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满门抄斩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跪在雪地里,替父亲收了尸。
又过了三个月,一顶小轿把我抬进了靖王府。
后来人人都说,我是个踩着父兄尸骨往上爬的毒妇。
他们说对了一半。
那封送萧家上路的陈情书,确实是我一笔一笔写的。
可他们不知道,让我写的人,是元拓。
他也不知道,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夜起,我就开始在等。
等一个能杀他的日子。
1.
永和七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元拓。
那年我十二岁,他十五岁。
他还是七皇子,生母是浣衣局出来的宫人,死了许多年,连个追封都没有。
宫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连太学里的伴读都敢给他脸色。
我父亲是朝野重臣,出入宫禁不必通传,连带我这个女儿也跟着沾光。
那日我替他送一匣子书,抄近路穿过文华殿后的梅园,看见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他跪得笔直。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动。
是五皇子元恺罚他跪的。
为的是一篇策论。
太学里的先生姓周,是个老翰林。
有一回他出了一道策论,题目是《论河防》。
五皇子写了三百字,元拓写了三千字。
周先生看完,把元拓的文章贴在墙上,说:「七殿下这篇,可入《策府》。」
第二日,元拓就被五皇子罚跪了。
罪名是「目无兄长」。
宫里人人都知道,七皇子是根野草,踩了也就踩了。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宫里的规矩我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可那天的风实在太大了。
他穿得单薄,嘴唇冻得发白,两只手却还稳稳地捧着一本书。
我的手上是捧着一只手炉,手炉是母亲特意为我定制的。
黄铜的,很小,捧在手里刚好。
母亲说,冬天揣着它,手不冷,心也不冷。
我走过去,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你是谁?」他抬眼看我。
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井。
「萧云。」我说,「我爹是萧衡。」
他顿了一下,把怀里的手炉推回来:「不必。」
「为什么?」
「我不冷。」
我低头看了看他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殿下说不冷,手倒是很诚实。」
他没说话。
我又把手炉塞回去,这回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推。
「你的手好看,冻坏了可惜。」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你好看。」
他怔住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点雪就化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许多年里,第一次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是松的,不像平日那样绷着。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该活得这么苦。
第二日,手炉被送回了萧府。
擦得干干净净,里头放着一枝梅。
我捏着那枝梅,站在门口,脸有些烫。
母亲常说我,性子太野,不知矜持。
可野有野的好处。
那年冬天,我往宫里跑了十七趟。
每一趟,我都说是替父亲送书。
父亲没有拆穿我。
他只是有一天,把我叫到书房,给我看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鹰,落在悬崖上,爪子底下是万丈深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你知道它为什么不飞吗?」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风。」
我看着他。
「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放下画,「有的人等风,是为了飞。有的人等风,是为了把别人推下去。」
我和元拓逐渐熟悉起来后问过他:「你恨不恨?」
他说:「不恨。」
「为什么?」
「恨没用。」他说,「等我有一天不用跪了,再跟他们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十五岁。
我听着,觉得他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那枝梅我夹在书里,留了很多年。
花瓣干了,颜色褪成旧纸一样的黄,我也没有扔。
元拓常托人给我送书。
有时是一卷《史记》,有时是一本闲书,都是他看过的。
书页里偶尔夹着一片叶子,或是一句批注。
他的字很好看。
瘦瘦长长的,像他这个人。
有一回他给我批注《史记》,在《淮阴侯列传》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功高震主者,不赏。」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人不能太有用。」
「太有用不好吗?」
「对别人好。」他说,「对自己不好。」
我那时候不懂,只是好奇起元拓的过去。
我问他:「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记得了。」
「一点都记不得?」
「记得她身上的皂角味。」
「她走的那年,我六岁。」
「没人告诉我她埋在哪里。」
「我后来自己去找,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眼泪却直愣愣地摔下脸颊。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回去偷偷哭了一场。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世上竟有一个人,连自己娘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回府后,父亲问我去了哪里。
我说梅园。
他看了我一眼,让我以后少往宫里跑。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元拓这个孩子,眼睛太深。」
「深不好吗?」
「深的水,淹死人。」
「那我不靠近他。」
「晚了。」父亲说,「你已经站在水边了。」
我只觉得,父亲太多虑了。
我只是想帮帮一个可怜人。
2.
