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拿到那张油印纸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到第三声。
纸边发潮,带着一股旧书与消毒水混合的怪味,标题是用红油墨印的,笔画渗开晕成毛边,像干涸的血 ——《青藤三中西实验楼夜间通行守则》。班长把纸塞给他时指尖冰凉,指甲盖泛着青白,只丢下一句话:“别丢,别问,别违反。尤其是最后一条。”
林野还没来得及追问,班长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教室,背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这天是林野转学到青藤三中的第一天。高二插班生,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沉默寡言,连自我介绍都只说了名字。他只知道这所百年老校分东西两区,东区是刚翻修的新教学楼,亮堂整洁;西区是栋五十年代建的老实验楼,外墙爬满枯藤,铁门常年挂着铜锁,据说三年前失过一场火,之后就封了。
没人说过那栋楼里有什么,也没人提过什么守则。
下晚自习时已经九点半,林野回到座位拿书包,桌子里空空如也。他弯腰找了半天,只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铅笔字歪歪扭扭:“想要书包,来西实验楼三楼 302 拿。”
林野的指尖瞬间凉了。书包里装的不只是课本,还有他妈妈留下的那枚银戒指,是他唯一的念想。他攥着便签站在走廊尽头,望向西区的方向。夜色里,那栋灰黑色的老楼像蹲伏的巨兽,只有几扇破玻璃窗映着惨白的月光,静得瘆人。
他想起班长塞给他的那张油印纸,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纸张很薄,一共十二条规则,红黑两色油墨印着,字里行间都透着诡异:
【西实验楼夜间通行守则】
1本楼共四层,无五楼。若你在楼梯间看到向上延伸的第五级台阶,立刻闭眼数三十秒,期间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可睁眼,不可应答。
2每层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永远处于锁闭状态。若你发现卫生间门呈开启状,不要靠近,不要张望,立刻转身退回楼梯间。
3行走时若听见有人喊你的全名,不要回头,不要应答。除非对方能准确说出你的学号。
4三楼 302 化学实验室门口若放置红色塑料桶,请勿推门进入,原地等待直至桶消失。若桶内有液体,请勿触碰。
5每层楼道的安全出口标识应为绿色。若你看见红色安全出口标识,立刻退回上一层,十分钟内不要再次下楼。
6不要进入任何亮着灯的教室。若教室内传来读书声,捂住耳朵快步离开,不要数里面有多少人。
7楼梯转角的镜子可以照路,但不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超过三秒。
8本楼没有穿蓝白校服的学生。若你看见,请假装没看见,不要与他对视。
9凌晨十二点前必须离开本楼。十二点之后,所有规则失效。
10不要捡地上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你自己的物品。
11若你看到墙上出现黑色手印,立刻用手背擦去,擦的时候不要呼气。
12若你已读到本条,说明你已撑过前三层,请前往四楼最西侧的器材室,门垫下有大门钥匙。拿到钥匙后,立刻前往一楼正门离开,不要回头,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林野反复看了两遍,后背泛起一层凉意。这不像恶作剧,字里行间的郑重与恐惧,像是用血写出来的。他抬头再看西实验楼的方向,不知是不是错觉,三楼的一扇窗里,似乎晃了一下昏黄的光。
银戒指必须拿回来。他咬了咬牙,把守则折好塞进口袋,顺着围墙边的小路往西走。
西实验楼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那把据说从来没打开过的铜锁,此刻正挂在门环上,锁芯是开的。林野伸手推了推,铁门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刚跨进去一步,身后的门 “哐当” 一声自动合上,锁芯 “咔哒” 一声落了锁。
林野心里一沉,回头拉了拉,铁门纹丝不动,冰冷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沾着一些黑褐色的痕迹,像干透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灰尘、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焦糊气。楼洞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林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体,墙上用白漆刷着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字迹斑驳。
他定了定神,按照守则说的,先找楼梯间。一楼的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大半,他的脚步落下去,只有身后的灯 “啪” 地亮起来,身前永远是一片黑暗。
就像有什么东西,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林野不敢回头,攥着手机的手沁出冷汗。他走到楼梯间门口,刚要抬脚,忽然顿住了。
守则第一条:本楼共四层,无五楼。
他抬眼往上看,楼梯盘旋着向上,四楼的平台清晰可见,再往上,本该是楼顶的地方,居然延伸出了半截台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紧接着,黑暗里传来了哭声。是女生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顺着台阶飘下来:“林野…… 林野你等等我……”
他的名字。
守则第三条:不要回应任何喊你名字的声音,除非对方能说出你的学号。
林野立刻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默数。三十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女生的哭声越来越近,就在他耳边,带着寒气:“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你看看我啊……”
有冰凉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耳垂。
林野咬紧牙关,数到三十的瞬间,那股寒气骤然消失了。他又等了两秒,才慢慢睁开眼。
楼梯间恢复了正常,四楼到顶,没有多余的台阶,哭声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他湿透的后背,证明刚才的恐惧有多真实。
