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高铁坐不了,飞机坐不了。去面试,人家一查,直接摆手。
大刘说,磊子现在缩在他妈家,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跟谁都不说话。
那天夜里,周景川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说:
“晚晚,我很后悔,这些年我一直在替他说话,却从来没替你说过。”
我什么也没说,现在还不是和他算这些的时候。
我上辈子最珍视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6
这一次念念是足月生的,七斤二两,哭声响亮。
可我还是大出血了,在手术台上输了八百毫升血。
满月那天,赵磊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眼底发青,手里拎着两罐奶粉,我拿过来一看,再有半个月就过期了。
赵姨跟在他后头,一直拽他袖子:“磊子,给你嫂子道个歉。”
他没道歉。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咧嘴一笑:
“嫂子胖成这样,周景川你还下得去嘴?”
“走,晚上哥带你去城南金樽,新来了几个妹妹……”
话没说完,周景川站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赵磊的领子,把人推到门外。
“磊子,晚晚生念念大出血,输了八百毫升血。你再说她一个字,咱俩这二十多年,就到这儿了。”
赵磊被推得踉跄两步,扒着门框,扯着嗓子冲屋里喊。
“周景川,你就护着她吧!穿短裙那天我就看出来了,这女的心眼比筛子还多!这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去验过吗?!”
一屋子亲戚,一下子全静了。
我妈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
周景川转过身,抄起门边的扫帚就要冲出去,被我爸的老战友拦腰抱住了。
我把念念交给我妈,走到门口,双眼通红盯着赵磊。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了说怎么了?这孩子是不是你的……“
话未说完,周景川的拳头便挥了上去,一下又一下,他像是压抑了许久的野兽,无论周围人怎么拉扯,都停不下来。
赵姨吓坏了,瘫坐在地,只顾着哭喊。
这一刻,我意识到,上辈子我死了,周景川或许真的会为我报仇,这段时间对他的怨恨,似乎也有了一点微妙的改变。
眼看赵磊吐着血,就要不行了。
是我上前拉住了周景川。
如果赵磊现在就被打死,太便宜他了。
我的孩子也不能有个罪犯爹。
周景川眼中的血红一点点褪去,像个孩子一样靠在我肩膀上哭出声。
“晚晚,真的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让他伤害你和孩子。”
我突然有些恍惚,似乎他也回来了。
那天晚上,即便被打,赵磊还是“神伤志坚”地一个人去了金樽。
又是十点钟,我第二次发短信报警。
当晚,金樽被查。
赵磊在三楼包间被堵了个正着。
又是半年内第三回被处罚,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金樽被查的视频在本地群里传疯了。
赵磊捂着脸被民警带下楼的那几秒,连小区门口摆摊卖煎饼的大姐都认出来了。
“这不是老赵家那个儿子吗?前阵子刚因为赌钱进去过!”
“还有往人家门上泼油漆那事儿,也是他!”
派出所通知家属。
赵姨没有出现,她知道自己管不住赵磊,也没脸面对周围的指点,索性自己回了老家。
彻底没人再能约束赵磊了。
当天晚上,他就在发小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景川,你等着,你们两口子都给我等着。”
群里没有一个人回他。
7
倒是周景川,那天夜里在群里打了很长一段话。
“这些年,磊子说晚晚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我都没吭声。说她穿裙子不正经,说她怀孕拴着我,说她出血是抓奸,说她胖,今天还说念念不是我的。”
“是我窝囊。我总觉得欠赵家的,就拿我媳妇去还。”
“从今天起,谁再说晚晚一句不是,就是跟我周景川过不去。”
我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上辈子,这句话,我等到死都没等到。
念念一岁半,我的卤味店开到了第三家。
这一回,我不躲。
我等。
上辈子,他来找我是小年夜,晚上十一点。
赵磊先找的还是周景川。
那天周景川下班,在小区门口被他堵住了。
赵磊瘦得脱了相,左手缠着脏兮兮的纱布。
“周景川,兄弟求你了,把你媳妇卡里的钱拿出来,就三十万,我翻了本马上还你……”
周景川看着他,很久很久。
“磊子,我十岁那年发烧,是你妈背着我去的卫生所。不是你。”
他掏出钱包,把里面一千二百块现金全塞给了赵磊。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去自首吧,把高利贷的事跟警察说清楚。”
赵磊把那一千二摔在了他脸上。
回家后,周景川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还把手机录音给我听。
我知道,他快来了。
提前半个月,赵磊开始给我发微信。
“嫂子,听说你现在发了。”
“兄弟落难了,拉一把。”
“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个事吧?”
我一条没回。
第二天,他又使出了上辈子那一招。
一条短视频在本地号上疯传。
一碗卤牛肉,筷子一挑,里面赫然躺着半截老鼠尾巴。
“林记卤味,吃出老鼠!老板娘还威胁我不许曝光!”
视频底下几千条评论,骂什么的都有。当天下午,市场监管的人就上了门,三家店全部暂停营业,等候检查。
店员们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有个跟了我两年的大姐抹着眼泪说:“晚姐,咱家后厨天天消毒,哪来的老鼠啊……”
但上辈子我吃过这个亏,这辈子开第一家店那天,我就在每个出餐口、打包台上方都装了摄像头。
那份卤牛肉的订单,我很快就找到了。
下单人赵磊,备注“多放辣”。监控里,打包员当着镜头装盒、封口、贴单,一气呵成,干干净净。
我把订单记录、出餐监控、外卖封签照片一起交给了市场监管所和平台,又在店铺账号上发了一条声明,把监控原片一帧没剪地放了上去。
8
舆论一夜之间翻了过来。
“封签都没破,老鼠尾巴自己钻进去的?”
