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主桌二十四口儿孙,一个寿桃没分到。
六个大寿桃,她一个一个掰开,一人半块,分给我们姑家五个女的,最后半个,留给自己。
然后她带着我们五个一起离席。没吵,没哭。退了礼金,撤了摄像,拉走自己掏钱买的酒,关掉手机,坐上凌晨三点回县城的车。
天亮以后,整个家族炸了。
第1节
三个叔叔包了城里最贵的酒楼。
主桌坐的是大伯、二叔、三叔三家,还有大伯特意请来撑场面的几位贵客,一共二十四口。
我们姑家,大姑、二姑、三姑、我,还有二姑家的堂姐周晓,五个人,被安排在角落小桌。
离主桌七米,靠着消防通道,头顶是空调外机,嗡嗡响。
礼金呢?
大姑交了两万,装在一个旧红包里,塞在大伯母手里。
二姑交了三万六,转的账,截图发家族群里。
三姑交了一万八,我交了一万八,堂姐交了六千。
我们五个,凑了九万八。
主桌那边呢?
后来我看了收礼簿,三叔家交了两千,二叔家交了两千,大伯家呢,
大伯家没交。
他说:“我妈的寿宴是我操办的,还收什么礼。”
哦。
操办。
酒席钱是大姑垫的六万八,酒是二姑买的,两箱,托人从省城捎回来,摄像是三姑请的,连寿星致辞的红地毯,都是堂姐连夜从婚庆公司租的。
大伯操办的,是把我们姑家五口,安排到了消防通道边上。
我给奶奶带回来的,是一尊黄铜仙姑像。
巴掌大,磨得发亮,底座刻着两个字:仙姑。
奶奶年轻时看事用的。收乩那年她压进箱底,前年大姑收拾老屋,翻出来塞给我,说等哪天奶奶肯再摆出来,就还给她。
我把它包在蓝布里,压在包底,等着寿宴散场,单独还给她。
第2节
中午十二点,寿宴开席。
上菜了。
第一道,清蒸东星斑。
服务员端着盘子,径直走向主桌。
第二道,白灼基围虾。
还是主桌。
第三道,佛跳墙。
主桌。
我们角落小桌上摆的,是冷盘。花生米、拍黄瓜、卤鸭脖,机场便利店的水平。
大姑起身,想给奶奶夹一筷子鱼。
筷子刚伸过去,被大伯母拦住了。
大伯母笑着说:“红梅,你坐你坐,老太太最近牙口不好,鱼刺卡着不好,服务员会处理的。”
大姑的手停在半空。
她伺候了奶奶十四年。
十四年前奶奶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从那天起,一日三餐、翻身擦洗、端屎端尿,全落在她一双手上。
大伯呢?
大伯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大姑没说什么,把筷子收回来,坐下了。
她低着头,把冷盘里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剥了壳,剥了一小把,放在奶奶面前的桌上。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没看她。
主桌那边,二十四口人,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矛盾不止这一样。
住宿是头天晚上就安排好的。
大伯母在家族群里发的接龙:主桌儿孙,住酒楼楼上的客房,四百八一晚,包早。
我们姑家五口呢?
“你们是女客,方便安排。”大伯母的原话,“城郊有个商务宾馆,一晚八十,有热水,挺干净的。”
城郊到酒楼,打车四十分钟。
大姑不会用打车软件,凌晨五点半就起来,倒了两趟公交,七点到的酒楼,帮着搬寿礼。
寿礼是奶奶爱吃的桃酥、桂圆、新棉花做的棉被。那棉花是大姑自己弹的,弹了三个通宵。
大伯母收礼的时候,捏了捏棉被:“妈现在都用蚕丝被了,这个先放着吧。”
大姑“哦”了一声,把棉被抱回来,放在我脚边。
那床棉被,从开席到散场,一直放在我脚边。
大姑没再提。
第3节
酒过三巡,大伯母的话匣子打开了。
她扯着嗓子,跟邻桌的亲戚讲三姑的事。
“你们看红燕,四十出头了,离了婚回娘家,一住三年,房租水电一分不掏。”
三姑离婚那年,三十九岁。
前夫赌钱,把家里的房子输了,她净身出户,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住的是娘家的老屋,走的时候连床都没拿。
老屋是奶奶的,奶奶没跟她要过一分房租。
三姑掏过一分钱房租吗?
