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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23:31:51

未婚夫的妹妹死在我们成亲前一天。

她穿着新做碎花裙笑盈盈地说要早些下工回来。

尸首从米仓里抬出来时,身上只裹着湿麻袋。

陈望蹲下去,拿手擦她脸上的灰,擦了两下,没再动。

我嘴唇发干。

四天前,陈杏来过我家。

她带了一包橘子,关上门,从棉袄里摸出三张薄纸。

“姜姐姐,你先看,别往外说。”

我答应了。

当晚,我拿着纸回了姜家。

我的食言害死了她。

1.

陈杏在姜家的米仓补麻袋,五个麻袋一分。

她手脚利索,一天能挣一角二分。

这份工是我介绍的。

她十七岁,不肯再念书,说哥哥一个人挣钱太辛苦.

只等攒够二十块,买架旧缝纫机。

姜家的启丰米行,替赈务所承办过两批粮。河上闹水灾,征粮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

陈杏带来的三张纸,是出仓的码单。

她识字,在米仓兼着登记针线和旧袋的数目,因此去过账房。

“不是说送去救灾吗?新米装上船,又在东码头卸了。仓里拉来的,全是发霉的陈米。”

她说,管事让她们夜里加工,把印着赈务所字样的新袋子拆开,翻过来缝。

有个女工问过,挨了一脚,第二天就不许来了。

陈杏留了个心眼,改了针脚,果然在白日里写着陈米的袋子上又看见了。

她悄悄把纸用油墨纸拓印出来来问我。

“你哥哥晓不晓得?”陈杏捏着衣角,摩挲着粗布上的线头。

我斩钉截铁回答,他不会做这种事。

2.

我的哥哥姜绍文留洋读了商科,回城后接管米行。

还在家时便一直听他劝父亲改掉旧派生意人的毛病。

他一直很疼我,即使我为了陈望离家,也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我拿码单去问,他看完,没解释,只问我。

“谁给你的?”

我只问他“你知道吗?”

他便说,也许是下面的人瞒着米行倒卖,若抓不到人,咱们家就得背这一笔亏空。

我信了。

他将纸收进抽屉,轻轻叹口气。

“阿芜,仓里二十几个人,真闹出去,哪个还能有饭吃?你先让我查。若确有亏空,我补上,不能叫灾民断粮。”

我以为,只是底下人偷奸耍滑,从小到大,这些事我也听了不少。

回家时,陈杏热了红豆沙在等我。

我告诉她我哥答应彻查,天亮就会先从私库补新米过去。

第二天,我去仓里找陈杏,管事说她换了晚班。

第三天,哥哥说查清了,是船家调错一批货,让我别声张。

第四天夜里,米仓起火。

二楼补麻袋的七个女人,一个也没出来。

3.

我认识陈望,比认识陈杏还要早四年。

那时我替《江城晚报》誊稿,写一手极慢的楷字。他在后面排字,嫌我逢“蘅”“蘩”就少一笔,拿铅笔在旁边画圈。

我也嫌他,订正时总用红线,像先生批学生的卷子。

有一回我故意写得很潦草,想难住他。

晚上去拿校样,字一个没错,只在末尾多了一张便笺:明天再这么写,自己来拣。

我真去了。

字架比我想的高,铅字比我想的小。陈望站在旁边,教我认哪一盘是常用字,哪一盘顺序不能动。

我抬手去取,习惯性舔手翻书,他忽然握住我的腕子。

“不能入口。”

我一怔。

他松开,低头拿湿布擦着我指尖的灰:“这是铅灰,有毒。”

他指节上生着硬茧,湿布擦过指尖,倒很轻。

后来我总去排字房,交一份稿,也要顺路看看当天的报有没有漏字。

直到主编终于看不下去,笑盈盈把我叫进屋打趣道,“姜小姐,后头不收女学徒。你若看上了谁,不如直接说。”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恰好碰上来交稿的陈望。

他低头让路,嘴角却压着。

我脸涨得通红,问他听见没有。

他说,房子的墙薄。

我一气之下,三天没去。

第四天,他到女校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包栗子。

“墙薄,没忍住,对不住。”

我没接,问:“来就为这个?”