永和十二年,上元节。
那一年我十七岁,元拓二十岁。
他已封了靖王,搬出宫,有了自己的府邸。
朝中的人渐渐发现,这位七皇子不像看上去那样好欺负。
他约我在城西的护国寺见面。
说是上香,其实是看我。
寺里的梅花开得好。
他站在廊下等我,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比从前高了许多,也瘦了。
我提着裙角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殿下。」
「嗯。」
「我十七了。」
「我知道。」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玉簪,递给我。
簪头雕着一朵云。
「我自己画的图样。」他说,「找玉匠做了三个月。」
「玉是我娘留下的。」他说,「一块旧玉,不值什么钱。」
「那你留着自己用。」
「我想给你。」他说,「她要是活着,也会喜欢你。」
我接过来,耳根有些红。
「为什么是云?」
「因为你叫云。」
我低着头,把簪子插进发间。
「好看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好看。」
那天夜里,我们沿着长街走了很久。
灯市如昼,人声嘈杂,他走在我的外侧,替我挡着人群。
我问他:「殿下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要一个位子。」
「什么位子?」
「能让我不再跪着的位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下很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那我呢?」我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站我旁边。」
「你想要什么?」他问我。
「我想要一世长安。」
「什么叫一世长安?」
「就是……」我想了想,「年年有灯,灯下有你。」
他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阿云,等我三年。」
「三年之后,我娶你。」
「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一样都不会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那时候我以为,三年很短。
后来才知道,三年可以死很多人。
我生辰那日,太子元彰也来了,送了一匣子南海珍珠。
他比我大六岁,从小待我像妹妹。
我父亲是他的老师,他便常来萧府,来了就坐在书房里,和我父亲下棋。
他性子温,说话慢,连生气都不会。
有一回我问他:「殿下将来做了皇帝,会杀兄弟吗?」
他愣了半天,说:「不会。」
「为什么?」
「都是一起长大的。」
永和十三年的春天,元拓遇刺。
刺客是五皇子的人,一把刀捅进他的左肩,差两寸就是心口。
他身边的侍卫死光了,他一个人逃到城西,翻进了护国寺的后院。
那日我正好在寺里替母亲供灯。
听见柴房里有动静,推门进去,就看见他靠在柴堆上,半边身子都是血。
「阿云。」他看见我,居然还笑了一下,「别怕。」
「谁怕了?」我蹲下去,撕了自己的裙子给他裹伤,手抖的不像样,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我是怕你死在这里,脏了佛门清净地。」
他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咳出一口血。
那三天,我把他藏在寺里,谁也没告诉。
白天我照常回府,夜里就偷偷溜出来,给他换药、喂水。
第三天夜里,他烧得厉害,抓着我的手,说胡话。
「阿云,别走。」
「我不走。」
「我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别嫌我。」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嫌。」
他烧糊涂的时候,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在浣衣局,冬天没有炭,就把手插进洗衣的水里,冷到极致反而会生出暖意。
说五皇子养了一条狗,狗吃的比他好。
说他有一年除夕,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听见宫里有爆竹声,不知道是谁家在过年。
他说:「阿云,我要是做了皇帝,就不过除夕。」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我听着,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他烧得糊涂,还以为下雨了。
天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很久,忽然说:「阿云,我欠你一条命。」
「那你拿什么还?」
「拿一辈子还。」
我低下头,没有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睛。
元拓没有声张。
他伤好之后,照常上朝,照常去太学,照常给五皇子行礼。
好像那一刀,不是捅在他身上。
半年后,五皇子门下的一个御史,参了元拓一本,说他结党营私。
元拓没有辩解。
他只是把一叠账册,递到了陛下面前。
账册上记着,五皇子在江南私设盐关,一年吞了八十万两。
陛下大怒,把五皇子禁足三个月,罚俸三年。
那个御史,流放岭南。
朝中的人这才看明白。
七皇子不是不会咬人。
他只是在等机会。
我问他:「是你做的?」
「什么?」
「那本账册。」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阿云,有些事,你别问。」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上元节时,元拓约我看灯,我们遇到了崔家的马车。
崔家的贵女崔明华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看了我们一眼。
那晚的灯很亮。
元拓的手很暖。
他说,等他三年。
3.
