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协议签完那天,陆恪没看海景房,也没看游艇。
他把一只掉漆的月饼盒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我们12岁画的飞船,船长写着他,管钱的写着我。
我骂他有病,八年拼命才攒下的退休钱,难道要拿去太空烧?
他点点头,把自己那份银行回单压在图纸上。
“钱赚到了。池骋,还敢不敢一起造宇宙飞船?”
我本来准备笑他,直到看见图纸背面那行歪字。
那是我写的。
等有钱了,就不用再求别人带我们玩。
后来,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输光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混蛋连我们吵散伙那天,都没把我的名字从那艘船的铭牌上抹掉。
1 退休款
2046年6月,我35岁,终于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准确地说,是把原点机器人的股份卖了。
税费结清,我到账8600万。陆恪比我少一些,7200万。
从此不上闹钟,不看回款,不在凌晨三点给客户扮孙子。
我订了海边的小院,准备住满一个月。
连院里的躺椅都选好了,贵得让我心疼,客服说能躺20年。
我算过,一天不到两块,值得。
陆恪坐在交割室里,听我算完,问了一句:“20年不挪窝,你不长褥疮?”
“你管我。咱俩说好的,卖完就退休。”
他没接话,去楼下车里取回那个盒子。
我认识那只月饼盒。红底,黄月亮,边缘被火燎黑了一小块。
小时候我们拿它装过螺丝,也拿它当过飞船控制台。
真以为按下盒盖上的瓶盖,就能飞过县城水塔。
他把盒子打开,银行回单盖住半张旧图纸。
4500万。
不是全部家当,但足够把一个聪明人变成笑话。
“这几年,你周末说去钓鱼,钓的这个?”
陆恪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叠图。
旧图上有翅膀,有炮,有一个能放冰可乐的小冰箱。
新图没有。
银灰色的箱体,几块展开的板,两只收拢的机械臂。
比我想象中的宇宙飞船难看太多。
“无人轨道服务船。”他说,“上去接近一颗预先约好的目标星,抓住它,帮它挪位置,或者换掉一个小部件。”
“修理工。”
“太空修理工。”
我盯着那两只机械臂。
原点最早做的,就是给流水线上的机械臂安眼睛。
那套识别系统,我们在客户车间磨了四年,才从能演示变成能交货。
我知道一只手要摸准一个东西,究竟有多贵。
何况那个东西在天上。
“别拿这个眼神看我。”陆恪说,“火箭买运力,成熟部件找供应商。我们做整船集成、近距离视觉和抓取,不从螺丝开始发明。”
他说得熟。
我心口有点发紧。
卖公司的最后一年,他每天比我晚走,有时候办公室灯亮到天明。
我以为他舍不得。
原来这个王八蛋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
“你哪来的技术?卖掉的东西不能拿回来用。”
“原点的代码、专利,一行没动。我找过律师。新系统从零立项,人员也不挖竞业期里的。”
他顿了顿。
“我想等交易彻底结束,再问你。”
我把银行回单推回去。
“你问我敢不敢,跟小时候激我跳河一个套路。”
陆恪低头,把回单沿着原来的折痕收好。
“这回不激你。你要不来,我就缩小点做。”
窗外有人在放礼炮,是买方团队在楼下合影。
我刚从那个队伍里出来。
一整排西装,所有人都说恭喜池总,后半辈子自由了。
自由原来是这样。
坐在一张亮得反光的桌子前,看着自己最熟悉的人,客气地问你愿不愿意同行。
我很不喜欢这份客气。
“你准备让谁管钱?”
“招一个。”
“谁受得了你?”
“价开高点。”
“你开再高,他也会在第三个月拿计算器砸你。”
陆恪终于抬眼看我。
我拿过那张新图,在角落写了一串数字。
4500万。
“先做尽调,先算到底要多少钱。我的房子、我爸的养老钱,不进这个盘子。你也一样。”
他没笑,眼睛却一点点亮了。
我继续写:“还有,你问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什么时候不敢过?我那是嫌贵。”
陆恪一把按住图纸,像怕我把字擦了。
楼下的合影结束了,有人上来喊我们喝庆功酒。
我把海边小院的订单点开。
可取消时间还剩17分钟。
陆恪站在旁边,没催。
我按下取消,扣了两百块服务费。
“看见没有?”我把手机举给他,“船还没造,已经超支两百。”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压在图纸上。
我们俩忽然都笑了。
笑完,我才发觉自己的手有点抖。
真要干了。
从今天开始,再有人说我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事,是把公司卖了,我可能会很不服气。
2 两张床
我爸听说后,只问我:“是不是陆恪撺掇的?”
“我自己愿意。”
“你从小替他背锅就是这句。”
我把计划书搁在饭桌上,他拿抹布擦了两遍手,才翻开。
我爸以前是造船厂的钳工。
他最看不起两种东西:图纸上没尺寸的零件,和嘴上没边的老板。
我们这回两样占全。
“天上开船,掉了谁去捞?”
“不载人,先做无人试验。坏了有撤离、失效处置,不让它在轨道上乱撞。”
“你说的是计划。”他用指头敲了敲纸,“我问的是坏了怎么办。”
我没再糊弄,把风险页翻给他。
试验失败,4500万可能一分不剩。
预计两年多,可能更久。
就算造出来,也可能没有客户愿意让我们靠近自己的卫星。
老头看得很慢。
他左手小指弯着,十几年前被车间门夹伤,没长好。
那年厂里赶进度,他连着上了两个班。
从那以后,我最恨别人跟我说,年轻人苦一点算什么。
我赚那么多钱,最想买的就是不再受这句话的气。
如今又自己往里跳。
我爸摘下眼镜,问:“还雇人吗?”
“雇。”
“工资先留出来。你们俩发疯,别让人家孩子跟着吃不上饭。”
我应了一声。
他把计划书推回来,起身去厨房盛汤。
我追着问:“您不骂我?”
“钱又不是我的。”
他停在门边,背对着我。
“真做不成,回来吃饭。别怕我说早知道。”
我低下头,拿勺子刮碗底。
原来人有了退路,反而更想往前走。
陆恪那边没这么顺利。
他妈妈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面馆,听完直接把他从后厨赶出来。
“你小时候炸我高压锅,现在要炸银行?”
我到的时候,陆恪正在门口剥蒜。
他妈看见我,转身端出来一碗牛肉面。
只给我一个人端。
“你还没答应吧?”
我捧着面,进退两难。
陆恪替我说了:“他答应了。”
碗被收走了。
那天我们蹲在街沿上,一人吃了一根烤肠。
陆恪把竹签掰断,小声说:“她不是心疼钱。她怕我又犯老毛病。”
我知道他指什么。
原点创业第三年,他为了抢一笔急单,擅自给客户承诺了尚未完成的识别精度。
最后我们赔掉两个月利润。我在客户仓库蹲了四夜,才把机器拖回来。
我问他:“这次有多少东西,是你想象里已经做成了,实际上还没有?”
他张了张嘴。
我没让他用热情应付过去。
我们坐在街边,把每个“能够”改成“计划”,每个“已解决”后面加上试验记录。
凌晨一点,面馆卷帘门又开了。
他妈拎出两盒热面,往我怀里一塞。
“别都学他。你脑子清楚点。”
我不敢说,取消小院的那一刻,我可能比他疯得更厉害。
半个月后,我们去看厂房。
临港园区最便宜的一栋,楼下能做装配,楼上有几间办公室。
物业把西边房间夸得天花乱坠,说可以改成创始人休息室。
我推开门,里面摆着两张铁架床。
陆恪当场说行。
我说不行。
他看着我。
“床搬走。”我告诉物业,“我们是来造船的,不是来续上一个公司的夜班。”
签租约时,陆恪把预计人员表递给我。
十二个人,名字大半空着,第一行写着总试验负责人。
“谁?”我问。
“许岚。”
我听说过她。做过两款轨道设备的试验,出了名的不好请。
陆恪说她不缺项目,愿意来谈,是因为想看看两个暴发户到底怎么烧钱。
我把那两张铁床拍了照,发给她。
配了一句话:床已拆,工资按月发,停试验的权力可以谈。
十分钟后,她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
3 先拆掉驾驶舱
许岚进厂房的第一件事,是把陆恪的漂亮效果图翻了过去。
“带驾驶舱的这张,谁画的?”
