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的妹妹死在我们成亲前一天。
她穿着新做碎花裙笑盈盈地说要早些下工回来。
尸首从米仓里抬出来时,身上只裹着湿麻袋。
陈望蹲下去,拿手擦她脸上的灰,擦了两下,没再动。
我嘴唇发干。
四天前,陈杏来过我家。
她带了一包橘子,关上门,从棉袄里摸出三张薄纸。
“姜姐姐,你先看,别往外说。”
我答应了。
当晚,我拿着纸回了姜家。
我的食言害死了她。
1.
陈杏在姜家的米仓补麻袋,五个麻袋一分。
她手脚利索,一天能挣一角二分。
这份工是我介绍的。
她十七岁,不肯再念书,说哥哥一个人挣钱太辛苦.
只等攒够二十块,买架旧缝纫机。
姜家的启丰米行,替赈务所承办过两批粮。河上闹水灾,征粮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
陈杏带来的三张纸,是出仓的码单。
她识字,在米仓兼着登记针线和旧袋的数目,因此去过账房。
“不是说送去救灾吗?新米装上船,又在东码头卸了。仓里拉来的,全是发霉的陈米。”
她说,管事让她们夜里加工,把印着赈务所字样的新袋子拆开,翻过来缝。
有个女工问过,挨了一脚,第二天就不许来了。
陈杏留了个心眼,改了针脚,果然在白日里写着陈米的袋子上又看见了。
她悄悄把纸用油墨纸拓印出来来问我。
“你哥哥晓不晓得?”陈杏捏着衣角,摩挲着粗布上的线头。
我斩钉截铁回答,他不会做这种事。
2.
我的哥哥姜绍文留洋读了商科,回城后接管米行。
还在家时便一直听他劝父亲改掉旧派生意人的毛病。
他一直很疼我,即使我为了陈望离家,也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我拿码单去问,他看完,没解释,只问我。
“谁给你的?”
我只问他“你知道吗?”
他便说,也许是下面的人瞒着米行倒卖,若抓不到人,咱们家就得背这一笔亏空。
我信了。
他将纸收进抽屉,轻轻叹口气。
“阿芜,仓里二十几个人,真闹出去,哪个还能有饭吃?你先让我查。若确有亏空,我补上,不能叫灾民断粮。”
我以为,只是底下人偷奸耍滑,从小到大,这些事我也听了不少。
回家时,陈杏热了红豆沙在等我。
我告诉她我哥答应彻查,天亮就会先从私库补新米过去。
第二天,我去仓里找陈杏,管事说她换了晚班。
第三天,哥哥说查清了,是船家调错一批货,让我别声张。
第四天夜里,米仓起火。
二楼补麻袋的七个女人,一个也没出来。
3.
我认识陈望,比认识陈杏还要早四年。
那时我替《江城晚报》誊稿,写一手极慢的楷字。他在后面排字,嫌我逢“蘅”“蘩”就少一笔,拿铅笔在旁边画圈。
我也嫌他,订正时总用红线,像先生批学生的卷子。
有一回我故意写得很潦草,想难住他。
晚上去拿校样,字一个没错,只在末尾多了一张便笺:明天再这么写,自己来拣。
我真去了。
字架比我想的高,铅字比我想的小。陈望站在旁边,教我认哪一盘是常用字,哪一盘顺序不能动。
我抬手去取,习惯性舔手翻书,他忽然握住我的腕子。
“不能入口。”
我一怔。
他松开,低头拿湿布擦着我指尖的灰:“这是铅灰,有毒。”
他指节上生着硬茧,湿布擦过指尖,倒很轻。
后来我总去排字房,交一份稿,也要顺路看看当天的报有没有漏字。
直到主编终于看不下去,笑盈盈把我叫进屋打趣道,“姜小姐,后头不收女学徒。你若看上了谁,不如直接说。”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恰好碰上来交稿的陈望。
他低头让路,嘴角却压着。
我脸涨得通红,问他听见没有。
他说,房子的墙薄。
我一气之下,三天没去。
第四天,他到女校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包栗子。
“墙薄,没忍住,对不住。”
我没接,问:“来就为这个?”