永和十四年,元拓与崔明华订婚。
消息是父亲告诉我的。
那日他下朝回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叫我进去。
「靖王要娶崔家的姑娘了。」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洒出半盏。
「什么时候的事?」
「圣旨已经下了,下月初八。」
我没说话。
父亲看着我,叹了口气。
「云儿,爹早就跟你说过。」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父亲的表情很复杂。
三日后,崔明华来了萧府。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身后跟着四个婢女,排场不大,礼数却一样不少。
母亲迎出去,被她拦住了。
「我来看看萧姑娘。」
她坐在我的闺房里,看了看我桌上的书,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兰花。
「你这里,倒是清静。」
「王妃说笑了。」
「我还没嫁呢。」她说,「叫我的名字就行。」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萧云。」她忽然说,「我要嫁给他了。」
「我知道。」
「你恨我吗?」
「不恨。」
「你该恨我。」她说,「恨我,你心里还能好受些。」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子。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我爹说,这门亲事,是元拓自己求的。」
「他说,他要我们崔家的兵。」
「萧云,你说,一个男人为了兵,能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那他将来为了江山,会不会也卖了你?」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走了。
那晚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靖王府。
他正在书房里看舆图。
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挥手让下人退出去。
「你都知道了。」
「嗯。」
「阿云,我——」
「你要崔家的兵。」我打断他,「对不对?」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崔弘手里有京城的兵符。」我说,「你要那个位子,就必须娶他的女儿。」
「你都知道。」
「我又不傻。」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退了一步。
「阿云。」
「殿下。」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
「你问。」
「你娶了她,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碰她。」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问的是,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等我。」
「等多久?」
「一年。」他说,「最多一年。等我做了太子,我就接你进来。」
「以什么名分?」
「你想要什么名分,我就给你什么名分。」
我笑了。
「殿下,你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还能给我什么名分?」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知道这句话很伤人。
可我就是要伤他。
「阿云。」
「我等你。」我说。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你。」我看着他,「一年。元拓,我就等你一年。」
「一年之后,你要是还接不了我——」
「不会。」他打断我,「阿云,不会。」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元拓。」
「嗯。」
「你欠我一条命。」
「我记得。」
「别忘了。」
三日后,宫里传出消息。
靖王向陛下求了我,做侧妃。
父亲在朝堂上当场回绝。
「臣的女儿,不做妾。」
陛下很不高兴。
崔太尉也不高兴。
元拓夜里翻墙进了萧府。
他落在我的院子里,衣摆上沾了泥。
我推开窗,看见他站在那里,忽然想笑。
「殿下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阿云,你父亲不肯。」
「我知道。」
「你怪我吗?」
我沉默良久,「我不做妾。」
他忽然伸手,把我从窗子里拉了出来。
我跌进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还有夜风的凉。
「阿云,你再等等我。」
「等我做了太子,我八抬大轿娶你。」
「到那时候,谁也不敢说你是妾。」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
我没有说话。
那年冬天,崔明华嫁进了靖王府。
红绸从街头铺到街尾,鼓乐吹了整整一日。
那晚,青禾给我端了一碗长寿面。
「姑娘,吃一口吧。」
「我不想过生辰了。」
「姑娘」她劝我,「吃一口,日子还得过。」
我吃了一口。
面是咸的。
我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萧府的阁楼上,看了很久。
鼓乐声一直传到半夜。
那边的天是红的。
不知道是灯笼,还是别的什么。
青禾在身后叫我:「姑娘,风大。」
我说:「再站一会儿。」
那天的风确实很大。
吹得我眼睛都酸了。
4.
永和十六年,太子元彰被废。
罪名是巫蛊和通敌。
东宫搜出了桐木人偶,上面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还有一封太子写给北狄可汗的信,信里说,愿割让三城,求北狄出兵,助他早登大宝。
我不信。
我父亲也不信。
太子元彰那个人,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一声佛。
他怎么会巫蛊,怎么会通敌?
可陛下信了。
或者说,陛下愿意信。
那一年陛下病了。
人一病,就多疑。
多疑的皇帝,最怕的就是太子等不及。
我父亲在朝堂上替太子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证据可验。
第二句,太子仁厚。
第三句,请陛下三思。
就这三句话,把萧家也搭了进去。
三日后,禁军围了萧府。
那日来了很多人。
禁军把府门堵住,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
父亲的书,母亲的首饰,我小时候玩的九连环。
都被装进箱子,贴上了封条。
从父亲的书房里,搜出了十几封与北狄往来的信。
笔迹是父亲的。
印鉴也是父亲的。
父亲跪在堂前,只说了一句:「臣未曾做过。」
然后就被带走了。
母亲扑上去,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一个校尉把她拉开,她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父亲被带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云儿。」
「爹!」
「别求人。」
我没有做到。
哥哥萧决从北境赶回来,进宫求见,跪在宫门外一天一夜。
第二日,他也被下了狱。
罪名是同谋。
我在靖王府门前跪了两个时辰。
雪落了一身,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他终于出来,把我扶进去。
「你这是做什么?」
「我求你。」我说,「救救我父亲。」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阿云,你听我说。」
「你父亲的事,有人在背后做局。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一样。」
「什么?」
「证明那些信是伪造的。」
「怎么证明?」
「需要一份对照。」他说,「你父亲这半年往来的人、时间、地点,你写下来。越细越好。我拿去请翰林院的老学士验笔迹,验印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
「元拓,」我说,「我父亲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不会。」他说,「我向你保证。」
那晚,我在他的书房里写到了后半夜。
他坐在我旁边,一句一句地说,我一句一句地写。