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扶手冰凉,沾着一层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看到了墙上的镜子。老式的梳妆镜,木框裂了缝,镜面蒙着灰。守则第七条说,可以照路,但不要盯着自己看超过三秒。
林野下意识扫了一眼。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还有他身后空荡荡的楼梯。他刚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镜子里,他的肩膀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
林野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镜子,那只手也消失了。镜面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他不敢再看,快步往上走,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空气中的焦糊味重了些。林野贴着墙根走,手电筒的光晃过两侧的教室,都是黑的,门窗紧闭。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了读书声。
是从旁边的 204 教室里传出来的,整齐的齐读声,念着文言文,声音稚嫩,像一群初中生。
守则第六条:不要进入亮着灯的教室,若有读书声,捂住耳朵快步离开。
可是 204 的窗户是黑的,没有灯。
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读书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他鬼使神差地,凑到窗边,用指尖擦了擦蒙尘的玻璃。
教室里坐满了人。
一个个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对着他,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书,齐声朗读。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老师,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字。
林野的血液瞬间凉了。
守则第八条:本楼没有穿蓝白校服的学生。
他刚要后退,讲台上的老师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一片平滑的白,像一张没画过的纸。
林野猛地后退一步,捂住耳朵就往楼梯间跑。读书声在他身后追着,越来越响,渐渐变了调,像是尖叫,又像是哭喊。他冲进楼梯间,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耳边还嗡嗡作响。
不对。不对。
他忽然反应过来。守则说 “不要进入亮着灯的教室”,可那间教室没亮灯;守则说 “不要数里面有多少人”,他没数;守则说 “看见穿蓝白校服的假装没看见”,他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跑了。
可为什么,那些东西像是被惊动了一样?
难道规则…… 是错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野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他得去三楼拿书包,拿到钥匙就走。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上走。三楼的楼梯口,他远远就看见 302 实验室的门口,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
守则第四条:门口有红桶就等,直到桶消失。
林野停在原地,远远看着那只桶。桶是鲜红色的,很新,和周围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桶里装着半桶透明的液体,看不清是什么,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桶没有任何消失的迹象。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林野有些焦躁,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点四十了,守则说十二点前必须离开。
又等了十分钟,红桶还是在那里。
林野心里泛起嘀咕。难道是恶作剧的人放在这的?根本不会消失?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桶更近了些,一股刺鼻的酒精味飘了过来。
桶里装的是酒精。
就在这时,他听见 302 里面传来了动静。是书包拉链拉动的声音,还有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那是他的银戒指!
林野脑子一热,忘了守则的警告,大步走过去,伸手就推开了 302 的门。
门开的瞬间,红色塑料桶 “噗” 地一声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走进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实验台,玻璃器皿落满了灰,墙角堆着一些破损的试管。他的书包就放在讲台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赶紧走过去收拾,翻了半天,却没找到那枚银戒指。
“找这个吗?”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笑意。
林野猛地回头。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穿着和他一样的白校服,扎着马尾,脸色苍白,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正是他的。
“你是谁?” 林野警惕地看着她。守则里没说过会遇到其他穿白校服的人。
“我叫苏晓。” 女生走进来,把戒指递给他,“我也是被人骗进来的,进来就出不去了。转了半天,刚好捡到这个。”
林野接过戒指,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一样。“你进来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吧。” 苏晓耸耸肩,“我试过走正门,锁死了。窗户都焊了铁条,出不去。你有没有那张守则?”
林野点头,把油印纸掏出来。苏晓凑过来看,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腕,凉丝丝的。“我也有一张,和这个一样。” 她说,“我刚才在二楼遇到了一个男生,他不信规则,回应了喊他名字的声音,然后…… 就不见了。”
林野心里一沉。“不见了?”