他站在风里,耳朵一点点红。
“还想请你看电影。”
起初父亲不同意这门亲,摔过杯子,也停过我的零用钱。我在报馆找了份校对的差事,照样去见陈望。
哥哥替我们说过情,也不知怎么说动的父亲,最后答应拿一间临街小屋作我的嫁妆。
如今我站在烧塌的仓房前,忽然想起哥哥当日笑着说,妹夫往后总算是一家人。
陈望攥着拳,手背上的筋绷得很高。
我叫了声陈望,他没回头,转身去追抬陈杏的担架。
4.
陈望不肯见我,我也没脸再回到陈家。
我总觉得那是陈杏的家,她或许是不欢迎我的。
坐在江边,看码头船工搬了一天的货。
隔天却在《江城晚报》看到大字报,陈姓排字工因索要工钱不成,纵火焚仓,致七人身亡。
其中那句“早存怨望,扬言报复”,是哥哥惯用的口吻。
陈望确实去仓里闹过。半个月前,陈杏领回的工钱少了三成,说是被扣了米耗。她手上有针伤,指甲缝全是血,陈望第二天就砸了管事的算盘。
那个时候也是我为了陈望和家里闹得最凶的时候。
这件事被拿来作了证。
我带着报纸去找姜绍文,他正试一条新领带。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镜子里看我:“警察查的,我怎么知道。”
“小杏是被锁在里面烧死的。”
“火场里乱成那样,什么话都有人说。”
我伸手去开他的抽屉。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叫我吃痛。
从前他待我,从没这样重。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先松开,把领带扯下,丢在椅上。
“你要什么?”
“放陈望出来,再替他澄清,把事情查清楚。”
“这得看他自己肯不肯好好说话。”
他望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阿芜,你真以为你每个月二十块的工钱,是靠你那个报馆的差事?”
我去找父亲时他正在喝药。
看见我,先骂我穿得单薄,又叫佣人去拿手炉。
我跪在他床边,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
他叫我起来,我没动。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声叹气,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先回房,爹替你想办法。”
我没等到这个办法,那天夜里,我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姜绍文带来一份写好的稿子。上面说陈杏因偷米被辞,陈望为妹妹出气,才闹到米仓。如今一切查清,姜家愿意不予追究。
他说只要我誊一遍,署上名字,陈望便能回来。
我将纸撕碎。
他站在碎纸中,捏着我原先写给陈望的一封信。
“他还在局子里。你最好别这么大的脾气。”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哥哥。
5.
我哭过闹过绝食过。
等来的是被佣人绑在床上,打镇定和葡萄糖。
我从二楼后窗逃过一次。
母亲留下的长围巾,结在床单上,长度只差一截。我跳下去,崴了脚,扶着墙走到街口,雇车去警察局。
门房不让我进,我摘了耳坠,塞过去。
隔着一道铁栅,我见到了陈望。
他的右眼肿着,嘴角有一道裂口,棉袄敞开,里面的白布衫沾着血。
我喊他,他没有马上抬头。
“我去求爹了,他会想办法。”
他慢慢看我,笑了一下。
“你还求他。”
我攥着栏杆,指甲全白了。
“陈望,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走近,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几根手指肿得不成样子,中指的指甲没了。
我下意识去碰,他躲开了。
“小杏叫你别说,是不是?”
“我没敢告诉你。怕你知道后冲动,去砸仓、去打人——”
他猛地抓住栏杆,伤手撞上铁锈,脸上痛得抽了一下。
“她是我妹妹。”
隔壁有人喝止。
我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望松开栏杆,背过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她火起前来过家里。说那几张单子给了你,事情准能解决。”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时说你知道轻重,不会莽撞。”
看守来赶我。
我不肯走,问他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凭据,能证明他那晚不在仓边。
他只是沉默。
临出门,他忽然叫了声姜芜。
我急忙回头。
“别再去求姜绍文。”
街上正在搭喜棚,卖炮仗的挑担从我身旁过去,竹扁担一颤一颤。
我脚疼得站不住,蹲在路边,把手伸进嘴里,咬着虎口哭。
车夫等了很久,问姑娘还走不走。
我抬起头,说:“去报社。”
6.