他站在风里,耳朵一点点红。

“还想请你看电影。”

起初父亲不同意这门亲,摔过杯子,也停过我的零用钱。我在报馆找了份校对的差事,照样去见陈望。

哥哥替我们说过情,也不知怎么说动的父亲,最后答应拿一间临街小屋作我的嫁妆。

如今我站在烧塌的仓房前,忽然想起哥哥当日笑着说,妹夫往后总算是一家人。

陈望攥着拳,手背上的筋绷得很高。

我叫了声陈望,他没回头,转身去追抬陈杏的担架。

4.

陈望不肯见我,我也没脸再回到陈家。

我总觉得那是陈杏的家,她或许是不欢迎我的。

坐在江边,看码头船工搬了一天的货。

隔天却在《江城晚报》看到大字报,陈姓排字工因索要工钱不成,纵火焚仓,致七人身亡。

其中那句“早存怨望,扬言报复”,是哥哥惯用的口吻。

陈望确实去仓里闹过。半个月前,陈杏领回的工钱少了三成,说是被扣了米耗。她手上有针伤,指甲缝全是血,陈望第二天就砸了管事的算盘。

那个时候也是我为了陈望和家里闹得最凶的时候。

这件事被拿来作了证。

我带着报纸去找姜绍文,他正试一条新领带。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镜子里看我:“警察查的,我怎么知道。”

“小杏是被锁在里面烧死的。”

“火场里乱成那样,什么话都有人说。”

我伸手去开他的抽屉。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叫我吃痛。

从前他待我,从没这样重。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先松开,把领带扯下,丢在椅上。

“你要什么?”

“放陈望出来,再替他澄清,把事情查清楚。”

“这得看他自己肯不肯好好说话。”

他望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阿芜,你真以为你每个月二十块的工钱,是靠你那个报馆的差事?”

我去找父亲时他正在喝药。

看见我,先骂我穿得单薄,又叫佣人去拿手炉。

我跪在他床边,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

他叫我起来,我没动。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声叹气,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先回房,爹替你想办法。”

我没等到这个办法,那天夜里,我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姜绍文带来一份写好的稿子。上面说陈杏因偷米被辞,陈望为妹妹出气,才闹到米仓。如今一切查清,姜家愿意不予追究。

他说只要我誊一遍,署上名字,陈望便能回来。

我将纸撕碎。

他站在碎纸中,捏着我原先写给陈望的一封信。

“他还在局子里。你最好别这么大的脾气。”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哥哥。

5.

我哭过闹过绝食过。

等来的是被佣人绑在床上,打镇定和葡萄糖。

我从二楼后窗逃过一次。

母亲留下的长围巾,结在床单上,长度只差一截。我跳下去,崴了脚,扶着墙走到街口,雇车去警察局。

门房不让我进,我摘了耳坠,塞过去。

隔着一道铁栅,我见到了陈望。

他的右眼肿着,嘴角有一道裂口,棉袄敞开,里面的白布衫沾着血。

我喊他,他没有马上抬头。

“我去求爹了,他会想办法。”

他慢慢看我,笑了一下。

“你还求他。”

我攥着栏杆,指甲全白了。

“陈望,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走近,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几根手指肿得不成样子,中指的指甲没了。

我下意识去碰,他躲开了。

“小杏叫你别说,是不是?”

“我没敢告诉你。怕你知道后冲动,去砸仓、去打人——”

他猛地抓住栏杆,伤手撞上铁锈,脸上痛得抽了一下。

“她是我妹妹。”

隔壁有人喝止。

我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望松开栏杆,背过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她火起前来过家里。说那几张单子给了你,事情准能解决。”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时说你知道轻重,不会莽撞。”

看守来赶我。

我不肯走,问他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凭据,能证明他那晚不在仓边。

他只是沉默。

临出门,他忽然叫了声姜芜。

我急忙回头。

“别再去求姜绍文。”

街上正在搭喜棚,卖炮仗的挑担从我身旁过去,竹扁担一颤一颤。

我脚疼得站不住,蹲在路边,把手伸进嘴里,咬着虎口哭。

车夫等了很久,问姑娘还走不走。

我抬起头,说:“去报社。”

6.