“就……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地上只剩一只鞋。” 苏晓的声音有点抖,“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得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按照守则说的,去四楼拿钥匙,然后从正门出去。”
林野看着她苍白的脸,点了点头。一个人走太吓人了,两个人至少能壮胆。他把戒指收好,背上书包,和苏晓一起走出了 302 实验室。
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几盏,昏黄的光,忽明忽暗。两人并排往楼梯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野问。
“和你一样,被人留了纸条,说我朋友在里面。” 苏晓苦笑,“进来才发现上当了。对了,你是高二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今天刚转来,二班。”
“哦,转学生啊。” 苏晓点点头,“难怪不知道这栋楼的事。三年前这里失过火,死了一个班的学生,之后就封了。大家都说,楼里闹鬼。”
林野心里一动。“失火?怎么会失火?”
“说是学生违规做实验,打翻了酒精灯。” 苏晓的声音淡淡的,“整栋楼烧了大半,里面的人都没跑出来。后来学校翻修了东区,这边就一直封着。”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楼梯口。刚要往下走,苏晓忽然拉住了林野。“别下去。”
林野低头一看,二楼的安全出口标识,是刺眼的红色。
守则第五条:看见红色安全出口,立刻退回上一层,十分钟内不要下楼。
“还好你看见了。” 林野松了口气,“我们回三楼等十分钟吧。”
苏晓却没动,她盯着那红色的标识,眉头皱着:“不对啊…… 我上次来的时候,红色标识是可以走的,绿色的才不能走。”
“什么?” 林野愣住了,“你不是说你第一次进来?”
苏晓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道:“啊,我记错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还是按守则来吧,守则总不会错。”
她转身往回走,马尾辫在身后晃着。林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疑虑。刚才她说 “上次来的时候”,不像是口误。
两人回到三楼走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等着。窗外是漆黑的校园,远处东区教学楼的灯都灭了,只有门卫室的一点微光。林野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十分,离十二点还有五十分钟。
“你说,这些规则是谁写的?” 苏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会有这些规则?”
“不知道。” 林野摇头,“可能是学校的人?怕有人进来出事?”
“怕出事,为什么不把门锁好?” 苏晓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为什么门总是虚掩着,总有人被骗进来?”
林野答不上来。他也觉得奇怪,如果这栋楼真的这么危险,学校为什么不焊死大门,反而留着锁,还放这些守则?就像…… 故意引别人进来一样。
十分钟很快到了。两人回到楼梯间,二楼的安全出口标识已经变回了绿色。苏晓先走下去,林野跟在后面。走到二楼转角的镜子前,苏晓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看镜子里。” 她小声说。
林野凑过去看。镜子里映着两个人影,他和苏晓。可是苏晓的影子,是透明的。
林野猛地看向身边的苏晓。苏晓站在他旁边,身体是实体的,校服布料的褶皱都清晰可见。再看镜子,她的影子确实淡得像一层雾,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怎么会这样……” 林野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 苏晓的声音很低,“从进来开始,镜子里的我就越来越淡。我怕…… 再不走出去,我就真的出不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林野看着她,心里的疑虑压了下去,只剩同情。“没事的,我们拿到钥匙就能出去了。快走吧。”
两人继续往下走。一楼的走廊比上来的时候更暗了,手电筒的光都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照不了多远。林野走在前面,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只白色的运动鞋,沾着泥水,孤零零地躺在走廊中间。
守则第十条:不要捡地上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你自己的物品。
林野立刻收回脚,绕了过去。苏晓跟在后面,看了一眼那只鞋,声音发颤:“这就是…… 刚才那个男生的鞋。”
林野没说话,加快了脚步。一楼的正门就在走廊尽头,黑漆漆的大门,铜锁挂在上面。只要拿到钥匙,就能出去了。
不对。
林野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苏晓问。
“我们…… 为什么要从一楼上去四楼拿钥匙,再回一楼开门?” 林野的脑子飞速转着,“如果钥匙在四楼器材室,那直接从四楼走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回一楼正门?”
苏晓沉默了一下,说:“守则是这么写的啊。其他的门都锁死了,只有正门能出去。”
“可是我们进来的时候,正门就是从外面锁上的。” 林野转过身看着她,“既然从外面能锁上,说明门是朝外开的。我们在里面,就算有钥匙,能打开吗?”
走廊里一片死寂。苏晓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太多了。先拿到钥匙再说吧,总比困在这里强。”
她说完,转身就往楼梯间走。林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个苏晓,太不对劲了。她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像是第一次进来的人。
可是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一个人更危险,只能先跟着她,拿到钥匙再说。
两人重新往上走。这一次,楼道里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像是被墙壁吸走了。走到三楼的时候,林野忽然看见走廊的墙上,印着一个黑色的手印。
手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深深嵌在墙皮里,黑得发亮。
守则第十一条:看到黑色手印,立刻用手背擦去,擦的时候不要呼气。
林野走过去,抬起手背,按在手印上。墙面冰凉,手印像是凸出来的,触感粗糙。他屏住呼吸,慢慢擦拭。手印一点点变淡,像被擦掉的炭笔痕迹。
擦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呼吸声。
很轻,很缓,就在他后颈边。
林野的动作停住了。苏晓在他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那身后的呼吸声,是谁的?