主编见了我,直接将门关上。
我猛地将手伸进门里,他被我吓到,只能拉开门让我进去。
我没绕弯,问那篇消息是谁送来的。
他不肯答,只把一张辞呈推到我面前。
“你家里的事,我不敢管,也管不了。”
我去拉他的抽屉。他按住,叹了口气。
“上个月报馆连纸钱都付不出。你哥哥把下半年的广告钱提前送来了。”
院子里,印刷机轰轰转着。
我认得那声音,曾经陈望守着这台机器熬过许多夜,过了封版时辰,常常连一口热饭也吃不上。
他将头转开:“他原先那班工友,已经被叫去问话。你别再找他们。”
我从报馆出来回到家,鞋底磨出的血泡已经破了,血浸透了鞋袜。
父亲坐在门边,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杖。
“跑够了?”
佣人过来扶我,被他挥挥手赶走,我也就这样站着。
我说,陈望手伤得很重。
他沉默片刻,拿杖敲了敲地板。
“听你哥的,我明日就让人接陈望出来。”
“小杏没有偷米。”
“你想管死人还是活人?”
我张了张嘴。
父亲把一张信笺放到桌上。角上盖着警察局的章,说陈望的案子将移送外县,后日便走。
“去了那头,再想回来,可没这样容易。”
他将纸推近些,声音低下来。
“阿芜,爹早同意你嫁他,他是个好孩子。等事平了,我送你们去山城。铺子也好,房子也好,够你们过一辈子。”
我看着那枚蓝章,手心一阵阵发凉。
“先放人。”
父亲没立刻答。
我又说了一遍,“先放了他,我后头再写。”
他望了我许久,终于还是叫佣人拿纸笔。
“你先签个字,答应不能再往外跑。”
我签了。
父亲把那张纸收好,叫厨房给我下碗面。
他起身时,用手杖敲了敲我的鞋面。
“这么大人了,出门也不晓得换双厚的。”
7.
陈望是用一辆送菜车接回来的。
车停在姜家侧门,赶车的人不敢直接往里面搬,姜绍文便叫两个伙计把他架进客房。
陈望烧得厉害,身上没一块好肉,浑身只盖一条又脏又臭的麻布。
医生来后,小心剪开他身上的布,黏着脓血,拆一下,他就在昏迷里抽一下手。
姜绍文将一张凭单交给佣人,说局子里仍记着案,往后传唤,随叫随到,别以为回家就算完了。
医生问谁是家属。
我说我是他未婚妻。
陈望突然睁开眼,看了看我。
我以为他要赶我出去,他却只说:“我还有个妹妹。”
他说完又闭了眼,像怕自己熬不过去,得先把这句话说出来。
夜里我坐在床边,怕他发热,现在的药物太紧俏了。
从前他教我排字,一格一格,排的又稳又直。
如今再看那只右手,小指短了一截,食指中指弯成不正常的弧度。
半夜,我的手臂突然感受到压力。
是陈望醒了。
“小杏还没到家?”
他说完就手指一松,盯着蚊帐看了很久,仿佛不需要回答。
我把脸转到灯背后,不想再让他担心。
天快亮时,他清醒了,问这是哪里。
我说是姜家,他挣扎着坐起。
我不敢用力,只能轻轻环抱他,按住他肩膀,被他一下拨开。
“我不睡这儿。”
鞋不在床边,他赤脚踩到地上,走了两步便靠着墙直喘,身上的绷带齐齐开始渗血。
我去扶,他没有再推,只扭开脸。
“陈望,你先把伤养好。”
“你拿什么换的?”
他看着桌上的稿纸,伸手要拿。我抢先收起来,纸角划过他掌心,他疼得缩了一下。
我还是将那份稿递过去。
他用左手翻完,起先没有表情,读到陈杏偷米那一段,忽然把纸扯了个粉碎。
“滚。”
“姜芜,出去!”
我出了门,背抵着门板,听见里面有东西落地。
过一会儿,没声了。
我慢慢蹲下,伸手按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怕陈望更恨。
他下午便走了。
我拦不住也没脸拦,帮他雇了一辆车,叫报馆的同事老洪来接。
陈望坐进去,始终没看我只说钱会还我。
我回到客房,发现他留下的碎纸被压在药碗下面。
“姜家愿不予追究”那几个字,被他撕得尤其碎。
8.
我没有如约写声明。
姜绍文来催,我说还没写完。他伸手要抢,我直接将一瓶墨水泼在纸上。
他抬起手,到底没打下来。
“你以为他还要你?”
我把空墨瓶放回去。
“码单呢?”