主编见了我,直接将门关上。

我猛地将手伸进门里,他被我吓到,只能拉开门让我进去。

我没绕弯,问那篇消息是谁送来的。

他不肯答,只把一张辞呈推到我面前。

“你家里的事,我不敢管,也管不了。”

我去拉他的抽屉。他按住,叹了口气。

“上个月报馆连纸钱都付不出。你哥哥把下半年的广告钱提前送来了。”

院子里,印刷机轰轰转着。

我认得那声音,曾经陈望守着这台机器熬过许多夜,过了封版时辰,常常连一口热饭也吃不上。

他将头转开:“他原先那班工友,已经被叫去问话。你别再找他们。”

我从报馆出来回到家,鞋底磨出的血泡已经破了,血浸透了鞋袜。

父亲坐在门边,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杖。

“跑够了?”

佣人过来扶我,被他挥挥手赶走,我也就这样站着。

我说,陈望手伤得很重。

他沉默片刻,拿杖敲了敲地板。

“听你哥的,我明日就让人接陈望出来。”

“小杏没有偷米。”

“你想管死人还是活人?”

我张了张嘴。

父亲把一张信笺放到桌上。角上盖着警察局的章,说陈望的案子将移送外县,后日便走。

“去了那头,再想回来,可没这样容易。”

他将纸推近些,声音低下来。

“阿芜,爹早同意你嫁他,他是个好孩子。等事平了,我送你们去山城。铺子也好,房子也好,够你们过一辈子。”

我看着那枚蓝章,手心一阵阵发凉。

“先放人。”

父亲没立刻答。

我又说了一遍,“先放了他,我后头再写。”

他望了我许久,终于还是叫佣人拿纸笔。

“你先签个字,答应不能再往外跑。”

我签了。

父亲把那张纸收好,叫厨房给我下碗面。

他起身时,用手杖敲了敲我的鞋面。

“这么大人了,出门也不晓得换双厚的。”

7.

陈望是用一辆送菜车接回来的。

车停在姜家侧门,赶车的人不敢直接往里面搬,姜绍文便叫两个伙计把他架进客房。

陈望烧得厉害,身上没一块好肉,浑身只盖一条又脏又臭的麻布。

医生来后,小心剪开他身上的布,黏着脓血,拆一下,他就在昏迷里抽一下手。

姜绍文将一张凭单交给佣人,说局子里仍记着案,往后传唤,随叫随到,别以为回家就算完了。

医生问谁是家属。

我说我是他未婚妻。

陈望突然睁开眼,看了看我。

我以为他要赶我出去,他却只说:“我还有个妹妹。”

他说完又闭了眼,像怕自己熬不过去,得先把这句话说出来。

夜里我坐在床边,怕他发热,现在的药物太紧俏了。

从前他教我排字,一格一格,排的又稳又直。

如今再看那只右手,小指短了一截,食指中指弯成不正常的弧度。

半夜,我的手臂突然感受到压力。

是陈望醒了。

“小杏还没到家?”

他说完就手指一松,盯着蚊帐看了很久,仿佛不需要回答。

我把脸转到灯背后,不想再让他担心。

天快亮时,他清醒了,问这是哪里。

我说是姜家,他挣扎着坐起。

我不敢用力,只能轻轻环抱他,按住他肩膀,被他一下拨开。

“我不睡这儿。”

鞋不在床边,他赤脚踩到地上,走了两步便靠着墙直喘,身上的绷带齐齐开始渗血。

我去扶,他没有再推,只扭开脸。

“陈望,你先把伤养好。”

“你拿什么换的?”

他看着桌上的稿纸,伸手要拿。我抢先收起来,纸角划过他掌心,他疼得缩了一下。

我还是将那份稿递过去。

他用左手翻完,起先没有表情,读到陈杏偷米那一段,忽然把纸扯了个粉碎。

“滚。”

“姜芜,出去!”

我出了门,背抵着门板,听见里面有东西落地。

过一会儿,没声了。

我慢慢蹲下,伸手按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怕陈望更恨。

他下午便走了。

我拦不住也没脸拦,帮他雇了一辆车,叫报馆的同事老洪来接。

陈望坐进去,始终没看我只说钱会还我。

我回到客房,发现他留下的碎纸被压在药碗下面。

“姜家愿不予追究”那几个字,被他撕得尤其碎。

8.

我没有如约写声明。

姜绍文来催,我说还没写完。他伸手要抢,我直接将一瓶墨水泼在纸上。

他抬起手,到底没打下来。

“你以为他还要你?”

我把空墨瓶放回去。

“码单呢?”