我指他,他指电脑。
“软件自动生成的。”他说。
许岚没笑。
她43岁,头发剪到耳根,背一个洗得发白的电脑包。
她拿笔在白板上写了三句话。
不载人。
不现场补发明。
不拿老板的胆量代替试验结果。
我看着第三句,愉快地鼓了两下掌。
许岚转过来:“池总,您尤其别鼓。后面每一个停工日,都从您的账上扣钱。”
我把手放下了。
她问陆恪,第一艘船到底要证明什么。
陆恪一口气说了六项。
“最后只允许留两项。”
“六项之间有联系。”
“那您找六份预算。”
我在桌下踢他。他踢回来,正中我脚踝。
最后留下自主接近和受控抓取。
船先把自己照顾好,再去照顾别人。
至于换部件,只保留接口和地面验证,不往首次飞行里硬塞。
许岚听完,才把电脑包放下。
我们谈了四个小时,薪资反而最后才谈。
她要求试验原始记录不得覆盖,关键故障不得由创始人私下签字放行。
她还要一把实体钥匙,控制高风险地面设备的总电源许可。
“这么不相信我们?”陆恪问。
“我相信你们想成功。”她说,“人特别想成功的时候,会看漏很多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法替他反驳。
签完合同,许岚把我们招人的广告改了一遍。
删掉“热血”“拼搏”和“创造奇迹”。
添上工资、保险、岗位职责,以及试验期间的轮班安排。
陆恪盯着改后的页面,嘀咕:“像招仓管。”
“仓管也不能随便把东西弄丢。”我说。
第一个报到的是仝勉,28岁,做相对导航。
他问公司名字叫什么。
我和陆恪都愣住了。
我们把飞船想到了天上,工商名字还没定。
那天正好星期六,门外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陆恪说:“星期六。”
仝勉重复了一遍,笑了。
“倒闭以后,履历看着像周末兼职。”
我在纸上写下星期六航天。
“所以得干成。”
注册和合同办妥,资金分期进了公司账户。
我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
以前这数字意味着我自由了,现在意味着十二个人要从这里领工资,一堆金属要从这里变成能上天的东西。
我居然有种熟悉的踏实。
也有一点怕。
正式开工那天,我们没有敲锣,只一起搬了张工作台。
台面很重,门框很窄,陆恪站在里面指挥,我站外面骂他别光动嘴。
折腾了十五分钟,终于搬进去。
仝勉拍了张照片,说这就是公司第一个成功交付。
中午,陆妈妈的面送到了。
她亲自来,坐在厂房门口,看了很久那块新牌子。
“星期六也上班?”她问。
我连忙说今天特殊。
她看着儿子,忽然笑了一下:“名字取得挺好,听着就像还没长大。”
陆恪挠着头,没顶嘴。
她走后,他从月饼盒里取出旧图,想贴在设计室。
我拦住他,把图装进便宜的透明框。
他嫌我矫情。
我说纸一旦沾上油,再有钱也买不回这一张。
那张图最后挂在进门的墙上。
许岚看了一眼,抬手把“驾驶舱”三个字挡住。
“纪念可以,别当需求。”
陆恪点头,等她走了,却小声对我说:“先欠着。”
我没接茬。
我也看了一眼那个驾驶舱。
两个火柴人挤在里面,嘴咧得很大。
我小时候画人从来不画害怕的表情。
那时候还不知道,怕着往前走,有时候比什么都不知道更难。
4 客户不买梦想
第一个正经客户,是我追来的。
望潮观测联合体的负责人唐予,约我们在她的实验楼见面。
我带了项目册,陆恪带了模型。
唐予只带一张账单。
“我的一颗观测星,计划两年后换服务单元。原厂方案是再造一颗。我想知道,能不能只换坏的部分。”
她把星体结构放到屏幕上。
昂贵的光学平台还能用,原设计也留有外部服务接口。
问题在于,那家供应商不肯为单独一次上门维修重新组织一支队伍。
造新星更符合他们的生意。
唐予不甘心把好好的东西一起报废。
我太懂这种不甘心。
我们当年做机器视觉,最初也是为了让小厂不用因为一个环节落后,就换掉整条流水线。
陆恪立刻把模型推过去:“能做。”
我在桌底下踩住他的鞋。
他咬住后半句话。
我接着说:“能评估。必须先拿到完整接口资料,再看轨道、重量和目标状态。第一飞我们只能承诺验证接近和抓取,不能替您把维修结果一起保证了。”
唐予看了看我们俩。
“你们刚才是不是在桌底下打架?”
“内部意见交流。”我说。
她笑了,终于翻开项目册。
谈到钱,她没有因为故事动人就松口。
3000万分阶段支付,第一笔800万做接口适配与地面联合试验,后续款有明确条件。
首飞若验证成功,再谈真正的维修订单。
她还可以提供一颗已结束主要任务的试验星作为合作目标。
那颗星有可用电源,姿态可控,接口资料完整,归属和接近授权都能落实。
她不让我们拿她正在赚钱的主力星练手。
我赞成。
可我们出门的时候,在走廊碰见了衡川的邵峻。
原点就是卖给他的。
他看着我手里的模型,先笑了。
“池总,陆总,听说你们又开张了。我还以为是自媒体传着玩。”
我把模型往陆恪怀里一放,伸手跟他握了握。
邵峻没有轻视那个模型。他问了几句进度,句句都落在钱上。
整船供货周期、试验场档期、发射运力。
最后一项,我们还没订。
他点点头,像在心里核完一张表。
“有意思。衡川的轨道业务也在扩。将来可以合作,别非要自己扛。”
电梯里只剩我们俩时,陆恪说:“他要抢客户。”
“客户本来就不是我们的。”
“你心态真好。”
“因为人家的钱还没打。”
我嘴上轻松,回公司却开了整晚的成本表。
9000万是我们承诺投入的本金,不代表可以毫无顾忌地花。
工资、设备、试验、成熟平台和发射,哪样都不肯因为我们有童年梦想就打折。
陆恪端着泡面进来,问首飞日期能不能往前提。
“不能为了客户提。”我说。
“不是为了抢唐予。运力窗口能省钱。”
我抬头看他。他把排期铺开,一条条解释。
那次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搭乘同轨道任务的剩余运力,比独立组织发射便宜很多,但需要早交定金,错过就得等下一轮。
我没当场答应,第二天又约了发射服务商核条件。
对方要求我们按时完成规定试验,最终载荷审核不通过,付了定金也上不去。
不是有钱就能把一箱东西塞上天。
我在条件旁边画了红线,拿回去给陆恪看。
他没说话,只把排期往后拖了一小格。
“那就把能提前干的活先干。”
两周后,唐予签了第一阶段合同。
800万进账那天,仝勉买了一个小铜铃,挂在财务室门口。
他说以后每收一笔钱,就摇一下。
我嫌土,还是亲手摇了。
声音清清脆脆,整个走廊的人都探出头。
陆恪从装配间跑出来,手上还戴着一只手套。
“成了?”
“第一笔。”
他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抱了我一下,拍得我肺疼。
我当时觉得,只要有人愿意付钱,就说明我们不是在发疯。
后来我才明白,付了钱的人,会比任何嘲笑都更重地压在你肩上。
5 第一声响
入冬前,厂房里多了一个庞然大物。
不是飞船,是一块平得近乎苛刻的地面试验平台。
仝勉把小模型放上去,让它借着气浮装置滑动,模拟一部分接近和抓取过程。
我第一次站在边上看,觉得像两只昂贵的扫地机器人相亲。
目标模型慢慢转,追踪模型也跟着动。
一只小机械臂探出去,擦过抓取杆,没扣住。
陆恪站在围栏外,脸比模型还僵。
“又偏了。”
仝勉没看他:“知道。您别替它喊疼。”
第七次,机械臂终于闭合。
模型晃了两下,没有脱开。
没有电视里那种轰鸣,也没有灿烂火焰。
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哒。
我却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贴上围栏。
许岚叫停,先检查记录。
确认这次试验有效,她才点头。
身后忽然炸出欢呼。
有人拍桌,有人骂脏话,仝勉蹲下去,笑得眼镜滑到鼻尖。
陆恪没动。
我碰他肩膀:“怎么,嫌不够响?”
他很慢地转头,眼眶居然红着。
“我刚才还在想,要是这次再抓不住,换哪个参数。”
“抓住也得换。这是在地上。”
“我知道。”他笑着骂我,“你能不能让我高兴十秒?”
我没再说话。
我数到十,才掏手机拍下试验编号。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看视频。
他放大看了五六遍,问力从哪里传,杆子有没有伤,松手是不是还能退。
我一一回答,答不上来的记下来回去问。
老头听完,把手机还给我。
“这回像个东西了。”
就这几个字,我听得比交割那天所有恭喜都受用。
陆恪开车送我回家时,车里放着我们读书时听的歌。
破嗓子跟唱,跑调跑到天边。
我也跟着唱了两句。
停在红灯前,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比退休高兴?”