他冷笑,转身出了门。
那三张纸,我没留下抄本,只记得末尾一张写着恒顺船行。
我找了两天,只找到一间已经关门的铺子。隔壁卖香烛的说船行早不在这里,挪去北城了。
我才意识到,或许陈望查到的比想象的多。
我回到报社门口,恰巧一辆板车从身旁推过,车上码着两筐油墨。推车的人是老洪的徒弟也是他儿子。
我叫住他,问能否替我带句话。
半个时辰后,陈望来了。
他围着一条旧围巾,右手吊在胸前,脸色比墙皮还白。
“你找运费单做什么?”
我告诉他记得的日期、货号,还有船行名字。
他听完,也没问我为什么不早说,只让老洪徒弟去南码头找一个姓鲍的揽货人。
船行自己也有亏空,不愿开旧簿。陈望从前替他们印过货单,晓得这家账房的脾气。
姓鲍的人拿着去年的运费欠条来了,进门拍桌,说既然旧账都没了,欠他们的也不必认。
吵了半个钟头,账簿才拿出来。
我对着那个日期查下去,找到了。
一千二百袋新米,运往北城,收货的是新昌粮栈。
火起那夜,报上说烧毁的赈粮,恰是一千二百袋。
我按住那行数目,叫账房再念了一遍。
陈望伸左手,把我碰歪的灯移开。
“别烧了。”
我们取到盖过船行印记的抄件,又付钱请揽货人写了经手经过。
出来时,风直往领口灌,我站在台阶上,晕得往前栽。
陈望想扶住我,伤手却碰在我胳膊上,痛得闷哼了一声。
我站稳,赶紧去看他的手。
他收回手,问:“吃饭没有?”
我说还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带我去了之前我们刚认识时常去的面摊。
面送来,我拿筷子搅了几下散散热,想问他还疼不疼,又不敢问。
他忽然说:“小杏不吃葱。”
我抬头。
他用左手拿着筷子,不大听使唤,挑了两回才把葱挑出来,放在碗边。
这顿饭,我们都没再说话。
9.
新昌粮栈的账比船行难拿。
粮栈是父亲的老客户,掌柜见我来,笑着沏茶,转头便派人给哥哥送了信。
我没等到一杯茶喝完,就被带回家。
父亲将那份有我签字的纸摆在桌上。
“你应过我的。”
我问他,新米是不是全卖了,换进去的陈米又卖给了谁。
他不说话。
“烧掉的仓里,还有多少粮?”
哥哥站在门边,厉声叫我住嘴。
父亲抬了抬手。
过了很久,他说,连年折本,赈务所又迟迟不给钱,米行周转不开。
“先借出去一批,等款到了再补,原本算不得什么。谁知道……”
“谁知道小杏看见了?”
父亲闭上眼,额角的青筋鼓出来。
“爹问你,陈望放回去了没有?”
“放了。”
“那你还想怎样?”
我望着他床头的那碗药。
小时候我生病,父亲常把药端到自己手里,尝过一口,才叫我喝。
母亲死得早,我小时候体弱,有次被惊着,发着高烧怎么也吃不下睡不着,他就抱着我,整夜在屋里走。
我总以为,纵使哥哥有事瞒我,父亲也不会。
他见我不说话,将桌上的东西推过来。
是一匣珠宝,底下压着两张山城的房契。
“拿去,今日就走。陈望要肯同你去,我派车送。那些不该你问的事,往后别再问。”
我没接。
“你以为赈务所是什么,你......”
姜绍文突然一把抓起那匣东西,砰地砸到我面前的桌上。
“不要就滚。姜家养你这些年,倒养出个仇人!”
我只看着父亲,把头上那支银簪拔下来,放在匣子旁。
那是父亲去年生辰时送我的。
“我出去一趟。”
哥哥堵着门,我从他身旁挤过去。他抓住我,五个指头深深陷进我胳膊。
父亲突然咳起来。
佣人涌进屋,哥哥松开我,回身去扶。
我一直走到街口,没回头。
10
主编将报馆后院一间堆纸的屋腾出来,给陈望养伤。
我到时,他正在练左手拣字。
一盘细铅字摆在床沿,他夹起一枚,落下;再夹,又落下,额上全是汗。
我站在门外,等他自己放下。
“没拿到?”他问。
我说没有,父亲知道了。
“他一直知道。”
陈望将字盘往里推,取出一张印好的告示。
是赈务所公布的粮仓损失清单,姜家那笔赈粮折成损耗,已经报上去请补。
落款有父亲的签字——姜图存。
他指了指那一行。
“还在要钱。”
我的指尖发麻,半晌才说:“他只说先借出去。”
陈望抬头看我。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重新拿稳告示。
他忽然问:“查到你哥哥,你准备怎么办?”