他冷笑,转身出了门。

那三张纸,我没留下抄本,只记得末尾一张写着恒顺船行。

我找了两天,只找到一间已经关门的铺子。隔壁卖香烛的说船行早不在这里,挪去北城了。

我才意识到,或许陈望查到的比想象的多。

我回到报社门口,恰巧一辆板车从身旁推过,车上码着两筐油墨。推车的人是老洪的徒弟也是他儿子。

我叫住他,问能否替我带句话。

半个时辰后,陈望来了。

他围着一条旧围巾,右手吊在胸前,脸色比墙皮还白。

“你找运费单做什么?”

我告诉他记得的日期、货号,还有船行名字。

他听完,也没问我为什么不早说,只让老洪徒弟去南码头找一个姓鲍的揽货人。

船行自己也有亏空,不愿开旧簿。陈望从前替他们印过货单,晓得这家账房的脾气。

姓鲍的人拿着去年的运费欠条来了,进门拍桌,说既然旧账都没了,欠他们的也不必认。

吵了半个钟头,账簿才拿出来。

我对着那个日期查下去,找到了。

一千二百袋新米,运往北城,收货的是新昌粮栈。

火起那夜,报上说烧毁的赈粮,恰是一千二百袋。

我按住那行数目,叫账房再念了一遍。

陈望伸左手,把我碰歪的灯移开。

“别烧了。”

我们取到盖过船行印记的抄件,又付钱请揽货人写了经手经过。

出来时,风直往领口灌,我站在台阶上,晕得往前栽。

陈望想扶住我,伤手却碰在我胳膊上,痛得闷哼了一声。

我站稳,赶紧去看他的手。

他收回手,问:“吃饭没有?”

我说还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带我去了之前我们刚认识时常去的面摊。

面送来,我拿筷子搅了几下散散热,想问他还疼不疼,又不敢问。

他忽然说:“小杏不吃葱。”

我抬头。

他用左手拿着筷子,不大听使唤,挑了两回才把葱挑出来,放在碗边。

这顿饭,我们都没再说话。

9.

新昌粮栈的账比船行难拿。

粮栈是父亲的老客户,掌柜见我来,笑着沏茶,转头便派人给哥哥送了信。

我没等到一杯茶喝完,就被带回家。

父亲将那份有我签字的纸摆在桌上。

“你应过我的。”

我问他,新米是不是全卖了,换进去的陈米又卖给了谁。

他不说话。

“烧掉的仓里,还有多少粮?”

哥哥站在门边,厉声叫我住嘴。

父亲抬了抬手。

过了很久,他说,连年折本,赈务所又迟迟不给钱,米行周转不开。

“先借出去一批,等款到了再补,原本算不得什么。谁知道……”

“谁知道小杏看见了?”

父亲闭上眼,额角的青筋鼓出来。

“爹问你,陈望放回去了没有?”

“放了。”

“那你还想怎样?”

我望着他床头的那碗药。

小时候我生病,父亲常把药端到自己手里,尝过一口,才叫我喝。

母亲死得早,我小时候体弱,有次被惊着,发着高烧怎么也吃不下睡不着,他就抱着我,整夜在屋里走。

我总以为,纵使哥哥有事瞒我,父亲也不会。

他见我不说话,将桌上的东西推过来。

是一匣珠宝,底下压着两张山城的房契。

“拿去,今日就走。陈望要肯同你去,我派车送。那些不该你问的事,往后别再问。”

我没接。

“你以为赈务所是什么,你......”

姜绍文突然一把抓起那匣东西,砰地砸到我面前的桌上。

“不要就滚。姜家养你这些年,倒养出个仇人!”

我只看着父亲,把头上那支银簪拔下来,放在匣子旁。

那是父亲去年生辰时送我的。

“我出去一趟。”

哥哥堵着门,我从他身旁挤过去。他抓住我,五个指头深深陷进我胳膊。

父亲突然咳起来。

佣人涌进屋,哥哥松开我,回身去扶。

我一直走到街口,没回头。

10

主编将报馆后院一间堆纸的屋腾出来,给陈望养伤。

我到时,他正在练左手拣字。

一盘细铅字摆在床沿,他夹起一枚,落下;再夹,又落下,额上全是汗。

我站在门外,等他自己放下。

“没拿到?”他问。

我说没有,父亲知道了。

“他一直知道。”

陈望将字盘往里推,取出一张印好的告示。

是赈务所公布的粮仓损失清单,姜家那笔赈粮折成损耗,已经报上去请补。

落款有父亲的签字——姜图存。

他指了指那一行。

“还在要钱。”

我的指尖发麻,半晌才说:“他只说先借出去。”

陈望抬头看我。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重新拿稳告示。

他忽然问:“查到你哥哥,你准备怎么办?”