「永和十五年三月初七,父亲在鸿胪寺西厢,见过北狄使者阿史那。」
我停下笔:「这也要写?」
「要写。」他说,「那日是去赎回被掳的边民,账册上有记录。写清楚,才能对上。」
我点点头,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页,他忽然按住我的手。
「再加一句。」
「什么?」
「臣女萧云,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我抬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这句话,一定要写吗?」
「要写。」他说,「有了这句话,他们才不敢动你父亲。」
我写了。
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
写完,他替我把墨吹干,又替我擦了眼泪。
「好了。」他说,「回去等消息。」
三日后,来了两个内侍,把我带去了大理寺。
堂上坐着一个官,姓陈,是崔弘的门生。
他把一叠纸推到我面前。
「萧姑娘,这是你写的?」
我看了看,是我的字。
「是。」
「上面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是。」
「你父亲与北狄使者阿史那,私相授受,你也亲眼所见?」
我愣住了。
「什么私相授受?我写的是,父亲去赎回被掳的边民——」
「萧姑娘。」陈大人打断我,「白纸黑字。」
他指着最后一行。
「臣女萧云,愿以性命担保。」
「你担保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大人把纸迅速收回去,叠好。
「带下去吧。」
我被送回萧府。
门口有禁军守着,不许进出。
那一夜,我想了很久。
我想不明白,我明明写的是陈情书,怎么就变成了供词。
我安慰自己,元拓会救父亲的。
他答应过我。
我等了七天。
第七天,圣旨下来了。
我跪在雪地里接旨。
传旨的太监念了很长一段,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记得最后一句。
「萧衡通敌叛国,斩立决。萧决同谋,斩立决。萧氏满门,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我抬起头。
雪落在我的眼睛里,化了,又落。
我捧着圣旨,站了很久。
纸是黄的,字变成红的。
我看不懂那些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那天,元拓没有来。
我去大理寺门口等过。
等了一天一夜,看见他的马车从街上过去。
我冲出去,拦在路中间。
车帘掀开,他坐在里面,看着我。
「阿云。」
「我爹呢?」
「……」
「我问你,我爹呢?」
他看着我,很久,说:「回去。」
「我不回去。」
「阿云,回去。」他说,「你站在这里,救不了他。」
车帘放下来了。
马车从我身边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了我一身。
我站在街上,看着那辆马车走远。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京城这么大,这么冷。
5.
父亲和兄长,是在冬至那天问斩的。
我去看了。
青禾拦着我,说姑娘不能去。
我说,那是我爹。
她说,姑娘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说,我本来也回不来了。
刑场在菜市口。
那天的雪很大,血渗进雪里,红得发黑。
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
我去收尸的时候,守城的老兵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替我把绳子解了。
我抱着父亲的头,坐在地上。
那头颅很轻。
轻得像我小时候,他把我举起来时,托着我的那双手。
哥哥的尸体,我没有找到。
听说被扔进了乱葬岗。
我去找过,找了两天,只找到一只靴子。
靴子上绣着一朵云。
是我给他绣的。
母亲是七天后走的。
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坐在父亲的灵位前,一天一天地坐着。
第七天早上,青禾去送饭,发现她已经没气了。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是父亲年轻时送她的。
再后来,我被送进了掖庭。
罪臣之女,没入宫中为奴。
每日洗衣、劈柴、倒夜香。
我的手裂了口子,冬天一碰水就疼。
管事的嬷嬷说我长得太好,不像个做粗活的,便把我调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的水,比井水还冷。
浣衣局里有个姓孙的嬷嬷,管着我们这些人。
她见我第一日,就说:「你这双手,不像干活的。」
「嬷嬷教我。」
「教你?」她笑了一声,「在这里,没人教。学不会,就挨打。」
我挨过三次打。
一次是把一件衣裳洗串了色,另一次是因为我倒了半盆水。
第三次,是因为我抬头看了一眼路过的贵人。
孙嬷嬷打完我,丢给我一块冷馍。
「吃吧。」
「为什么打我?」
「因为在这里,不打你,你活不长。」她说,「记住,别抬头,别多话,别让人记住你的脸。」
入掖庭的第二个月,有个人来找我。
是周放,哥哥的副将。
他买通了浣衣局的嬷嬷,在柴房里等了我半个时辰。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多了一道刀疤。
「小姐。」他跪下去,「属下来晚了。」
「起来。」我说,「我哥哥呢?」
他低下头。
「将军……没了。」
「我知道。」我说,「尸首呢?」
「没找到。」
「那就去找。」
「小姐——」
「去找。」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小姐,你跟我走。北境还有旧部,我们——」
「我不走。」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能走。」
「小姐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他磕了一个头。
「属下在北境等小姐。」
「等我做什么?」
「等小姐一句话。」他说,「刀山火海,属下都去。」
他走了。
后来很多年,我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昭宁九年。
三个月后,元拓来了。
他站在浣衣局的院子里,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身后跟着一群内侍。
满院子的人都跪下了。
只有我站着。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冻得通红的手。
「瘦了。」
我没说话。
「阿云,跟我回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回哪里去?」
「回我身边。」
我笑了。
「殿下,我父亲的头,挂了三天。」
「我知道。」
「是我亲手收的。」
「……」
「殿下,我哥哥呢?」
他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继续洗那件衣裳。
「殿下请回吧。奴婢还要干活。」
那天夜里,一顶小轿把我抬进了靖王府。
没有喜乐,没有红绸,没有宾客。
只有一床新被子,和一支玉簪。
轿子从角门抬进去,没有走正门。
我听见有人在议论。
「这就是萧家的那个?」
「长得倒是好。」
「好有什么用?罪臣之女,连个名分都没有。」
我坐在轿子里,把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玉簪还是那支。
簪头的云,还是那朵云。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阿云。」
我背对着他,不说话。
「你恨我。」
「不敢。」
「你恨我。」他又说了一遍,「恨吧。恨着,也比不恨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
「我哥哥呢?」
「……」
「是不是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阿云,有些事,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那个位子,我退了半步,就是死。」
「我父亲不退,他就得死。我哥哥不退,他也得死。」
「那我呢?」我问,「我为什么不退?」
「因为我不让你退。」他说,「这世上谁都可以死,你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元拓。」我叫他的名字,「你会有报应的。」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但报应来之前,你得在我身边。」
6.