我看着前面那排尾灯,没急着承认。
“今天是。”
他得意得嘴角压不住。
我补了一句:“明天发工资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他笑得更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打开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两罐可乐。
都常温。
我们当年在出租屋写程序,没冰箱,喝的就是这种。
“给你。”
我拉开拉环,刚想碰,他先收回去喝了一口。
“开车,不碰,回头洒了你又要算清洗费。”
人有时候很奇怪。
最让你愿意再陪他折腾一回的,未必是什么豪言壮语。
就是他知道你会为几十块钱心疼,也知道那从来不是你最在乎的东西。
公司很快有了第一笔额外收入。
老客户胡老板来找我,说他们新上的拆解线,总把扭曲金属认错,希望我们帮忙改一套识别办法。
我先请律师核清与原点出售资产的边界。
不碰旧代码,不用旧专利,另写新方案,也不向受限客户销售原产品。
对方需要的是杂乱物件的空间定位,正好能用我们独立开发的一部分地面算法。
钱不算大,但够养几个人。
陆恪不乐意,觉得分心。
我把工资表给他看。
“梦想不负责交房租。咱们自己挣点,可以少向别人低头。”
他看完,把仝勉借给我两周,约定航天任务不受影响。
到了2047年2月,地面样机完成一轮又一轮演示。
来参观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请我们上节目,有人想给公司拍纪录片。
我都压着没答应。
直到邵峻发来一个邀请,衡川要办轨道服务论坛,希望我们带样机去。
陆恪拿着手机,朝我晃了晃。
“怕不怕?”
我扣上电脑。
“怕。他们茶水都比咱们预算高。”
去之前,我还是让大家把样机外壳擦了一遍。
穷归穷,不能落灰。
6 账上那道裂缝
论坛现场,衡川的展台像一座发光的城。
我们的展台在走廊拐角,电源接口还接错了。
我蹲着换插排,听见有人问,星期六是做周末体验营的吗。
陆恪蹲到我身边,低声说:“起来,丢不丢人。”
“你插好了我就起。”
他接过插头,我站起来,正好迎上唐予。
她身后跟着几位联合体的出资方。
我擦干净手,没有急着吹。
先介绍这只是地面样机,已经完成哪些试验,哪些还在排期。
有人听到还不能飞,兴趣明显淡了。
陆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最熟悉他这表情。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替自己讨那口气。
演示却很争气。
模型在不同光照下完成接近、停留、抓取和分离。
一个客户故意把背景板换成更亮的银色,仝勉按流程改用经过验证的另一组传感信息,模型停稳,才继续动作。
没有硬抓。
那人点了点头,留下一张名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隔壁讲解员都转头看。
我背后突然一阵发热。
那是我太久没尝过的滋味。
不是别人夸我有钱,是他真想看看我做的东西。
邵峻过来时,演示刚结束。
他问我们有没有考虑接受战略投资。
“具体怎么投?”我问。
“我出3000万,你们继续做技术。整船交付放到衡川体系,采购、运力、客户,都能节约。”
听起来像把一条长满刺的路铺平。
但他要51%的股份。
我笑了笑:“那不是投资,是我刚退休又回您这儿上班。”
“池总,航天不是在车间里装机械臂。9000万烧完,比你想的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我也没笑。
“所以我们才没把9000万当成九个亿用。”
邵峻看了陆恪一眼,没再往下谈。
回程车上,我接到供应商电话。
一套已确定采购的专用单元延期,替代型号价格又上浮。
跟着是环境试验排期调整,场地要我们提前付一部分费用保档。
每一项单拿出来都不致命,叠在一起,账上的余地越来越窄。
陆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别听邵峻吓唬。”
“我听的是供应商。”
他睁开眼,问我差多少。
我报了一个区间,他坐直了。
“不是还有唐予后续款?”
“款要过节点。过节点之前花的也叫钱。”
那天我们第一次为资金进度认真吵了一架。
他觉得我把余量留得过分,小项目不可能每一步都有大公司的保险垫。
我问他,如果钱断在环境试验后,半成品是卖给我爸当花架,还是卖给他妈当面架。
他说:“总不能因为怕下一步,就永远卡在这一步。”
我最烦他拿这种话堵我。
我当然知道不能卡。
可我是那个得提前想好摔下来摔在哪儿的人。
两天后,一位论坛上认识的投资人约我吃饭。
方晟,做产业基金,投过两家零部件公司。
他不要控制权,提出分期投入,先投一笔,换少数股份。
条件中有一条:首飞时间纳入经营承诺,重大延期触发重新议价。
我在那行字上画了圈。
方晟说可以谈,不必一次签死。
当晚,我带回一份没有约束力的意向稿。
我原本打算把所有条款算清,再找陆恪谈。
恰巧那几天,试验组在做一个关键阶段。
每次我走进装配间,他都朝我挥手,说等一下。
我也就等一下。
意向稿被压在预算表下面,足足压了六天。
直到许岚通知,结构样机的振动试验出现异常,中止试验。
我赶到现场,看见一块脱出的支架。
它在防护罩内撞弯了连接件,边缘露出锋利的金属色。
陆恪站在观察窗后,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许岚指着设备旁的隔离线。
“谁都别进去。保留现场,先查清楚。”
我看着那块支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居然是方晟那条延期条款。
下一秒,我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7 谁签的字
坏消息没有一次来齐。
它先告诉你一块支架断了,再告诉你支架带坏了一套贵得离谱的仪器。
最后告诉你,原来的试验结论有一部分不能再用,得返工重做。
拆检结果出来时,会议室静得能听见隔壁水管响。
供应商更换过内部工艺,新交付组件的质量分布与最初模型有差异。
我们的采购记录完整,重量变化也有人登记。
问题是,登记没有及时进入整机模型。
陆恪签了装配放行。
他解释,当时局部检查没有异常,原本也计划通过这次试验验证整体状态。
许岚把两版数据放在一起。
“验证未知,和拿着旧判断去验证,是两回事。”
陆恪没再说话。
我翻到采购页,发现上面也有我的字。
为了保交期,我批准过那家供应商的替代批次。
技术确认栏留着一个黄色标记。
我当时只追着问过,东西什么时候到。
没问那个标记什么时候能消掉。
陆恪把纸拽过去:“最终是我签的。”
我按住纸。
“我的也算。”
他说:“你不懂这个。”
这话扎得我猛地抬起头。
“我不懂,所以我的签字就不值钱了?”
仝勉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扣着笔帽。
许岚伸手,先把纸从我们之间抽走。
“现在不是抢责任的时候。一个人背完,下一回流程照样漏。”
我们花了两天补齐记录。
更换后的组件需要重新建模,关键结构要改,受损设备得送修,重做试验得排新档。
有人想拿一块更厚的支架先撑过去,许岚当场驳回。
“厚不等于对。把问题改明白,再谈下一次。”
我去试验场外打电话,把能延期的付款挨个商量一遍。
以前我最得意的是自己会说话。
那两天才发现,有些话说到第三遍,嘴里会发苦。
供应商愿意承担一部分责任,但损坏设备、重试成本和延误不会全由对方赔。
我们自己也有错。
赔付金额要查证,到账更不会跟着我心急。
我回到车里,把方向盘拍得喇叭乱响。
陆恪拉开副驾门,看了我一眼,没上车。
“我把后面的技术排期改了。”
“发我。”
“你先看看。”
我抬头。他眼底全是血丝,手里那叠纸皱得不像样。
那一瞬间,我真想说算了,先吃饭。
可手机又响了。
发射服务商通知,我们无法在原定节点提交合格的载荷资料,这班运力很可能保不住。
定金按合同只能退一部分。
陆恪站在车外,听见了。
我挂断,问他:“你改排期的时候,给这个留了多少?”
“我在想办法。”
“这不是答案。”
他把文件往座椅上一放,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
后来我把那份排期逐页看完,看到最后一页,才发现他已经主动划掉了首飞的附加演示。
那是他最想给别人看的东西。
他在退。
只是当时的我,眼里全是钱往外流的速度,没看见。
唐予来了,比我预计的早。
我把故障报告、预算变化和新进度一并给她。
她没有安慰,也没发火。
“后续款暂停,等重新评估。已经付出的800万,按合同核定实际成果,不是全都作废,也不是你们说干了多少就多少。”
“我明白。”
“池骋,我相信你们想把东西做成。但我的钱,也不是一群人夸梦想就能交代过去的。”
她离开时,陆恪正从装配间出来。
他叫住她,说明哪些接口试验已经完成,哪些还可移交。
声音很哑,话却讲得清楚。
唐予听完,点了点头。
“把这些整理给我。你的船没通过,不代表所有工作都没有价值。”
门关上后,他站了很久。
我想跟他说句话。
桌上的手机先亮起来,方晟问我是否方便谈意向书。
陆恪低头,看见了那个名字。
“谁?”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问题都难回答。
8 算了是谁说的
意向书摊在桌上时,陆恪翻得很快。
越往后,手越慢。
最后他停在首飞时间那一条上。
“你打算让别人替我们定什么时候飞?”