我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陈望低头,慢慢把字一枚枚捡回去。

我站着等,等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先别来。”

我想解释,刚叫他的名字,他就抬了手。

“姜芜,我现在没工做,欠着药钱。小杏还停在义庄,棺材是老洪借来的。”

他声音不高,右手却一直在抖。

“我没法陪你慢慢想。”

我退到门边,帘子从背后打在脖颈上,冷意从脊椎散开,像是要把我冻住。

当夜我去义庄,在陈杏那口薄棺前坐到天亮。

她从前说想买缝纫机,手指比出二十块钱,兴冲冲说将来我生孩子,鞋帽也归她管。

我带了那件她说和我一人一条的碎花裙子,放进棺里。

回去路上,我买了纸笔,坐在地上,写下自己把码单交给哥哥的经过。

写到陈杏要我先别告诉人时,纸上落了一个墨团。

我等它干,没换纸。

11.

陈望看完那张纸,折起来,问我要一份副本。

他没问我是不是想清了,我也没再提父亲、哥哥或姜家。

我们去找米仓的更夫。

那人姓何,住在西关,火后便没再当差。头一回来,他连门都不开,说自己睡死了,什么也不知道。

陈望在门外站了一阵,让我走。

走出巷子,他停下来,说何老头那晚没睡。

“我去义庄认人,他跟着来的。他说梯子若再长半尺就够了。我问什么梯子,他改口说没什么。”

我们又去了。

这次屋里有孩子哭,何老头开一线门,见着我们便要关。

陈望拿左脚抵住。

“那晚,你搬过梯子,是不是?”

门里没有声音,关门的力道却轻了。

“何叔,她有没有叫你开门?”

孩子的哭声低下去,有女人在里屋哄。

何老头的肩膀慢慢塌了,他让开门,拖出两张凳子,自己蹲在灶边。

他确实听见了。

二楼那扇铁皮门,每晚由管事锁上,防女人们夹带米。火起时,管事已经跑了,钥匙在谁那里,他不知道。

“小杏从窗里探出来,叫何叔,叫我拿梯子。我拿了,才挨到墙上头,就塌了。”

他用袖子搓眼睛,搓得眼皮通红。

我问那晚谁最后离开的。

他瞧了我一眼,不肯答。

我将自己的供述拿给他。

他看不全,我便一字字念。念到哥哥问谁送的码单,屋里的女人掀帘出来,瞪着我。

我没躲,继续念完。

何老头捏着纸,说:“是你哥哥。平时都由管事锁,那晚他自己来了,遇上我让我别在后院走。”

他不肯签字。他有个儿子,替姜家押货,还没领到这一季的工钱。

他苦着脸问:“我写了,你们能保我一家吗?”

陈望没有回答,起身想走。

我拉住他,直说保不了。先把家里人送走,若他肯说,我们等,若他不肯,就当没见过我们。

何老头的媳妇抹着眼睛回了屋,抱出一个旧包裹。

她说:“你去吧,那夜后,你一睡着就喊着要搬梯子。”

12.

我们把材料分开存。

船行的抄件在老洪那里,何老头的证词先由他自己收着,我写的那张供述,一份交给报馆,一份托了北城送纸来的商人带走。

主编肯接信,却不肯登。

他把门关上,指着墙边堆着的白纸。

“这些全是赊的。真印了,报馆停一天,我底下十几个伙计拿什么吃?”

我将预备好的稿费放在桌上,不多,是我全部的积蓄。

他没收。

“姜小姐,我怕事,你骂我也行。”

我把钱留了下来,出了门。

陈望等在门外,听完什么也没说。他带我去后街一家小印书所,老板是老洪的堂兄,常替庙里印经,院子里堆满黄纸。

老洪已经在里面,正同人算纸张。

老板领我们看了一遍屋子。后墙留着一处卸纸的小门,通隔壁空院,平日拿黄纸垛挡着,推开便能过。

他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朝我伸手。

“稿呢?”