他不敢回头,屏住呼吸,加快速度擦完了手印。黑色的痕迹彻底消失的瞬间,身后的呼吸声也跟着没了。
林野直起身,手心全是汗。
“擦完了吗?” 苏晓转过身,淡淡地问。
“嗯。” 林野点点头,没说刚才的事。
两人继续往四楼走。四楼比下面三层都冷,寒气从地砖里透上来,冻得人骨头疼。走廊两侧都是器材室,门都锁着,最西侧的那一间,门底下垫着一张脏乎乎的门垫。
“就是那里了。” 苏晓说。
两人走过去,林野蹲下身,掀开了门垫。下面果然躺着一把铜钥匙,样式和正门的锁一模一样,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模模糊糊的。
林野捡起来,凑到眼前看。是个 “林” 字。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了?” 苏晓问。
“没什么。” 林野把钥匙攥紧,“钥匙拿到了,我们走。”
他站起身,刚要转身,忽然看见苏晓的身后,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那扇门他刚才没看见,此刻正缓缓打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门上面挂着牌子:501。
五楼。
守则第一条:本楼共四层,无五楼。
林野的血液瞬间凝固了。“苏晓,别动。” 他低声说。
苏晓却像是没听见,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扇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痛苦。
“你看,五楼出现了。” 她轻声说,“每一次,拿到钥匙的时候,五楼就会出现。”
“每一次?” 林野后退一步,“你到底是谁?你进来过多少次?”
苏晓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扇 501 的门,眼神空洞:“你不好奇吗?五楼有什么?为什么守则反复强调,没有五楼?”
“不管有什么,我们都得走。” 林野攥着钥匙,“十二点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苏晓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林野,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林野愣住了。
“三年前,九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半。” 苏晓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扎进林野的脑子里,“你被锁在这栋楼里,还记得吗?”
轰的一声,林野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无数模糊的碎片涌上来 —— 昏暗的实验室,哄笑的人群,被扔在地上的书包,还有锁门时清脆的咔哒声。
他的头剧烈地疼起来,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 他捂着额头,声音发颤,“我是今天才转来的……”
“你不是今天才转来的。” 苏晓一步步走向他,眼神悲哀,“你从来都没离开过这里。林野,三年前,你就死在这栋楼里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像真的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一样。
林野怔怔地站着,脑子里的碎片越来越清晰。
三年前,他也是高二转学生,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班里的人都欺负他,抢他的东西,藏他的书包,往他抽屉里塞垃圾。带头的是班长苏晓,漂亮,成绩好,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九月十二号那天晚上,晚自习下课,他们又抢走了他的书包,跑到了西实验楼。他追过来,他们就把他的书包扔在 302 实验室,然后锁上了实验楼的大门,在外面笑着喊:“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吧!明天早上再放你出来!”
他拍门,喊救命,都没人理。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又气又怕,在实验室里乱撞,打翻了酒精灯。酒精洒在桌面上,瞬间燃起了大火。火势蔓延得很快,纸张、木材、化学试剂,一点就着。
他跑到门口,大门从外面锁得死死的。浓烟涌进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拍着门喊,喊到嗓子都哑了,外面还是没有人。
火越来越大,灼热的空气烤得皮肤生疼。他倒在地上,意识模糊的时候,好像听见了脚步声,还有苏晓的哭声,她在喊 “对不起”,在用力砸门。
可是已经晚了。
大火吞噬了整栋实验楼。他死在了里面,还有返回救他、也被困住的苏晓,以及两个回来拿东西的同学。一共五个人,全都葬身在火海里。
学校对外宣称,是学生违规夜间进入实验室做实验,不慎引发火灾。校园霸凌的事,被压得严严实实。为了防止亡魂作祟,学校请了人布下了阵,画了这些守则,让困在楼里的亡魂,永远重复着 “误入 - 求生 - 死亡” 的循环。
遵守规则的人,永远找不到出口,永远在楼道里转,直到十二点规则失效,被大火吞噬,然后第二天醒来,重新开始。
而那些违反规则的人,不是消失了,是想起了真相,魂飞魄散了。
“每一次循环,你都会忘了一切,以为自己是刚转来的学生。” 苏晓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满是疲惫,“每一次,我都陪着你走一遍,看着你拿到钥匙,看着你走到一楼大门,看着你开门的瞬间,被火烧成灰烬。然后下一次,你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野浑身发抖,手里的铜钥匙烫得惊人。钥匙柄上的 “林” 字,是他当年自己刻的。这把钥匙,就是当年大门的钥匙,他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把钥匙。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累了。” 苏晓笑了笑,眼泪从苍白的脸上滑下来,“林野,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带头欺负你,是我锁的门。后来我后悔了,跑回来想开门,可是火已经烧起来了。我死了,是我活该。可是我不想再循环下去了,我不想再看着你死一次又一次。”
走廊里的温度开始升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
十二点快到了。规则即将失效,大火会再次吞噬一切。
“守则说,拿到钥匙去一楼正门,就能出去。其实是骗我们的。” 苏晓说,“一楼正门外面,就是火海。每一次开门,都是再死一次。真正的出口,在五楼。”
她指向走廊尽头那扇 501 的门。“守则反复说没有五楼,就是怕我们上去。五楼是当年起火的地方,也是我们死的地方。只有面对真相,才能走出去。”
林野看向那扇门。门里的光越来越亮,热浪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灼烧的痛感。
“上去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苏晓摇头,“可能会魂飞魄散,可能会解脱,也可能…… 是更可怕的东西。你敢吗?”