“这是意向,不是合同。条款还没谈定。”
“你已经谈了多久?”
我没立即答。
他抬头看我,眼里那点勉强压住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多久?”
“出事前六天开始谈的。”
“你觉得我不该知道?”
我把预算表推过去,数字一行行标红。
“我原本要跟你谈。我也希望你看一眼,我每天在算什么。”
“所以,你背着我找了一个拿日期卡我们的投资人?”
“所以我还没签!”
这一声太响,门外脚步停了。
我走过去关上门,回来时,陆恪已经把意向书合上。
他坐得很直,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谈条件。
“你想撤,就直说。钱我按剩余资产给你算,不用找这种理由。”
我看着他,半天没明白这句话怎么能从他嘴里出来。
“你再说一遍。”
他绷着脸。
“池骋,你现在最想听的,是我说算了。这样你就能证明,你那天退小院的订单,是我害的。”
我把手里的笔砸在桌上。
“陆恪,你他妈能不能问问我撑不撑得住!”
笔滚到桌沿,掉了下去。
那点响动过去后,屋里特别静。
我胸口发疼,话却停不下来。
“你难受了去改图,熬不住了对着机器发火。供应商问我要钱,试验场问我要钱,十二个人下个月工资也问我要。你觉得我拎个计算器,就是怕了?”
陆恪嘴唇动了动。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问你风险,你说在想办法。我问你进度,你说再试一次。咱俩的钱放进来,就只许你心疼机器,不许我心疼?”
他说:“我没有只心疼机器。”
“那你刚才说什么?”
他低下头,右手攥住左手指节,捏得发白。
这习惯我从小看到大。
他理亏,又不肯认输的时候,就这样。
以前我总会先骂一句,再把台阶递过去。
那天我一点也不想递。
我甚至想看他摔下来,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分量。
陆恪忽然站起来。
“我这两天不参与经营会。技术整改我负责,别的你看着办。”
我说:“你最好别又拿这个当退路。”
他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也别把我当一个只会花你钱的傻子。”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有人匆忙挪开,装作刚好经过。
我蹲下去捡笔,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我确实怕了。
不是怕少掉几千万。
是怕两年后,我们把一堆报废金属清出来,还得装作这段日子值得。
更怕陆恪到时候跟我说,当初你别答应多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财务室。
小铜铃就在门边,风一吹,轻轻碰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摘了。
第二天,邵峻约陆恪吃饭。
陆恪给我发了消息,说他会去,回来把谈话内容发我。
我只回了一个好。
中午,我去面馆。
陆妈妈看见我,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他呢?”
“忙。”
她没问第二遍,只给我煮了碗面。
牛肉切得很厚,碗边搭着一双没拆封的筷子。
我吃到一半,忽然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坐到对面,说:“又吵了?”
我点头。
“以前吵完,他在你家楼下踢球,能踢到你爸拿拖鞋追他。现在没动静,我就知道这回吵得大。”
我低头搅面。
“阿姨,这次不是小孩争谁当船长。”
“我知道。我也劝不了你们造不造。”
她把辣椒罐往旁边挪开。
“我只记得,你18岁走那年,他把给你送站的钱丢了,走了十几公里去车站。你们在站台上吵,说他怎么不借个电话。回来他跟我说,池骋生气,是因为以为我不去了。”
我的筷子停在碗里。
那天我记得。
我从候车室找出去三次,最后看见他,劈头就骂。
他背上汗湿一大片,鞋后跟磨出了血,一句好话没说,也没拿给我看。
几十年了。
这个人最肯做的事情,和他最不肯说的话,总是挤在一起。
可我也不想再靠猜,才知道他有没有来。
我把面吃完,给陆恪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把谈话内容当面告诉我。
9 牌子上的人
陆恪晚上八点回来,带了一袋橘子。
我们以前做项目吵架,谁先买吃的,谁就是先认怂。
他把橘子放在会议桌正中间,没推给我。
“邵峻想收团队和项目。按现在的估值谈,你能拿回一部分本金。他让我过去带轨道业务。”
“你答应了?”
“没有。”
我抬眼。
他剥开一个橘子,白色的丝沾在指头上。
“他说我不用再操心资金,你也可以真正退休。原点的交易已经证明,我们各自都能过得很好。”
这套话很体面。
体面到几乎替所有狼狈都找好了出口。
我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各自过得好,不等于我想各自过。”
我盯着他手里那只橘子,没出声。
陆恪把剥好的半只推过来,又收回去,取掉一颗籽,才放到我面前。
“我昨天说错了。你不是想让我说算了。是我怕你先说。”
他的声音不高。
“支架的事,我不是完全没看见变化。我知道要更新模型,但总觉得局部检查过了,可以跟整机试验一起做。我不想承认,前面画得那么漂亮的排期,可能根本守不住。”
他摸着橘子皮。
“我不光是想造出来。我还想让你觉得,这4500万没投错。”
我胸口那根绷紧的线,终于松了一点,又被扯得发疼。
我低声说:“你早告诉我,我们就一起改。”
“我那时候不这么想。我觉得你要是听说又拖,就会后悔。”
“我后悔过。”
他抬头看我。
我没躲。
“看见钱烧掉的时候,给人低头的时候,我都后悔过。我也想躺回院子里去,谁管你支架为什么断。”
陆恪的脸暗了一下。
“但后悔一阵,跟我决定不要你这艘船,是两回事。你别替我把后半句也说了。”
他点了点头,很用力。
我把意向书拿出来,撕掉的不是条款,是封面上我自己的便签。
上面写着先别让陆恪着急。
“意向稿一直没告诉你,是我错。说是怕你分心,实际也觉得跟你谈不明白。我把你当成一个只会催钱的人,你才会把我当成只会踩刹车的人。”
他看着那张便签,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我们坐了很久。
谁也没说以后再不吵架。
我甚至知道,下次他又急起来,我照样会想拿计算器砸他。
陆恪起身,说给我看个东西。
装配间已经清出受损样机的残件,旁边架子上放着一只小盒子。
里面是一块尚未安装的铭牌。
周六一号。
下方刻着设计与制造单位,以及责任人的名字。
池骋、陆恪、许岚,后面是主要岗位的人员名单。
我的名字在最前面。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加工厂今天送的。版本是昨天确认的。”
昨天,正是我们吵得最凶那天。
我用拇指摸过自己的名字。
字口有一点凉。
陆恪站在旁边说:“我当时想,哪怕你真不干了,已经干的也不能给你抹掉。”
我鼻子突然很酸。
气还在,委屈也没全消,可我确实很想揍他一下。
我就真揍了一下,打在他肩膀上。
“不干你大爷。账还没算清,你就给我刻碑。”
他被打得往旁边歪,笑着骂我手黑。
回会议室,我把铜铃挂了回去。
我们重新摊开预算,不再用一句会有办法盖过缺口。
他把每一项技术不确定性写出来,我把它们各自可能吃掉的钱列在旁边。
有几处谁也不知道,我就写不知道。
那两个字留在纸上,比一堆漂亮估算让人踏实。
凌晨一点,我收电脑,叫他回家。
他指着还没讨论完的半页纸。
“明天。”我说。
他犹豫一下,把笔盖扣上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你现在撑不撑得住?”
我停下脚,没拿玩笑挡过去。
“很累。不过今晚能睡着。”
他接过我的电脑包。
从厂房走到停车场,一共两百多米。
这回我让他一直拎着。
10 不能只跟我讲义气
全员会上,我把真实情况讲了。
损失、延期、后续款暂停,以及我们正在谈、还没落定的资金来源。
有人低头算年纪,有人盯着桌面。
十二个人里的采购工程师刘松,散会后单独找我。
他爱人快生了,不敢再陪我们赌。
“我知道您工资没拖,可我晚上睡不着。”
我说理解。
说得很顺,心里却空了一下。
刘松最清楚那批供应商,跟进替代组件时也自责得厉害。
他一直怕我们觉得他是逃兵。
我把交接时间和应付报酬算清,让他不用拿放弃钱来证明自己仗义。
离职那天,陆恪帮他把纸箱搬到车上。
刘松红着眼睛说:“要真飞了,给我发个视频。”
陆恪说:“发原片,没剪过的。”
人送走以后,厂房里少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空了两个星期,我经过都会看一眼。
继续留下的人,也没只靠情绪做决定。
仝勉要求导航软件变更有独立核验,不能陆恪一句试试就并进主版本。
许岚要求替代件的技术确认形成闭环,没有签完的黄色标记不得进入下一道装配。
我给付款也加了同样的限制。
不是我审批价格就算批准能用。
这些改动让我慢了不少,陆恪也很不耐烦。
有一天他想临时插一项试验,被仝勉拦下来。
他脸当场黑了。
十几秒后,他把申请表拿回去,自己补完。
我隔着玻璃看见,没出去夸他。
他又不是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真要让这艘船飞,规矩得在老板不高兴时也管用。
方晟最终没有投。
我打电话告诉他,我们可以谈商业节点,但不能把必须完成的试验变成可用钱赎的承诺。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不适合进。基金也有期限,我不能跟出资人说等你们想明白。”
我说理解,挂断电话,还是骂了一句。
陆恪在旁边问:“理解还骂?”