没有。
她掏的,是陪护床上的夜。
夜班陪护床,一米二宽,三姑睡了六年。
大伯母还在讲:“所以我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离婚。”
“大嫂。”
二姑开口了。
二姑是五个人里最利的,做生意二十年,嘴上从来不吃亏。
“我妹妹的事,不劳你操心。”
“倒是我这回转了三万六,麻烦大嫂给个收条。寿宴散了,我要对账的。”
大伯母的脸,一红一白。
主桌那边,有人打圆场,“家宴家宴,说这些干嘛”,岔了过去。
二姑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压着火。
我看得出来,二姑捏着杯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第4节
下午一点半,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今天是妈八十大寿,我先敬妈一杯。”
主桌齐齐鼓掌。
大伯一饮而尽,又清了清嗓子:“趁今天人齐,有个事,我宣布一下。”
“老屋拆迁的事,定了。”
我们角落小桌,齐刷刷抬起头。
老屋,是爷爷奶奶传下来的宅基地,去年划进拆迁范围,赔了三百万。
那笔钱去年冬天就到了账。领款单上签的是大伯的名字,他跟经办的人说,老太太中风,说不了话,家里的事他做主。奶奶那阵子还在县城医院,一个字都没签过。
“三百万,我们兄弟三个,一家一百万。”大伯说,“妈往后跟我住,我出主卧,朝南的。养老的钱,三家平摊。”
“至于妹妹们。”
大伯笑了笑,掏出个信封,放在奶奶面前的桌上。
“姑家女们的份子,一共五千,红梅你拿着,你们分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五千块钱,够给你们个脸面了。”
满厅的筷子声,停了。
大姑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手,伺候了奶奶十四年,给奶奶翻身、擦洗、喂饭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
二姑没吭声。
三姑盯着桌面。
堂姐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奶奶。
奶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碗没动的寿面。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从小看着这张脸长大。
我知道,奶奶要动手了。
第5节
我是奶奶带大的。
我爸妈南下打工,我六岁到十六岁,睡在奶奶的乩桌旁边。
对,乩桌。
我奶奶周秀兰,是方圆八十里最有名的何仙姑乩童。
她十八岁起乩,看了六十年事。谁家走失了孩子,谁家丢了牛,谁家媳妇跟人跑了,十里八乡都来找她。
她扶乩的时候,我要在旁边守着灯。
她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
“晚晚,记住了。这世上没有鬼缠人,只有人缠人。”
来求事的人,坐满一屋子。
丢牛的老汉,奶奶让他往村东头沟渠找,牛果然在那。
孩子走失的女人,哭得瘫在地上,奶奶扶着乩笔走了一趟,第二天孩子在邻县火车站找到的。
还有人问前程,问姻缘,问官司输赢。
奶奶看事有个规矩:好事收一把青菜,难事只收一块钱。
我见过有人拎着两条中华烟来,奶奶让人拿回去:“我乩桌前,不认烟,认事。”
我还见过大伯母来问过一回事。
那年大伯母跟二叔母为盖厨房的地界吵得要拼命,她半夜来,问奶奶:“妈,您给看看,那块地界,到底该归谁?”
奶奶乩笔都没起。
“我看得见鬼,看不见人心。”奶奶说,“地界归谁,你们兄弟妯娌商量,别来问我。”
大伯母摔门走的。
后来厨房盖起来了,占的是奶奶菜园的两垄地。
奶奶没吭声,把菜园剩下的地,种成了韭菜。
割了韭菜,包饺子,给全村送。
那年我十岁,蹲在灶前烧火,问奶奶:“奶,大伯母占你地,你怎么不骂她?”
奶奶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晚晚,骂人是最没用的本事。”
“账要记在心里,等它自己长利息。”
中风后第二年,我十六岁,她收了乩,把黄铜仙姑像装进蓝布包,压在箱底。
她说:“时代不一样了,奶奶这手艺,过时了。”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奶奶中风前一年,大伯母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奶奶的乩桌劈了当柴烧。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丢不丢人!”