我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陈望低头,慢慢把字一枚枚捡回去。
我站着等,等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先别来。”
我想解释,刚叫他的名字,他就抬了手。
“姜芜,我现在没工做,欠着药钱。小杏还停在义庄,棺材是老洪借来的。”
他声音不高,右手却一直在抖。
“我没法陪你慢慢想。”
我退到门边,帘子从背后打在脖颈上,冷意从脊椎散开,像是要把我冻住。
当夜我去义庄,在陈杏那口薄棺前坐到天亮。
她从前说想买缝纫机,手指比出二十块钱,兴冲冲说将来我生孩子,鞋帽也归她管。
我带了那件她说和我一人一条的碎花裙子,放进棺里。
回去路上,我买了纸笔,坐在地上,写下自己把码单交给哥哥的经过。
写到陈杏要我先别告诉人时,纸上落了一个墨团。
我等它干,没换纸。
11.
陈望看完那张纸,折起来,问我要一份副本。
他没问我是不是想清了,我也没再提父亲、哥哥或姜家。
我们去找米仓的更夫。
那人姓何,住在西关,火后便没再当差。头一回来,他连门都不开,说自己睡死了,什么也不知道。
陈望在门外站了一阵,让我走。
走出巷子,他停下来,说何老头那晚没睡。
“我去义庄认人,他跟着来的。他说梯子若再长半尺就够了。我问什么梯子,他改口说没什么。”
我们又去了。
这次屋里有孩子哭,何老头开一线门,见着我们便要关。
陈望拿左脚抵住。
“那晚,你搬过梯子,是不是?”
门里没有声音,关门的力道却轻了。
“何叔,她有没有叫你开门?”
孩子的哭声低下去,有女人在里屋哄。
何老头的肩膀慢慢塌了,他让开门,拖出两张凳子,自己蹲在灶边。
他确实听见了。
二楼那扇铁皮门,每晚由管事锁上,防女人们夹带米。火起时,管事已经跑了,钥匙在谁那里,他不知道。
“小杏从窗里探出来,叫何叔,叫我拿梯子。我拿了,才挨到墙上头,就塌了。”
他用袖子搓眼睛,搓得眼皮通红。
我问那晚谁最后离开的。
他瞧了我一眼,不肯答。
我将自己的供述拿给他。
他看不全,我便一字字念。念到哥哥问谁送的码单,屋里的女人掀帘出来,瞪着我。
我没躲,继续念完。
何老头捏着纸,说:“是你哥哥。平时都由管事锁,那晚他自己来了,遇上我让我别在后院走。”
他不肯签字。他有个儿子,替姜家押货,还没领到这一季的工钱。
他苦着脸问:“我写了,你们能保我一家吗?”
陈望没有回答,起身想走。
我拉住他,直说保不了。先把家里人送走,若他肯说,我们等,若他不肯,就当没见过我们。
何老头的媳妇抹着眼睛回了屋,抱出一个旧包裹。
她说:“你去吧,那夜后,你一睡着就喊着要搬梯子。”
12.
我们把材料分开存。
船行的抄件在老洪那里,何老头的证词先由他自己收着,我写的那张供述,一份交给报馆,一份托了北城送纸来的商人带走。
主编肯接信,却不肯登。
他把门关上,指着墙边堆着的白纸。
“这些全是赊的。真印了,报馆停一天,我底下十几个伙计拿什么吃?”
我将预备好的稿费放在桌上,不多,是我全部的积蓄。
他没收。
“姜小姐,我怕事,你骂我也行。”
我把钱留了下来,出了门。
陈望等在门外,听完什么也没说。他带我去后街一家小印书所,老板是老洪的堂兄,常替庙里印经,院子里堆满黄纸。
老洪已经在里面,正同人算纸张。
老板领我们看了一遍屋子。后墙留着一处卸纸的小门,通隔壁空院,平日拿黄纸垛挡着,推开便能过。
他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朝我伸手。
“稿呢?”