“理解不耽误我缺钱。”
真正救急的,是几件并不漂亮的小事。
供应商依据共同确认的责任认下一部分费用,先退回争议批次货款,其余赔付按协议分期。
胡老板的拆解线项目跑通,带来了后续合同。
我们把地面业务独立排班,明确不占用首飞关键岗位,宁可少接,也不把两头都拖死。
唐予则在核定已有成果后,把原来两个大节点拆成更清楚的小节点。
完成一项,验收一项,付相应的钱。
她没有提前把钱白给我们。
那天下午,我带着重新签好的合同回来,许岚还在看试验记录。
她问能不能继续,我说能,但没什么余粮。
最后一块缺口,由我和陆恪各追加500万补上。
这次我们各自回家算过。
房子不动,父母的保障不动,个人剩余资金也不全部押进来。
我爸知道后,只让我把新的上限写下来。
“别输了又翻一倍,那不是做事,是赌急眼了。”
我把纸递给他看,上面不只有数,还有到哪一步仍无结果就停下来的条件。
他没说满意,夹在抽屉里,压了一本修理手册。
陆恪那边也给母亲留了一份。
她把儿子赶出门前,塞了一袋冻饺子给他。
“这不是投资,别拿这个算进账上。”
资金接上那天,我们谁也没庆祝。
我坐在财务室,把下一阶段的工资先单独留出来。
陆恪进来,拿出一张新的技术排期。
上面首飞日期后面,多了一行字。
以通过全部规定试验和载荷审核为前提。
我看了很久,才把它贴到墙上。
窗外有人在卸新材料,叉车倒车的提示声一阵阵传进来。
日子又动起来了。
只是这次,我们都知道,有些碎掉的东西已经算了成本,不能再假装从没摔过。
11 黑屋里的太阳
重新试验时,我没有再守在观察窗最前面。
我坐在后排,手里拿一本本子,记听不懂的问题。
听懂了也不插嘴。
陆恪回头看我好几次,大概不习惯我这么安静。
我用笔指了指前面,示意他看自己的。
新的整机模型更新完,关键结构经过复核,替代组件也按实际状态重新验证。
每一次签字,都能往前找到对应的记录。
工作变慢了,可等到试验真的开始,屋里反而没有过去那种悬着的紧张。
有问题就停,停了就查。
不用先猜老板是不是又要发火。
2047年9月,新的结构样机通过那项曾让我们摔得最疼的试验。
报告出来,陆恪递给我。
我先看结论,再看许岚的签字,最后把它放在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仝勉想击掌,我一抬手,拍空了。
他刚好转身去叫别人。
陆恪伸过来,补了我一下。
啪的一声,手心麻了半天。
后面的热环境试验更磨人。
真空罐像一口横放的巨大铁锅,里面的设备一轮轮经历冷热变化。
工作人员把船推进去,门关上,我们能看见的只剩数据。
那段时间,我最讨厌别人问,怎么还没飞。
我说正在让它学会活着。
对方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只有站在那扇铁门外,才知道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
天上没有修理师傅敲门,也没有人替你把松掉的插头插回去。
我爸来过一次,没有穿工作服,也没要求进试验区。
他在外面看着那扇门,问我最近睡得怎样。
“还行。”
他瞥我一眼,我改口:“有两天不行。”
“那就别开车。”
我点头。
他坐在休息室,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两只旧搪瓷杯,我和陆恪小时候在他车间喝水用过。
一只印着先进生产者,另一只只剩半朵红花。
“家里清柜子翻出来的。拿来喝水,别往你船上装,太沉。”
我笑了半天,把杯子摆进办公室。
陆恪要那只先进生产者,我说不行,那本来就是我的。
我们争了两句,许岚路过,一人给扣了个一次性杯盖。
“灰这么大,先洗。”
那天下午,最后一项地面导航试验开始。
我们把目标星可能出现的反光、阴影、局部标志缺失,都加进不同场景。
其中一次,目标模型表面的亮斑糊成一片,跟踪质量降下去。
模型按预案停住,再退到安全位置。
有人失望地叹气,觉得又没抓到。
许岚却说这次有效。
“看不清,知道停,比闭着眼抓中一次可靠。”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陆恪站在我身边,没有像从前一样争下一次一定能过。
他问仝勉,能不能换到另一条预设接近走廊。
仝勉调出记录。
主走廊省推进剂,侧向走廊更绕,却能改变观察角度。两条都在任务设计里,要分别完成验证。
它们不是一条路的两个名字,是两种不同的花钱方式。
我听到花钱就有反应,抬头问多多少。
大家都笑了。
陆恪也笑,但认真等我把问题问完。
我们又用了十几天,验证切换条件、重新等待和最终退出的办法。
没有多抓一次的掌声那么响,可我把那几份报告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入冬后,整船交付前的必要试验陆续结束。
那块铭牌终于装上去。
我戴着手套扶住边缘,陆恪拧紧安装件。
谁都没说话。
金属壳体亮得有点陌生,像家里那个老闯祸的孩子,突然穿上了合身的衣服。
我往后退两步,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灯下闪了一下。
它真有可能离开这间厂房。
12 那张错过的船票
原先的运力,我们到底没赶上。
服务商按合同结算,退了能退的部分,保留已经实际发生的费用。
我拿到结算单,在桌上摊平,连一个标点都没找到可以吵的。
那几天,网上开始有人发我们的旧宣传照片。
论坛上拿过名片的人问我,是不是项目已经停了。
一张展台照被人配上四个字:有钱真好。
陆恪看见,气得去注册账号。
我按住他的手机。
“你准备回什么?”
“告诉他我们试验过了。”
“哪项过了?他问的是天上那项。”
陆恪盯着屏幕,最后把手机扣下。
我也气。
我不是天生有修养,更不是花了钱以后连骂人都不会。
只是每回想解释,都会想起刘松那张空桌子。
我们欠的第一句话,该说给真正付过代价的人听。
我和许岚整理了一份可以公开的阶段说明。
不泄露受限资料,不夸大试验结论,把故障、整改、错过窗口和下一步安排讲清楚。
陆恪在上面签了名。
我也签了。
发出去以后,有人说我们态度好,有人说这不过是包装失败。
我看了几条,关掉页面。
日子还得继续。
服务商给我们提供了下一班合适运力的信息,预计2048年4月。
需要重新确认剩余载荷空间,也需要按新节点完成审查。
唐予那边的合作目标,平台评估后还能支持这次任务,但不能无限期等下去。
她要求我把新计划拿到联合体的项目会上讲。
我去的时候,邵峻也在。
衡川提出的仍是换新星方案,交付价格高,但责任边界清楚,现成体系也让人放心。
会上有人直接问我:“你们要是第二次再延期呢?”
我把已经完成的试验、尚待批准的事项分开讲。
说完,把停止条件也讲了。
“我们不承诺任何情况下都能飞。如果这次载荷审核过不去,不会为了赶窗口改掉要求。联合体可以按合同终止下一阶段。”
那人皱起眉。
“你这么讲,我怎么投票支持你?”
我握着翻页笔,掌心全是汗。
“您支持的是值得做的验证,不是我敢说多大的话。今天我承诺一定行,失败时您也收不到钱和时间。”
桌上静了一会儿。
邵峻开口:“池总说得诚恳。但做决策,总得有把握。”
“是。所以已有把握的部分,我都带来了。”
我把联合试验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唐予没有立刻替我讲话,让各技术负责人逐项提问。
足足两个小时。
陆恪坐在我旁边,遇到他不知道的问题,就说回去补资料,没有再抢答一个能。
最后,联合体同意保留验证任务,同时保留衡川的替代采购方案。
不是谁把谁彻底打倒。
是一张很窄的船票,终于没从我们手里滑走。
散会后,邵峻在门口叫住我。
“你们这么熬,值得吗?同一套抓取技术,放到地上也能赚钱。”
我看着他。
他给过我们一笔真实的好价钱,也正因为他懂生意,才知道怎样的话最能扎中我。
“值得。”我说。
“你不是一向先算账?”
“算了。不是所有项目都得赚得最多,才准我做。”
陆恪在几步外等我,听见这句,突然转过脸。
我没看他,把笔放回包里。
邵峻点头,没有再劝。
回去的路上,陆恪一路安静。
快到公司,他问能不能绕去便利店。
我以为他又要买可乐。
他出来时拎了两盒雪糕。
“不是说冬天胃不舒服?”