我愣了一下。

“人肯借机子,只给一夜。天亮得印他的经,误了日子,他那老主顾要骂。”

陈望拎起围巾,先去洗手。

我跟在后面,看到他用左手解袖口,半天解不开,伸手替他。

他没躲。

那颗纽扣上有一道小裂,是我从前嫌他袖扣和袖子不称,特意送他的。我解下来,卷好,低头时,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他先往旁边让了些。

“浆糊在门后,替我拿来。”

我应了,去拿。

那晚他排得很慢,右手不能拣,左手又不惯。老洪替他排大字,几个伙计排小字,他一行行地校,眉头始终皱着。

我坐在他对面,改掉几处不敢断言的话,只留下能查证的数目、日期、人名。

第一版出来,他叫我过去。

我的名字不在供述底下,我自己将字拣了进去。

姜芜。

我看了两遍自己的名字,又伸出手,在白边按了一个指印。

陈望将纸抽走,低声道:“别蹭了,等干。”

13.

天刚蒙蒙亮,姜绍文就找来了。

先是砸门声,院里的狗狂吠不停。老洪放下滚筒,叫徒弟从后门出去看看。

徒弟没走到门口,就退了回来。

外面围了一圈。

姜绍文带着护院,门口的黄纸,被他一脚踢开。

他看见我,脸色阴沉。

“回家。”

我站在机子旁,没动。

他也没再说什么。

一个护院冲上前去抢版,陈望挡住,左手抓着那人腕子,右臂被撞在机架上。

他脸一下白了,仍没松。

哥哥将他扯开,一拳打在他脸上。

陈望撞上墙边,耳后擦出血来。

我扑过去,哥哥拽住我胳膊,把我拖到门边。

“你到底要闹到哪一步?”

老洪喊人放手,护院抡起一根棍子,砸碎了桌上的油灯罩。

灯火在地上一晃,院里顿时暗了半边。

姜绍文贴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爹咳血了。你还在这里同他印报?”

我看着他衣领下那条熟悉的领带,胃里突然绞了一下。

“仓门是你锁的?”

他一怔。

“你是不是知道小杏拿了码单,所以把人全锁在上头?”

他抓我的手更紧了。

“别听姓陈的胡说。”

“何老头看见了。”

哥哥的眼睛越过我,望向屋里。

我一口咬在他手上。

他吃痛,甩手给了我一巴掌。我摔在地上,嘴里血腥蔓延开来。

陈望从后面扑上来,将他推开。

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一箱铅字,细小的字粒滚得满地都是。护院又去扳印机,老洪死死抱住那只已经上好的版,头上挨了一棍,倒在一边。

我撑着起来,摸到机边那根压线用的铁尺。

姜绍文将陈望抵在墙上,手肘压着他的喉咙。

我跑过去,拿铁尺砸在他手腕上。

一声闷响。

他松手,捂着手腕,看我的眼神像从没见过我。

我握着铁尺,浑身都在抖。

老洪把铅版狠狠砸在一个护院脚背上,拽过墙边的一只水桶,朝灯泼去。

屋里全黑了。

有人大叫,有人推门,狗在院子里咬住一条裤腿不肯松。

陈望拉住我,绕过后墙的纸垛,推开那扇卸纸小门,钻进隔壁院子。守后门的人听见响动,隔着墙喊了一声,我们已翻过矮篱,跌进外面的小道。

14.

我们在河滩上一间船棚里躲到后半夜。

老洪带着徒弟来时,他头上的血已经干了,手里一大捆湿纸,放下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印好的报,大半被水浸了,黄纸纸质薄,墨全蹭开。

预备一千张,能看的只剩一百多张。版没带出来,散字滚在院里,机子也坏了。

老洪蹲在地上,一张张揭,边揭边骂。

陈望坐到我旁边,将围巾裹在我光着的脚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结始终打不好。

我握住他左腕,替他打上。

棚外有船摇过,水拍在柱脚,哗啦一响。

我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

“还来得及吗?”

陈望看了眼河面,说头班船五点走。

“老洪找了送纸的,带去省城。报馆那里也得送。有人肯收,总要试。”

我蹲到纸堆前,替他们揭湿纸。

揭出第十一张时,看到何老头的证词,墨团恰好盖住“姜绍文”三个字。

我去摸口袋里的笔。

陈望按住我,换了一张看得清的,将坏掉的另放一边。

“不能添。坏了就作废。”

天色还黑,河对面一个灯笼晃下来。

卖早点的人挑着担子,慢慢走向渡口,船工的吆喝从雾里传来。

我把一叠纸抱在怀里,站起身。

“这边我去送。”

陈望拿过一半。

“你的脸,认得的人多。”

“那正好。”

我将围巾从脚上解开,套上老洪徒弟借来的一只布鞋。鞋太大,我塞了一团废纸,走了两步,勉强能站稳。

陈望将最上面那张抚平,递回我怀里。

“姜芜,对不起。”

我在心里想,他应当是没有对不起我什么的,反而是我。

他站在棚口,等我把鞋穿好。

我点头,等他走到身边,才一起出了船棚。

15.