我愣了一下。
“人肯借机子,只给一夜。天亮得印他的经,误了日子,他那老主顾要骂。”
陈望拎起围巾,先去洗手。
我跟在后面,看到他用左手解袖口,半天解不开,伸手替他。
他没躲。
那颗纽扣上有一道小裂,是我从前嫌他袖扣和袖子不称,特意送他的。我解下来,卷好,低头时,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他先往旁边让了些。
“浆糊在门后,替我拿来。”
我应了,去拿。
那晚他排得很慢,右手不能拣,左手又不惯。老洪替他排大字,几个伙计排小字,他一行行地校,眉头始终皱着。
我坐在他对面,改掉几处不敢断言的话,只留下能查证的数目、日期、人名。
第一版出来,他叫我过去。
我的名字不在供述底下,我自己将字拣了进去。
姜芜。
我看了两遍自己的名字,又伸出手,在白边按了一个指印。
陈望将纸抽走,低声道:“别蹭了,等干。”
13.
天刚蒙蒙亮,姜绍文就找来了。
先是砸门声,院里的狗狂吠不停。老洪放下滚筒,叫徒弟从后门出去看看。
徒弟没走到门口,就退了回来。
外面围了一圈。
姜绍文带着护院,门口的黄纸,被他一脚踢开。
他看见我,脸色阴沉。
“回家。”
我站在机子旁,没动。
他也没再说什么。
一个护院冲上前去抢版,陈望挡住,左手抓着那人腕子,右臂被撞在机架上。
他脸一下白了,仍没松。
哥哥将他扯开,一拳打在他脸上。
陈望撞上墙边,耳后擦出血来。
我扑过去,哥哥拽住我胳膊,把我拖到门边。
“你到底要闹到哪一步?”
老洪喊人放手,护院抡起一根棍子,砸碎了桌上的油灯罩。
灯火在地上一晃,院里顿时暗了半边。
姜绍文贴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爹咳血了。你还在这里同他印报?”
我看着他衣领下那条熟悉的领带,胃里突然绞了一下。
“仓门是你锁的?”
他一怔。
“你是不是知道小杏拿了码单,所以把人全锁在上头?”
他抓我的手更紧了。
“别听姓陈的胡说。”
“何老头看见了。”
哥哥的眼睛越过我,望向屋里。
我一口咬在他手上。
他吃痛,甩手给了我一巴掌。我摔在地上,嘴里血腥蔓延开来。
陈望从后面扑上来,将他推开。
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一箱铅字,细小的字粒滚得满地都是。护院又去扳印机,老洪死死抱住那只已经上好的版,头上挨了一棍,倒在一边。
我撑着起来,摸到机边那根压线用的铁尺。
姜绍文将陈望抵在墙上,手肘压着他的喉咙。
我跑过去,拿铁尺砸在他手腕上。
一声闷响。
他松手,捂着手腕,看我的眼神像从没见过我。
我握着铁尺,浑身都在抖。
老洪把铅版狠狠砸在一个护院脚背上,拽过墙边的一只水桶,朝灯泼去。
屋里全黑了。
有人大叫,有人推门,狗在院子里咬住一条裤腿不肯松。
陈望拉住我,绕过后墙的纸垛,推开那扇卸纸小门,钻进隔壁院子。守后门的人听见响动,隔着墙喊了一声,我们已翻过矮篱,跌进外面的小道。
14.
我们在河滩上一间船棚里躲到后半夜。
老洪带着徒弟来时,他头上的血已经干了,手里一大捆湿纸,放下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印好的报,大半被水浸了,黄纸纸质薄,墨全蹭开。
预备一千张,能看的只剩一百多张。版没带出来,散字滚在院里,机子也坏了。
老洪蹲在地上,一张张揭,边揭边骂。
陈望坐到我旁边,将围巾裹在我光着的脚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结始终打不好。
我握住他左腕,替他打上。
棚外有船摇过,水拍在柱脚,哗啦一响。
我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
“还来得及吗?”
陈望看了眼河面,说头班船五点走。
“老洪找了送纸的,带去省城。报馆那里也得送。有人肯收,总要试。”
我蹲到纸堆前,替他们揭湿纸。
揭出第十一张时,看到何老头的证词,墨团恰好盖住“姜绍文”三个字。
我去摸口袋里的笔。
陈望按住我,换了一张看得清的,将坏掉的另放一边。
“不能添。坏了就作废。”
天色还黑,河对面一个灯笼晃下来。
卖早点的人挑着担子,慢慢走向渡口,船工的吆喝从雾里传来。
我把一叠纸抱在怀里,站起身。
“这边我去送。”
陈望拿过一半。
“你的脸,认得的人多。”
“那正好。”
我将围巾从脚上解开,套上老洪徒弟借来的一只布鞋。鞋太大,我塞了一团废纸,走了两步,勉强能站稳。
陈望将最上面那张抚平,递回我怀里。
“姜芜,对不起。”
我在心里想,他应当是没有对不起我什么的,反而是我。
他站在棚口,等我把鞋穿好。
我点头,等他走到身边,才一起出了船棚。
15.