“给你买的。”
“那你买两盒?”
他把另一盒藏到身后。
我笑得差点没踩稳刹车。
那天,我们在停好的车里吃完雪糕,才回去继续干活。
冷得牙疼。
可那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吃过最像庆功宴的一顿。
13 送它出门
2048年3月,载荷审核通过。
我收到正式通知,先把邮件从头看完,再给服务商回了电话确认。
对方大概听出我不敢信,笑着说:“池总,不是诈骗。请按交付安排送货。”
我握着手机,在空办公室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送货。
我们折腾快两年的东西,终于能被人这样称呼了。
我把通知转进工作群,手指用力到有点发白。
几秒后,楼下有人喊起来。
陆恪冲上来,差点撞翻门边的铜铃。
“真过了?”
我把屏幕递过去。
他看完没有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我跟上去,看见他站在装配区外,隔着玻璃看我们的船。
周六一号已经完成最后状态确认,等着按要求封装运输。
银色外壳有几处不显眼的标识,机械臂收在两侧,像一只把爪子藏起来的小动物。
从外面看,还是不够威风。
但我已经不愿意听任何人说它丑。
陆恪小声问:“你说它知道自己要走了吗?”
我说:“知道,它问我差旅费报不报。”
他笑出声,又立刻把嘴抿紧。
封装那天,我们没有往里面塞纪念品。
我爸提前问过能不能放一枚旧螺丝,被我拒绝。
他听完也不生气,说那就在地上留着。
每一件上天的东西,都得有它该在那里的理由。
铭牌上的名字已经足够。
我和陆恪站在规定位置,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工作人员合上运输箱。
箱盖落下前,许岚做最后的交接确认。
她很少在这时候多说话,那天却回头问了我们一句:“看够没有?”
我说够了。
陆恪说再看一眼。
我就陪他又看了一眼。
卡车驶出厂房时,我忽然觉得整栋楼都空了一截。
不是机器少了,是我们每天走进来,最先看的那样东西不在了。
仝勉倚着门框,拿手机拍车尾。
“以后它要是不肯上班,咱们隔四百多公里骂它。”
许岚说:“骂归骂,别给它发没审批的指令。”
大家笑了一阵,回去检查各自的地面任务。
我们也得学着隔着距离做事。
起飞前一周,我回家吃饭。
我爸炒了三个菜,特意没放我不爱吃的芹菜。
他平时总说成年人还挑嘴,活该饿着。
那晚却把最嫩的鱼肚夹给我,夹完低头吃饭,像没干过。
我问他去不去看发射。
“地方给安排?”
“指定区域,可以预约。”
“去。”
他答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您嫌折腾。”
他把鱼刺挑到盘边。
“我年轻时造过那么多船,出坞都去看。你这艘,怎么能不去。”
我没说话,拿起碗喝了两口汤。
到了发射中心,我们各自住在普通的工作接待房。
陆妈妈也来了,行李箱里塞满面饼和辣酱。
她跟我爸在指定观摩区拍照,一开始都不肯笑,后来摄影的人喊,孩子们站旁边。
我和陆恪一左一右站过去。
两个老人这才笑了。
照片发到群里,刘松第一个回消息,说宝宝睡了,他会起来看直播。
我把那句原片记在日程里。
晚上,陆恪来敲我房门,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冰的。
他递给我一罐,自己坐到窗边。
很久以后,才开口:“万一明天……”
我看着他。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拉环攥在掌心。
我替他说完:“万一失败,按预案处置,按合同算,按剩下的钱决定下一步。先把人都带回去。”
他点头。
“我有点怕。”他说。
我把自己的可乐碰过去。
“我也是。”
这次没有人再拿敢不敢,逼另一个人把害怕藏起来。
14 两个人都没退休
发射推迟了36个小时。
天气不合适。
这条理由简单得让人没有脾气。
陆恪醒了睡,睡了醒,半夜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觉得空调声音太大。
我回他,你闭嘴声音就小了。
他没再发。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门外放了一份早饭。
奶是温的,包子没放我不吃的馅。
我敲他房门,把另一份咖啡递进去。
门开一条缝,他头发翘得像刚跟电风扇打完架。
我们看着彼此,忽然都觉得挺好笑。
哪像两位掌握过上亿资产的企业家。
就是两个怕春游迟到的小学生。
新的发射时间确认后,我们进入任务岗位。
家属在指定区域,我们在获准使用的地面任务室,看着服务商的正式任务信息。
许岚最后核了一遍职责。
发射由发射方负责,我们盯载荷状态,后续在轨操作按批准的任务流程进行。
谁也不能因为自己出了钱,就伸手去当所有按钮的主人。
倒计时开始时,陆恪反而安静了。
他两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分开。
我看着那双手。
小学时他用它们拆过我家的收音机,大学时给我修过电脑,后来在客户车间里,被锋利的工件划出过一道长口子。
现在,指节上的小疤被屏幕照得发白。
他察觉我在看,转头问:“怎么了?”
“没事。”
我没有说一堆吉利话。
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火光亮起来时,室内没人喊。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画面里那根巨大的白色箭体缓缓上升,把地面照出一片刺目的亮。
我一直以为,花了这么多钱,那一刻应该很爽。
真到了那一刻,我脑子却空了。
它上去了。
我们那只丑得要命的箱子,在那团火的上面。
几个月以前,它还放在厂房里,我路过能拍一拍运输支架,问今天干得怎么样。
现在它越飞越远,我连伸手的地方都没有。
服务商的状态通报持续传来。
该分离的分离,该工作的工作。
没有一步能让我们提前站起来庆祝。
我手机在震,是我爸发来的视频。
观摩区里人声很乱,镜头也晃。
最后几秒,陆妈妈一边拍,一边问,能不能听见,能不能听见我们这边鼓掌。
我把声音调到最小,先没回。
直到载荷分离确认,再到我们等了很久的第一轮有效信号出现。
仝勉报出识别结果,许岚复核。
遥测进来,状态逐项确认。
陆恪盯着屏幕,身体慢慢往前倾,像靠近一点就能把那串数字接稳。
“电源正常。”
“通信正常。”
必要的状态项一条条变成已确认。
我手背突然被抓住。
陆恪用力攥着,指头很凉。
“池骋。”
“嗯。”
“它在上面。”
我点头,没能立刻说出话。
许岚摘下耳机,朝我们抬了抬下巴。
“现在可以高兴。先高兴一分钟。”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几乎一起响。
仝勉跳起来抱住旁边的人,有人拍着桌面喊成了。
陆恪转过来,撞进我怀里。
我被撞得后退半步,狠狠抱住他,手掌在他背上拍了好几下。
我听见自己说:“上去了,真他妈上去了。”
声音很难听。
还有一点破。
陆恪把脸埋在我肩边,半天没松手。
我知道他哭了。
我没拆穿,因为我自己的眼睛也热得厉害。
一分钟过得很快。
许岚敲桌子,大家陆续坐回去,继续完成后面的确认。
我们还没有完成任务,只是终于到了能做任务的地方。
可我还是趁交接的空隙,把消息发给我爸。
船到了。
老头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字:好。
随后又发来一张照片。
陆妈妈抱着他胳膊在哭,他手足无措,眼睛却也红着。
我把照片给陆恪看。
他抹了下脸,骂了一声,怪摄影的人怎么还带抓拍。
那晚换班后,我们在接待房楼下吃面。
没有庆功宴,没有香槟。
两只大碗摆在塑料桌上,我胃口好得把汤都喝了。
陆恪看着空碗,说:“咱俩还真没退休成。”
我往椅背上一靠,长长伸直两条腿。
“今天先不退。”
夜空里看不见我们的船。
但我头一回觉得,知道它在那里,也能把一整片黑撑亮。
15 第一次靠近
入轨后的日子,比等发射还难熬。
地面计划中的一步,上去以后要拆成很多次确认。
船要先检查自己,地面要核对它真的到了哪里,再逐步完成接近前的轨道调整。
我们轮流值班,不再全挤在一个房间里假装谁都不困。
我回了一趟厂房。
装配区空着,原来放周六一号的位置只剩几条轮印。
我站了一会儿,给正在值班的陆恪发消息。
以后发大财,这块地别堆杂物。
他回我:给它设个退休座位?
我回:怕你回来认不出家。
发完,我在门边笑了很久。
第九天,周六一号进入任务规定的远距离接近阶段。
地面联合团队拿到目标星最新状态,核验接近许可。
望潮的目标星并不完美,外表经历多年日晒,几处表层材料已经变了颜色。
但它状态受控,关键抓取部位没有已知损伤,双方资料与观测仍在约定条件内。
唐予来现场时,带了一盒小饼干。
“出资方让我全程跟着。出事可以第一时间骂你。”
“那饼干是给谁的?”
