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制的药臼结结实实砸在傅镜川的后背,他闷哼了一声。
我怔楞了一瞬,刚要开口问他有没有事。
他已经先一步站直了身子,对着暴怒的民众拱手作揖:
“诸位稍安勿躁,我已经请了租界最好的西医在路上,所有中毒的孩子治疗费全由傅家承担,今日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拉着我走到药堂旁边僻静的巷子里。
我刚打算道谢,他先开口,语气冷得厉害。
“之前不少生意场上的人跟我说,你温舒沅眼里只有银楼的钱,心胸窄,劝我别掺和你的事。”“我原先不信,觉得你心肠好,做事稳妥。可今天这事,才算让我看清。”
盛夏太阳晒得人发烫,我浑身却一点热气都没有。
旁人说我爱计较,没错。
当年为凑傅镜川留学的钱,我跑遍上海洋行比价,一分大洋都要抠着算;
别人说我贪财,也没错。
熬夜打首饰攒钱,就想帮他铺好路。
谁指责我都行,唯独傅镜川不行。
我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脆响在巷子里传开。
“傅镜川,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他用舌尖碰了碰被打的脸颊,扯出一点冷笑:
“难民手里有问题药渣,白蔻送消息过来,说你药堂拿劣质草药糊弄看病的老百姓,从中牟利。”
我瞬间明白了。
药材一出问题,他连核实都懒得做,直接认定是我害人。
“这事已经闹到商会,压不住舆论。义诊棚交给别人接手,你不要再管了。”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我想起七年前,我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他买了一支德国进口的金钢笔当生辰礼。
转头就被老板反咬一口说我偷东西,要拉我去见巡捕。
当时他死死把我护在身后,跟人争得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我家阿沅的为人我最清楚,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后来还陪着我跑了三天找证据,把证据甩在老板脸上的时候。
原来从前那份信任早就不算数了。
我想起前些天看见他说好好珍惜的钢笔,被扔书房角落,落满灰尘。
现在的我,和那只钢笔一样,被傅镜川抛在脑后。
我缓缓睁开眼,没有争辩,平静吐出一个字:“好。”
我的顺从大概出乎傅镜川的预料。
他眉头紧锁,深深打量着我,语气复杂:“阿沅,你变了。”
是么?
我蓦地有一瞬鼻酸,脚步不停地侧身从他身旁走了出去。
我不再踏足药堂一步,每日只带着知穗去茶馆喝茶打发时间,或者去周边小镇散心。
这天傍晚,我坐在黄包车上。
恰好看见白蔻打扮得花枝招展,坐上私家汽车匆匆出门。
我对知穗使了个眼色后,压低帽檐,悄悄跟在了那辆车后面。
车子一路绕出租界,最后停在城郊一处偏僻的药材货栈门口。
偌大的货栈仓库里,白蔻斜倚在一把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茶杯。
地上堆着大批木箱,几名雇工正埋头分拣已经发霉变质的草药。
“果然是你。”
看见我走进去,白蔻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不错,还真被你找过来了。”
白蔻抬下巴扫过满地霉药,大大方方承认,
“没错,这批药材就是我换的。你仗着手里有钱到处收买人心,到处博善人的名声,我不过顺势帮你一把。”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透着狠劲:
“今天这事,你识相就闭紧嘴巴。要是非要往外捅,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在上海滩再无立足之地。”
我看了不远处的车灯,轻笑一声:“傅会长,你听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