天亮时,报还是送出去了。

渡口十七张,报馆十二张,两家粮栈各几张,剩下的交给送纸的船,带往北城和山城。

不是每个人都肯收。

有个报贩看过报头,立即摇手,说不印字号的东西不敢卖。我说不卖,白给,他把我也往外赶。

最后收下那一叠的,是几个在河埠等船的脚夫。他们围着陈望,要他念。

我站在旁边,听他念到妹妹名字,嗓子哑了。

有人给他一碗热水。

我伸手接,端到他嘴边,他就着碗沿喝了两口,又往下念。

送到第三家粮栈,警察来了。

陈望把纸塞给我,叫我往后门走。

我没有走。

我拿出自己的供述,问带头的人,既要带人,是不是也该把这个一并带去。

他认得我,迟疑片刻,叫人将我们都扣了。

那天父亲来过一趟。

他坐在探视室里,大衣扣错了一颗。姜绍文没来,据说腕骨折了,正在医院。

父亲看见我肿着的脸,伸出手,又收回去。

“跟我回家。”

我摇头。

“爹还没死。”

我低头,眼泪落在膝上。

他说屋子给我留着,钥匙也放在原处,回去便能进。

我还是摇头。

父亲坐了很久,起身时咳得直不起腰。我下意识站起来,走到桌边,又停住。

他抬头看我,脸上老了许多。

门外有人催,他扶着椅背,慢慢出去了。

16.

我们被关了九天。

第三天,省城一份小报把粮船的去向登了出来。报上没有写明全部指控,只把启丰报损的数目和船行经手的数目并列,请赈务所答话。

第六天,有人来提审,没先问火,先问米。

赈粮有上头拨下的款,先前那笔还没核清,如今又要再补,账不能只拿一场火去销。

我一遍遍讲所知的经过。问到父亲签字时,我停了很久,仍照实答了。

老洪获准来作证,补齐那晚留在排字房的时辰。何老头也来了,手里拿着按过印的证词。

原先那份纵火指控,终于撤了。

姜家也跟着一道败了。

米行封账,粮栈核货,一艘运粮船从下游被叫回来。事情查到开春,之前上交赈粮所的单子也被翻出来。

我去过好几回,坐在一张长桌前,辨认哥哥的字,也辨认父亲的。

姜绍文仍穿着新派的西装,笔挺地坐在另一边,只是眼窝深陷,右腕裹着白布,每次听完便要我再说一次,是谁亲眼看见他点火。

是谁下令、谁备油、谁锁门,是后头的人证与货账一笔笔合出来的。

哥哥确实参与了换粮,也亲自锁过那扇门。他供称只想把装过新米的旧袋和私账烧掉,以为人会先放出来。

何老头说,他报过二楼还有人。

哥哥就没再说话。

父亲承认挪卖赈粮,却始终不认自己授意烧死谁。

问话的人叫他重新说一遍。他端起茶碗,碗盖碰得直响。

数月后,两人分受判处,连同涉案的管事一并押走。原先逼供陈望的人,也被叫去查问。

我在门外听见铁链响,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有跟出去。

17.

陈杏下葬时,天气已经暖了。

七家人一道出殡,棺木沿着窄街抬过去,我在最后面,手里捧着她的顶针。

有个女人认出我,冲过来扯住我的头发。

我没还手,任她打了两下。

她打着打着,哭得弯下腰,只剩手指还揪着我不放。

她家里人来拉,才松开我。

陈望走回来,将那女人扶给她家里人,拿回掉在地上的顶针。

他递给我,看了看我被扯破的领口,没说话。

坟前,我把顶针放进土里。

他拿小铲填上,铲背轻轻拍了几下。

我想说一句对不起,张了嘴,还是没说。

我们走回城里,到巷口,他停下来。

“你住哪儿?”