“补充体力,骂久一点。”
我笑了,把盒子放在公共桌上。
许岚没有让我们守着画面凭感觉下注。
她逐项确认授权与退出条件,最后才允许进入下一阶段。
后续近距离动作由船上系统按获准程序自主完成。
我们能看、能按流程叫停,不能隔着通信链路临时伸一只手过去,替机械臂抓准。
那只手,必须早在地面就练好。
图像里的目标,从一个亮点,慢慢长出形状。
先是一片展开的板,再是主体边缘,最后能分辨出外部服务结构。
我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么多年,我总是隔着图纸看那个东西。
看得久了,几乎忘了它也是真实的金属,挂在真实的黑暗里。
陆恪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又停住。
仝勉提醒,先看相对状态,不要只盯画面。
阶段确认顺利,周六一号停在预定等待位置。
下一段接近开始时,光照变了。
目标侧面的反光忽然漫过部分图像,原来清楚的边缘在亮斑里断开。
屏幕上的几个质量指标连续下落。
仝勉报状态,许岚让所有人按预案等待判断。
我看见陆恪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人说话。
接着,船上系统触发中止。
周六一号停止继续靠近,沿既定退出路径拉开距离。
那一刻,我心口猛地往下坠。
从出发到现在,最坏的事情似乎一直隔在屏幕外面。
直到那行中止状态亮起来,我才真切感觉,我们会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再输一次。
“退出状态正常。”仝勉报。
“相对距离增加,未接触目标。”
许岚一项项核实,等它回到安全等待状态,才让各组整理数据。
陆恪扶着桌沿站起来,没走两步,又坐下。
唐予问:“是它看不清了?”
仝勉点头:“近距离识别质量没到阈值,主动退了。”
“船有没有坏?”
“目前遥测未见损伤,继续核查。”
唐予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那先查。”
她没有骂我。
我反而更难受。
外面的等候区已经有人看到阶段中止消息,工作群不断跳出询问。
我把手机翻过去,没急着报下一次时间。
陆恪的手攥成拳,指甲压进掌心。
我走过去,拿开他手边已经冷掉的咖啡,换了一杯水。
他低声说:“地上做过这种情况。”
“也做过退回来。”
他抬头看我,眼里血红。
我把水又推近一点。
“它退回来了。现在轮到我们做后面的事。”
16 这次我来花钱
分析不是几个人围着屏幕灵光一现。
先把数据收齐,再分清我们已经知道什么,哪些只是猜测。
两天里,周六一号保持安全距离,按批准的观察计划补充图像。
团队轮班分析,目标星的管理方也提供了对应时段的信息。
结论逐渐清楚。
目标外层一片材料老化翘起,在原定观察方向形成强烈反光。部分特征在这一角度难以可靠分辨。
不是抓取位置坏了,也不是我们的船突然瞎了。
是原来最省力的那条路,如今光照条件不再合适。
仝勉把两条已经验证过的接近走廊调出来。
侧向方案能避开主要反光方向,但需要重新安排等待与接近过程,推进剂消耗会增加。
能否继续,要重新算剩余能力、退出余量和后续处置。
我在白板边上坐下,等他们把话说完。
陆恪先问的是安全边界。
如果更改时序后条件仍不满足,就不继续;不存在先进去看看,再指望人工救回来。
许岚让他把这条写进方案。
随后,财务那一面才翻到我眼前。
为了重新安排轨道和观察角度,我们要用掉相当一部分原本留作后续在轨工作的余量。
任务结束后的可用时间,也会相应缩短。
另外一个潜在客户,曾有意购买一段长时间的在轨观测服务。
那份订单还没签,却已经被我在脑子里算过许多次。
如果换路,就只能先放下。
技术组没有催我。
陆恪坐在桌对面,等我表态。
这场景熟得让我差点笑出来。
以前他想往前冲,我拎着钱袋子喊等等。
这次他真停下来,把选择摆给我。
“我想继续。”我说。
陆恪看着我:“别是因为觉得,已经花了这么多,不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
我把那份潜在订单的记录翻过来,扣在桌上。
“但我们已经答应客户的,是这一次验证。后面能赚的,还只是我想赚。不能为了留着一个漂亮余量,把眼前能完成的事扔了。”
他没立即点头。
我知道他还有担心。
“说。”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怕你为了陪我,回头又自己后悔。”
那句话戳得我眼眶一热。
屋里还有别人,我不想让自己声音太软,干脆把笔往他面前一推。
“陆总,这次我来花钱。你负责告诉我,花下去是不是有道理。”
仝勉埋头笑了一声。
陆恪终于也笑了,接过笔,把需要继续核实的条件逐项列出来。
他没有直接写能。
我也没要求他写。
许岚组织独立复核,地面按目标最新状态完成相应的回放验证。
没有临时改主程序,没有把没验证过的新招塞上天。
所有调整都落在原先设计与试验覆盖的范围内。
计划中止条件依旧保留,而且更加清楚。
第三天傍晚,复核有了结果。
我们还保有执行一次侧向方案、必要退出和最终处置的能力。
不意味着可以再试许多次。
这一回做不到,就按剩余能力结束任务。
唐予把新的计划带回管理方确认,又回来签接近授权。
签字前,她问我:“那笔后续观测的钱,你真舍得?”
我说舍不得。
她抬头看我。
“我已经在手机里算过它能发几个月工资。可舍不得,也得知道哪个先哪个后。”
唐予把名字签完,文件推回来。
“那我等你们这回的结果。”
我拿着文件去找陆恪。
他正在走廊尽头吃饼干,干得一边咳一边找水。
我把水递过去,没替他拍背。
等他缓过来,我说:“手续齐了,按计划来。”
他看见文件上的字,慢慢点头。
窗外天快黑了。
他忽然伸手,帮我把翻在里面的领口拽出来。
我这才发现,早上匆忙穿衣,衬衫后领一直卷着。
“出这么大一笔钱,好歹体面点。”他说。
我拍掉他的手。
心里那股翻腾了两天的慌,却慢慢落下去。
我们还是会怕。
但这次,不是谁拖着谁走了。
17 抓住了
第二次接近那天,没人带新的零食。
唐予把上回剩下的饼干收进柜子,桌面清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陆恪右边,面前只有一本记录册和一杯水。
许岚再次确认各岗位状态。
目标方、测控支持方、我们的飞行控制团队,依次给出答复。
最后一道许可发出,后续过程进入船上自主执行阶段。
我抬起手,想松松领口,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圆领衫。
陆恪看见了,没有笑我。
他也在一遍遍搓自己的手指。
侧向走廊更绕,画面中的目标看上去也不如上次端正。
我不懂它具体好在哪里,只看见仝勉的声音渐渐稳下来。
“识别质量保持。”
“相对状态在允许范围。”
我想起那间地面试验室。
一块亮得晃眼的背景板,两只像扫地机器人的模型。
当时我嫌试验太慢,问同样的动作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遍。
现在我恨不得它们多做过一千遍。
近距离等待点确认,船按程序暂停。
屏幕里的目标星终于清楚起来。
那片曾遮住关键特征的亮斑偏到了边缘,抓取结构露出完整轮廓。
陆恪慢慢坐直。
没有人提前祝贺。
抓取许可条件满足后,机械臂展开。
那只手看上去特别慢,慢得让人想替它往前送一下。
我忍住了所有无用的念头。
它只能按自己的节奏来。
臂端进入预定区域,先对准,再继续。
我听见有人吸气,才发现是我自己。
陆恪的膝盖碰了我一下。
我没有挪开。
闭合动作开始。
画面短暂变化,像有人拿手挡住了镜头的一角。
接着,锁定状态出现。
仝勉刚开口,许岚抬起一只手。
“继续确认。”
还不够。
一张好看的照片,不等于真的抓住。
接触后的载荷、锁定状态、双方相对运动,要相互印证。
每一秒都拉得特别长。
我盯着陆恪面前那杯水,里面漂着一片很小的茶叶,像也不肯落下去。
终于,几个关键状态一致。
组合体按预定方式稳定下来。
许岚看完复核信息,靠回椅背,声音第一次有点抖。
“抓取成立。阶段目标完成。”
我还坐着。
脑子里明明听懂了,身体却没有跟上。
陆恪先跳了起来。
他用力拽我,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很响的一声。
我站起来时,视线忽然糊了。
周围全是欢呼。
仝勉摘下眼镜,擦了两把,又戴回去,好像怕少看一眼。
唐予双手压着桌面,低下头长长地呼气,再抬头时笑得眼睛都眯了。
陆恪抓住我肩膀,反复问:“看见没有?”
“看见了。”
“它抓住了!”
“我看见了!”