奶奶没拦。
她就是从那天开始,三天没说话,然后,中风了。
医生说,是急火攻心。
奶奶病好了以后,再没提过乩桌。
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她都要回老屋一趟,一个人待一天。
回来的时候,谁问她去了哪,她都不说。
第6节
下午两点半,寿星致辞。
大伯家的堂哥把奶奶扶起来,递上话筒。
奶奶站在话筒前,看着满厅的儿孙,看了很久。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的新褂子。
褂子是大姑去年腊月做的,一针一线,盘扣是自己盘的。
奶奶摸了摸盘扣,开口了。
“我八十了。”
“谢谢大家来给我做寿。”
主桌鼓掌。
“我这辈子,生了三个。”
底下有人小声提醒:“妈,还有三个闺女,红梅、红霞、红燕。”
奶奶摆摆手。
“对,三个。”
“三个儿子,顶门立户,传宗接代,我把周家的香火传给他们。”
“这是他们的孝。”
主桌又鼓掌,大伯笑得最响。
我坐在角落,看着奶奶。
她的目光从主桌上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大伯、二叔、三叔、大伯母、二婶、三婶、堂哥、堂嫂、堂哥家的孩子。
扫到最后,落在我们角落小桌上。
停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对着话筒说:“我住院十四年。”
大伯咳嗽了一声:“妈,今天大寿,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敬酒敬酒。”
奶奶看着大伯,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话筒。
大家以为她要坐下了。
奶奶说:“上寿桃吧。”
堂哥朝后厨挥手:“上寿桃。”
六个大寿桃,端上来了。
每个都有脸盆大,粉白粉白,顶上点着红点。
玻璃转盘转了一圈,寿桃停在奶奶面前。
奶奶拿起了刀。
第7节
满厅一下静了。
奶奶的手不抖。
她一刀下去,第一个寿桃,整整齐齐,掰成了两半。
她端起半块,起身,颤巍巍的,走到我们角落小桌。
放在大姑面前。
“红梅。”
大姑猛地站起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奶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别哭。”
大姑的手背,青筋暴起,十四年端屎端尿搓出来的茧,硬得像砂纸。
奶奶说:“这十四年,妈欠你的。”
第二个寿桃,掰开,端到二姑面前。
“红霞。钱是你出的,酒是你买的。妈记账了。”
二姑捏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抬头看奶奶,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三个,三姑。
“红燕。妈住院的夜,你陪了六年。夜里两点我疼得睡不着,是你给我捶背。妈都记得。”
三姑一直绷着的那条背脊,一下塌了。她低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
第四个,堂姐。
“晓晓。你妈出钱的时候没吭声,你租地毯的时候也没吭声。你们娘俩,闷头干实事。妈喜欢。”
堂姐是全场哭得最凶的。她从小被说“丫头片子不懂事”,二十六岁,第一次听见奶奶当众夸她。
第五个,我。
“晚晚。奶奶没本事,没给你留金留银。奶奶只给你留了一双眼睛,看人用的。”
我抱着那尊蓝布包着的仙姑像,鼻子酸得厉害。
奶奶来回走了五趟。
主桌到我们这桌,七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她左手扶着桌沿,一趟一趟挪过去,再挪回来。
没人起身扶她。
主桌二十四口,一直坐着。
奶奶端起第六个寿桃,掰了一半,放回自己面前的碗里。
转盘上,剩下六个半块。
粉白粉白的,顶上的红点,像六只眼睛。
奶奶回到主位,坐下,拿起话筒。
“主桌的。”
“这六个半块,你们谁想吃,自己拿。”
“我不分。”
满厅死静。
大伯母的脸,白了。
第8节
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
“我周秀兰,十八岁起乩,看了六十年事。”
“什么妖魔鬼怪,我都见过。”
“我告诉你们,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看鬼。”
“是看人。”
“人心,比鬼难测。”
大伯站起来:“妈,今天大寿,你喝多了。”
“我滴酒未沾。”奶奶说,“我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个寿宴,酒席钱六万八,谁垫的?”
没人说话。
“我大闺女红梅,垫的。”
“那两箱酒,谁买的?”
“二闺女红霞。”
“摄像,谁请的?”
“三闺女红燕。”
奶奶看向堂姐:“红地毯,晓晓租的。”
“我住院十四年,翻身擦洗,端屎端尿的,是谁?”
“是我大闺女。”
“夜班陪护六年,是谁?”
“是我三闺女。”
奶奶一样一样数,数得满厅鸦雀无声。
“你们仨,一年回来一趟,提着水果。”
“拆迁款,一家一百万。”
“给我闺女们的,一共五千。”
奶奶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撕开,抽出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数了数。
“五千。”
“五个人分,一人一千。”
“我大闺女伺候我十四年,一天合两毛。”
她把钱放回信封,拍在大伯面前。
“你们的孝心,一天两毛。”
前排有个小孩伸筷子去够寿桃,被他妈一把按住了。
第9节
奶奶站起来。
“我腿脚不便,你们扶我干什么,我自己走。”
她转过身,朝我们角落小桌走来。
大姑扶她左手,二姑扶她右手,三姑在身后护着,堂姐拎着奶奶的手包,我抱着那尊蓝布包着的黄铜仙姑像。
六个人,站成一排。
奶奶回头,对满厅的儿孙说:
“礼金,退回来。我们姑家五个人凑的九万八,一分不少,原路退回。”
“摄像的,三闺女请的,合同签到夜里十二点,现在就撤。”
“酒,二闺女买的,拉走。”
“红地毯,晓晓租的,也拉走。”
“你们凑的份子。”
奶奶顿了顿。
“两千乘二,四千块,留着吧。”
“够你们,再办一回八十大寿的。”
六个人,转身,往外走。
大伯母冲过来拦:“妈,今天大寿,客人都看着。”
奶奶站定。
“看呗。”她说,“看清楚,谁给我养老,谁给我添堵。”
大伯追到门口:“妈,拆迁款的事,我们再商量。”
“不商量。”奶奶说,“三十年前,就定了。”
大伯愣在原地:“什么三十年前?”