林野看着她,看着这个害了他、也陪了他三年的女生。三年,无数次循环,她每次都陪着他走一遍,每次都看着他死。
他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深吸一口气:“走。总比永远困在这里强。”
两人并肩,朝着五楼的方向走去。越往前走,温度越高,空气灼热得几乎无法呼吸。燃烧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哭喊和尖叫。
走到 501 门口,林野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片火海。
熊熊燃烧的实验室,桌椅在火焰里扭曲,玻璃器皿炸裂,天花板的石灰一块块掉下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在火海中央,站着三个影子。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都是当年死在这里的学生。他们看着林野和苏晓,眼神麻木。
“你们也想起来了?” 其中一个男生问。
苏晓点头:“我们不想再循环了。”
“不循环又能怎么样?” 另一个女生哭着说,“我们都是罪人。当年我们都欺负过林野,我们活该困在这里。”
林野看着他们。当年的霸凌,不是苏晓一个人的事,是全班的沉默与恶意。他们把他当乐子,当发泄的对象,最后酿成了悲剧。
“都过去了。” 林野轻声说。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角,却没有痛感。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了。“当年的事,我也有错。如果我不是那么偏激,打翻了酒精灯,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大火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仇恨、愧疚、恐惧,在三年的循环里,早就磨得只剩下疲惫。
“我们一起走吧。” 林野伸出手,“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困在这里强。”
苏晓第一个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是那两个男生,那个女生。五个人手牵着手,站在火海中央。
周围的火焰越来越旺,却不再灼热。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雾气一样。
“林野,对不起。” 苏晓看着他,认真地说。
“没关系。” 林野笑了笑,“都过去了。”
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一切。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青藤三中。
门卫张大爷像往常一样,绕着学校巡逻。走到西实验楼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常年紧锁的铁栅栏门,居然大开着。那把铜锁掉在地上,锈迹斑斑。
他赶紧走进去,掏出手电筒照了照。楼里安安静静的,墙皮完好,没有火烧过的痕迹,走廊干干净净,连灰尘都很少。
“奇怪了……” 张大爷嘟囔着,往楼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只有四层,没有五楼。一切都很正常。
他转身下楼,走到一楼正门的时候,看见地上散落着几张油印纸。他捡起来,是《西实验楼夜间通行守则》,红油墨印的,字迹清晰。
“谁把这玩意儿扔这儿了……” 张大爷摇摇头,把纸捡起来,揣进兜里。这东西是三年前学校让印的,放了好多在门卫室,说是有人闯进去的话,就让人拿着。
他走出西实验楼,把铁栅栏门锁好,铜锁咔哒一声落锁。
阳光照在老楼的外墙上,枯藤在风里轻轻晃着。楼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哭声,没有读书声,也没有脚步声。
张大爷走回门卫室,把那几张守则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厚厚一沓,都是崭新的。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天起,西实验楼的门,再也不会自己打开了。也再也不会有人,收到写着 “来西实验楼” 的纸条。
那场循环了三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只是偶尔,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会有学生看见西实验楼的窗边,站着几个穿白校服的影子,朝着东区的方向看。风一吹,就散了。
没人再敢靠近那栋楼。也没人知道,那些困在楼里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