我说报馆旁边,一间阁楼,租金便宜。

他点头,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我。

是我留在他屋里的几件衣裳,最下面还有一双新布鞋。

婚期前,他就买好了。

我抱着包袱,问:“以后还去报馆吗?”

“去,换个工。”

他的右手落下一点毛病,拣字慢,握紧也疼。主编让他去管收纸、核印数,不必再守整夜的机器。

我点点头。

他抬脚要走,我忽然拉住他袖口,又放开。

“陈望,我不能同你说,那都不是我做的。”

他站住,眼睛望着街对面。

“我晓得。”

“我也没法把小杏还给你。”

“对不起。”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围巾往领口塞好。

“回去吧。你脸上有伤。”

我们隔着那一条巷子,各自走了。

18.

我在阁楼住到第二年春天。

姜家的财产陆续变卖,先补亏欠的赈款,再清工钱、赔给死者家属。余下的事仍有人争,来信常常吵得一塌糊涂,我照着凭单一件件回。

我原先那份校对差事没了,便替两家书铺誊稿,夜里批女校学生的作文。阁楼顶老漏水,一场小雨,就能把我晒在绳上的稿纸全打湿了。

陈望偶尔替老洪送稿来。

一开始只站楼下,叫房东太太传话。后来天冷,房东嫌他挡门,让他自己送上来。

我开门,他看见桌上摆着两只盆,先抬头瞧屋顶。

“又漏?”

我说房东答应修。

他把稿放下,去街上找了个做白铁的,回来替我在檐口钉一段引水槽。

我扶着凳子,他在上面敲,手不大稳,敲两下就要停一会儿。

我说换个人吧。

他低头看我,没逞强,将锤子递下,教我钉。

那根钉子钉得歪,没漏水,便算了。

我留他吃饭,他说还要回去算纸钱。

第二回,他坐下喝了一碗汤。

第三回带来一袋面,说隔壁买多了。

我没问隔壁是哪家,只起身添了把炭。

有一晚他替我校一份稿,念到一个字,问这个究竟是“己”还是“已”。

我看了看,是我自己又写潦草了。

他拿铅笔画圈,我伸手去拿,他偏不肯给,抬头时,嘴角有一点笑。

我忽然掉了眼泪。

他放下笔,隔着桌子坐了很久,起身过来,用那只不太灵便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我攥住他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前。

他没有立刻抱我。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落下来,停在我背上。

窗外还在下雨,水沿着新钉的槽子,慢慢流到街上。

19.

陈望后来租到一间朝南的屋,离印书所很近。

他没有叫我搬,我也没有马上问。

我们照样一道吃饭,有时我替他誊账,有时他替我送稿。他的手冷天仍疼,不能再做细活,我同他去药铺抓药,把纸包上的用法念给他听。

又过了一季,他来给我搬书。

书装两只箱,余下东西一包就够。我从床底拿出当年的藤箱,箱里还有我没做完的嫁衣。

红绸压了一年多,折痕很深。

陈望弯腰提箱子,看见了,停下手。

我说:“不穿这个了。”

他点头,将箱子合上,没让搬书的人拿,自己抱下楼。

我们没有再发帖子,也没摆席。老洪替我们写了两张红纸,贴在屋里,房东送一壶酒。

我穿一件洗净的蓝布旗袍,陈望穿他平日的长衫,袖口有新换的扣子。

桌上给小杏留了一副碗筷。

饭吃到一半,陈望往空碗里夹了一块鱼,仔细挑掉上面的葱。

我低头,慢慢把自己的饭吃完。

我知道,我是没资格给小杏夹菜的。

夜里,他取出一张校样,让我再看一遍。

是从北城寄来的,接着追写那批赈粮后来补发到哪里,哪几个村子仍没领到。姜家的案子在其中,只占很短一段。

我圈出一处日期,注在旁边。

他看过,点点头,将纸折好。

我问还来不来得及送去。

他说来得及,明早头班船。

窗已关上,桌边那盏灯却总晃。我起身去找垫脚的纸,陈望先伸手扶住灯座。

“拿块木片。纸沾了油,又要嫌我。”

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摸出一片旧尺,塞进去试了试。

稳了。

他松开手,把校样装进信封,写好地址,搁在门边。

我将剩下的鱼盖上,回头见他还站着,便叫他。

“陈望,水热了。”

他应了一声,走过来,挽起袖子,像从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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