奶奶没答。
这个答案,天亮以后,她自己会公布。
没吵,没哭,没摔门。
门是三姑轻轻带上的。
走廊里,摄像小哥收着三脚架,问三姑:“姐,不是签到夜里十二点吗?”
三姑说:“现在。”
凌晨三点,我们坐上了回县城的车。
我们五个,谁都没开手机。
车是大姑父夜里开过来的,一辆旧面包车。奶奶坐副驾,大姑挨着第二排护着,我们四个挤在最后。
上了高速,奶奶一直看着窗外。
二姑先开口:“妈,您什么时候知道地契的事要摊牌的?”
“三十年了。”奶奶说。
车里静了一秒。
“三十年前你们爸走的时候,我就把地契过了户。”奶奶看着窗外,“那时候你们仨,”她指了指大姑、二姑、三姑,“就已经在伺候我了。”
“我那时候就想好了。”
“房子给谁,不看谁嗓门大,看谁端尿盆。”
大姑在前排,肩膀抖了一下。
三姑小声问:“妈,那您怎么忍了三十年?”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着看。”她说,“看你们仨伺候我到老,他们仨会不会想起来对我好。”
“我等了三十年。”
“想到今天中午,大伯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说一共五千。”
奶奶转过头来,看着我:“晚晚,奶奶这双眼睛,看了六十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家里。”
“看清了。”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蒙蒙亮。
大姑歪在奶奶的椅背边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奶奶那只旧手包。
奶奶帮她,把外套盖上了。
第10节
天亮了。
家族群,炸了。
大伯发了九十九条语音,从“妈您这是干什么”到“红梅你们太过分了”。
二叔三叔打电话打不通,我们换卡了。
中午十二点,家族群里弹出一条奶奶的语音。
是堂姐帮她录的。
“三个儿子,听好了。”
“老屋的地契,三十年前,我就过了户。”
“户主,周秀兰。”
“我死了以后,房子,五个闺女,均分。”
“你们三个。”
“一个字,都没写。”
群里,死了一样安静。
过了很久,大伯回了一条:“妈,您不能这样,我们是您儿子。”
奶奶回了一句:
“就因为你们是儿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了最后一条:
“你们三个人,一人一百万,拿好。”
“拿的时候记得,那是卖你们爹娘祖宅的钱。”
“以后清明,坟前那炷香,自己上。”
群里再没人说话。
第二天,二叔打来电话,说奶奶一个人在老屋不安全,要接去城里。
奶奶说:“安全。老屋围墙是新砌的,是我孙女找人来砌的,工钱,我自个儿出的。”
三叔提着水果上门,被奶奶堵在门口:“东西拿回去。你这水果,八百块钱一箱吧?三百万,够买三千七百五十箱。”
三叔面红耳赤地走了。
奶奶没跟我们任何一个人走。
她回了自己名下的老屋。
回去第三天,我陪她去县城,找木匠,重新打了一张乩桌。
老榆木的,跟我小时候那张一模一样。
她坐在乩桌后面,把黄铜仙姑像摆上去,上了三炷香。
我问她:“奶奶,还看事啊?”
奶奶擦着仙姑像,笑了。
“看了六十年人间。”
“这次,奶奶想看看自己的。”
大伯最后一次来,是开春。
他没进门,隔着院墙喊:“妈,我把钱退回去行不行,您搬回来跟我住。”
奶奶坐在乩桌前,头都没抬。
“你退的不是钱。”
“你退的是三十年。”
那以后,再没人上过门。
今年腊月,奶奶八十一岁生日。
她自己订的饭店,自己结的账。
主桌六个座,我们姑家五女,加她。
寿桃端上来,六份,一人一个。
她吃得干干净净。
(全文完)