我在靖王府住了两年。
崔明华是正妃。
我是罪臣之女,连个名分都没有。
府里的人叫我「萧娘子」,亲近些的,叫我一声「姑娘」。
崔明华待我不算坏。
不打,不骂,也不克扣。
只是每个月十五,她会让人来请我,去正院坐一坐。
她坐在上首,我坐在下首。
她喝茶,我也喝茶。
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谁也不说话。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娘娘叫我来,是有事?」
她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
「没事。」
「那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喜欢的人,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看过了,如今也不过如此。」
后来有一次,她喝醉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萧云,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
「你该恨我。」她说,「我占着你的位子,你占着他的心。我们两个,都是苦命人。」
她笑了笑,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他成亲那晚,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他去了书房。坐了一整夜。」她说,「我在喜房里,一个人坐到天亮。」
我看着她,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可我没有说出来。
可怜的人太多了,可怜这种东西,就不值钱了。
我在王府里,很少出门。
每日就在院子里看书、写字、发呆。
元拓让人给我送了很多东西。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一架焦尾琴。
我一样都没动。
那支玉簪,我也没有再戴过。
有一回他看见了,问我:「怎么不戴?」
「太贵重了。」
「我给你的,不贵重。」
「殿下。」我说,「我戴着它,像是还记着从前的事。」
「你不记了?」
「不记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把那支玉簪留在了桌上。
我把它收进匣子里。
和那枝干了的梅花放在一起。
发现那封信,是在一个雨天。
元拓去了宫里,府里静得很。
他的书房从来不许人进,那日却忘了锁。
我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一股墨香。
我在他的书案前站了很久,最后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暗格里放着一叠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我的字。
「臣女萧云,谨呈……」
我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看到最后,我的手指开始抖。
那句话还在。
「臣女萧云,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可多了几行字。
「萧衡与北狄使者阿史那,私相授受,臣女亲眼所见。」
「所交之物,乃北境布防图。」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外头的雨停了,屋里彻底黑下来。
原来他让我写的,从来不是什么陈情书。
是一份供词。
信的下面,还压着一封密函。
是崔弘写给他的。
「萧衡、萧决已除,北境十二营,尽在掌握。殿下可安心。」
我把那封信叠好,放回原处。
又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我在他的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他的。
我把那叠纸放回原处,关上抽屉,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在这里?」
「找本书看。」
「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把手里的书举起来,「《汉书》。」
「你看得懂?」
「看不懂。」我说,「慢慢看。」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书拿走,翻了翻。
「这本不好。」他说,「换一本。」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经》,递给我。
「看这个。」
「为什么?」
「这个,不费脑子。」
我接过书,低下头。
他没有看见,我的手在抖。
我没有哭。
眼泪在那年冬天就流干了。
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我父亲不是我害死的。
但我是递刀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来,照例来我院里用饭。
他替我夹了一筷子鱼。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殿下。」我说,「我想学煮茶。」
他愣了一下,笑了:「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
「好。」他说,「我让人教你。」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煮茶。
等学会了,在他的茶里,放一点别的东西。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回屋,把藏起来的药包,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我对自己说,再等等。
等孩子生下来。
等孩子长大一点。
这一等,就是四年。
7.