天亮时,报还是送出去了。
渡口十七张,报馆十二张,两家粮栈各几张,剩下的交给送纸的船,带往北城和山城。
不是每个人都肯收。
有个报贩看过报头,立即摇手,说不印字号的东西不敢卖。我说不卖,白给,他把我也往外赶。
最后收下那一叠的,是几个在河埠等船的脚夫。他们围着陈望,要他念。
我站在旁边,听他念到妹妹名字,嗓子哑了。
有人给他一碗热水。
我伸手接,端到他嘴边,他就着碗沿喝了两口,又往下念。
送到第三家粮栈,警察来了。
陈望把纸塞给我,叫我往后门走。
我没有走。
我拿出自己的供述,问带头的人,既要带人,是不是也该把这个一并带去。
他认得我,迟疑片刻,叫人将我们都扣了。
那天父亲来过一趟。
他坐在探视室里,大衣扣错了一颗。姜绍文没来,据说腕骨折了,正在医院。
父亲看见我肿着的脸,伸出手,又收回去。
“跟我回家。”
我摇头。
“爹还没死。”
我低头,眼泪落在膝上。
他说屋子给我留着,钥匙也放在原处,回去便能进。
我还是摇头。
父亲坐了很久,起身时咳得直不起腰。我下意识站起来,走到桌边,又停住。
他抬头看我,脸上老了许多。
门外有人催,他扶着椅背,慢慢出去了。
16.
我们被关了九天。
第三天,省城一份小报把粮船的去向登了出来。报上没有写明全部指控,只把启丰报损的数目和船行经手的数目并列,请赈务所答话。
第六天,有人来提审,没先问火,先问米。
赈粮有上头拨下的款,先前那笔还没核清,如今又要再补,账不能只拿一场火去销。
我一遍遍讲所知的经过。问到父亲签字时,我停了很久,仍照实答了。
老洪获准来作证,补齐那晚留在排字房的时辰。何老头也来了,手里拿着按过印的证词。
原先那份纵火指控,终于撤了。
姜家也跟着一道败了。
米行封账,粮栈核货,一艘运粮船从下游被叫回来。事情查到开春,之前上交赈粮所的单子也被翻出来。
我去过好几回,坐在一张长桌前,辨认哥哥的字,也辨认父亲的。
姜绍文仍穿着新派的西装,笔挺地坐在另一边,只是眼窝深陷,右腕裹着白布,每次听完便要我再说一次,是谁亲眼看见他点火。
是谁下令、谁备油、谁锁门,是后头的人证与货账一笔笔合出来的。
哥哥确实参与了换粮,也亲自锁过那扇门。他供称只想把装过新米的旧袋和私账烧掉,以为人会先放出来。
何老头说,他报过二楼还有人。
哥哥就没再说话。
父亲承认挪卖赈粮,却始终不认自己授意烧死谁。
问话的人叫他重新说一遍。他端起茶碗,碗盖碰得直响。
数月后,两人分受判处,连同涉案的管事一并押走。原先逼供陈望的人,也被叫去查问。
我在门外听见铁链响,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有跟出去。
17.
陈杏下葬时,天气已经暖了。
七家人一道出殡,棺木沿着窄街抬过去,我在最后面,手里捧着她的顶针。
有个女人认出我,冲过来扯住我的头发。
我没还手,任她打了两下。
她打着打着,哭得弯下腰,只剩手指还揪着我不放。
她家里人来拉,才松开我。
陈望走回来,将那女人扶给她家里人,拿回掉在地上的顶针。
他递给我,看了看我被扯破的领口,没说话。
坟前,我把顶针放进土里。
他拿小铲填上,铲背轻轻拍了几下。
我想说一句对不起,张了嘴,还是没说。
我们走回城里,到巷口,他停下来。
“你住哪儿?”
