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托着我后颈的那只手,慢慢僵住了。
我的脖子又凉又硬,像一截在雪地里冻了一夜的木头。
“解药。”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变了调,“快。”
大夫捧着瓷碗上前,撬开我的牙关,一勺一勺往里灌。药汁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淌进衣领,一口也没咽下去。
裴峥抓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那身大红礼服的袖口,很快湿了一片褐色。
“再喂。”
“王爷,喂不进去了——”
“我让你再喂!”
大夫的手一抖,碗磕在棺沿上,碎了半边。
裴峥把那双软鞋摆在我脚边,一高一矮,摆得整整齐齐,好像鞋放对了,我就会自己坐起来穿上。
“阿禾。”他低声叫我,“阿禾,醒了。”
从前他叫我,我从没让他叫过第二声。
这一回,他叫到第五声,满院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他忽然直起身,盯住裴屿:“棺材是你钉的?钉了几颗?路上停没停?是不是钉得太严,把她闷着了?”
裴屿张了张嘴。
往日他总有话说:说我手艺粗,说那三十里背得累,说我怎么这么容易就信了。
这一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爹娘站在院门口。我娘往前走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那块红帕。那是喜宴上分给亲眷沾喜气的,她一路攥到这里,忘了放下。
裴峥一转身,她就站住了。我爹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又退了回去。
我飘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三年前拜堂,他把手垫在我膝下,说往后都垫。
如今他终于又伸手托住了我,托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可我已经不疼了。
大夫跪在棺边,按着我的手腕,又去探我的颈侧,按了很久,眉头越皱越深。
“王爷,这不像假死药。”他的声音发紧,“假死药只闭气,不伤心脉。少夫人这脉......是断了。请王爷让一让,容老朽看个明白。”
裴峥没动,像是一松手,我就会真的沉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一点一点把我放平,退开半步。
大夫掀开我的衣袖,想看看手臂上有没有青斑。袖口刚一翻开,一只小瓷瓶骨碌碌滚了出来,落在我手边。
瓶口沾着一圈干透的黑血。
大夫拿起瓶子,凑到灯下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7
“这是当年试针时,老朽配给少夫人的止疼丸。”
裴峥盯着那只瓶子。
“这药一日只能吃一粒,多了寒气入心。”大夫的声音越来越低,“假死药本来解得开,可少夫人先吃下了满满一瓶。心脉断在前头,解药救不回来了。”
“胡说。”裴峥夺过那半边碎碗,亲自扶起我,把剩下的一点药汁往我唇间送。
满院的人看着他喂,看着药汁又一次顺着我的下巴流下来。
他等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芯“啪”地爆了一声。
我没有呼吸。
婆母先开了口,问的却是:“这事要是传出去,王府今日的喜事......”
我爹立刻接上:“对外就说殉节,本来也是殉节。大夫,管好你的嘴。”
一个惦记着王府的体面,一个惦记着沈家的前程。
我死了,他们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怎么把我的死说得好听一点。
只有我娘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摸我的手。
我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添什么乱!”
这一次,她没有退,甩开了他。
可她走到棺边,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大概是想起了马车边上,我把那碟桂花糕推回她手里,说往后不必再装了。
那只手,到底没敢落下来。
裴屿站在棺尾,看着我的腿。
裙摆被血浸透后又干了,硬得像一层壳。底下的皮肉上,八十一个针眼密密麻麻,有的已经发黑。我那只鞋被一路拖着走,鞋底早磨穿了,露出半截脚跟。
他忽然伸手去碰棺沿。
裴峥一把推开他:“别碰她。”
裴屿踉跄几步,后背撞在槐树上。他抬起头,正对着我。他看不见我,可他的脸,比我那天扑向火盆时还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