永和十八年,太子元彰死在圈禁的院子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煮茶。
内侍在门外禀报,说废太子昨夜病故。
他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内侍退下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是你吗?」
「不是。」
「那是谁?」
「重要吗?」他说,「他活着,就有人要反。他死了,天下就太平了。」
我把茶递给他。
「殿下说得对。」
后来我买通了看守的人,问了一句。
废太子临终前,可有什么话留下。
那人说,太子最后那几天,总念叨着一句话。
「兄弟相残,何至于此?」
我听完,在廊下站了很久。
永和十八年冬,陛下病重。
五皇子元恺发动宫变,被元拓平了。
元恺死在大庆门,元拓站在城楼上,看了一夜的雪,他从此不用担心天寒受冻了。
第二日,陛下下旨,立七皇子元拓为太子。
第三日,陛下驾崩。
遗诏传位太子元拓。
他登基那日,改元昭宁。
崔明华封后。
我封了贵妃。
朝臣有异议。
说罪臣之女,不宜居贵妃之位。
他把奏折扔回去,只说了一句:「朕的家事。」
昭宁元年,我生了一个儿子。
取名元珩。
他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像你。」
「哪里像?」
「眼睛。」
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
「阿云。」他说,「谢谢你。」
我转过头,没有看他。
我承认,我恨他。
可阿珩是无辜的。
我抱着阿珩的时候,常常想,若是那年冬天,父亲没有死,兄长没有死,我会不会也这样抱着孩子,坐在一个有太阳的院子里。
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元拓很喜欢阿珩。
他再忙,每日也要来看一眼。
有时候阿珩睡着了,他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回我进去,看见他握着阿珩的小手,低声说:「阿珩,你要好好的。」
「你要比爹爹过得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一刻,我有些可怜他。
可那点可怜,很快就没了。
阿珩会说话那年,有一回他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问我:「母妃,那是谁?」
画上是个穿官服的男人,是我偷偷让人画的,画的是父亲。
「是你外祖父。」
「外祖父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来不了。」
阿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去看他。」
我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等你长大了,母妃带你去。」
我没有告诉他,那个很远的地方,是一座坟。
坟里没有尸首,只有一件旧衣裳。
阿珩再大一些,元拓就开始教他写字。
他握着阿珩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这是元,这是珩。」
「父皇,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珩,是玉。」
「玉好吗?」
「好。」元拓说,「玉是石中珍宝。」
阿珩似懂非懂。
「那父皇的名字呢?」
「拓。」
「什么意思?」
元拓沉默了一下。
「开疆拓土的意思。」
「好听。」
「不好听。」元拓说,「这个名字,太累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
他也说过,他想要一个不用跪着的位子。
如今他坐上了那个位子。
可他看起来,比从前更累。
昭宁二年,江南发大水。
元拓派了钦差去赈灾,查出来三百万两银子,被层层盘剥,最后到灾民手里的,只剩十万两。
他发了很大的火。
那几日,太极殿的灯,夜夜亮到天明。
他杀了两个知府,罢了一个巡抚。
可银子,还是追不回来。
有一晚他来我宫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阿云,你说,这个天下,怎么这么难治?」
「陛下不是早就知道吗?」
「知道。」他说,「可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去,喝了。
崔明华始终没有孩子。
崔家急,她也急。
他从来没有碰过她。
有一回她来我宫里,看着阿珩,看了很久。
「萧云。」她说,「把他记在我名下吧。」
「不行。」
「他是元家的长子,没有嫡母护着,走不远。」
「我说了,不行。」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还是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能把他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后。」我说,「而我,谁都不信。」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萧云,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累。」
「那为什么不放手?」
「放不了。」
昭宁三年,朝中开始有人提立储。
元拓没有立阿珩。
他说,孩子还小,再等两年。
崔家等不了。
崔弘在朝堂上提起了皇帝子嗣不丰、应广纳后宫。
元拓没有理他。
最后,崔弘提起了过继宗室。
选元拓的侄子,过继给崔皇后。
元拓笑了。
「崔卿,朕的儿子还活着。」
崔弘跪下去,说:「陛下,贵妃出身不正,其子不宜为储。」
满朝寂静。
元拓站起来,走到崔弘面前。
「崔卿,你再说一遍。」
崔弘不敢说了。
那天散朝后,元拓来了我宫里。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阿云。」
「嗯。」
「你听见崔弘说的话了?」
「听见了。」
「你生气吗?」
「不生气。」我说,「他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
「我出身不正。」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父亲是重臣。」
「我父亲是罪臣。」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他说。
我看着他,笑了。
「陛下,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阿云。」他说,「我会让阿珩做太子。」
「不用。」
「什么?」
「我说,不用。」我看着他,「那个位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想坐上去,我父亲就死了,我哥哥也死了。」
「阿珩坐上去,谁知道会死谁。」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你还是在恨我。」
「是。」我说,「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恨你。」
他走了。
那晚的月亮很白,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像落了一层霜。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桌边,继续煮茶。
阿珩两岁那年,我开始动手。
我第一次下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药粉撒了一点在桌上,我用袖子擦了很久。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今日的茶,味道有些怪。」
「是新茶。」
「是吗?」他说,「那就好。」
他喝完了。
把空杯子递给我。
「再煮一杯。」
我接过杯子,低下头。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活。
8.