我说报馆旁边,一间阁楼,租金便宜。
他点头,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我。
是我留在他屋里的几件衣裳,最下面还有一双新布鞋。
婚期前,他就买好了。
我抱着包袱,问:“以后还去报馆吗?”
“去,换个工。”
他的右手落下一点毛病,拣字慢,握紧也疼。主编让他去管收纸、核印数,不必再守整夜的机器。
我点点头。
他抬脚要走,我忽然拉住他袖口,又放开。
“陈望,我不能同你说,那都不是我做的。”
他站住,眼睛望着街对面。
“我晓得。”
“我也没法把小杏还给你。”
“对不起。”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围巾往领口塞好。
“回去吧。你脸上有伤。”
我们隔着那一条巷子,各自走了。
18.
我在阁楼住到第二年春天。
姜家的财产陆续变卖,先补亏欠的赈款,再清工钱、赔给死者家属。余下的事仍有人争,来信常常吵得一塌糊涂,我照着凭单一件件回。
我原先那份校对差事没了,便替两家书铺誊稿,夜里批女校学生的作文。阁楼顶老漏水,一场小雨,就能把我晒在绳上的稿纸全打湿了。
陈望偶尔替老洪送稿来。
一开始只站楼下,叫房东太太传话。后来天冷,房东嫌他挡门,让他自己送上来。
我开门,他看见桌上摆着两只盆,先抬头瞧屋顶。
“又漏?”
我说房东答应修。
他把稿放下,去街上找了个做白铁的,回来替我在檐口钉一段引水槽。
我扶着凳子,他在上面敲,手不大稳,敲两下就要停一会儿。
我说换个人吧。
他低头看我,没逞强,将锤子递下,教我钉。
那根钉子钉得歪,没漏水,便算了。
我留他吃饭,他说还要回去算纸钱。
第二回,他坐下喝了一碗汤。
第三回带来一袋面,说隔壁买多了。
我没问隔壁是哪家,只起身添了把炭。
有一晚他替我校一份稿,念到一个字,问这个究竟是“己”还是“已”。
我看了看,是我自己又写潦草了。
他拿铅笔画圈,我伸手去拿,他偏不肯给,抬头时,嘴角有一点笑。
我忽然掉了眼泪。
他放下笔,隔着桌子坐了很久,起身过来,用那只不太灵便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我攥住他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前。
他没有立刻抱我。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落下来,停在我背上。
窗外还在下雨,水沿着新钉的槽子,慢慢流到街上。
19.
陈望后来租到一间朝南的屋,离印书所很近。
他没有叫我搬,我也没有马上问。
我们照样一道吃饭,有时我替他誊账,有时他替我送稿。他的手冷天仍疼,不能再做细活,我同他去药铺抓药,把纸包上的用法念给他听。
又过了一季,他来给我搬书。
书装两只箱,余下东西一包就够。我从床底拿出当年的藤箱,箱里还有我没做完的嫁衣。
红绸压了一年多,折痕很深。
陈望弯腰提箱子,看见了,停下手。
我说:“不穿这个了。”
他点头,将箱子合上,没让搬书的人拿,自己抱下楼。
我们没有再发帖子,也没摆席。老洪替我们写了两张红纸,贴在屋里,房东送一壶酒。
我穿一件洗净的蓝布旗袍,陈望穿他平日的长衫,袖口有新换的扣子。
桌上给小杏留了一副碗筷。
饭吃到一半,陈望往空碗里夹了一块鱼,仔细挑掉上面的葱。
我低头,慢慢把自己的饭吃完。
我知道,我是没资格给小杏夹菜的。
夜里,他取出一张校样,让我再看一遍。
是从北城寄来的,接着追写那批赈粮后来补发到哪里,哪几个村子仍没领到。姜家的案子在其中,只占很短一段。
我圈出一处日期,注在旁边。
他看过,点点头,将纸折好。
我问还来不来得及送去。
他说来得及,明早头班船。
窗已关上,桌边那盏灯却总晃。我起身去找垫脚的纸,陈望先伸手扶住灯座。
“拿块木片。纸沾了油,又要嫌我。”
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摸出一片旧尺,塞进去试了试。
稳了。
他松开手,把校样装进信封,写好地址,搁在门边。
我将剩下的鱼盖上,回头见他还站着,便叫他。
“陈望,水热了。”
他应了一声,走过来,挽起袖子,像从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