“这人谁啊,扒一扒!”
很快就有人把赵磊扒了出来:堵伯被拘、泼人油漆、嫖娼被抓,失信被执行人。
那条视频被平台删了,他的账号被永久封禁。我的律师给他寄了律师函,要求公开道歉、赔偿三家店停业三天的损失。
三天后,三家店重新开张,门口的队排到了马路对面。
有个老顾客拎着鸭脖冲我竖大拇指:“老板娘,硬气!”
我笑着给他多抓了两个鸭掌。
可我知道,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后会干什么。
我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图、打印,连同周景川的那段录音,带着周景川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民警姓刘,看完皱起了眉:“他欠高利贷?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来。”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本子上记下了。他给了我一个直拨号码:“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打这个。这几天你那片我们加派巡逻,孩子幼儿园那边我也会打招呼。”
那半个月,念念没去托班,我妈从老家赶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我在后厨装了三个摄像头,把冷库的门锁换成了里面能反锁的。
剔骨刀,我提前收进了抽屉。
小年那天,我让店员都早早下了班。
我让周景川在家陪念念,告诉他,我十一点前到家。他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只是来回嘱咐了好几遍让我早点回。
十点五十,后门被推开了。
赵磊站在门口,头发打着绺,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军大衣,左手那截断指上的纱布已经发黑。
“嫂子,借我三十万。”
跟上辈子,一个字都不差。
我坐在案板后面,围裙兜里的手机已经拨通了刘警官的电话,开了静音。
“不借。”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说我穿短裙不是善茬儿。说我怀孕拿肚子拴老公。说我大出血是抓奸。说我生完孩子胖得像猪,说我闺女不是周景川的。”
“赵磊,我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我妈不要我了,孟佳不要我了,兄弟也不要我了,全是因为你!你一来,什么都变了!”
他扑向案板的时候,我已经站起来了。
剔骨刀不在,他抓起了那把切卤味的片刀,冲我扎过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冷库门,一闪身钻进去,反锁。
“当!”
刀尖扎在铁门上。
“你出来!林晚你给我出来!是你害的我!我落到今天全是你害的!”
一刀,又一刀。
铁门上的白漆被扎出一个又一个白印子。
冷库里零下十八度,我牙齿打颤,后背贴着铁门,能感觉到每一刀砸下来的震动。
有那么几秒,我又闻到了上辈子那股血腥味。
9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刘警官,他拿着刀,在砸门。”
“别出来。我们到门口了。”
不到两分钟,外面一声暴喝:
“警察!把刀放下!”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赵磊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老子今天跟她同归于尽!”
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挣扎和闷哼声,有人被重重按在地上,手铐“咔哒”一声扣死。
我推开冷库门。
赵磊被两个民警脸朝下压在地砖上,压着的那块,正是上辈子我流血的地方。
他侧着脸看见我,嘴唇哆嗦:
“……你早知道。你他妈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我早说过,我不是善茬。”
后门又被撞开,周景川冲了进来。他是接到刘警官电话,抱着念念一路跑过来的,羽绒服的扣子都扣错了。
他一把把我和念念一起搂进怀里,浑身都在抖。
念念不懂发生了什么,伸出小手,摸了摸我冻得通红的脸:
“妈妈,冷。”
我抱着她,终于哭出了声。
赵磊被提起公诉。
开庭那天,他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剃了光头,坐在被告席上。
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指着旁听席上的我:
“法官,是她!是她一步一步设计我的!她举报我堵伯,举报我嫖娼,让我女朋友去抓我!她就是想逼死我!”
“我第一天见她就知道,这女的不是善茬儿!”
法庭里一片安静。
公诉人站起来,语气平静。
“被告人持刀砍击冷库铁门十七次,有完整监控为证。被告人事前多次发送威胁信息,并提及被害人年仅一岁半的女儿。”
“请法庭依法判决。”
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威胁微信、报警记录、冷库门上十七个刀印,一样不少。
赵姨一个人来的,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被告席上,赵磊伸头找了她三次。
她一次都没抬头。
法警把他往外带的时候,他终于露出了悔恨的神色,回头冲着赵姨喊了一声:
“妈!”
赵姨用手捂住了脸。
10
散庭的时候,赵姨拉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往念念的小兜里塞了个红包。
我回家拆开,里面是八百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
“晚晚,你妈那八万,姨替他还不上。这是姨的一点心意。姨没脸见你。”
我愣了很久。
上辈子那八万嫁妆钱的事,这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赵姨,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以后,周景川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晚晚,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嗯。”
“奇牌室,鱼塘,如家,金樽,还有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他会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我冰凉的手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
“我不问了。”
“我就想说,那天我在家抱着念念,看见刘警官的号码打进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要是你出了事,我这辈子……”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我的手心里。
我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
上辈子最后那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我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跟我说什么。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孟佳后来嫁了人,在朋友圈晒过一次婚礼,笑得很好看。
婚礼前一周,她给我送来一包喜糖,还有一张她亲手写的卡片:
“嫂子,谢谢你那天让我自己去看清楚。”
周景川退了那个发小群。逢年过节,他还是会提着东西去看赵姨,帮她换煤气、修水管,坐下来陪她吃顿饭。
宣判那天,我又穿了那条米白色的短裙。
赵磊因为有过之前几次治安处罚的案底,法院判了他十一年。
从法院出来,太阳很好。
周景川抱着念念走在前面,回头喊我:“晚晚,快点儿!念念说要吃你卤的鸭脖!”
念念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冲我伸着两只小手。
我走过去,把她接过来。
赵磊说得没错。
我确实不是善茬儿。
只不过,这辈子我的不好惹,全都留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