昭宁六年,崔家倒了。
崔弘的罪证,是我递出去的。
他在北境的军饷里吃了三成,哥哥的旧部都默默盯着。
朝堂上闹了半个月。
崔弘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走到半路,病死了。
崔明华在长秋宫跪了一天一夜。
元拓没有见她。
第二日,她来我宫里。
她瘦了很多,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萧云。」
「娘娘。」
「是你做的吗?」
「是。」
「为什么?」
「我想当皇后。」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根本不在乎皇后之位!」她说,「你只是想让崔家死。」
「是。」我说,「崔家该死。」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父亲是贪,可他没杀你父亲。」
「是么。」
「那你为什么恨他?」
「因为他是崔家的人。」我说,「因为你们崔家,踩着我家的尸骨往上爬。」
「那我呢?」她问,「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我看着她,「可你姓崔。」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萧云,你会有报应的。」
「我知道。」我说,「我等着。」
三天后,长秋宫传出消息。
皇后娘娘,悬梁自尽了。
她留了一封信给元拓。
信上只有一句话。
「元拓,我这一辈子,连个恨你的人都没做成。」
元拓把信烧了。
对外只说,皇后病逝。
葬礼办得很隆重。
他站在灵前,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脸上没有表情。
崔明华下葬那日,我去送了她。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她的棺椁抬过去。
棺椁上盖着凤纹的锦缎,很重,压得抬棺的人腰都弯了。
我想起她第一次来萧府,穿一身素净衣裳,说「叫我的名字就行」。
想起她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两个,都是苦命人」。
想起她最后看我那一眼,说「萧云,你会有报应的」。
她说得对。
报应来了。
只是先落在她身上。
我封后了,踩着崔家的尸骨做了皇后。
那天夜里,他来了我的宫里。
他坐在桌前,看着我煮茶。
「阿云。」
「嗯。」
「崔明华的事,是你做的吗?」
「是。」
「为什么?」
「我想当皇后,她挡了我的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你恨崔家。」他说,「你也恨我。」
我没有说话。
他伸手,端起我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
「阿云。」他说,「你下的药,我喝了三年了。」
我的手一抖。
「你知道?」
「第一年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他笑了。
「杀了你,谁来陪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早就疯了。
从那年冬天,我递给他的手炉开始。
或者更早。
从他被丢在梅园里,没有一个人肯多看他一眼开始。
我没有停手。
他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一日一日,互相熬着。
熬到昭宁九年。
9.
昭宁九年,周放反了。
周放是我哥哥的副将。
当年萧决死在刑场,他逃了出去,在北境隐姓埋名,做了马贼。
后来他聚了旧部,越聚越多。
他给我递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小姐,等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昭宁九年七月,周放带着三万兵马,兵临城下。
京城守军只有八千人。
元拓病了三个月,起不了床。
城破那日,他让人扶他起来,换了龙袍,坐在太极殿里等。
宫里的门,是我开的。
我用他的印信,调开了西华门的守军。
我把那支玉簪,从匣子里拿出来,藏进了袖子。
起事的前一夜,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那棵树是元拓为我种的,说是南边来的品种,结的果子甜。
我从来没有吃过。
青禾进来,给我披了一件衣裳。
「娘娘,明日……」
「明日,你带着阿珩走。」
「娘娘呢?」
「我随后就到。」
她看着我,哭了。
「娘娘,您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您骗过。」她说,「您骗了很多人。」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伸手,替她擦了眼泪。
第二日,天还没亮,城外就响起了号角。
我站在宫墙上,看见远处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河。
我下了城楼,让青禾带着阿珩,从西华门出去,去青州。
青州有位故人,会照应他们。
阿珩抱着我的腿,不肯走。
「母妃,你不走吗?」
「母妃还有事。」
「什么事?」
「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我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阿珩,你听着。到了青州,别再姓元。」
「那姓什么?」
「姓萧。」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塞给我。
「母妃,这是我画的。」
纸上画了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一个小小的。
「这是父皇,这是母妃,这是我。」
「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我把纸叠好,放进袖子里。
「好。」
「永远在一起。」
「走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母妃,你会来找我吗?」
「会。」我说,「等事情办完了,母妃就去找你。」
他笑了。
那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我。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我还没走到太极殿,周放就来了。
他骑着一匹马,浑身是血。
「小姐!」他翻身下马,「太极殿快拿下了!元拓就在里面!」
我看着他。
「阿珩呢?」
他愣了一下。
「谁?」
「我儿子。」我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孩子,往西华门走?」
他的脸色变了。
「小姐……」
「我问你,有没有看见!」
他低下头。
「城门底下,有一辆马车。」
「我让人拦了。」
「里面有个孩子,还有一个宫女。」
「他们……」
我没有听完。
我转身就往西华门跑。
西华门下,有一辆翻倒的马车。
青禾躺在车边,背上中了三箭。
阿珩在车里。
他蜷着身子,像睡着了一样。
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血已经干了。
我把他抱起来。
他比我想的轻。
轻得像那年,父亲把我举起来时,托着我的那双手。
周放跟在我身后,跪了下去。
「小姐,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我以为是宫中的孽种……」
「他是我儿子。」
我把阿珩放下,站起来。
「周放。」
「小姐。」
「你替我哥哥报了仇。」
「是。」
「我谢谢你。」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支玉簪,刺进了他的喉咙。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我看着他,说:「可你也杀了我儿子。」
我走进太极殿的时候,地上尸体堆着尸体。
有太监,有侍卫,还有穿着黑甲的叛军。
太极殿里,只剩下元拓一个人。
他靠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纸。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龙袍染黑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输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赢了。」
「外面怎么样了?」
「周放死了。」
「阿珩呢?」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阿珩呢?」他又问了一遍。
「死了。」我说。
他没有说话。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的火声。
「阿云。」他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年上元吗?」
「记得。」
「你说,你想要一世长安。」
「我记得。」
「我没有做到。」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是我造的孽。」
「不。」我说,「是我。」
「我把他送走的。」
「是我害死了他。」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铜手炉。
擦得很亮,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我认得。
「那年你给我的。」他说,「我一直带着。」
「二十年了。」
「比你在身边的日子,还长。」
我看着那只手炉,说不出话来。
「阿云。」他说,「你恨了我多少年?」
「十年。」
「那你还得恨我多少年?」
「不知道。」
他笑了。
「够了。」
「什么够了?」
「十年,够了。」
他把手炉递给我。
「这个,还给你。」
「下辈子,别再给我了。」
「元拓。」
「嗯。」
「我父亲,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阿云。」他说,「你自己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然后他闭上眼睛。
呼吸一点一点地弱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恨了十年。
也爱了十年。
殿外,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我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我站在那一片喊声里,忽然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10.