他还要说,我先把他抱住了。
这次没那么猛。
我手掌贴在他后背,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
我也一样。
两年里签过的字、吵过的架、捡不起的那支笔,一下全涌上来。
我没那么大度,失败时受的气也不是全忘了。
可我此刻真的高兴,特别高兴。
高兴到想把所有说我们疯了的人都请进来,看着那行已经确认的状态,再请他们好好念一遍。
我松开陆恪,擦了下眼角,拿过自己的手机。
刘松的聊天框还停在上回发射视频下面。
我打了一行字。
这次也有原片。
随后把消息发进家属群。
我爸几乎立即回拨,我没接,先告诉他还要继续工作。
手机接着震,陆妈妈发来一条语音。
我只听见开头一个哽咽的好,立刻按停了。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没法坐稳。
后续保持、检查和分离,仍得一步步完成。
所有人回到岗位,脸上却怎么也收不住笑。
陆恪坐下时,在桌下伸出手。
我握住,重重捏了一下。
那只12岁时用瓶盖当按钮的手,真的把我们画过的飞船送到了别人身边。
18 这回先听我报价
分离确认后,目标方完成状态检查。
没有因为我们的抓取增加已知损伤,任务规定的数据也完整保存下来。
周六一号退出到约定安全区域,继续完成有限的后续观察。
它剩下的工作时间缩短了,我们接受这个结果,按新的资源状态安排最终处置。
不因为终于做成一次,就再给它硬塞一堆新任务。
最终验收那天,唐予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我。
“我给你们钱的时候,真没想到中间会这么折腾。”
我接过文件,说我也没想到。
“那还做下一单吗?”她问。
我没立刻答。
陆恪坐在旁边,也没替我答。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先确认这一次的工作真的结束了。
才抬起头。
“做。不过得重新报价。”
唐予笑起来:“这回不卖梦想了?”
“梦想免费,服务收费。上次为了免费那部分,差点把收费的也做没了。”
她把新的任务需求推过来。
仍然是那颗计划维护的主力观测星。
要完成真正的服务任务,我们还得继续验证工具和操作,也得有新的飞行安排。
首飞成功给了我们入场资格,没有把以后所有难题一笔勾销。
这回我不怕把这些话写进合同了。
最后的验证款到账,我特意回厂房摇了那只小铜铃。
所有留下的人都从工位上抬头。
我说:“钱到了。”
一瞬间,比任务室里还吵。
有人问能不能换掉那台总卡纸的打印机,有人问年假什么时候批。
仝勉抱着电脑说,先别买纪念品,把工作站升级了行不行。
许岚举手,要的是试验预算。
我听得头皮发麻,还是笑。
原来人真的可以同时心疼花钱,又特别喜欢别人理直气壮地跟你要钱。
因为他们已经不再问,这公司是不是要没了。
我们按原先约定结清阶段奖金,没有把功劳全换成以后值钱的纸。
刘松也收到属于他参与那部分工作的报酬。
他打电话来,抱着孩子喊,说宝宝听不懂,但他非要让她听一声。
我对着电话里的咿呀声说,我们真的干成了。
说完,心口又热了一回。
后续业务谈判用了几个月。
我们没一天之内签满三年的大单,也没在一夜之间把投入赚回来。
但两项付费项目落地,地面业务开始稳定出账,新的投资人愿意按完成后的实际成果谈价。
少数股权,不对飞行放行设商业替代条件。
条款谈得很慢,我和陆恪一起去,轮流得罪人。
有一回他听见首飞承诺四个字,先看了我一眼。
我说看我也没用,该问清楚就问。
他当场拿出笔,把那一页圈了三个地方。
邵峻在行业会上又见到我们时,身边还是围着很多人。
他先跟陆恪握手,再转向我。
“池总,恭喜。这回不是运气。”
我说谢谢,没有谦虚。
他提出,让衡川参与后续部分成熟部件的供货,条件可以谈。
陆恪看向我。
我伸手接了资料。
“按同样的性能和交付条件比价。如果合适,我们买。您要买我们的服务,也是同样的规矩。”
邵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比原来难谈了。”
我也笑:“原来急着卖,这回不急。”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看见陆恪在旁边,把嘴角抿了又抿。
他显然很想当场给我鼓掌,又嫌丢人。
后来我们走进会场,工作人员领我们去自己的展台。
这次不是走廊拐角。
桌上放着真实任务的影像,旁边是那张掉漆的月饼盒照片。
一个年轻人看完,问它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恪说:“最早的设计。”
我补充:“不符合任何交付要求,连尺寸都没有。”
年轻人笑着又看一眼,问能不能来我们公司面试。
我让他把简历发过来。
等人走远,陆恪用手肘碰我。
“以前求别人带我们玩。”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没替他说完。
我看着那排正耐心等我们讲解的人,胸口满得厉害。
“别得意忘形。”我说,“先给人家倒水。”
他真去倒了。
走到半路还回头,冲我挑了一下眉。
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气得我也忍不住笑。
19 这一个星期六
回想起来,周六一号最后一次传回完整状态,是在6月。
它做完有限的后续工作,按批准方案执行了受控离轨。
最后的任务确认结束,屏幕归于安静。
我和陆恪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再喊,也没有鼓掌。
我们给它留过退出的办法,也给它留了最后这张回执。
它没在天上等我们一辈子。
它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我把最早的旧图从墙上取下来,和打印好的状态记录一起放回月饼盒。
陆恪说,你这破盒子越来越像档案馆。
我说盒子免费,比你买柜子便宜。
他嘴上嫌弃,还是拿软布把盒盖擦了。
2048年11月,第二艘船还在地上。
新的团队、新的预算、新一轮必须扎扎实实干的活,一样也没少。
但公司不再只有我和陆恪能盯住每一件事。
许岚把职责分得清楚,仝勉也开始带人。我们不在,大家照样知道该做什么、该找谁,哪些事情一定得停下来。
那年秋天,我终于重新订了海边那间小院。
不是一个月,是一周。
两把躺椅,这次都买了。
我把订单转给陆恪,他隔了半小时问:“这个时候能走?”
我回他:“排班交接好了,会议也挪了。你是不是又想骗我退两百块?”
他发来一张自己的请假安排。
不是临时逃跑,是早就留出来的一周。
我看着日期,笑得肩膀都松下来。
我们出发前,在厂房吃了顿饭。
陆妈妈煮面,我爸在旁边帮忙切葱。
刘松抱着孩子来了,带了一袋家里寄来的橘子。
孩子刚会抓东西,伸手就拽陆恪的衣领,差点把他拽成一字肩。
所有人笑得直拍桌。
我爸把那枚没能上天的旧螺丝递给我,说还是还给你。
我接过来,随手放进月饼盒。
“别老往里面塞东西。”陆恪说,“早晚装不下。”
我把盖子扣上:“那就再买一盒月饼。”
他愣了愣,笑出声。
陆妈妈从厨房出来,问我们这回出去,还会不会半夜跑回公司。
我说不会。
陆恪也说不会。
她没立刻信,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才把两碗多加了牛肉的面端过来。
这回没人把我的碗收走。
海边小院比宣传照片旧一点。
墙角掉了漆,木门开合有点涩,院里的树还落了一地叶子。
我站在门口,本能地想算装修折旧。
陆恪已经拖着箱子进去,拧开院里的水龙头洗手。
他回头问我:“比公司好吧?”
“公司物业费没这么贵。”
“那你睡公司。”
我把行李往屋里一推,没理他。
傍晚,我们搬着两把躺椅到院里。
第一次展开,我这把卡住了。
陆恪蹲下去看了半天,习惯性地问我要工具。
我真去找,走到屋门口,又停下。
两个造过飞船的人,正准备在休假的第一天,给躺椅做一次故障分析。
我转身看他。
他也反应过来,仰头笑得不行。
最后我们叫来院子的管理员。
人家按住一个隐藏卡扣,轻轻一拉,椅子就平了。
我和陆恪站在旁边,谁都没提自己的职业。
管理员走后,我们老老实实躺下。
海风把树叶吹得一阵响,远处有渔船慢慢回来。
我手机里躺着新合同的收款通知,公司的日常任务也在按排班推进。
投进去的钱还没全部赚回。
陆恪瞥见新到账的消息,也没催我回去开会。
陆恪伸长腿,晃了晃椅子,忽然叫我名字。
“池骋。”
“嗯?”
他望着远处的海,半天没说后面的话。
我猜他又想问下一艘、下一个地方,或者小时候那个一直欠着的驾驶舱。
我已经准备好骂他。
他却偏过头来,说:“明天还在这儿吃早饭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在。别叫太早。”
他心满意足地躺回去,拉上薄毯,把脸朝有太阳的那边转。
我也把手机扣在小桌上。
那只月饼盒压在桌角,里面装过宇宙飞船的图纸,眼下替我们压住两张外卖菜单。
我挑了一家,订了明天的早饭。
送达时间,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