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站在一旁,眼眶红得吓人。他伸出颤抖的手,从地上捡起那个纸团,用力地展开铺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知道吗......闺女她前不久刚改了名字。”
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晕开了墨迹。
“她叫周由。”
爸爸哽咽着,手指抚过那个名字,“自由的由。”
妈妈嗤笑一声,手指在我的新名字上用力戳了两下。
“不可能,她没那个胆子改我给她起的名字,改名换姓要经过父母同意,这是规矩!”
护士也听不下去了,脸色冷了下来。
“请您不要质疑我们工作的严谨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任何人都有改变自己人生的权利。”
恰好这个时候,我的尸体从抢救室里推了出来。
护士往旁边让了让:“不信您可以亲自核查一下,死者是不是您的女儿。”
妈妈看见床上盖着白布的躯体,眼神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手,冷哼一声:
“看就看,看完我就去投诉你们捏造事实,诅咒病人——”
白布落下,妈妈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5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推床上那具瘦小的身体。
二十三岁,本该是生命最蓬勃的年纪,可我看起来却像一株被烈日烤焦的枯草。
七年的流水线压榨和常年的食不果腹,让我的骨架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还沾着之前呕出的暗红血迹。
妈妈似乎被吓到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我的尸体看了几秒,又哆哆嗦嗦的靠近。
她伸出那只曾经无数次扇我耳光、拽我头发、把我关进阁楼的手,颤抖着摸了摸我的脸。
在触碰到我的皮肤时,她的手顿住了。
我身上那股不正常的灼热已经彻底退去,转成了尸体特有的冰凉。
我飘在一旁,冷眼看着她。
这只手曾经因为弟弟的一声啼哭就能把我打得遍体鳞伤,现在却因为摸到我的尸体而颤抖。
妈妈像是被扎到一样缩回手,又不可置信地凑近,叹了叹我的鼻息。
一片虚无。
她还不死心,突然趴下来,把耳朵贴在我冰冷僵硬的胸口,试图探听我的心跳声。
仍然是一片死寂。
“不可能......”她猛地直起身,声音尖利得刺耳,“我女儿送来的时候还清醒着,她又没受伤,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呢?!”
值班医生站在一旁,摘下口罩,眼底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说:“患者是因为长期处于高温状态下引发的热射病。这种病本身就是在和时间抢生命,这个姑娘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五脏六腑......都被高温蒸熟了,我们已经回天乏术。”
“要是稍微早一点,哪怕早半个小时,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熟了?”
妈妈双眸惊恐地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器官不是在肚子里吗?怎么会熟了?我以为她只是中暑,缓缓就好了......我只是以为她中暑啊......”
她喃喃自语,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那张让我又爱又恨的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爸爸站在一旁,眼眶红得仿佛滴血。
他突然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双手像铁钳一样用力扣住妈妈的肩膀,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你以为?你只会以为!”
爸爸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歇斯底里,“你以为我出轨女同事,就天天去我单位闹,害我丢了工作!”
“你以为女儿想要别人当她妈妈,就天天虐待她,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逼她十六岁去流水线!”
”你以为儿子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是天大的大事,就为了那套封建迷信,生生把闺女耗死在阁楼里!赵淑秀,你非要把所有人都害死,你才甘心么?!”
“赵淑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你有了一个家。”
爸爸怒极反笑,眼泪却滚了下来,“要不是当年你以死相逼,我说什么都不会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给你!我把念娣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养’大她的?!”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擦去爸爸的泪水,手指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脸颊。
瞧我,怎么就忘了,我已经死了。
爸爸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这个家最丑陋的内核。
我飘在空中,低头看着自己那具冰冷的躯体。
二十三年来,我就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物件,被她反复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