昭宁九年七月,京城破了。
周放死了,他的兵也散了。
宗室的人从宗庙里抱出一个孩子,是元拓最小的弟弟,元彻。
他才九岁,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
登基那日,他问我:「皇嫂,他们为什么都跪我?」
我说:「因为你是皇帝。」
「皇帝是什么?」
「是坐在最高处的人。」
「那高处冷不冷?」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跪在雪地里,说他不冷。
新帝登基的第三日,宗人府议我的罪。
弑君,杀将,通敌,每一条都够凌迟。
最后,是高公公捧出了一道遗诏。
遗诏是元拓亲笔写的。
上面只有两句话。
「皇后萧氏,幽居皇陵,永不得出。」
「皇陵苦寒,不得亏待。」
宗人府的人不肯接。
高公公把遗诏摔在他们脸上。
「陛下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抗旨吗?」
我听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到死都在算计我。
连我往后要受的苦,他都替我安排好了。
皇陵在城外六十里。
一座小山,一片松林,几间旧屋。
我住在最西边的那间。
屋里供着一尊旧佛,是从山下庙里请来的。
每日扫地,挑水,给长明灯添油。
守陵的是个老头,姓赵,耳朵不好。
他问我:「娘子是宫里出来的?」
我说:「是。」
「犯了什么事?」
「杀了人。」
他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皇陵的日子很慢。
慢得能听见松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每天早起,扫院子,挑水,煮一锅稀粥。
吃完粥,就去佛前添油。
添完油,坐在门槛上,看山。
山是青的。
天是灰的。
偶尔有鸟飞过去,叫一声,就没了。
我在佛前点了四盏灯。
第一盏,给父亲。
第二盏,给兄长。
第三盏,给阿珩。
第四盏,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了。
给元拓。
赵老头问我:「这四盏灯,都是给谁的?」
我说:「我的家人。」
他看了看第四盏,又问:「这个也是?」
我想了想,说:「也是。」
「娘子,你恨不恨那个人?」
「哪个?」
「第四盏灯的那个。」
我想了很久。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我说,「现在,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老头在皇陵守了三十年。
他年轻时当过兵,打过北狄,丢了一只耳朵。
「那会儿的将军,姓萧。」他说。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叫萧决?」
「对,就是这个名字。」他说,「萧将军打仗不要命。有一回被围了七天七夜,他一个人杀了出去,搬了救兵回来。」
「后来呢?」
「后来朝廷说他通敌,砍了。」
赵老头吐了口唾沫。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他要是通敌,那年冬天,我们这些人早就冻死在城墙上了。」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扫雪。
那天晚上,我在佛前,给兄长的那盏灯,多添了一勺油。
皇陵的第二年,高公公来过一次。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他给我带来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一幅画。
画上是个穿红衣的姑娘,站在梅树下。
是我。
画得很像,连我鬓边那颗小痣都画上了。
「先帝画的。」高公公说,「画了很多年,画了几十张。」
「这一张,是他临终前几个月画的。」
「他说,这一张最像。」
我把画收起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高公公顿了顿,「他说,让娘娘好好活着。」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阿云。」
我没有说话。
我把匣子合上,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皇陵的第三年,冬天,京城传来消息。
北狄犯边。
朝中没有能打仗的将军。
我想起哥哥,想起周放,想起那些死在雪地里的人。
他们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
后来又听说,新帝元彻病了。
病了很久,没熬过去。
宗室又立了一个孩子。
这些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皇陵的第五年,冬天,京城又下了雪。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雪落在松林里。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我十二岁,他十五岁。
我把手炉塞进他怀里,说,因为你好看。
那时候我以为,这一生会很长。
长到我们可以慢慢来。
可这一生,其实很短。
短得只够爱一个人,恨一个人,然后把他们都送走。
雪越下越大。
四盏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我没有去添油。
我想,这样也好。
灭了,就不必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